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在即,左丘无俦每日仍拿出半日处理军务,而见他一切步调如常的左丘无倚却是急了。作为主帅副帅,皆身着戎装的两人一齐巡完新兵的阵法演练、对打近搏等诸况后,回到军帐,他仍如影随形,不肯稍移。
左丘无俦知他有话要说,也大概能把他要说的话猜个八九。“你最近可染上了什么怪僻?”
“哪有?”左丘无倚自诩绝世无双的风流哥儿,自封风昌城女儿家的梦中情人,对这可是计较得紧。“二哥莫胡说。”
“你如此不离我一步,我还以为,你对本王动了什么心思呢。”
“啊!”听出兄长言外意,左丘无倚胀红了脸,大嚷,“二哥,你少恶心,有的是软玉生香的美人等我临幸,你臭哄哄的大男人哪能惹我动什么心思?”
“我有说什么么?”他翻出案上军卷,“是你联想太多了罢?心不净,思即污呢。”
“二哥!”他认了,反正,不管是嘴皮功夫,还是其他什么功夫,他从来都没有胜过兄长。“你先别忙着阅读军卷,我有话说。”
左丘无俦甩开战袍,落座案后,“你说你的。”我做我的。
“……你仍是要娶那个小云么?”
“‘那个’小云?”左丘无俦眉目一冷,声调危险上扬,“哪个小云呢,卫王爷?”
“……是云姑娘,云姑娘。”左丘无伦涎起谄媚笑脸,“‘云姑娘’可以了罢?”
差强人意。剑眉深攒,提笔批卷之余,尚能冷然施教:“纵算大婚未举,你是不是该尊称一声呢?”
“二哥……你明知她来历不明,且极有可能是他国派来的细作……”
“你现下是以什么身份与本王对话?”
“呃?”
“如若你是以暗门的现任统领说话,本王会有本王的答复;如若你是自家兄弟的规劝,我会说,我有我的打算,不必挂心。”
“如果是前者呢,二哥如何答复?”左丘无倚壮着胆子小心探询。
“本王会说,到目前,贵统领也没有确凿证据可证明瞳儿的确凿身份,如若贵统领查个十年八载,难不成本王还要等阁下个十年八载再娶妻么?如此磋砣,岂不误了本王延续香火的大事?”
“……”强辞夺理啊。“……二哥,你对小云,啊不,云姑娘,我的小嫂子,当真如此执着,非她不可?她有什么好?会弹琴,会唱歌,而且弹得不是一般好,唱得不是一般妙,那又如何?想我王室娶妻,哪一个不是花容月貌,纵算是最重妇德的王后人选,不也要德容兼备?她……”遽迎见了兄长扫来的一对冷眸,下面的话骇得悉数吞回腹里,且因吞咽得过急,呛得连咳不止。
其实,左丘无俦无意与他计较。世人多爱艳俗的庸花凡草,他独衷驿外寒梅的沁滑冷香。瞳儿的好,有他一人知道便好。若多一人与他觊觎,他尚要费神除却,岂不麻烦?
“二哥,现下种种迹象,表明她极可能是扶门的菊使扶粤。”
他漫口回诘:“你不是说,那扶粤生得极是美艳么?”
“传说未必可信,再说,二哥敢确定她,不,我的小嫂子没有易容?”
他再赏一记冷瞥。
“没有?”左丘无倚面露坏笑,“原来二哥与小嫂子已进展得如此神速?小嫂子有什么魔力,将咱们素不喜女色的定王给迷得恁样神魂颠倒?”
“你废话可以再多一些无妨,不如,本王派你巡视西北边防,听说,那边的小罗部落又有伺机而动之势?”
“啊,二哥,你不可以如此害为弟啦……”左丘无倚垮脸苦叫。因为他明白兄长绝对不会只是说说,若他不能获其满意,西北之行,他必不能逃脱,但那西北,天啊,那个食人部落的花痴公主……不要啦……
———————————————————
“扶门在东越,与暗门在我北云地位相若,但扶门的声名,远高于暗门,是因其屡出奇才。当世,曾有人说,单是扶门的梅兰竹菊四使,足以撼动天下走势……”
梅、兰、竹、菊么?
“奴婢见过王爷。”
一声垂唤,使行走中的左丘无俦将飞驰神思暂收,“瞳儿在做什么?”
“禀王爷,云姑娘去了云亭赏花。”
剑眉轻锁:“你为何没有跟着?”
垂绿一惶,举起臂上古琴:“……禀王爷,小婢是奉了云姑娘的命,回来为她取琴的。”
“把琴给我,你泡一壶铁观音送来。那边可有什么点心?”
“禀王爷,有云片糕,雪花酥,还有云姑娘爱吃的凉糕。”
“嗯,够了,将茶尽速送来。”
“是。”垂绿应。她好怕,怕王爷不再要她侍候云姑娘,这府内,没有其他女眷,王爷又从不要丫环贴身侍候,不能侍候云姑娘,她只能去做粗使丫头,冬天洗衣,夏日烧火,都是苦不堪言的活计啊。
“垂绿,你看那碧绿垂柳垂下千万丝绦,就如你的名字一般……王爷?”蓦然回首,扶襄眸内的惊喜不容错认,“不是说,今日的军务比较多,要处理到很晚么?”
“本王有意效仿那些为了美人荒废学业事业的先贤,不可以么?”他笑得邪气,语调更是贵族惯有的轻佻。
这人,也只有他,敢将那些人说成“先贤”。“在你心中,国事政事重于一切,小云从不奢望与它们比肩。”
“哦?”他放了琴,将她拉到膝上坐下,“若我说,为了瞳儿,可以抛下一切,你当如何看?”
“我会把它当成王爷说得最动听的甜言蜜语来珍藏。”
“只是珍藏?”他唇贴在她柔嫩芙颊,“不相信?”
“王爷信么?”她不答反诘。
他稍顿,答:“不信。”
她意料之内,俏皮道:“王爷自己都不信的话,还敢叫人来信?”
“……瞳。”他深吻印下,唇齿相依中,他道,“不得离开我,知道么?”
她埋进他宽阔怀内,咕哝道:“……王爷,我的心将永远在你身上。”而我的人,势必要走。
“有刺客!”乔正的一声冷警长嗓,打破了这方柔情蜜意。
他抱着未动,她埋着未离,一个是对自己府内的侍卫充分自信,一个是对他有着绝对信心。仿佛只要在他怀里,风雨都不必理。
众侍卫已将敢进定王府讨死的刺客团团围住,乔副拔剑迎了上去,乔正则依在亭外按剑而立。
听得打斗声起,刀剑交鸣中,忽穿过一脉低哑哨音,埋在无俦胸前的扶襄心惊,缓缓抬起螓首,状若随意地向那黑衣刺客望去。
一对七寸短剑,灵巧腾挪的脚步,还有,她投眸时,“他”恰巧对来的眼神……扶襄的心,在刹那回复至冰点,那未遇无俦前的温度。
“怎么了?”他的大手,抚上了她的颊。
她显在脸上了么?扶襄微诧,移瞳回来眼前的伟岸男子面上。
“为我担心?”他问,“你的手儿都冷了。”
原来……她心机如海,可以喜怒不形于色,而身体的温度,却无比诚实,先前未有人觉,是因了她从未让人如此贴近过她,或者,那些靠近过她的同门,也有着不输她的寒冷。“我……”
“唇也这般凉。”他拿来试的,是他的热唇。不管亭外不远处尚有刀剑霍霍,他辗转吮吻,只想让那两片冷玉生温。但是啊……扶襄看见了自己的泪,它倒行逆施,流向心底,为着那不得不来的分离。
又一脉哨音轻滑过耳畔,她闭眸。粤,你何苦逼我?身在扶门,难道我不明白,我终须走的么?让我贪恋一刻这可能是我生命里最后的热度,不可以么?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