扶襄可以留下?
“真的?你肯……”留下?左丘无俦几乎欲喜形于色。他在此拦截,她自然逃脱不过,但她甘愿自求留下,是他心中最乐见的。
“阿襄?”静默在旁的扶粤不解惊呼,“你疯了么?”想想办法啊,比这凶险得多的情境他们也曾多番遭遇,哪一回不是阿襄忽出奇谋,化险为夷?
“要扶襄留下,只求王爷应了一事。”
到如今,这人儿还要与他周旋谈判么。“说来听听。”
“请王爷准扶襄的同伴带那样东西回到东越。”
“不可能!”左丘无俦拒绝得毫无转圜,声凝眸寒:“你和它,都必须留下。”
“若两样只能留一样,王爷又要选哪一样呢?”
“你在质疑本王的能力?”左丘无俦睥睨天下的气势彰显。“能一并拿回的,本王何必要选?”
扶襄苦笑,“如此,扶襄明白了。”
他剑眉旋起,心弦为她面上挂着的苦涩自嘲微微抽紧,不由放柔了声量:“瞳儿,你带着东西快些过来,本王改变主意前,你这同伴尚有一条生路,迟了……”
已然迟了。扶襄闭眸:“东西,早已从另一条路走了。”
此话一出,纵连从旁的扶粤亦花容惊愕。
“王爷如若不信,尽管派人过来搜看。”扶门扶襄,四使之首,心机心计均非常人可量,早在看那密件的当夜,她即造好伪件,翌日,易容成卫府书房小婢,将真件取出,遣当初安插在风昌城接应的下属带它早早上路,此刻,说不定已到了杏花楼的则薰手中。而她现下包裹中的,不过是另一封伪件,拿来混淆视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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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左丘无俦怒吼,“既如此,你还求我放它过去做什么?!”
扶襄自嘲一笑,美眸悠悠生波,“扶襄只是想知道,在王爷心中,扶襄到底有多少份量?”
“你——”他冷道,“你竟还敢奢望我会为你贻误国事?你未免太——”
“未免太高看自己了,对么?”她对得流利,因为这话,她自他眼里已字字读出。
“在被你一次又一次骗过之后,难不成本王还要躬谢你的欺许么?”
“两国交兵,各为其主,王爷鉴谅了。”
男人掀唇冷哂:“你是在和本王谈你的身不由己?”
“扶襄无意向人诉苦,”螓首微摇,妙目内波澜已无。“王爷可还记得乱木攘兵?”
左丘无俦微怔。乱木攘兵?他用兵史上的唯一一次的败北,他怎会漏记?
那一日,大军势气如虹,正待推进歼敌,却见敌阵并驾跑出十几辆高马大车当头迎来。敌意不明,他只得下令飞箭伺之,不料那中了箭的马更当疯狂,听得“嘭”声连作,辔绳套缰断裂,马只管向前跳脚横冲,那突然栽地的马车却有枝木横生滚滚不绝,断木,残木、圆木、长木、方木、木梢、木尾、木根、木墩、木桩……且增援不断同时,敌阵乱箭如雨发来,向来攻无不克的北云大军为这奇诡的攻势伤亡惨重,不得已,他下令兵撤百里……
“那些马,事前吃过了致其幻乱狂躁的兽药,性子本已处于激狂边缘。中箭之下,更是力大堪比疯牛。而此时先就割断了一半的辔绳自再难承当。贵军来势锐不可挡,我军挡不得,唯以木相攘。定王阁下以为,扶襄的这个法子还好用么?”
“如此说,败了本王大军的,是你?”左丘无俦眸内利芒陡现。他并不感意外,能打动他心的女子,本就该不凡。
“正是扶襄。”
左丘无俦听到身后下属抽气声起,谁能想到,北云的不败之师,竟是让一对抚琴的素手给拨了回去?
“如此,你更是走不得了,你以为,本王会纵虎归山,给那少延静王凭添助力?”他剑眉旋出一抹冷意,讥诮声嗓不改,“本王劝你,你纵算会武功,最好也莫敌抗,本王或许念在‘旧情’份上,不会杀了你,却不敢保证因‘旧情’不伤你。何况,想必你不愿你的同伴会因你顽抗而死得难看罢?”
扶襄冁然而笑,灿烂夺目,一双美眸却风掠不动,“定王,扶襄说了那日的乱木攘兵,不是为了让你留下我的,只是想让王爷会永远记得,你曾败在扶襄手上。”
“那又如何?”左丘无俦冷嗤,“一次胜败于本王何关痛痒?本王想要的,从来不是常胜将军之虚名。”
“扶襄知道,王爷想做的,是最后的赢家。”这个男人,志在千里,燕雀难窥。
“你……”左丘无俦紫眸内的光彩复杂深晦。这世上,有几人会如此了解自己?“瞳儿……”
“王爷,扶襄告退了!“
他挑唇冷笑:“想走,你做梦……”面色丕变,“出来,你在何处?”
真正是眨眼的须臾,原地只余两骑,已不见了两人的踪影。
悠悠柔语似随风传来:“……王爷,您以为扶襄既然选择这条退路,会在事前没有安排么?”
“你做了什么?!”
“……只是一些不入流的奇门阵法,旁门左道,让王爷见笑了。”扶襄之语杳杳渐远。
左丘无俦一对紫瞳,犀利如刀,更似他披风上的鹰隼锐芒,噬人骨肉。“你在哪里,在何处?出来见我!”
“……定王,我该走了。”
“你……”左丘无俦被突涌而来恐慌给袭击得失了矜持,“不要走,瞳儿,不要走!”
处在九宫八卦的乱石移位中,扶襄看得见他眉目间真情泄露。“那嫁衣很美,找个配得上它的女子,穿上它罢……无俦。”
“你以为,能穿上本王新娘嫁衣的女子俯手可拾么?瞳儿,本王对你,从来都是真的!”
我对你,又何尝不是真的呢?只是……对不住,无俦。
“瞳儿,你在哪里?别让我找不到你,出来,出来——”
这痴的喊,狂的呼,这男人,何时在她身上投诸了恁多深情?
“瞳儿,怎样才能留下?告诉本王,告诉我!”
“无俦,保重了~~”再无声息。
“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在哪里?告诉我,告诉我——”
这一声吼诘,响天遏地,在野山之间回响不绝。直向那纵身远离的扶襄,追讨缠绕而去。
无俦,我永远记得,曾经有那么一个时刻,你不是捭阖天下的英雄,不是震惊四海的霸王,那一个时刻里,你只属于我,只是我的无俦。
别了,无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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