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雨恬:红 莲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书院 [镜相篇:楔子]   冰封,大地苍茫。   沉滞的气息,凝固的一切。   雪白的狐飞奔而过,冷厉的眼里透露着焦躁不安。   天界的禁地,幽闭的圣湖幻镜。   沉寂,近乎死寂。   在这里,相传可以永沉梦境,于镜相生,于镜相灭。   千万年来,几乎无人踏足于此。   也无人离开。   ----------------------------------------   白狐驻足在了寒冰湖前。   湖中央的冰面上,侧卧着一道雪白的人影。   缓缓走向前,冰封的人儿安详地躺卧着,细长的眉眼凝结着冰雪寒气,没有血色的脸庞玉白剔透,仿佛是一具精美绝伦的冰雕。   白狐走到他跟前,默默垂下眼。   眼前的这个人,天界最强的天神之一,如今却仿佛一片易碎的琉璃。安逸的仿佛死去的容颜,眼角凝结着晶莹的冰珠。   白狐默默地注视着这个人。   良久,化作一屡轻雾,消散。   ---------------------------------------------   镜中诸相。 [镜相篇:第一章]   缥缈云间,佛法仙乐。我看着那变幻的云彩,淡红色的霞光,心底涌起淡淡的落寞。我想起了小时候,那时没有忧愁、没有悲伤,也从来不懂什么叫做寂寞。   从我睁开眼的第一刻起,我就被圣君的美貌所吸引,清淡的美丽,却令人无法忘怀,仿佛那淡蓝色的兰花,香在无心处。   他微笑着对我说:“莲儿,你将是七魔首座,万魔至尊,我最爱的徒儿。”   我有些迷茫,但更多的是神往。白莲是他赐予我的名字,所以我在殿内种满了白莲花,只因为那纯白的美如同圣君周身的气息。所有人都以为我喜欢莲花,其实不然。   圣君对所有人都十分温柔,久而久之,我发觉那温柔之中带着份淡淡的疏理,令人不敢妄自接近。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其实他离我很远,很远……这让我感到有些害怕。   我是他所有徒弟里最出色的。我喜欢听到他赞赏的话语,凝眸的笑意,那令我满心欢喜。   十岁那年,我偷偷地跑到圣君的房里,看着他那熟睡的脸庞,红着脸,小声说:“师傅……莲儿喜欢你……”   圣君缓缓地睁开了眼,我吓得跳到一边,却被他抓住了手。   我害怕地连连道歉,他却只是微笑着把我揽到怀里。我闻到他身上暖暖的馨香气息,很安心。   “莲儿,可以喜欢一个人……但,不可以爱上。”   我迷茫地抬眼看他。   圣君微微地叹息,低声呢喃着:“爱欲于人……必有烧手之患……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那时,我尚不知道什么是爱。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圣君话中的意味。   我抬眼看天,眼底涌起一阵湿润,满眼暗红的霞彩,弥漫了半边天色,仿佛他离去时的容颜,让我不禁想起了那一刻----初次见到红阳的那一刻……   那一天,圣君依然如常地讲着佛法,他的声音很好听,带着馨兰芬芳,秒口生莲。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圣君为什么要教我们佛法。他说过,我们是魔,魔代表的是世界之暗,而佛却是世界之光。我没有见过佛,在我眼里,圣君便是完美。   “万物于镜中空相,终诸相无相。”   我认真地听着圣君讲法,突然一团火红的影子窜到了眼前,尚未看清是什么,便听到一阵不屑的笑声,叮叮咚咚,仿佛金铃般悦耳。   “万物若空?你我又是什么?哈,佛法真是狗屁不通。存在即合理,我在故我在,师傅你说对不?”   好嚣张的口气。我定睛看向那团红影,原来是个一身霞服的少年,他负手站在圣君面前,扬起脑袋,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圣君微微一笑,问道:“佛说万物无相,万物虚幻,究竟为何?”   少年想了片刻,便道:“佛只是选择逃避罢了,将一切是非对错包容,将一切视作无物,无非是想告诉所有人,什么都不用去在意,其实不过是逃避一切,对不,师傅?”   圣君点头微笑。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圣君并不信佛,他讲佛法,无非只是为了让我们知道,佛是多么可笑的一个存在。   “莲儿,你怎么看?”圣君转而看向我。   我一时无语,不知该如何回答才能得到他的赞许。   沉思片刻,抬眼之际,却看到了一双湛蓝的眼眸,心口一阵猛跳,张了张嘴,胡乱说道:“佛怎么说都行,世界本然,该如何便是如何吧……”   我被那双眼眸盯得有些心虚,冷冷地别开眼。   “顺其自然,倒也无非不可。”少年显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凑上前继续盯着我的脸看,眯眼笑道:“你就是那个白莲么?”   “是又如何?”我有些不满于他无理的口气,瞪起眼。   “诶哟哟,比想象中要……丑!”   我腾地站起身子,有些气恼地质问道:“你是谁?怎得如此无理?”   “哈哈,你生气的样子……更丑!”   少年笑嘻嘻地看着我,似乎很是得意。我看向周围的人,一个个都低头抿嘴笑了起来,圣君也在微笑,我有些怒火中烧,冷哼一声,甩袖要走。不想那少年却拉住我的袖子,嘿嘿笑道:“小莲花,我逗你的!其实……你美极了!比女人还美!哈哈!”   “啪!”地一声,我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他被我打摔了出去,捂着脸,显得很是委屈。   “莲儿!”圣君的脸沉了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圣君生气,而且居然是为了他!   我怒视着少年,想也没想就走了出去。   那以后,我一连数日没有去听圣君讲法,每日只是拼命地修习内功心法。我希望圣君能来看我,可他却并没有来,而那个令人讨厌的家伙却来了。   “小莲花~~”   我睁眼看到他。他怎么能进来?   我很不友善地瞪着他。   我练功的地方不允许任何外人闯入,整个莲云阁的人都不例外,连圣君都未曾随意出入。而此刻,这混蛋却闯了进来,恰恰是在我集中精神准备冲破七层魔功之际,不能说话,也不可分神。   我闭上眼,平心静气。绝对不能因为这个混蛋而前功尽弃。   “小莲花~~~~”   “小莲莲~~~~”   “我是来给你道歉的啊~~~~怎么不理我啊?”   “其实,你既不丑,也不美啦~~~~那天我说着玩的拉~~~~师傅见你好多天都不去殿堂听课,心情很不好呢~~~~”   圣君心情不好么?……那为何不来看我?……   “诶呀,小莲花,你别练功啦~~~听说今天晚上有星星雨,我带你去看好不好?”   ~~~~~~~~~我……忍……   我感觉到他慢慢将脸凑近了过来,嘴里呼出的热气喷到我脸上,温温痒痒的很不舒服。   “其实……你真的好美也……是我见过的,除了师傅之外,最美的人了……小白莲,我想亲你下,可以不?”   …………   “你不说话就算默认咯?”   ……开什么玩笑?!!   我猛地睁开眼,他嘟着嘴美滋滋地凑了上来,我狠狠甩了他一巴掌,他又被我打摔到了一边,捂着脸,一脸的委屈。   “小白莲,你好凶~~”   我瞪着他,立时胸口一阵憋闷,猛地吐了口血。可恶!这混蛋……害我……   “啊啊啊,你怎么吐血了?难道你刚才在冲关?……我,我错了,小莲花,你没事吧你?”   我看着他手忙脚乱地凑上来看我,伸出袖子往我的嘴角乱抹一通,随即便一把抱起我向外跑。   我有些头晕,原本想调息静修,没想到他一点基本常识都没有,居然还带着我乱跑,我,我真想掐死他~~!   “你……放我下来……”我有气无力地说着,他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笑着说:“我带你去找师傅,小白莲,没事的啊,不过就是走火入魔蛮~~”   ……我快被他气死了……不过就是走火入魔?那他怎么不来试试?……我发誓……等我伤好了……一定杀了他……绝对~~!   天色已经暗了,没有星光,也没有月光。一颗流星划过天际,留下瞬间的光彩。随即,越来越多的流星点缀起夜空,道道流光,令人眼花缭乱。   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小白莲,快许愿。”   我纳闷地看着他。   “快点在心里许个愿望啦~~~~”   我没空去理睬他,也没力气说话。他将我放到一边,一个人面向天空,低头闭眼,嘴里默默有词,漫天的流星转瞬即逝,昙花一现。   他睁开了眼,看着我满脸微笑,说:“我翻阅过很多书文,其中有记载,在很遥远的国度,有个传说,只要在流星划过天际时许下愿望,就一定能实现……小白莲,你刚才许了什么?”   我胸口疼地发胀,好容易闭目调息了片刻,他又将我一把抱了起来。   “说呀,许了什么啊?”   “……你是白痴么?……我都快死了好不好?……要不快点带我去找圣君,要不抱我回去!!”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又动了怒气,胸口猛疼,愣是又吐出口血来。可恶~!怎么那么倒霉?居然撞上那么个白痴……   直到后来,我才知道,其实红阳那天所作的一切,都是故意的。他很早便知道,我们所要面对的一切。缘起缘灭,因果轮回……他虽然想害我,却无可避免地,已经在那一刻,将我留在了他心底最深处……   “啊啊啊,小莲花,你怎么又吐血了?”他看上去似乎很紧张,但我却发现他的动作却不显得有多么匆忙。   我尽量避免去听他那些莫名其妙的说话,慢慢地将体内散乱的真气调匀,胸口终于舒服了些许,而他也终于把我抱到了兰馨殿。   堂内如常地安静,静地我可以清晰地听见风吹起帘幔的声响。但这一日,空气中除了熟悉的馨兰香气,还有一股陌生的气息。   我侧过脑袋,寻找着圣君的身影,在雪白的纱幔之下,我却看到了两个人影。   “富楼那,佛陀让你来找我,该不会只是为了表示他对我的师徒情谊吧?”   那是圣君的声音,我一直很喜欢的清淡柔美,此刻却带着陌生的冷淡。   “菩提,不要步提婆达多的后尘……暗的世界,不属于我们。”   “噢?”圣君的冷笑声回荡在整个殿堂之内,令人听着很不舒服,“为什么只允许膜拜光,而不承认暗呢?”   “并非不承认,只是……”   “超度净化么?还是忏悔?”圣君的话语冰冷讽刺,“万物皆由因缘所生,因缘所灭。佛陀总说一切皆空,只为广修六度万行,既然皆空,为何容不得暗之存在?”   “佛陀之仁慈,只为了感化一切暗,并非容不得。”   “仁慈?呵,可笑之至!若佛陀仁慈,为何令迦叶逼死提婆,剿灭拜月?他眼里的空,不过是万人皆以他为尊,以佛为尊,却并非他所说的包容万物。富楼那,你应该比我清楚,佛陀始终和我们一样,根本无法摆脱常人的自私。”   “菩提……你为何会如此想?……提婆叛教,自立拜月,死于抑郁,并非佛陀所逼……此事,佛陀也极其痛心……”   我不解地听着他们的对话。圣君注意到了我们,止住了话语,看了过来。   纱幔之下,依然是我所熟悉的容颜,依然美丽,却带着份冰寒,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感到一丝恐惧。我转眼看向圣君身边的人,淡蓝色的长袍,俊朗的面容,额前一颗血色朱砂,他也转眼看向我们两人。   “红阳,我似乎说过,今日别来寻我。” [镜相篇:第二章]   红阳面色很是为难,开口说:“小白莲赌气胡乱练功,结果走火入魔,正让我撞见。本想在莲云阁助他调息疗伤,可他却非要来这里见师傅你……我也很为难啊……只能带他过来了……”   我惊愕地睁大了眼,红阳正低头看向我,满脸的委屈。   “你……你~!”我一时气结,竟说不出半句话来,转眼看向圣君,他皱起了眉头,走到红阳身前,冷冰冰地抓起我的手,有些不满地说着:“莲儿,你太令我失望了。”   我的心一阵疼痛,禁不住又吐出口血来。圣君轻叹了口气,一把从红阳手中抱过我,我抬眼望着圣君,忍着泪,想要狠狠抓住他的衣角,却是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富楼那……这个世界本就混沌……光与暗是不可分的……如同人心……”   朦朦胧胧之间,我似乎看见圣君眼底流淌的哀愁,仿佛那摇曳的兰,在风中带着点滴憔悴,不知为谁。   ---------------------------------------------------------------------------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回到了莲云阁。满眼我最爱的雪白芬芳,只是圣君不在。我感到很疲累,缓缓坐起了身子。   一个小女孩儿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将一碗汤药递到我手上。我拿过药,扫了眼她的脸庞----红润的瓜子脸,在夕阳的映照之下,显得鲜艳十分,仿佛一朵带着露珠盛开的粉色莲花。小女孩儿见我看她,羞涩地垂下了眼,不断地搅弄着衣角。   “秋儿呢?”   小女孩儿想了片刻,低声道:“听蓝哥哥说,秋儿似乎逃下山去了……许是死了……”   ……又一个……我无奈地轻叹了口气。   每天,都会有很多人因为向往而来到这里,但能坚持到最后的却寥寥无几……是我太严苛了么?   小女孩儿抬起眼偷偷地看着我。我不怎么喜欢对着陌生人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却没有半分戒备心理,很自然地微微一笑,问:“你叫什么名字?几时来的?多大了?”   小女孩儿显得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我这个月初来的……蓝哥哥带我上来的……他他说,在这里修炼可以获得永生……我不想和爹娘一样……我看到好多人都被大水淹死了……好好可怕……”   水灾?……又到夏秋之际了呢……真快。   我低头喝了口药。苦。转眼看到小女孩儿颤巍巍地递来了几块糖果,我微笑着接了过来,含在嘴里,又问:“你还未说你的名字呢。”   “我……我名字不好听……爹娘都叫我……跟,跟娣……”   我想了片刻,便道:“日后,你便叫清荷吧。不必跟着迦蓝他们一起,跟在我身边便可。”   小女孩儿高兴地睁大了眼,眨巴眨巴地看着我,急急忙忙地一阵猛点头,接过我手上的碗,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夕阳西下,霞光掩映,不知不觉中,我又想起了那个讨厌的家伙,还有……圣君那冷冰冰的话语。   正要起身,却看到一抹淡蓝色的身影,霞光映照下,雪白的额面上一颗醒目的丹红朱砂。   富楼那?   我奇怪地抬眼看向他,他微笑着走了过来。   “你的心境纯净无暇,实在不适合留在此处。”   我并不想和他说话。他是佛陀的十大弟子之一,而我,圣君说过,我们是魔。   “真不知,菩提究竟是何想法……”富楼喃喃自语,随即微笑着看向我,问道:“白莲,可愿随我追随佛陀?”   说客么?我抬眼看他。   “我是魔。”我淡淡地说着,“师傅说过,我将是万魔至尊,我会杀了佛陀。”   富楼那失望地看着我,摇了摇头,道:“也罢,如若哪日你想要离开这里,我便来接你。”说罢,转身要走。   “莲儿,杀了他。”   耳边传来圣君冷淡的话语。富楼那止住了脚步,我片刻都未犹豫,伸手刺穿过那袭淡蓝色的身影,血色飘摇。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竟然如斯平淡。唯有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味,令人作呕。   我低头看向倒在莲花池边的人影,血泊中那惨白的面颊,嘴角依然挂着明媚的笑容,让人感觉很厌烦。   圣君走到了我的身边,脸上是我所熟悉的温柔笑意。他说:“莲儿,魔的使命便是毁灭一切虚伪的光辉,不可宽恕的并非众生,而是欺骗众生的佛陀。”   我点头。手指上依然沾染着淡淡的血色。圣君握起了我的手,将我搂到他怀里,清淡的馨兰香气和血腥气味分不清晰。   “莲儿……我最爱的徒儿……永远也别离开我……好么?”   我用力地点头。我永远也不会离开圣君。绝对。    [镜相篇:第三章]   那一夜,圣君没有离开。我枕着他的手臂,安心地睡了一夜。周身锁绕着淡淡的兰花清香,令我痴迷。   自那以后,我恢复了每日到兰馨殿听圣君宣讲佛法的习惯,耳边是他轻柔的话语,眼前是他温馨的微笑,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但一切并未就此归于平静,富楼那的死并非终结,而是开始。   佛陀的信徒遍布天下,而作为布教第一的富楼那,更是受到众信徒的爱戴。他的死,引发了众怒,很快便波及至七魔圣殿。   那一日,黑压压的人群涌上山来,密密麻麻的一片,看上去仿佛黑色蚂蚁群。我站在莲云阁的顶层,看着人流一路缓缓移动着。   七魔圣山,自底层一路向上,由七魔殿阁分层驻守,分别为碎红殿、晓寒阁、落香殿、忘星阁、恋花阁、赤霞殿、莲云阁,其上便是兰馨殿。   我向山下极目远望,微感吃惊。此次来犯众人,竟然已经到达了半山的忘星阁。看来,此番来人绝非只是普通信徒那般简单。   “小莲花~~~”   红阳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笑嘻嘻地看着我。他站在楼阁平台边缘,前倾着身子,撑靠着暗红色扶手,依然是那身七彩霞服,还有那张欠揍的脸。   我瞥了他一眼,一挥手,击碎了他身前的栏杆,他险些掉下山去,哇哇一阵乱叫,手忙脚乱地跃到一边。   “小莲花~~你真凶!~~~本来还想来看看你伤好了没,看来是没啥事儿了~~~唉,亏我还为你忧心,居然这般待我,好伤心哟~~~”   我冷冷白了他一眼,说:“要不你也走火入魔次?不过,我可绝对不会为你伤心。”   他想了片刻,用力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小白莲不会为我伤心,而是全心全意地照顾我的伤势,然后日久生情,无法自拔地爱上我~~~~哈哈~~~恩,我决定要走火入魔了!”   他,他脑子怎么长的?……为什么我有杀了他的冲动??   我紧紧握了握拳头,努力克制自己。外敌当前,不是和他胡闹的时候,全当他不存在……空气……   “小莲花~~~~”   红阳凑上前来,我迅速往边上挪了一大步,问:“你究竟有什么事?”   “嗯……没事。”他顿了顿声,转而又道:“其实是有事。”   我撇了撇嘴,表示自己极端的不耐。他笑着说:“我是想告诉你,山下的那群人中,有五人是佛陀的五大弟子,他们虽然算不上多厉害,说的话却是极其蛊惑人心,这一路而上,人群不减反增,不少殿阁的弟子也加入其中,甚至连落香阁的雩梅也未能幸免。”   “那又如何?”   红阳眯了眯眼,道:“那只是佛陀的弟子而已,便能在言语之间笼络人心,若是佛陀本人……小莲花,富楼那死前不是曾让你追随佛陀么?你就丝毫未曾动心?”   “我为何要动心?”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坚定地说:“我心里只有圣君。无论是佛陀,抑或是其他,都不足以扰乱我的心智。”   红阳愣了片刻,突然问道:“小莲花,难道你爱上圣君了?”   爱?……也许吧。在我眼里,圣君便是完美,便是一切,只要能够在他身边,无论如何都好。   我不自觉地微笑而起,红阳看着我,眼底流露出一丝失落。   “那怎么办……”红阳喃喃地说着。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抬眼看着我,一脸的迷茫。   “小莲花,我好像爱上你了,可你爱上圣君了,这怎么办呢?”   我看着那双迷蒙的碧蓝色眼眸,心底一阵颤动。但这话从他口里说出来,我宁可相信他在恶作剧,也绝不会相信他会爱上我。   我别开眼,冷冷地说:“那你就死心吧,除了圣君,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耳边传来了轻微的叹息声,我心口一阵紧缩。转眼看向山下密密麻麻的人群,已经穿过了忘星阁,一路向恋花而去。   “红阳,你该归位了。”我冷冷地提醒着他,“赤霞殿该不会也如此不堪一击吧?”   红阳垂着的脑袋突然猛地抬了起来,闪着眼睛道:“小莲花希望我守多久,我便守多久。”   “那你便把他们都杀了吧。别让我看见一只蚂蚁。”我淡淡说着,转身向阁内走去。   我原本只是随口的一句戏言,但未料到,红阳真的将所有上山而来的人都杀了,包括七魔之一的雩梅。   那一夜,下了很大的雨,直至第二日清晨也未停止。血色染红了整个赤霞殿,鲜红而妖艳。雨水冲刷下,红色的细流缓缓流淌而下,仿佛整座殿堂都在流着鲜血。   我坐在莲云阁内,看着细雨如丝,空气中似乎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息。远远地,红阳的身影出现在了雨幕之中,七彩霞袍血色浸染,分不清晰究竟是血还是色。   他走到我面前。我抬眼看向他的脸,碧蓝的眼眸中满是鲜红的血丝,疲惫而苍白的脸色。   他勾起嘴角,微微一笑道:“小白莲……我做到了……不过……好像……我不小心……走火入魔了……”刚说完,他便软软地倒下了身子,正趴倒在我腿上。   我以为他又在说笑,冷冷地一把将他推开,未料到他居然半分反映全无,毫无生气地躺倒在地上。   “红阳?”   我一把抓起他的手腕,虚浮而混乱的脉相……这混蛋,怎么真的走火入魔了? [镜相篇:第四章]   我将他抱到身前,顺着经络探到他体内的真气游走混乱,似乎还受了寒,浑身透着冰冷。我缓缓将真气输入他体内,慢慢理顺他体内乱窜的气流。不知为何,心下有些气恼。他是猪么?……如果做不到,何必这般逞强?……而且还在雨里乱跑……这混蛋……根本就是猪。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的身子渐渐暖了起来,缓缓吐出口气来,睁开了眼,转过脑袋凑了上来,苍白的脸上露出那欠揍的笑容,低声道:“小白莲……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死啊……”   他说着说着便往我怀里靠,我向边上一闪,一把放开他,冷冷道:“我不过是不想看到圣君伤心罢了。你能有力气说话,应该能自己疗伤了。雨也停了,我遣人送你回去。”   我话刚说完,他突然一阵急咳,哀怨地看了我一眼,又昏了过去。   我嘴角开始抽搐。这混蛋又搞什么?   “喂,别给我装死,起来。”   低眼看去,居然完全没有反应。怎么回事?   我感觉有些不妙,立时伸手一把按上他的脉门。方才理顺的真气又开始在他体内乱窜,而且有一部分开始逆流。怎么会这样?!   我连忙一把将他扶抱到床上,立即吩咐人去通知圣君。   转眼看他,只见他浑身冒着冷汗,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嘴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我凑近他的脸,才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小白莲……对不起……”   我心口一颤。   他紧紧抓着我的衣袖,蹙起的眉头下,浓密的睫毛盖着那碧蓝的眼瞳,隐隐约约透露出淡淡的哀伤。不知不觉中,我伸手摸向他的面颊,只感到一阵冰冷,一阵火热。   清荷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公,公子,圣,圣君他不在,不在兰馨殿。”   不在?……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不在……   我挥手示意清荷退下,转眼看向床上的红阳,皱了皱眉。   “你想救他么?”   耳边传来了一阵话语,空灵飘逸的声音,不应出于人间。   转眼看去,一袭雪白的身影飘至身边,携带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感觉很不真实。   欣长的身影,雪白的肤色显得有些刺眼,让人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只能模糊地看到光芒下那红润的唇片,挂着温和的笑意。   “什么人?”我警惕地看着那袭白色。   这个人浑身散发着迫人的气息,令人心神摇曳,说不出的压抑。   “你一直想杀的人。”   轻柔的话语,伴随着悦耳的笑声。我微微一怔。   佛陀么?   思量之间,我已经出手直刺向白衣心口,转瞬之间,浑身仿佛被金色光芒包裹而起,竟然无法下手。不是不能动弹,却是身不随心动。   我惊愕地抬眼看他,却依然看不清晰。   “白莲,菩提将你等唤醒,不过为了私欲。他犯了情戒,该遭此劫。但你,却是心若芙蓉,纯白无暇,本不应为魔。如今回头,尚来得及,你可愿随我而去?”   我感到心神一阵波澜,那光芒牵引着我,恍若魔咒,我不知不觉地追随他而去。   “……小白莲!……”   红阳突然的叫唤将我唤醒,转眼看去,他梦中呓语般地大吼一声,又躺倒在床。   佛陀轻微的叹息声传至耳傍,我向后退避而开。   “缘生缘灭……皆由天定……”   “白莲,你尚有未了的前缘,纵然为佛,也无力逆天……去救他吧……妖族的金蛇内胆,可以救他……”   失神之间,佛陀的身影已逐渐远去,我紧紧捏了捏掌心。佛陀,比想象中可怕。可他为何不杀了我?只因不可杀生么?   “……疼……好疼……”   红阳的呻吟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圣君不在,若拖延下去,这混蛋可能真的会死。妖族么?不过下等魔类,应该不难对付。罢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我看了眼床上的人影,眯了眯眼。   红阳,你给我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   自从降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离开圣山。一路上的风景不过尔尔,并不如听说中的那般美丽。   妖族的聚集地位于圣山的西南方向,只半日的路程,我便到了那里。   大片的森林和沼泽,满眼的绿色深邃,幽静而神秘。   我踏着清风,寻找着金蛇的巢穴。   沼泽中,满身污泥的蝾螈探出脑袋偷偷看我,雪白的灵猴在树林间灵活地穿梭着,还有巨大的黑鹰,盘旋在空中,尖声鸣叫。   穿过了沼泽地,眼前是一片翠绿的竹林。我记得,圣君曾说过,金蛇很喜欢在竹林中休憩,尤其喜欢在溪水边的竹林筑巢。我走在竹林间,听见不远处传来溪水潺潺流动的声响,寻声而去,果然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金蛇,在溪水边盘曲着身子。   我跃到它身前,挥手砍去,金蛇注意到了我,急忙松开身子,扭动着身躯妄图避开,只可惜它的速度完全不及我。我一把捏住了它的致命七寸,只瞬间,它便毙命于我手下。   我取了蛇胆,正准备离开,才发现金蛇身下还有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小白狐抽搐着身子,睁大着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让我想起了红阳那欠揍的脸。   我停下步子,将那小狐狸抱了起来,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并没有中毒。幸好只是窒息和失血造成的虚脱,倒还有救。   我封住了它的穴道,止了血,撕开衣袍,将它的伤口包扎好,随即输了些真气给它,小家伙看上去好多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我放下它,便一路赶回了圣山。   圣君依然没有回来。红阳的状态很不好。   我不敢立刻给他服用蛇胆,只怕药性太重。我命人拿来一切续命补体的丹药,多多少少喂进去些。幸好这混蛋的身体还算不错,给我胡乱折腾下来,终于算是睁开了眼,能说话了。   “……小白莲……我就知道……你会照顾我……有没有感到一点点喜欢我了?……”   ……为什么这混蛋一开口说话,我就有杀了他的冲动?   “闭嘴!”我冷冷地看着他,递上已经准备好的蛇胆,“吃下去!” [镜相篇:第五章]   红阳委屈地看着我,“苦……”     我懒得理他。蛇胆又没破,怎么可能会苦?     “小莲花,你就不问问我怎么会走火入魔么?”红阳还是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干巴巴地看我。   “没兴趣。”我冷冷地说。   “小莲花,”红阳向床边挪了挪身子,问:“如果圣君不爱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这混蛋脑袋里究竟装了什么?……   我白了他一眼:“不会。”   红阳失落地垂下了眼。   不知为何,我看着他那身染血的衣炮,却不敢看他的眼。   屋内飘摇着雨后莲花的清香,不沾染一丝尘土的气息。   红阳默默地躺了半个时辰,安静地让我感到浑身不自在。   “小白莲,你可知道圣君为何要创立圣山?”红阳突然问我。   “为了抹杀一切虚伪的光明。”   红阳勾起嘴角一阵轻笑,又问:“那你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么?”   我皱了皱眉。他这不是明知故问么?   “我们自然是魔。”   “噢,对!我们是魔!”红阳笑得很欢,整一副欠揍的嘴脸。   “你笑够没?!这有什么可笑的?!”   红阳好容易止住笑,摇头道:“没什么。只是……小白莲,你真是太可爱了,可爱地让我没办法不爱你!”   我嘴角开始抽搐。   “清荷,送客!”   红阳笑着站起身子,朝我眨了眨眼,转身向外走去。突然,他一个回转,猛然咬上我的唇。   唇片上袭过一阵异样的火热。   我……我!我居然……被这白痴……亲!   “啪”地一声,我甩手给了他一个巴掌。   红阳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他捂着红肿的脸,抬眼看向我,毫不介意得笑了笑。   “白莲……我喜欢你,你……会爱上我的。”   “滚!”   红阳哈哈一笑,转身而去。我似乎看到他眼里噙着泪。   错觉,一定是错觉……   我一直很意外那日居然没有直接杀了他。如今想来,可能一切真如佛陀所言:缘生缘灭,皆由天定。   --------------------------------------------------------------------------------------------------------   红阳离开以后,一连几日不见人影。   圣君依然未归,不禁令人担心。   我看着满池的白莲,有些失神。不经意间,一朵妖艳的暗红色跃入眼帘。   “呀,怎的会有红莲?”清荷站在我身边,有些兴奋地伸手去触摸那朵艳红,喃喃赞叹道:“真美。”   刺目的鲜红。   脑海中突然闪过富楼那的身影,血色浸染的水蓝色身影,嘴角依然挂着那抹令人厌烦的明媚笑容。   “白莲,可愿随我追随佛陀?”     绝不!   我眯了眯眼。   挥手之间,碎裂的红色花瓣随风飘散。清荷被吓得急退到一边,不解地看着我,目光中带着丝恐惧。   “碍眼。”我淡淡地说着。   转身之际,一抹黑影突然跃入。紧接着,满地攀爬的黑色蜘蛛群急速涌入殿中。     莲云阁自然不会突然长出那么多红心毒蛛。   黑影的身形该是一个女人,仔细看去,在她额前印有妖族特有的蓝焰图腾。   妖族?难道是为了金蛇之事?   不及细问。我一把抱起清荷闪避而开。   冷焰,灭杀!衣衫飘摇间,一地的黑色蜘蛛化作一地黑泥。   黑衣女子愤然地瞪视着我,疯狂地冲杀而来。   “白莲,我要杀了你!”   我略略避开,一把打下她手中的毒针,扼住她的喉咙,问:“你要杀我,可是为了那条金蛇?”   她冷哼道:“妖魔同宗,你却害我夫君!我虽杀不了你,但妖族绝不会就此放过你!”   我冷笑。妖族能耐我何?   “七魔殿阁无人把守么?怎会容的你轻易进出!”   “哈哈哈,白莲。你真以为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以你为七魔之首?”   我怔住。   “七魔殿阁自然有人把守,只不过无人阻我。”黑衣女子笑得张狂,“你可想知道是何缘故?”   我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冷,禁不住微微颤抖而起。   我猜到了原因。却无法相信。又不容得我不信。   “只因为我说……我----要----杀----你----!”   “咔嚓”一声脆响,我死力一把捏碎了她的脖子。鲜血汩汩涌出,顺着我的手指缓缓滴落,染红了池中白莲。清荷早已跑出了屋子,眼前空荡荡的白色,还有那刺眼的血红。   ……你真以为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以你为七魔之首么?……   我不信!为什么……杏香、寒露、忘月、凤蝶……为什么?!   我眯起眼。指尖狠狠扎入掌心。        [镜相篇:第六章]   狂风落尽桃冻梢瘢聘笏募救缫唬恢?    对六魔的意图尚不明确,妖族却又在此时向圣山宣战。    虽说妖族不足为惧,但我并不希望为了区区一条金蛇就此破坏了妖魔同盟,所以决定亲自下山去会一会妖族族长,把此事就此压下。   清荷在耳边说起山下的风景。白雪皑皑,冰琢万物。   “小时候,最怕天冷了,但也最喜欢冬天。”清荷替我端来了午膳,我喝了口莲子汤,继续听她说话。   “那时候家里很穷,没钱买厚衣裳,一到冬天就冻得慌,手上的红疮又痒又疼。”清荷低头搓了搓手指,嘿嘿傻笑,继续说道:“但也只有在冬天,才能看到大片的白雪。我一直喜欢和弟弟跑在雪地里,堆着雪人,打着雪仗……”清荷一时神往,发了一阵子呆,突然转而看向我,问:“阁主喜欢冬天么?”   冬天……圣山上,没有冬天。   清荷见我不搭话,又问道:“阁主喜欢什么?”   我淡淡一笑。只要是和圣君有关的一切,我都喜欢。   我想起了很小的时候。圣君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圣君说起那天是我降生的日子,笑着问我:“莲儿的生辰到了,想要什么?”   我想了片刻,什么都想不出来,就摇了摇头。   “那……”圣君又问,“莲儿喜欢什么?”   我想都没想,脱口而出道:“莲儿喜欢师傅身上的味道!还有……师傅!”   想到此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那时候虽然幼稚,却很真实。   自然而然,我又想起了圣君。   他……究竟去了何处?   ---------------------------------------------------------------------------------------------------------   次日一早,我便独自一人起身下山,径直前往妖族盘踞之地----鬼谷。   妖族族长紫禅乃是一只千年雪豹,听闻其曾得仙缘,却不知何故,一直留守妖道。   我未曾见过紫禅,也从未来过鬼谷。   鬼谷并不如其名般阴冷,却意外的繁华。一眼望去,整条街道上人声鼎沸。习惯了圣山的悠然清静,一时之间竟令我有些难以适应。   为了掩饰身份,我用法力在额前烙上了妖族特有的印记,略微改变了容貌和发色。如今走在鬼谷的街道之上,倒与一般妖族并无太大区别。   路边的小商贩们一路吆喝着,兜售着妖族特有的饰品和一些古怪药物。我略略扫过一眼,一颗水蓝色的珠子闪过眼前。我的心口一阵猛跳。   “公子可是看上这颗水珠了?”   我不置可否。但它确实吸引了我。   小贩见我不语,继续卖力兜售道:“公子好眼力!这水珠可不是一般的鱼精泪,这珠子乃龙女丧夫之泪所结成,仙气不凡那!怎样?公子若有心,这珠子只要你一颗人魂精便可。”   人魂精?   “我没有人魂精。”   “哎?公子你这哪儿的话?我又不要活人的精魂,死人的就好,怎样?”   我淡淡别过眼,转身待走。怎料那小贩还不肯罢休,一把拽住我的袖子,仿佛下了什么重大决心似地顿足切齿道:“得!公子你身上有什么,看着给,这珠子和你有缘分,我就全当半卖半送了!”   我从未买过任何东西。身上除了一些丹药便无他物。   我将潜心丹拿出,“我只有这个。”   “啊啊!这这!”不知为何小贩立时显得异常激动,想也没想便把潜心丹小心翼翼地拿了去揣入怀里,把那珠子恭恭敬敬地递给了我,喋喋道:“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我细细看了看这珠子,心口又一阵猛跳,不禁奇怪地皱了皱眉。不过如今也不是时候捉摸此事,得尽快会一会紫禅才是。   一路向前,耳边突然传来阵阵喧闹。抬眼看去,满是花妖狐女簇拥的山洞前热闹非凡,骠悍壮实的虎妖和熊妖纷纷涌入其间。   清丽的花妖一色的面无表情,穿着也是一色的水绿,只是在洞前冷冷地站着;而妩媚的狐女则是裹着轻纱薄雾,卖力地向来往过客抛着入骨的媚眼。大多狐狸给我只有一个感觉----“骚”。唯有其中一人,一身雪白的装束显得耀眼十分。他似乎注意到了我,抬眼朝我看了过来,温和地笑了笑。很温暖的笑意,让我想到了圣君,却又与之截然不同。   我回过神来,淡淡地别开眼,就此离开。   ------------------------------------------------------------------------------------------------   鬼谷的尽头便是紫禅的洞穴。   我尚未见到紫禅的身影,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红阳? [镜相篇:第七章]   “我的小猫~~”   小、小猫?这白痴在逗猫么?   红阳径直步入了紫禅的洞穴。   我避到一边,透过窗户向内看去。   依然是那身惹眼的七彩霞袍,还有那略带轻佻的笑声。   “我的小猫~~也不用这般用功吧?”   “霞儿?”   略带深沉的声音。斜躺在软塌上的男子微微抬起头来,微笑着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坐起了身子。仔细看去,霸气凌然的眼、微薄的唇,额前清晰的蓝焰印记和手臂上佩戴的妖族至高无上的象征----水色雕龙玉镯。除了紫禅,别无他人。   红阳居然唤紫禅小猫……   “除了我,难道还有人敢这般唤你?”   紫禅抿嘴一笑,拉过红阳的手。   红阳微俯下身子,轻轻地烙下一个吻。   我的心口猛然一阵紧缩。   “小猫~,听说你对魔族宣战了?”   紫禅笑而不答,一把将红阳拉入怀里。   “莫要次次来都说这些,霞儿,我日日都念着你,你莫要再回圣山可好?”   紫禅一口咬上红阳的唇片,低沉的轻喘气息听来颇为刺耳。   “唔……小猫你等等……我还有话要说……”   “嗯……霞儿放心……一切有我……”   “可是……唔……”   “嗯……霞儿……你真美……”   我,怒了!   红阳这混蛋!!!我今日绝对要杀了他!我!……可我为何要动怒?   我晃了晃脑袋。   今日来此是为了见紫禅,他的事又与我何干?   “唔……小猫……我担心……”   “嗯……不准再说……听话……”   耳边传来阵阵淫糜的低喘声。   我不愿再听,拂袖而去。   -----------------------------------------------------------------------------------------------   街道上依然纷纷嚷嚷。此刻已该近午时,可由于鬼谷内凹于山下,几缕阳光洒下,只见淡淡的昏暗,仿佛摇曳的烛光。   红阳所谓的喜欢,果然不过是句玩笑。我自嘲地笑了笑。   静下心来,细细回想,心下顿时生出疑惑。红阳和紫禅……方才那番话是何意思?红阳是想劝说紫禅收回成命?抑或有其他用意?……但看两人的关系,紫禅若知那金蛇胆是为救红阳的性命,断然不该为此事大动干戈。可他为何会不知呢?红阳未说?未来得及说?还是……他根本不愿说?   我心下想不明白,一时失神,不小心撞上一人。   只听“诶哟”一声,一个黑影跌倒在地。   “狗娘养的,你瞎了阿你!”   我低眼看去。被撞倒的是一个瘦弱男子。他浑身披裹着纯黑色的袍子,帽沿遮掩,看不清容貌。衣袖下十指细长,指节分明,苍白的不似活物。   “对不起。”   我伸手拉他起身,他没好气地甩开我的手,喃喃道:“走路看着点!不长眼的东西。”   我不想多作纠缠,绕开他要走。   “等等!”   我奇怪地回过身子。   “你是什么人?我怎的从未见过你?”   我不禁皱起眉头。   男子掀下帽沿,露出一张瘦削十分的脸。苍白的面色,细细的眉眼,没有血色的唇片。奇怪的是,他额面上的印记----黑色的火焰,我从未见过的印记。   “你究竟是什么人?”   男子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我,我不知他能看出些什么。   此时在街道上,已有不少人围看过来。若表明身份,后果只可能有两种:众妖齐杀,或齐散。   紫禅已明确对魔族宣战,众妖极有可能选择擒杀我。若是如此,我即便今日能全身而退,也无法再阻止妖族来犯,那显然非我所愿;如若不然,只能擒下紫禅逼他立下不战之约。可紫禅的实力不明,况且还有红阳……他究竟会站在何处?   正在苦思之时,耳边传来一阵温温软软的声音。   “旻少爷,他是我朋友。” [镜相篇:第八章]   我转眼看去。   雪白的长袄下,略显瘦削的身影。明亮清澈的眼眸,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是他?   “旻少爷,他是我朋友。”缓慢适中的语速,听来颇令人舒心。   黑衣男子抬了抬眉,毫无血色的唇片抿成一线,笑得很冷。   “潇月,他是你的‘朋友’?还是你的‘新宠’啊?”   话语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我心下微怒。抬手之际,却被一双温软的手轻轻握住。我抬眼看他,轻薄的唇角依然挂着暖人心脾的笑意。让我想起了圣君。   我很意外自己没有挣开那只手,而是随他拉着,站到一旁。   “旻少爷,潇月清楚自己的身份,自然不会越矩。”他转眼微笑着看向我,“他是异国的族人,以旻少爷尊贵的身份,不曾见过也属寻常,即便见过,怕是也不会记得。”   “噢?”黑衣男子眼里清晰地写着“不信”,还待追问之际,却见一个少年兴冲冲地冲出人群,一把搭上男子的肩膀,向后一带,略带责备地挑眉道:“旻泽,兄弟们都在等你呢!杵这儿干吗?”   少年一头紫色短发,浑身散发着不羁和野兽独有的霸气。只是说话时不经意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令整个人添了几分稚气。   “没干嘛。正撞上你爹的爱妾和他的‘朋友’,我就打个招呼罢了。”旻泽抬了抬肩,甩开少年那咯人的胳膊,面色不悦。   “紫焰少爷。”潇月温和地笑着,微微躬了躬身。   紫焰转眼看向潇月,和气地笑了笑,又转而看向我。猫儿一般的金色眼瞳,细细地打量着我,仿佛可以将我整个人看穿一般,令我不禁有些心旌。   “噢,那打完招呼了没?”紫焰又一把将胳膊搭上旻泽那细弱的肩头,旻泽不悦地皱了皱眉,抬了抬肩头,微怒道:“丢开你的猫爪子。走啦,不是要去狩猎么?”   “是啊,还不都在等你么,大少爷!哈哈~~~,今天我一定要拿第一!!”   我目送着两人的身影离开,略略松下口气来。这才意识到,潇月正拉着我一路慢慢走着。我下意识地挣开手,淡淡道:“谢谢。”   潇月停下步子,柔和似水般的目光令我有些心神恍惚。   “该是潇月谢谢公子才是。”   我不解地抬起眼来。   “公子可曾记得,你曾救过一只小白狐?”潇月极自然地挽起我的手,微笑着说道:“那小白狐,是我的弟弟。那日,我虽然没能看清公子的样貌,但公子留下的淡淡莲香却是令潇月记忆犹新。”   我心下恍然。   “那你……”   “嗯,潇月自是知道公子的身份。但公子是潇宁的救命恩人,我又岂会以怨报德?”   我默默地听他说着。不知不觉中,竟随他走到了一处僻静的深谷。   深谷幽林,绿竹小屋。   竹林中,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溪水边,拿着竹条,聚精会神地看着水中游鱼。   凝目看去,雪白的长发披散而下,包裹着小小的身躯,仿佛一团雪白的毛绒。   小脑袋微微一侧,小手速度地向前一个急刺,一把插起一条小鱼来。   “宁儿。”潇月轻声唤他,挥了挥手。   潇宁站起身子,炫耀地晃了晃手中的战利品,转眼看到我,有些羞涩地放下手去,又颇好奇偷眼地看了过来。   潇月走到他跟前,半蹲下身子,指了指我,朝着潇宁笑道:“宁儿快看,他是谁?”   潇宁凑上前,嗅了嗅,神色陡然一黯,大大的眼里立时涌出泪来。我心下一紧,这眼神……   潇宁“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   我很不自在地一把拉他起来,潇宁撩起胳膊猛擦眼泪,一张脸立时成了小花猫。   潇月蹲下身子,仔细地帮潇宁整了整衣物,又拿出绢帕来小心翼翼地擦起那张大花脸来。   一时之间,我又不禁想起了圣君。小时候,我也曾……,那时,都是圣君温和地用绢帕擦干我的泪,笑着说:“莲儿变成小花猫了哟。”   ……圣君他,究竟去了何处?   “公子?”潇月疑惑地看着我。我回过神来,失措地一笑。   “那日只是巧合……不必放在心上。”   “公子此次来鬼谷,定然有公子的目的。”潇月眼神中多了一丝坚定,“只要不有损妖族利益,潇月定当全力相助。” [镜相篇:第九章]   “我来此,是为了劝阻紫禅,收回对魔族的宣战。”我毫无隐瞒。很奇异的信任感。不需要任何理由。   潇月沉吟片刻。他的眼很美。清澈无瑕的光泽。总喜欢在不经意间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紫禅,他……不会收回成命的。”潇月看着我,肯定的语气中带着点滴无奈,“金蛇的死不过是个借口。”   “他对魔族有野心?”我不解,“还是有别的原因?”   潇月沉默不语。良久的沉默。   我静静地看着他。   潇宁不解地抬眼看看我,又看看潇月,拉了拉潇月的衣角。   潇月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潇宁的发,许久,才吐出句话来。   “有野心的,并不是紫禅……”   我还想追问。但看潇月的神情,硬是把话给吞了回去。   潇月的笑容依然暖暖的,却多了一丝苦涩。   “紫禅,他等了太久。太久。我不能再说什么……对不起,公子。”   我摇头。   其实他已经说了很多。   有野心的不是紫禅。   而紫禅为了那个人,是不会放弃征服魔族的野心。   红阳么?   可理由是什么?   “公子,”潇月轻声唤我,“既然来了鬼谷,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如去敝舍稍作休憩,也算了表我和宁儿对公子当日救命之恩的谢意。”   “不用,谢谢。”我礼貌地回绝。   既然见紫禅也不能改变什么。那就直接去问红阳。   转身待走之际,潇宁却突然跑上来拉我,嗯嗯啊啊地不知说些什么。   “他……”   “嗯。他不能说话。”潇月上前一把拉回潇宁,继而半蹲下身子看着潇宁,问道:“宁儿,怎么了?”   潇宁用小手比划着什么,潇月皱了皱眉,随即释然一笑,转而看向我道:“公子若不嫌弃,可愿将宁儿带在身边?”   “这……”   “宁儿很想离开鬼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只可惜,潇月无能于他的这个愿望。若公子不嫌弃,就当带个小宠四处转转,可好?”   我还待拒绝,不想潇宁腾地化作一只雪白的小狐狸,一把扑到我怀里。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这眼神……唉。罢了。   潇月见我不语,知是我默许了,立时笑颜逐开。   “潇月谢谢公子。”   潇宁在我怀里蹭着。有点痒。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怀里的珠子给他蹭落到地上。弯腰去捡时,潇月奇怪地“咦”了一声。   “这珠子,公子是从何得来?”   “一个小贩硬卖给我的。怎的?”   “那小贩也眼浊,这可不是普通的鱼精泪。”潇月喃喃自语,“公子可知道,这珠子有何用?”   我摇头道:“不知。”   “这是具有预知能力的千年鲶鱼精的眼珠所炼成的珠子,整个妖族也找不出三颗。那小贩许是盗来的,不知贵贱,偏给公子买了去,也是缘分。”   “预知能力?”   “嗯。但并非所有人都能使用这珠子。若是公子的话,兴许不难。”潇月缓缓说着,“不过,只有在鬼谷的天湖才能使用这珠子。这些事,潇月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并不知真假。公子若有兴致,日后不妨一试。”   我笑了笑。   我不信命。但确实可以去看看这所谓的“预知”。   正想着,四周遽然升起一股凌然的杀气。   “什么人!”   我敏感地回身看去。 [镜相篇:第十章]   “又见面了,潇月。还有你的‘朋友’。”   旻泽毫无血色的脸,在黑袍的掩映下更显苍白。唇角冷冷地勾起,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不善。   紫焰站在旻泽一旁,一脸杀气地看着我。昂了昂头,瞟过潇月的脸。   “潇月,你知道撒谎的后果么?”   “呵,焰。他这个可不是撒谎那么简单,而是‘通—敌—’。”旻泽刻意将“通敌”两个字反复地念了数遍,随即冷冷地扫过我的脸,“这个魔族可是他的‘朋友’哟。”   潇月开口想要解释什么,但终没说一个字。他垂下眼,眼底闪过一丝烁目的光芒,随即缓缓抬起那对清澈的眸子来,暖暖一笑道:“旻少爷说的是,他确是魔族,但他也是我的朋友。”   坚定无比的语气。一瞬间,我的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波动。   紫焰明显一怔。面色黯了下去。“嘁!”   咧开嘴,露出那尖厉的虎牙。危险的气息逐渐弥漫。   “潇月,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紫焰少爷,潇月很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   那带着温暖气息的人儿,此刻却散发出坚定而迫人的气息。   “好。很好。”紫焰的身后,逐渐密集而起的人影渐渐清晰。   数百妖兽虎视眈眈地看向我们,杀气在竹林间穿梭,仿佛可以令空气碎裂般压抑。   “抓住他们。”紫焰命令道,“不论死活,包括--潇月!”   紫焰昂起头,一头紫色短发仿佛燃烧的火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的怒火。灼热。   妖兽们急速向我杀来。潇宁跃到我肩头。肩头传来细微的颤动。   “别怕。”   熊妖冲到我跟前,还未能触摸到我的衣袍,我的指尖已经划破那肮脏的脖颈。   喷涌而出的血,溅射到我脸庞。温热。粘稠。   妖兽不是我的对手。   但我未料到。潇月不会法术。更不会打斗。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蛇妖的巨斧擦过他的肩,却未砍下。   我跃到蛇妖身后,一个手刀。   “走!”   我一把拉起潇月的手。他却挣开了。   “公子是潇月的朋友,但潇月并未通敌。”他倔强地站着,眼底是我读不懂的哀愁。   “紫禅若是要我死,我百死不悔。但宁儿……”潇月抬眼看向躲在我肩头的潇宁,眼里闪出泪来,转而又望向我,“公子快走吧!若是拖延,便走不了了!”   潇宁腾地跃向潇月,潇月叹了口气,狠狠地将他丢回我怀里。   我明白。   即使不死在此。若不走,潇月也只有死。还有潇宁。   但我要赌一把。   赌我的实力。   我紧紧抱住潇宁,一路向前杀去。   我要擒的人,是紫焰。   他可以是块很好的谈判筹码。   无论是此刻脱身。还是面对紫禅。   但很快,我便发现我错了。   旻泽嘿嘿冷笑着,看了眼怒火中烧的紫焰。   “这家伙似乎,很看得起他自己啊。”   “嘁!”紫焰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感觉一个黑影飞速地擦过我的身旁。仿佛被冰刃切割一般,左腹传来一阵清晰的刺痛。   低眼看去,苍白的指节死死插入我的身躯。   旻泽抽出手,满是鲜血。   他舔了舔指尖,懒懒道:“魔族的血,并不比人类的好喝多少啊!”   我一把捂住伤口。   刺痛。   不远处,潇月已被擒,失神地望向我。   怀里的颤抖更为激烈。   “别怕……”   此刻,我不知道自己是在安慰谁。   必须离开。   旻泽尚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我一个急刺,还给他一击。   足以令他一生都记得的伤痛。   我刺瞎了他的左目。   “啊啊啊啊啊啊啊!!”   刺耳的尖叫声。传遍整个山谷。   我一个急跃,拉过一具尸体丢向冲杀而来的紫焰,跃入林中。 [镜相篇:第十一章]   竹林乎没有尽头?  追杀声四起,分不清晰究竟从何处传来。   我跃入一个低洼,紧紧抱住潇宁,埋头,闭气。   潇宁在我怀里颤抖地十分厉害。我尽量轻柔地抚摸着他的毛发,想要抚平他的恐惧。   但事实上。我也在害怕。   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血气无法掩盖。   妖族对血气的敏感度极高。怎么躲?   “出来吧。你以为你逃得了么?”   紫焰愤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还是躲不过么?杀回去么?能全身而退么?   “不出来?是要我抓你上来么?”   怀里的颤抖,无法平息。我不自觉地拥紧。   脚步声渐近。   却嘎然而止。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小紫猫,在林子里玩什么呢?”   这声音……   红阳?   “没玩什么,和旻泽他们一起狩猎比赛罢了。”紫焰的怒气收敛,“方才射中了一头小鹿,没想到给它跑了,我闻着这儿血气重,就过来找一下猎物。”   “诶呀,小鹿?”红阳的语气听来竟带着些许紧逼,“小紫猫,这里没有鹿。我倒是一不小心,给只小鸟划破了胳膊,这血气怕是我的伤口飘出来的,你看你看,这小鸟真是太可恨了!”   “小鸟?”紫焰压着心下的怒气,瞟了眼红阳手臂上那淡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伤口。   “那霞叔叔还真是应该小心些,你身上若是留下什么伤口可就不好了。”紫焰的笑声中仍可觅到一丝怒气,“既然这里没有猎物,那我就再去别处找找。霞叔叔也早些回,免得又被些小鸟小蛇弄伤了。走!”   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松了口气,抬起头来。正撞上一双碧蓝的眼眸。   红阳蹲在我跟前,笑嘻嘻地看着我。   “小白莲~~,你跑这里来干嘛?”   “那你又跑这里来干嘛!”我愤怒地瞪视着他,腾地站起身子,“来见你的小猫么!”   红阳的神色陡然一变,笑得有些勉强。   “你……知道了?”   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问什么。   他和紫禅的关系?紫禅对魔族宣战的原因?还是……   红阳的眉头拧起,又渐渐舒缓而开,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抬眼笑问道:“啊,小白莲!你在吃醋?!”   “滚!”怒吼声牵扯起左腹的伤口,一阵撕裂般的剧痛,我的脸色一白。   “你就是在吃醋!哈,小白莲,你果然开始喜欢我了!”   “去死!”伤口的疼痛在加剧。我忍不住抬手捂住伤口。微微躬下身子。   “小白莲……你没事吧?”红阳想要上前来扶我,我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突然感觉怀里的潇宁很重。   我打开红阳的手,靠向边上的树干。   “紫禅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我有气无力地问着。   “……先疗伤好么?小白莲。”   “你先回答……”   怀里的潇宁在发抖。   不。不对……为什么我感觉整个地面都在抖?   突如其来的地裂。   潇宁本能地跃到边上。   红阳冲上前想拉住我。却没拉住。   我脚下一软,摔了下去。 [镜相篇:第十二章]   很沉。快要窒息的感觉。   怒力睁开眼。酸。   四周围绕着。水?   “莲……”   “莲儿……”   谁?在唤我?   刺目的光芒。我缓缓游上前。   有寒风擦过。冷。   “莲儿……”   “莲儿……去哪儿了?”   是谁?   我极力游向那束光芒。   刺骨的寒风凌厉。   冰雪覆盖的大地。雪白苍茫。   “莲儿!”   一个熟悉的人影,在风雪中焦急地呼唤。   圣君?!   我想开口唤他,却发现声音消逝在水沫中。   四周包裹着碧蓝的水膜,无法前行。   “莲儿,莲儿!”   圣君在雪中跑着,蹙着眉。   “我在这儿呢!”   一个小小的身影跳到圣君面前。眨了眨眼。   雪白的袄子,大大的眼,红彤彤的脸庞,粉嫩的唇。   这脸……怎么那么眼熟。   是……我?   为什么我会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这究竟是哪里?   “莲儿,”圣君蹙起的眉舒展而开,蹲下身子拍了拍小白莲身上的雪花,“日后别再这般淘气,若是让你爹爹知道了,又该罚你了。”   小白莲点了点头,又抬起眼来,好奇地问道:“可爹爹为什么要造那么冷的地方?还有方才那里,又好热好热。”   圣君拉起小白莲白白的小手,微笑着说道:“为了惩罚恶人阿。”   “恶人?”   “恶人就是做坏事的人,作了坏事就要受到惩罚阿。”   “阿?那莲儿做了坏事会不会受罚?”   “莲儿乖,莲儿不做坏事就不会受罚了呀。”   我心下涌起一阵暖意。可这情景……为何我不曾记得?   小白莲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圣君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你爹爹还未将这里造完,我得去下无间看看,莲儿乖,在这儿玩会儿,莫要再乱跑了,恩?”   “哦。”   圣君离开了我的视线。   小白莲一个人在雪地里开始堆起了雪人。   堆了一个很小很难看的雪人。   “阿,没有鼻子,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小白莲一个人自言自语,四处张望了番,突然“咦”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向前跑去。   视线追随着小白莲一路向前。   他突然停下了步子。   “哇!好漂亮啊!”   我向前看去。   火红的莲花,绽放在冰雪之中。鲜红。刺目。妖艳。   这是……   小白莲兴奋地向前跑去。   逐渐清晰的景象,令人心惊。   那一朵朵绽放的红莲,并非是花。而是一个个冻若冰雕的人。   极度的冰寒,令皮肤碎裂,鲜血滴落,未至地面己化为冰,跌落之际,碎裂四散。滴滴鲜血仿佛携带着碎裂之痛,呻吟四起,犹如活物。   冻伤的淤青犹如莲花细纹,更甚者,裂至皮开肉绽,红色的血肉翻开,如红莲盛开。   这是……红莲地狱?   小白莲被吓坏了。   苍白的小脸,身躯瑟瑟发抖,咬着手指哭了起来。一面哭,一面向外跑。   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额头磕到冰面,冷得他直打哆嗦。哭得更厉害了。   “呜呜呜,爹爹`~~~呜呜呜,莲儿好怕~~~呜呜呜”   “哭什么哭!吵死!”   小白莲被吓住了。   一个一身破衣烂衫的少年站在他不远处,青紫的面上挂着怒色。   少年浑身都被冻得青紫,裂开的皮肤隐隐流着血。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他的手脚上还戴着沉重的镣铐。小白莲有些害怕,也有些好奇,小心翼翼地凑近少年。   “大哥哥,你为什么会呆在这里阿?”   少年冷冷地看了过来。   一双碧蓝的眼里,流露出疲惫、无力和不明的愤怒。   这眼神……难道是? [镜相篇:第十三章]   “我在这里,当然是,避暑啊。”   似笑非笑。有气无力的声音。   果然是。红阳……   小白莲迷茫地眨了眨眼,看了看天色。   “大哥哥,这里没有太阳啊。”   “恩,可没有太阳,就不能避暑么?”   红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极度的冰寒凝结成冰珠,垂挂在他的眼眸。沉重而无力。   小白莲仍然一脸迷茫,眨了眨眼,缓缓凑上前,伸出白白的小手,手心生出一团小小的光辉,仿佛烛光般照耀着红阳碎裂的肌肤。   极小的暖意,却令红阳苍白的面色挂上了一丝温和。目光中的冰冷逐渐化去。   小白莲手中的光辉慢慢淡去,气喘吁吁地抬手擦了擦小脸,甩了甩小手。   “大哥哥,这里太冷了。陪我一起去边上堆雪人好挖?”   红阳微笑着,抬起手来,扯动起身上沉重的锁链,叮当作响。   沉重的叹息声。   “呵呵,我也想啊,但似乎,动不了呢。”   小白莲拉了拉那重如铁牛的锁链,纹丝不动。   彻骨的冰寒。却丝毫掩盖不了,红阳目光中的暖意。   小白莲白净无瑕的脸庞,仿佛天使般美丽。   微微皱起的细小眉头,陡然扬起。   “大哥哥,你等着,我去叫我爹爹来!”   “你,爹爹?”红阳温和的目光里渗入危险的气息。   “是呀,这里本来就是我爹爹造的,他一定能救你!”   红阳的目光陡然一凌。   嘴角勾起。冰冷,嘲讽的笑意。回荡在风雪之中。   “哈哈哈哈哈~~救我?”   小白莲被红阳的笑声吓住了。   “大,大哥哥?你怎么了?”   湛蓝,冰寒的目光。仿佛可以将眼前之人撕裂。   小白莲禁不住向后退去。   红阳不笑了。暗沉的眼眸。杀意弥漫。   抬起眼,微微一笑。   “等一下再去找你爹爹吧。来,大哥哥有好玩的东西给你看。”   小白莲还是有些害怕。犹豫着。红阳垂眼微笑,朝他轻轻招了招手。   “嗯!”小白莲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上前去。   我心下一紧,想冲上前,拉住他。   却无法动弹。   “大哥哥,是什么东西?”   小白莲眨了眨眼。满眼好奇。   红阳伸出手。   沉重的锁链随着艰难的扯动,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碎裂的肌肤。流动的血液。凝结成暗红。   红阳微笑着。搭上小白莲的肩头。   雪白的脖颈。跳动的脉搏。   映衬出那满是青紫的手。   即将扼住那细白的肌肤。   不要……!   “大哥哥?”小白莲疑惑地眨眼,“咦”了一声,突然弯下腰去。   红阳的手垂在半空中。紧紧握成拳。   “这是什么?”小白莲拾起一颗水蓝的珠子,“大哥哥,是你的么?”   红阳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慌,急忙伸手要夺过那颗珠子。   过度激烈的扯动,冰冷的锁链嵌入血肉之中。   红阳骇人的目光令人畏惧,小白莲吓得向后一缩手,珠子应声坠地。   碎裂的水蓝色。仿佛碎裂的冰珠。   我的眼前一阵眩晕。四散的冰珠,扯碎了眼前的一切。   昏暗。刺痛。再度睁开眼,却已是另一幅情景。   满池的红莲,妖艳地绽放着。   随风起落的纱幔,掩映着两具缠绵的躯体。   我走上前。   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莲花香气。熟悉的气息。却有些陌生。   帘幔之后,传来阵阵轻喘。   “莲,……你是我的……”   销魂的喘息声。我突然不敢看清。   眼前的情景。   躺在那里的人?是我么?   艳红的衣袍下,雪白的肌肤上满是殷红。妖艳的笑,带着淫糜的气息。   怀里的红阳仿佛孩子般微笑着,‘我’垂眼看着他,满眼的宠溺。   “霞,”‘我’抚摸着红阳的脸庞,仿佛梦中呓语般说着,“我……只属于我自己。”   红阳的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一把环住‘我’的腰,将脸深深埋入怀里。   “嗯……”   心口莫名涌起一阵刺骨的疼痛。   “但,即使这样,也够了……”   心口的痛。弥漫至全身。   ‘我’吻着他的发,眼里暗藏着叹息。   “我,不可以输。”   为何……会如此心痛?   红阳抬眼看‘我’,咬上‘我’的唇。   轻柔而霸道的吻,为何如此真实而清晰?   这究竟是哪里?我,是在做梦么?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刺目的光。   我缓缓睁开眼。   印入眼帘的,是红阳放大的脸庞。   “阿!小白莲,你终于醒了么?” [镜相篇:第十四章]   红阳碧蓝的眼眸里泛着喜悦,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温温痒痒的。想起先前梦里的情景,我不禁有些不自在,想要挪动开身子,不想腹部却碰触到凸起的异物,撩起一阵异样的火热。   红阳的脸刷地红了。我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也脸红得厉害,轻轻伸手将他向后推开。   “我……睡了多久?”   “嗯……两天。”   红阳似乎没有起身的意思,半跪着坐在我腿上,眼底的光芒炙热,微红的脸庞带着丝羞涩,散乱的发丝丝缕缕落在胸前,衬着那细白的肌肤和瘦削的锁骨,显得异常诱人,竟让我一时之间有些心神恍惚。   “小白莲……你,梦到什么了?”   我回过神来。梦里的情景,纷杂而缭乱。唇角似乎残留着,那霸道而轻柔的气息。我又一阵失神。红阳突然凑上脸来,近得我可以清晰地感受到眼眸的的触动。   “做、做什么?”   “你睡着的时候,一直胡乱说着话,梦到什么了么?是不是梦到我了?”   “滚……别凑那么近!”   我有些心虚别开眼,伸手去推他,却意外地推不开。   红阳炙热的目光令我不敢直视他的眼,温热的气息起伏在耳傍。我清晰地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知名的燥热涌上脸庞。   “小白莲,你在害羞么?我分明听见你在梦里唤我,梦到什么了呢?为什么脸那么红?嗯?”   我更心虚了。使力想要将他推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   “你!放开!否则……”   之后的话。淹没在了唇边。   红阳柔软的唇片突然覆上了我的唇,舌尖传来阵阵酥麻,令我禁不住浑身一颤,仿佛雷击一般,顿时失了力道,任由那舌在口腔内游走,缠绕。   他的唇片柔软地仿佛丝绸一般,带着淡淡的甜香气息。令我无力抗拒。   衣袍之下,躯体的摩擦,带来阵阵异样的燥热,身下的燥热感愈演愈强,无法抑制的欲望膨胀而起。   第一次感到如此失控,完全无法把握自我的感觉,令人失措。   “……唔……你个,混蛋……住……”   “真的?”红阳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舌尖舔过我的唇角,“即使是真的,我也不会听。更何况……”   身下的摩擦更为激烈。隔着衣袍,仍能感受到那里的灼热。   “小白莲……你的身子可比你诚实多了……”   我咬了咬唇,想要平静心下的燥热感。梦里的情景却又浮上脑海。无力地想要推开红阳,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迎合着。   红阳的吻一路游下,耳垂被湿润的触感融化。我失神地抓着他的发。身下的欲望被冰凉的手指轻轻擦过,激起一阵颤栗。   “唔……”   “小白莲……我喜欢你……真的……好喜欢……为什么偏偏是你……”   “你……混蛋……我会杀了你……唔……”   红阳霸道的吻扫荡过我的胸前,我完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狠狠地扯着他的发。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圣君的身影。   微笑的脸庞,温柔的气息。   “莲儿,我最爱的徒儿,永远也别离开我好么?”   师傅……   “扑通”一声,红阳给我一脚踹倒在地。   散乱的衣袍,散乱的发,桃色的肌肤,迷茫的眼,。   “别碰我!”我冷冷地吼着。   红阳受伤的目光,激起我一阵心酸。   他爬起身子,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阵低沉的话语打断了。   “霞,白莲尊者醒了么?” [镜相篇:第十五章]   我寻声望去。紫禅站在门口,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面上的神情淡然而随和,仿佛并未注意到屋中人方才所做的种种。   红阳紧了紧衣襟,受伤的目光陡然化作嬉笑的嘴脸。   “小猫,难得你也如此关心人蛮?怎的,难道你看上他了?”   “难道你认为有这可能么?”   “呵呵,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紫禅笑而不语。他的笑容很淡,额前的碎发落下,我隐约看到那暗紫色的眼瞳中掠过一丝痛楚,一闪即过。   紫禅转而看向我,随和而自然的神色,却掩饰不了眼中的霸气。   “白莲,你来鬼谷的目的我很清楚。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圣山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但我并非是为了征服魔族,只是为了找回魔族。”   找回魔族?   我不解,张口欲问,紫禅却已开口道:“你现在看到的魔族,并非真正的魔族。”他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不明白,但也不需要你明白。你既然来了,就不用回圣山了。”   不用回圣山?   想软禁我?   呵,也未免太小看我了。   我跃起身子,指尖急刺向紫禅。可手却被轻易地抓住了。   怎么会?!!   我的法力呢?我的魔功呢?!   “白莲,你还是乖乖留在这里吧。”紫禅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丢开我的手,“我不杀你,并非是因为我不想杀你,而是因为霞。”   “小猫,你说太多了。”红阳的面色一沉,走上前缓缓抓起我的手,放入怀里,满含温情地注视着我的眼,“小白莲,你只是法力暂时被封印罢了,你就在这里安心住两天,魔族不会有事的,我保证。等一切结束以后,我会来和你解释清楚。”   “和我解释?”我冷冷地甩开他的手,“解释什么?是解释为什么要联合外族攻打圣山?解释为什么要背叛师傅?还是解释……”话到嘴边,又被吞了回去。   我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红阳,我不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但如果圣君有丝毫损伤,日后我一定会杀了你!”   红阳微眯起眼,危险的目光令人恐惧,我不禁想起梦里的情景,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呵呵,是么?”危险的气息逐渐消逝,红阳懒懒一笑道,“你总说要杀我,也许真有一天会死在你手上也未知。但即使真的会有那一天,我也绝不会后悔。”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却不再看我。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看好他,若是丢了人,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   -------------------------------------------------------------------------------------------------------   我失神地坐倒在床边。捂住心口。   心跳猛烈地仿佛要跳出喉口。   胸口涨满了不知名的情绪。   却,不是难过。   而是,甜甜的,暖暖的,很舒服的感觉。   这,是什么感觉?   我抓着心口,缓缓闭上眼。   红阳他……   不!   不对!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要离开这里。必须要离开这里。   圣君……   要找到圣君。   只有他才能阻止妖族入侵。   即便找不到圣君,我也一定要将红阳叛变的消息通知到其他殿阁的人。   可我又该如何离开这里呢……   看向窗外,如我所料一般,四周都有妖族侍卫严密把守,门口还被附加了法术屏障。   若在平时,这些妖类根本奈何不了我,可现在……究竟该怎么办?   法力的封印不能解除么?   我坐下身子,运了运气。气息滞纳在各处,完全无法融合。   可恶……   反复试了多次,妄图冲破封印。却全是徒劳。   汗水早已浸湿了衣衫,人开始感到疲乏无力。   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地看妖族攻上山?   不,不会,兴许蝶他们能够抵挡住妖族的攻势……   可有红阳这个混蛋在的话,妖族一路长驱直入,他们又怎么可能抵挡得住?   怎么办……   脑海里一团乱,半点想法全无。   正此时,床边传来“哚哚哚”一阵轻响,继而是“嘭”地一声。   我奇怪地转眼看去,一个雪白的影子呼地扑到我怀里。   我定睛一看,是潇宁。   “宁儿?”   小狐狸蹭着我的脸,满目凄楚。   “怎么了?是不是你哥哥出事了?”   小狐狸的目光里闪着泪。呜呜呜地轻声鸣叫着。   潇月……该不会?!   “唉。”我忍不住叹出声来。   如今的我,连自救都做不到,又谈何救人?   等等……   “宁儿,你是怎么进来的?”    [镜相篇:第十六章] 小狐狸跳到床边,我向里看去,地面上掀开块板来,其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弯下身子向下望,坑坑洼洼的通道下,居然是一个地下岩洞!   只是,通道太窄。   我四处张望了番,想要找到可以用来铲土的工具。可居然连块瓷片都没有……   潇宁看出了我的心思,伸出爪子开始刨土。   可他毕竟太小,挖不开多少。我干脆蹲下身子,用手开始一起挖。幸好下层的泥土还算松软,周围支撑的岩壁也没有形成很大的阻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担心红阳或紫禅会转回,不时地向外看。幸运的是,待我将岩壁附近的土挖出足以一人出入之时,都没有人回来。   我跳了下去,潇宁随即跃到我怀里。   岩洞不算宽敞,光线昏暗十分。   我摸着路向前走。不知究竟走了多久。   耳边逐渐传来水流的声音,还有草叶的香气飘入。   洞口逐渐清晰,我激动地加快脚步,在洞口探出脑袋向外察看。   无人。   要尽快赶回圣山才是。我心下想着,低眼却看到潇宁哀求的目光。   他无法言语,但我知道,可能是潇月出事了……   回圣山刻不容缓,但潇月也不可不救……只是如今,我又如何有能力去救他?   潇宁的目光刺痛着我的心。脑海里浮现出潇月坚定的目光,还有那坚定的话语   “旻少爷说的是,他确是魔族,但他也是我的朋友。”   罢了。我咬了咬牙。   就算救不了,也要试一下。   “宁儿,你哥被关在哪里?”   潇宁抬首望向西方。   “离这里远么?”   潇宁摇了摇头。   沉吟片刻,我一把撕下衣袍,咬破手指,写下:红阳叛变,妖族来犯,速寻回圣君。白莲尊者。   随即将布条绑在潇宁的脖子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从这里一直向北,然后上山,无论碰到谁,一定要将这个交给对方,明白么?”   潇宁疑惑地眨了眨眼。   “我会去救你哥哥。”   潇宁犹豫着,伸出爪子刨了刨地,随即点了下头,转身一路狂奔而去。   我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而去,重重地捏了捏掌心。满手我曾经最讨厌的泥土和汗水。   希望,能送到吧……   若是我,今日不能顺利离开这里,也只能寄希望于他了。   转过身,一路向西而去。   ---------------------------------------------------------------------------------------   失去法力的我,不得不一路躲避着和妖族照面。   幸运的是,我很快便找到了关押潇月的所在。   山林中,唯一的一栋石屋。屋外站了两个守卫的妖兽。   我避到一边。   两个妖兽百无聊赖地凑在一起。   “我说,这潇月怎么说也是王以前的宠妾,这般对他会不会太过了?”   “去去去,旻少爷的吩咐你敢不从?而且这次他犯的是死罪,翻不了天。难道你就不想尝尝那细皮嫩肉的滋味么?嘿嘿,老子可乐意得很!你要是怕的话,一会儿我下完药,你就给我在门口待着,免得扫我的兴致!”   “滚!谁说我怕了!不就是有点怜香惜玉么……”   “怜你个头!不弄死他已经算很好了!一会儿你可别给我坏事,我这就进去给他喂药去。”   开了门。两个妖兽走了进去。   怎么办?可恶……只要一点点,一点点法力能够恢复就好……   “喂,睡够没?”   从墙壁细缝向内看去,虎妖没好气地叉腰瞪眼。在他面前,潇月被锁在岩壁之上,斜靠在墙边。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依然带着奇异的温度。   “大,大美人,我们怕你口渴,来给你送点水喝。”熊妖有些心虚地递上水壶,潇月没有接,微微一笑,问道:“是王让你们送来的么?”   “不,不是,”虎妖狠狠瞪了眼熊妖,熊妖连忙改口道:“是,是王,王让我们送来的。”   潇月抬了抬眼,微笑着接过水,手微微一抖,水壶翻倒在地上,撒了一地。   “啊,看我,真是不小心,看来要辜负两位的好意了。”   熊妖傻傻地连连摇头道:“没事没事,我再去给你盛水。”   “盛个屁!”虎妖一把打下熊妖手中的水壶,挑眉瞪眼地看着潇月,“老子看你是故意的是吧?!”   潇月轻轻一笑道:“我又为何要故意打翻你们替王给我送来的一壶水呢?还是说,这水……有问题?”   “哼哼!我看你是活腻了!”虎妖怒气冲冲地一把拎起潇月,尖利的虎牙凑近他的眼眸,“旻少爷可没说要给你特别用药,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镜相篇:第十七章]   虎妖一把扯下潇月雪白的衣袍,莹玉的肩头被划破,鲜血溢了出来。潇月痛得抽了口气,挥手极力挣脱,却全无用处。   不能再等了。   我冲入屋内,一把扑了上去。类似于小孩子似地扭打,虎妖的力气大得惊人,但似乎全未料到我会冲进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惧怕。我趁势拉过潇月手臂上的锁链,狠狠勒住他的脖子,虎妖失了气力,伸手去扯锁链,我将他一把反压在地上,将事先准备好的竹片刺入他的死穴,鲜血迸流。   虎妖倒下了,熊妖傻愣在原地,看着满身血污的我,颤抖地不知所云。   “你、你、你!”   我没有给他机会说完后面的话,直接抄起手边的重物将他砸晕在地。   幸好。他们对我尚存有几分惧意。   我擦了擦汗,转身看向潇月。   他却显得异常镇定,整了整衣袍,朝我微微一笑。   “公子怎的还未离开?”   “来救你,一起走。”   潇月温和地笑着,“谢谢公子的好意,但潇月并不打算离开鬼谷。”   我不解,上前拉了拉他手上的锁链。普通的铁制锁链,用一般的武器大约能砸开。地上躺倒的那两个妖兽身上应该留有武器。   我弯下身子去摸妖兽身上的武器,摸出两把小刀来。走到潇月身前,他却将手放到身后,微笑着摇头道:“我不走,如果王要我死,我死而无悔。”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想法,“留在这里,你会死。如果你死了,宁儿会很伤心。”   “宁儿……”潇月微微失神,继而释然一笑道:“宁儿留在你身边,我很放心。替我转告他,不要恨王,也不要找任何人报仇。”   我皱起眉。潇月握住我的手,神色凝重。   “也希望公子,不要伤害王。”   我愣住。   “虽然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但希望公子,不要喜欢上霞,如果已经喜欢上了,也希望公子能够离开他,好么?”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潇月带着哀求的目光望着我,喃喃道:“王已经等了他太久,太久……不可以……”   我满眼疑惑,张口欲问。   “我知道公子想问什么,”潇月放开了我的手,轻叹了口气,“如今告诉公子,也无妨了。”他缓缓开口道:“王攻打圣山,是为了替霞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而霞,才是真正的万魔至尊。”   我怔住。   红阳才是真正的万魔至尊?什么意思?那我……   “当年,佛陀派遣手下弟子剿灭魔族,魔族溃败,身为魔族至尊的霞被擒,一直被关押在红莲地狱之中。不知为何,直至千年后才得以转身。王为了等他,整整等了一千年……”   红阳是万魔至尊?   那我……是什么?   难道师傅所说的,都是假的么?   “如今,霞回来了,王终于得偿心愿。霞要报仇,要拿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我看得出,霞心里的人,并不是王……但王,不可以被伤害。”   “所以,我希望公子能答应我,不要喜欢上霞,不要留在他身边,不要伤害王,可以么?”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如果潇月所说的是真的,那我究竟是什么?   红莲地狱?梦里的情景?难道……师傅一直在骗我么?   “公子?”   我回过神来,失神地看着潇月的脸庞。   “难道不能答应潇月这最后的请求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不是原本的我,那我,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 [镜相篇:第十八章]   之后潇月说了什么我都不知道。转过身,疯狂地向外跑去。   向圣山的方向跑去。   我要问清楚。我要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师傅……在骗我么?   为什么……   一路上,我听到妖兽的怒吼声,树影似风般刮过。   不知究竟跑了多久,也不知是何时到达的圣山。   四周依然如斯安静。风吹落叶的细碎,清晰入耳。   冲上兰馨殿时,早已气喘吁吁。   空旷无人的殿阁,雪白的帘幔随风起落。   圣君……不在。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殿阁内香气依然,却带着分落寞。   缓缓走到殿外,小时候种下的菩提树早已枝繁叶茂,一片寂静温柔。树枝上开满了无数黄色花朵,恍若静止的画彩。   我走上前,抚摸着树干上的凹凸不平。想起了很久以前,六个孩子围着圈,坐在殿外,看着满天繁星,听圣君讲着每颗星宿的故事。那时,凤蝶一直以为星星是可以摘下来的,就像漂亮的金色珠坠。他大声说,他要飞上天去摘星星,然后串成链子,送给圣君。圣君满眼的微笑,摸了摸他的小脑袋。   斜靠在树下,抬眼看天,几片落叶飘落。远远的,薄雾笼罩着朦胧的绿,看不清晰。   苍白的月色,眩晕的白色光辉,我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缓缓走来。   随之飘来的话语令我震惊。   “蝶,我们那样对师傅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寒露的声音。   “切,那算什么?不过才关了几天罢了,死不了。”凤蝶异常柔美的声音,此时听来却分外刺耳。   “可是……”   “哎~,露,你也太心软了,若是霞,估计杀他的时候连眼睛都不会眨。”兰杏冰冷的话语逐渐飘近。   我急忙跃上树,躲在枝叶茂密处。   三人止步于树下。   寒露依然是平时那身水色长袍,细长的眉眼微微蹙起,望着菩提树发了一阵子呆,喃喃道:“小时候特地为师傅种的树……”   凤蝶白了他一眼,“还叫他师傅,他根本就是利用我们罢了。”   “可是……”寒露神色复杂地看着蝶,“师傅这些年对我们,一直都视如己出,蝶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师傅了么……”   “那是因为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凤蝶勾起那殷红的指甲,狠狠滑过粗糙的树干,眯起眼,愤愤道:“在他眼里,只有白莲,只有他那死去的相好,我们根本就只是被利用的工具罢了!哼!”   指甲滑过树干,却仿佛刻划在我的心口。   圣君被软禁了?!   可凤蝶所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   “呵,蝶。我看你,是因爱生恨呢。”   杏的话似乎触到了凤蝶的禁忌,冷冷瞪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便甩袖一个人走了。   “切,我看你能撑到几时!”杏不悦地望着蝶的身影,碎红的杏花画满了衣袍,冰冷的红色。   寒露拾起一朵小花,叹了口气,道:“我宁愿不知道一切……师傅也好,霞也好,白莲也好,都不要改变,好想回到从前……”   杏无视于他的伤怀,挥了挥袖,不屑地一笑。   “若是那样的话,估计到死的时候,我们都还在感谢他呢!哼!我回去了!你慢慢想清楚吧!”   杏离开了。寒露一个人拿着花发呆。   我犹豫了片刻,跃下树,落到他跟前。   “啊!”寒露吓了一跳,手上的小花随之掉落。他有些尴尬地朝我笑了笑,埋下眼,看上去像个犯了错又不知所措的孩子。   “莲、莲哥哥,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都听到了。圣君在哪里?” [镜相篇:第十九章]   寒露有些怕我。紧张地搅弄起衣角。   他自小就有些怕我。所有师兄弟里,他总是长不大的样子,喜欢躲在别人后面,很怕生。   “圣君在哪里。”我紧逼地语气,带着威胁。   他并不知道,我法力被封印的事。在他知道之前,一定要找到圣君。   “莲、莲哥哥,不能怪我们,是师傅……”   “我没兴趣听你说原因,带我去见师傅。”   寒露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   我完全没有料到,圣君一直就被关在兰馨殿的后院。   所有所谓的找不到,原来都是假的。   呵,我也太不小心了。居然给人在眼皮底下把人给藏了。   后院的地下秘道,昏暗的烛光一路照耀。   我恨不能立即冲到圣君面前,却又不得不压低脚步。   那么多天,他是怎么过来的?听杏的口气,心下总有不好的预感。   方走至秘道尽头,便听到一阵冰冷的笑声传来。   “师傅,蝶儿来看你了,看,蝶儿给你带了什么?”   凤蝶?!   我疾步欲冲上前,却被寒露拉住了。   “莲、莲哥哥,你没了法力,别去……”寒露小声说着,扯着我的衣角。   我怔住了,“你,知道?”   寒露轻轻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跳下树那时……气息不一样,我、我……莲哥哥你别去,蝶最近有点怪……”   我看着寒露那微微蹙起的眉,带着孩子气的大眼睛流露出不安,习惯性地默默垂下眼,躲避着我注视的目光。   寒露他……   “师傅,怎的不睁眼看我呢?嗯?快睁眼看看呐,蝶儿给你带了最爱吃的糕点呢。”   凤蝶冰冷柔美的话语飘至耳边。   向内望去,圣君被反手锁在屋内,容颜憔悴,紧闭着双眼。馨兰的长袍沾染了点点血迹,刺目锥心。   “师傅?怎的?不爱吃么?”   凤蝶蹲着身子,艳红的长袍裹着那细长的身影,似乎因为生气而微微颤抖着。冰冷的眼眸迸发着怒意,抓着糕点的手缓缓放下。嘴角微勾,轻轻一笑。   “还是,不喜欢这样吃?”   凤蝶抓起圣君的下颚,用力将他的脸转向自己。圣君有些吃痛得微微睁了眼,眼底流淌着淡淡的不屑,也不正眼看他。   凤蝶咬起一块糕点,凑到圣君嘴边,像哄孩子似地眯眼微笑着。圣君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又自闭上眼去。   凤蝶显然更生气了。   他一把摔了糕点,狠狠地抓着圣君的脸,满眼的愤恨,夹杂着浓重的嫉妒。   “只有白莲做的你才吃么?连用嘴喂的都吃得那么开心?难道我不是你的徒弟么?恩?说啊!看着我说啊!”   圣君皱起眉来,却仍不睁眼,也不说话。   凤蝶殷红的指甲陷入肉里,似乎恨不能掐出血来,狠狠一咬牙,一把丢开手,将一篮子的糕点泄愤似地丢了一地,突然又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是啊,除了白莲,我们对你而言根本算不上什么!助他成魔的工具是么?哼!只怕是你的乖徒儿如今已经沦为阶下囚了!你就在这里慢慢等着给他收尸吧!” [镜相篇:第二十章]   凤蝶走了。   我急冲入屋内,极力压着哽咽的声音,轻声唤道:“师傅,莲儿来带你走。”   圣君睁开了眼。   “莲儿……”嘶哑的声音。搅得我心疼。   我蹲下身子,伸手摸过他的脸庞。深红的指甲印,仿佛尖刺般扎入我心。   圣君微微皱起的眉头舒缓了下来,转眼看见寒露,又不禁蹙起眉来。   寒露站在原地,踌躅着不知该走近些好呢,还是回避来的好。正犹豫着,圣君却开口唤他道:“露儿,你过来。”   寒露呆了片刻,慢慢走上前,蹲下身子。   “露儿,你把所有事情都告诉莲儿了么?”   “还没有……莲哥哥他说,他不想知道原因。”寒露垂眼小声说着,转眼看了看我。   “嗯。”圣君沉吟片刻,“露儿,你先出去,我有话和莲儿说。”   寒露推门走了出去,掩上门。   圣君反手被粗重的锁链锁着,我握住他的手,手腕上清晰的印痕刺痛着我。   “师傅,莲儿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圣君柔和的目光照耀着我,“莲儿,你的法力被封印了,是么?”   “嗯……”我点了点头,“但只是暂时。”   “嗯,莲儿,离开这里,去云居找佛陀,他不会害你。封印解除后,回来杀了蝶、杏、露、月,虽然少了梅的功力,但也足够了。”   我怔怔地看着圣君,他似乎全未注意到我的惊愕和疑惑,继续说道:“杀了他们后,下冥界,那里有人在等你。然后再回到圣山,杀死红阳。”   “师傅……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要杀他们?为什么要去冥界?谁在等我?”   “你父亲,他在等你。”圣君凝重的目光染了一丝哀伤,“莲儿,师傅一直没有告诉你,你是提婆达多的孩子,是拜月唯一得以重生的希望。你必须成魔,你必须唤醒你的父亲,才能杀死佛陀。”   提婆达多?那是谁?我父亲?我的记忆中何曾有过父亲?   “为什么?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曾记得?”我望着圣君。   我要知道答案。   “莲儿。你不需要记得自然不必记得。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做什么,那就够了。”   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需要记得?师傅,你究竟还有什么没有告诉我?”   圣君蹙起眉。我知道,他生气了。   我从来不曾问为什么。只要是他说的,即是对的。   可我现在,却有太多的不解。   为什么要杀死自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弟?为什么要成魔?为什么我不曾记得那么多?   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红阳轻笑的脸庞。   “那你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么?”   曾经的回答如此轻易而肯定……可如今,我——究竟是什么?   “师傅,你说过,我是万魔至尊。可如今你却说,我必须成魔。我,究竟是什么?”   圣君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不回答。是不知?还是不愿?   “红阳究竟是谁?”   圣君柔和的目光,逐渐消逝。   “我小时候,是不是在红莲地狱见过他?”   圣君的目光陡然变得冰冷,他冷冷地看着我,问:“你怎么会记得?”   他的目光转移到我身前,拧起的眉头竖立而起。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难道,你都知道了?”   我看向自己胸前,圣君的目光之下,是那颗水蓝色的珠子。   这珠子……   “哈,怎的,师傅你难道就那么害怕让他知道么?”   门“吱呀”一声开了,身后传来红阳的轻笑声。 [镜相篇:第二十一章] 我猛然起身,护在圣君身前。   红阳看了我一眼,走上前,低眼看着圣君道:“反正他早晚都要知道的不是么?虽然我也不想他知道,但总比欺骗好。”   圣君的脸色苍白。冷冷地眯了眯眼,淡淡一笑。   “欺骗?呵,红阳,你似乎没有资格对我说教。你这些年在我身边,可曾说过一句真话么?”   “我本就不是什么圣人君子,你自己愿意信我,也是活该。”   “活该?哼,我岂能料到你居然会甘愿承受千年之痛,只为记得曾经?可笑。”   “一点也不可笑。虽然奈何桥下的路确实不怎么好走,但我又岂能忘记你们的脸?我可是每天都想着,怎么拆了他骨头,喝了他的血,祭奠一族的亡灵呢。”   圣君冰凉的笑意中带着不屑,勾了勾嘴角。   “留你下来确是不该,但也并非不值。堂堂万魔至尊为求自保,连自己的身子都愿意出卖,确实,不一般。”   “哈哈,你以为这样说,能刺激到我么?菩提,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太早杀了你,让你错过欣赏提婆堕入万劫不复的好戏。”   圣君沉默了。   我并未明白他们说的究竟是什么。   红阳转眼看向我,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小白莲,我答应过你,等一切结束之后,我会向你解释一切。可你却一点也不乖,跑来这里找他。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我怔怔地看着红阳,不自觉地开口问:“红阳,我究竟是谁?提婆又是谁?我为什么一定要成魔?又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佛陀?”   红阳笑了。明亮异常的笑容,仿佛孩子般无暇灿烂。   圣君的脸色却显得更为苍白无力。   “红阳,你告诉他的话,只会伤到他。”   “嗯。但总比让他当个木偶好,不是么?”   圣君怔了怔,轻轻一唏道:“也是,让他更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杀你,更想杀你,岂非更好?”   我望着红阳。我要答案。我只要答案。   “小白莲,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么?”   我愣了片刻。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摇头。   “我说过,我不会喜欢上你。”   红阳依然在笑。笑意中带着释然。   “那便好。”   我皱起眉。他怎么回事?前言不搭后语。   “小白莲,你不是魔,从来都不是。你的一部分记忆被封印了,圣君不希望你记得一些事情。他要报复佛陀,而只有借你的手,才能够做到。”   “为什么只有我?”我不解,“是因为,我是提婆达多的孩子么?”   “不仅如此。”红阳顿了顿声,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更因为,你是佛陀的孩子。”   我的脑袋“嗡”地一声巨响。   我,是佛陀的孩子?   我一直想杀的人,居然是我的亲人?   为什么?   圣君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什么要让我杀死我的亲人?   我一直最爱的师傅。一直最信任的师傅。   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看着圣君。依然是我最爱的眉眼,带着兰花的馨香气息。却感觉很陌生。很可怕。   “是……真的么?师傅?”   圣君没有回答。   他默默地闭上眼。不再看我。   ------------------------------------------------------------------------------------   我失魂落魄地跑出了秘道。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想知道跑了多久。   月华如练。却很苍白。   假的。都是假的。我一直深信的一切,一直努力的一切。全是假的……   星月倒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想起幼时,圣君抱着我在湖边玩耍,我问他:“为什么月亮圆的时候,就没有星星呢?”   圣君微笑着说:“月亮和星星就好似两个人,一个人心缺失的时候,另一个人就会陪伴在他的身边,给他温暖。而在圆满的时候,另一个人却只是默默地看着,虽然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其实,那个人却是无处不在。每一个人都期望,能有像星月相伴那样的知己出现。但,那却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我似懂非懂地望着圣君,大声道:“莲儿就是师傅的星星!永远都会在师傅身边的!”   圣君满眼微笑地看着我。温暖的微笑包裹着我的心。   但此刻。   泪,却开始弥漫。模糊了我的眼。   小时候的画面,历历在目。却恍然若梦。   我对他而言,原来只是复仇的工具么……   “小白莲……”   红阳缓缓走到我身边。我垂下眼,不愿让他看到我的眼泪滴落。   他从身后轻轻抱住我,我能感受到他的颤抖,却带着温暖的气息。   “忘记他……让我来爱你,好么?” [镜相篇:第二十二章]   耳垂被轻柔的唇片包裹,红阳的舌尖摩挲而过,带来一阵颤栗,我忍不住低喘出声。   衣袍褪落。夜的冰凉,心的冰凉,我只想要他贴得更紧。更紧。   红阳的舌尖滑过我的脖颈,冰凉的手指一边轻挑着我的乳尖,一边摩挲着我下体的毛发。受不了这般多重的挑逗,早已挺立而起的分身,被他一把握住。他柔软的手指,时轻时重地拉扯着,我感到分身肿胀难忍,无法按耐的欲望一冲而上。   我要他……撕裂他,毁灭他,吞噬他。让身体的感觉覆盖心痛,撕裂我自己。   转过身,狠狠地咬上他的唇片,舌与舌的缠绕带来间歇的窒息感。不能思考,也不愿思考。   将他压倒在身下,箍住他的肩膀。他略有些不适地用手肘顶了顶我的身子,向边上挪了挪,下体滚烫的分身摩擦而过,浑身的血液仿佛凝聚在那一处,即将喷发。   红阳的身子很美。白而细的肌肤,晶莹剔透却又不失韧性。男子香甜的血气在空气中飘散,美妙绝伦,让我想将他一口吞下。   激烈地吻过他的每一寸肌肤,红阳神色迷离地望着我,双颊染上了迷人的红晕,仿佛朝霞般鲜艳。身前粉嫩的花蕾竖立而起,诱人犯罪。   我轻咬着那粉色的突起,红阳起伏的胸膛,伴随着耳傍那销魂的轻吟声,下体更为肿胀难耐,我抬起红阳白嫩的双腿,顶了顶其下的穴口。红阳惊了惊,突然一把坐起身子,舔过我的唇角,笑着俯下身子,一口含住了我干涩肿胀的分身。   分身被温热和湿润包裹而起,红阳轻缓地吞吐着,配合着手指的摩挲,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燥热,却又飘然若仙。狠狠地抓起他的发缕,重重地将分身冲入他的口腔。不必要轻柔,我要刺痛。只有痛,才能掩盖痛。   红阳显然有些不适于我的粗暴,微微皱了皱眉,却并没有阻止。过大幅度的律动,令他不及吞吐,银丝般的涎液滴落而下,淫糜异常。   身下的触感越来越强烈,顶端的热度满溢。一个俯冲,浊液喷射而出。红阳舔了舔唇边的白浊,湛蓝的眼底弥漫着情欲的烟雾,极其诱人。   “小白莲,你真粗暴。”略带抱怨的语气,听来却像是在撒娇。   我有些疲软地坐倒在地,他却凑上前来,一阵热吻,迫地我一阵急喘。冰凉的指尖再次侵袭向我刚软倒的分身,我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他轻柔的来回抚弄着,若即若离的触感,令我说不出的不爽。一把拉过他的手,将他拉至身前,一把抱住。   他的手却依然不安分地拨弄着。我感觉到他身下肉茎的剧烈跳动,报复似地一把狠狠捏住那跳动的分身,红阳一阵低吟。   “疼、疼、疼疼疼,小白莲你轻点,又不是揉面团……唔……”   我未有理会他的话,继续报复性地揉搓着那越发肿胀的分身,顶端的液体涌出,我用指甲轻轻拨弄着铃口,红阳浑身剧烈地颤抖而起,无法抑制地大声呻吟而起,却又咬着唇,想要刻意压低声音。我很喜欢那魅惑的声线,故意伸出手指拨开他的唇片,不容他压抑着声音。   “唔……唔……小…小白莲……嗯……你真的……是第一次做么?”   我愣了片刻。   是啊,我应该是第一次做。可为什么感觉却如此纯熟自然?仿佛是再熟悉不过的事情了。   我正感疑惑,下身却又被红阳轻舔而起,身体自然而然地起了反映。红阳报复性的轻咬着我的分身,我忍不住也叫唤出声来。心下一怒,将他一把反压在身下,雪白的背脊和高翘臀线展露无疑。   拨开臀瓣,粉色的菊口映入眼帘。我沾湿了指尖,顺着褶皱一路而下,伸入食指开始搅弄。   红阳的里面很是敏感,来回的收缩,用力吸吮着我的手指。我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   “红阳,你真淫荡。”   ……我怎么会说这个?   但欲望很快掩埋了我的思绪。红阳诱人的呻吟声,催促着我将菊口粗暴的打开,手指来回的抽动,红阳显得有些无法承受,颤抖得很厉害。我一把抽出手指,握起早已蠢蠢欲动的分身,一鼓作气冲入其中。   “啊!”红阳忍不住叫了起来,“小……小白莲……你……也太不温柔了……唔!”   我疯狂地狠狠冲撞着他的躯体。我只想一直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也不用记得。   什么都不用忘记。   这一夜,漫长而销魂。空气中没有花香,只有情欲弥漫。   我不记得究竟做了多少次。也不记得是我先睡倒的,还是红阳。   我紧紧地抱着他。温暖的躯体,心却冰凉。   最终还是哭了。   心里很空。   很空……    [镜相篇:第二十四章] 一个月。不知不觉,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妖族攻上圣山,只是做个样子。圣山上,没有人会反抗。   而红阳,如他所愿的,重登上万魔至尊的宝座。   只是,圣山的封印没有完全解除。   红阳说,圣君不肯说。我也只知道,他不肯说。   至于他是否会说,他们会如何对待他,我都没兴趣知道。   这个人,这个人所发生的一切事,都和我无关。   -------------------------------------------------------------------   躺在软塌上,细数着池中红莲的花瓣,我百无聊赖地逗弄着萧宁。   莲云阁,不再有白莲。不再有曾经那个我。也不需要有。   满池的艳红,娇艳欲滴。露珠带落,一滴,两滴,三滴,似在淌血。   萧宁裹着身子,钻在我怀里,软软暖暖的,很舒服。   我捏起他的耳朵,用力揉了揉。   他最近长胖了不少。   “宁儿,想你哥哥么?”   萧宁抖了抖耳朵,睁开眼,打了个哈欠,未睡醒的眼里带着朦胧的泪,煞是可爱。他蹭了蹭我的胳膊,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让你哥哥住在这里吧?嗯?”   萧宁又蹭了蹭我,撒娇似地打了个滚。   “就这样吧,我让红阳派人接他上来。”   抱起萧宁。好重。他确实胖了不少。正欲爬起身子,红阳却掀帘走了进来。   “小白莲,又在逗宁儿玩?”   红阳微笑着凑坐到我身边,吃醋似地捏了捏萧宁那毛茸茸的身子,撅起嘴道:“你日日抱着他睡,却总把我踢开了去,我生气了哟~”   我笑着放下萧宁,抱着红阳,将他拉到怀里,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   “你自己睡觉不老实,却倒怪起我来了。对了,让人接萧月上来住两天吧,宁儿挺挂着他的。”   红阳向里挪了挪身子,反抱住我,仰着脑袋笑道:“萧月就算在这里住两天,还是会舍不得紫禅,自个儿跑回去的。”   “那紫禅到是舍得你了?”   “嗯嗯,小白莲,你又吃醋,来,让我亲一口,看看嘴里是不是很酸?”   他凑上脸来,我往边上一躲,嗔道:“说了,日后别叫我白莲,我改名字了,叫我红莲。”   “红莲不好听,叫你莲莲又太幼稚,还是小白莲比较好,小白莲小白莲小白莲~~~”   我有些受不了他的白痴样,忍不住抿嘴大笑了起来。   他突然特认真地看着我,说:“小白莲,你最近变得越来越温柔了,真好。”   我捏了捏他的脸。   是啊。我变了好多。不再对人冷淡,不再刻意疏远,也不再追求什么。因为,根本没有在乎的东西了。没有必要,再像以前那样,太累。也不想。不愿意想。   就这样。就够了。   萧宁跳到我腿上,“呜呜呜”叫了起来。他怎么又饿了……   “宁儿啊,你最近吃太多了,浑身都是肉,我快抱不动你了。”我放下红阳的脸,扯了扯萧宁的耳朵,他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唉,算了,他正长个子呢。   吩咐完清荷给萧宁准备食物,萧宁屁颠屁颠跟着清荷跑了。果然,肉的魅力比我大。   红阳一把环上我的腰,温热的唇片贴了上来,一阵热吻。他用身子蹭了蹭我,我下面的东西自然而然就硬了。   最近感觉自己和畜牲似地,两个人只要一见面,基本就是做爱。   “小白莲,我要吃了你。”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中情欲弥漫。我拍了拍他的腿,他下面也早硬了,诱人的肉红色。我挺起身子蹭他,皮肤间的摩挲,让欲火烧得更旺。手指轻车熟路地探入后庭,刺激着他的敏感点。红阳的敏感点很靠外,很容易被我挑逗到不行。我很喜欢把他弄到实在忍不住。每当那时,他总会用带着乞求眼神看我,仿佛在求我进入他。   而今天,他依然没能够忍住。我还未开始,他便释放了。   红阳微红的脸庞,带着丝羞涩。   我笑他。“红阳,你越发不行了。”手指沾起白色的液体放到他唇边,缓缓擦过那湿润滚烫的红唇。   红阳生气地别过脑袋,我凑上前一阵狂吻,迫得他不能呼吸。抬起他的腰,在穴口蹭来蹭去。   “要么?”   红阳垂下眼,点了点头。   “要什么?嗯?”   他咬了咬唇,却不回答。我喜欢他这个表情。特别喜欢。   我继续蹭着那温热的菊口,红阳隐忍着依然不肯回答。罢了。我也忍不住了。一挺身,分身整个冲入其中,被包裹挤压的舒适感席卷而来。   “唔~”红阳扬起头,碧蓝的眼眸里弥漫着诱人的烟雾。   我一边继续着侵入,一边吻过那双碧蓝的眼眸。   “喜欢么?”   “恩……唔!”红阳在做爱的时候,总带着羞涩感,像个纯情的少年。   一个根本不纯情的纯情少年。   ----------------------------------------------------------------------------------   醒来的时候,红阳却已经不在了。宁儿躺倒在我腿边,显然是吃饱喝足就睡。这狐狸都快成猪了。   我抬起脚踢了踢他的屁股。萧宁甩了甩尾巴,不理我,继续睡。   爬起身子,空气中依然是红阳的味道。决定去沐浴。   走出殿外,却不见清荷的人影。   罢了。许久也未离开莲云阁,出去走走也好。   走出阁外,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懒懒地眯起眼。   碎石铺成的小路,一路向下。遥望着层层殿阁,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赤霞殿前不远,就有个温泉水池。我决定去那里好好泡个澡。   方走到山路桥边,便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站在桥上。   一个人是红阳。还有一个是兰杏?   两个人似乎在争执什么。我走上前。   “霞,你留着白莲做什么?难道你不知道他会毁了一切么?”   “我知道,但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哼,我看你是被他迷了心窍,你天天和仇人的孩子上床,根本就是疯了!”   “是啊,我就是疯了。”红阳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杏,佛陀说的话,我从来都不信。也没必要信。他现在在我身边,就够了。”    [镜相篇:第二十五章]   仇人的孩子啊。这话听在耳里,不知为何,丝毫没有什么感觉。   我绕开了那依旧争执不休的两人。   有必要么?为了我而在那里争执。我是谁,曾经是谁,现在是谁,以后是谁,是谁的孩子,或者谁是谁的谁,又不是谁的谁,有必要在意么?   答案是:没有。   我在这里。能感受到自己依然在这里。就足够了。   我的世界,不需要那么多。也放不下那么多。只要我自己,就够了。   轻轻一笑,温暖的阳光洒在脸上,好舒服。   伸了个懒腰,缓缓踏入温泉水池中。   适宜的暖意包裹着,我甩了甩脑袋,懒懒地靠在池边。   蓝天。白云。绿林。水雾。   雾气蒸腾,令我有些恍惚。思绪随风浮动,却不知心系何处。   举起手,看着那细白如玉般的十指,突然很想笑。   笑自己。笑红阳。笑圣君。   笑。一切皆可笑。   水汽的温热,湿润了我的眼,掩盖了眼角的泪。   水雾仿佛细纱般,模糊着眼前的一切。   不知不觉中,似乎产生了幻觉。   眼前,朦胧的水汽逐渐幻化成一个人形,纤细曼妙的身子从水面中缓缓钻出,带着水色的晶莹剔透,如同妖精般的水蓝色眼眸闪闪发亮。   我怔了怔。晃了晃脑袋。闭上眼,再度睁开。他却依然在那里。   妖精一样的人儿向后甩了甩脑袋,乌黑如丝的长发披散而开,眸子上垂挂珍珠般的凝珠。似真亦幻。   “主人。”金铃般悦耳的声音,煞是动听。   主人?   我定睛向他看去。绝美瘦削的脸庞带着半透明的色泽,仿佛水色蓝玉,明亮的水蓝色眼眸,清澈的不含一丝杂色,其间流动的目光楚楚,引人怜爱。缥缈若纱的雾气环绕着他那白皙动人的身躯,散发出诱人的光泽。   妖精般的人儿垂下眼,顺从地浅笑着,轻轻唤道:“主人,清雪终于找到您了。”   清雪……倒还真是人如其名,若雪般清莹。   我半眯着眼,欣赏着眼前的这具尤物,并不着急知道他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他既然来了,自然会说。   “主人,月神大人在等候您,各宫的祭司都在等候您,拜月即将在您手中复苏于冥界。”   月神?祭司?拜月?冥界?   我皱了皱眉。   似乎谁说过,我是拜月重生唯一的希望来着?   清雪注视着我,目光中透着遵从和期盼,“主人,清雪会帮助您拿回法力,月神大人期盼着您的重生。”   我依然皱着眉。虽然并非不明白他所说的是怎么一回事情,但仍有很多事需要问清楚。   “清雪,我对以前很多事都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你所说的人,也不记得拜月的所有事。”   清雪抬起眼来,白皙诱人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他向前躬了躬身子,湖面上飘起圈圈涟漪,颤动起我的欲望。   我真快成畜牲了……唉。   “主人,您会记得的。”清雪垂着眼,颤动的眼眸挂着水雾,缭绕氤氲,“杀了那些人,唤醒月神大人,您就能记起一切。”   那些人……凤蝶他们么?可,我能下得了手么?   “这些事,不需要主人您亲自出手,清雪和各位祭司大人会为您代劳的。”   悦耳的声音回荡在水雾之间,那漂亮的眸子,令我忍不住想要伸手触摸。他颤了颤眼眸,抬起眼看我,迷蒙的眼神带着挑逗的意味,我抚过他的面颊,水般清润的手感,很舒服。   他走上前,俯下身子,轻柔地吻过我的手背。   “主人,我很想念您,非常,想念。”    [镜相篇:第二十六章] 轻盈若水般的细柔厮磨,清雪柔软异常的唇片,包裹着我的分身,时轻时重的吸吮,带来仿佛激流涌动般的快感,将我融化。   似曾相识的水清芬芳,在湖面上蒸腾,飘散。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庞,不是圣君的清淡柔美,不是红阳的嘻笑可人,而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庞,带着深沉忧郁的眼神,却又邪气满溢地勾起嘴角,向我微笑着。   “莲儿,你知道为什么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么?”   “因为,地狱是最美丽的,佛欺骗了世人罢了。”   “错。”细长的手指在唇片轻轻摇晃着,“地狱并不美丽,但佛却是最该下地狱的,因为,他才是真正的魔。”   脑海里清晰异常的画面匆匆掠过,下身的欲望逐渐达到了顶峰。清雪熟练的吞吐着,白色的液体混合着透明的水汽,沾染在他水润的面颊上。我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浊物,他垂下眼,眼底淌过不知名的情愫。   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去看看,我的父亲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突然很想知道,真正的我,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   冥界。   冥河幽长。忘川无情。   黑沉的河道,一眼望不见尽头。   说真的,我不怎么喜欢那么阴暗湿冷的环境。尤其是,周围还时不时传来刺耳的呻吟声。   不慎落入河水中的肉身,被逐渐腐蚀,观之触目惊心。奇怪的是,却没有异味外流。   清雪站在我身边,水润的人儿与周遭的阴沉灰暗格格不入。   “主人,冥界十八层地狱的三大狱,已经由拜月完全掌控了。唯有孤独炼狱尚未能深入,而月神大人的精魂,被囚困在最底层。”   孤独炼狱么……圣君曾说过,那是无定所的扭曲世界,虚假的轮回千转,唯孤独常伴,不得救赎。   如果说,我真是佛陀和提婆的孩子,佛陀又何故要如斯待他?   清雪仿佛知悉我心事一般,缓缓开口道:“月神大人,他本是佛陀最爱的弟子,两人为去除情爱纷扰,潜心修佛,故将肉身割裂,混合心神,从而诞生了主人您。”   割裂肉身?混合心神?   原来,我是为无爱而生的啊。   清雪继续说道:“因主人诞生之时,月色泛红,恍若染血,佛陀预言主人将为惑世之魔,赐名红莲,并与月神大人建造红莲地狱,镇压潜藏在主人身上的心魔。”   红莲。惑世之魔么?呵,既然如此,何故留我?   “后来,月神大人在冥想之际,所悟之道与佛陀产生了分歧,两人争执无果,外人只道是月神大人叛出佛教,自立拜月,遁入魔道。其实,并非如此。”   “佛陀纵然为佛,仍摆脱不了常人的自私。他容得了一切,却容不下最爱的人。更容不下,超越自身的存在。”   似曾相识的话语。   耳傍回响起圣君冰冷的话语:“他眼里的空,不过是万人皆以他为尊,以佛为尊,却并非他所说的包容万物……”   “佛陀始终和我们一样,根本无法摆脱常人的自私。”   是么?可自私,又有何错呢?   船缓缓靠了岸。我跃下船,凝目望去,血红的大地上,满是忙碌的身影。心下不禁顿感疑惑。   炼狱的第一层,等活地狱,众生自相残杀却又不得轮回转身之所,反复经历着死前的痛苦、死亡的恐惧,却又无法真正归于死亡。可这里,却全无厮杀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穿梭的人流,繁荣的街道,奇异的建筑。   “这……”   “主人,请随我来。”    [镜相篇:第二十七章]   暗红色的土地,黑白相间的碎石铺成一路,黑色白色红色,相互掩映,闪耀出奇异的美感,带着点滴邪恶的色泽。   一路上,或飘浮,或行走的各类生物,都恭敬地向后退避,手按着胸口,微微躬下身,朝着清雪行礼微笑,满目的尊敬。   “雪大人。”   “雪大人。”   清雪礼貌地还以微笑,柔和似水般的目光散发着水般温润的光泽。不少人向我投来或好奇、或惊羡的目光。我懒懒地微笑着,也不知这笑在他们眼里看来是何感觉。   这里的生物大多是尚未转身的鬼魂、魔族或者妖类,也有一些混杂着魔族、妖族血统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品种。皮肤的色泽呈暗红至雪白色不一,瞳孔的颜色也是各不相同,多以红色和绿色为主,也有暗灰色和深蓝色。   其中有一类,特别引人注目。淡褐色的紧致肌肤,深红色的妖异眼瞳,雪白色的飘逸毛发。雄性的身段魁梧矫健,雌性的则丰满圆润,十分养眼。   清雪似是注意到了我所关注的目标,微笑着看向我,道:“那是阿修罗与艳鬼的后裔,确实惑人十分,主人若是喜欢,清雪命人挑选几人供主人使用。”   “阿修罗和艳鬼?”阿修罗道和鬼道怎会凑在一起?   “阿修罗卵生于鬼道,其中不乏违经判道者,与鬼类混交求欢,也就生了这不能入阿修罗道,更不能转身天神,只能徘徊于鬼狱的艳罗。”   有趣。不想六道如斯混杂,光鬼道一环就如此,尚不知人道与天道又会如何。   “月神大人被害前,解除了附加在三大狱的部分咒术,所以如今除了孤独炼狱外,其余各狱并不真正受天道所控。”   原来如此。难怪地狱中鬼类可来去自如,还能建造出如此宏伟的地下城镇。   我转眼看向那一路上的暗红色圆顶建筑,其间出入的各色鬼魅和乐融融,丝毫不见半点阴森之气。若不是知晓此处是十八层地狱的第一层,怕是即便死后堕入,也会认为不过是误入他乡罢了。   “那,阎王不管么?天界诸神都不知么?”   清雪笑了笑,“阎王只管那鬼道轮回,况且,他又何曾愿受制于天界?如今也不过按月例行前往,算是交差。天界的人慵懒得很,又如何会有所察觉?”   也是。天界安逸惯了,除了论道修身,怕是也不愿多管其它。习惯了美好,只看得到眼前。丧失危机感的代价,势必是致命的。   一阵喧嚣传来,人群纷纷四散而开,神色带了些许惊惶。   我抬眼望去,道路尽头之处,一条黑龙腾空飞落,周遭还环绕着三四个身穿黑衣白衣的少年。   黑龙飞至我眼前,激起一阵疾风,混着细沙红土,我不悦地抬手挡了挡风沙。   “清雪,这两日去哪儿了?”轻浮的语调,带着些许不耐。   “旻烨少爷,又和旻泽少爷一起巡视么?”清雪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我抬眼看了过去,黑龙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我认识,是那个给我废了一只眼睛的旻泽。   而另一个人,雪白的长发长至腰际,身形比旻泽高出整整一个脑袋,眉眼细长,肤色暗红,神色之间竟带着奇异的惑人妖魅。他正半眯着眼,用那双暗灰色的眼瞳细细地打量着我。   “他是谁?”   旻泽显然也注意到了我,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冷冷地看向我,迸发着刺骨的寒意。他伸出那细长若白骨般的指节,舔了舔食指,冷冷道:“是你?呵!” [镜相篇:第二十八章]   我懒懒地看着他,勾起嘴角浅浅一笑。虽然不知道为何会在这里碰到他,但也没有了解的必要。即使打起来,不小心输了,或者就此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是啊,旻少爷的眼睛还疼不?”   不知道是不是我笑里的无所谓激怒了他,还是其他缘故,他的面上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整个人不再如斯苍白,看起来倒也挺入眼。   “嘁!猫哭耗子。”旻泽不悦地别过眼,倒未见流露出杀气。   旻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旻泽,问:“泽,你认识他?”   “和你无关。”旻泽没好气地说着,腾地跃下黑龙,抖了抖黑色的衣袍,走到我跟前,昂起脑袋,薄薄的嘴唇抿成一线,“你来冥界做什么?”   “参观,玩,嗯,我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的。清雪,你知道么?”   我的回答,显然让眼前的两人都十足傻了半晌。   清雪错愕地看了我一眼,转而笑道:“主人,这两位是阎王的爱子,旻烨和旻泽少爷。”   噢。原来不是妖族的,难怪我从未见过。   “主人?”旻烨也跃下身来,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抬了抬眼,“他就是那个惑世之魔么?清雪,你不理我,就是为了他?他哪里比我好了?”   清雪别过眼不作答。我突然对眼前的这个局面很感兴趣。   旻烨凑到我跟前。他比我高出半个脑袋,冷着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说:“我要和你决斗!输了的话,你必须解除对清雪的束缚!”   决斗?呵呵,有趣。   我抬起眼,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那张带着妖气的脸。暗灰色的眼瞳,很像狼。雪白的发,配上暗红色的肌肤,看起来带着分成熟和深沉,但也只是看起来罢了。听他方才说话的口气,倒感觉是个没心眼的人。   这两兄弟还真是不像。旻泽死气沉沉的不像活人,心思却恶毒十分。旻烨看起来很有杀伤力的样子,但却似乎是个很简单的人。   “怎样?”旻烨紧逼地凑近我的脸。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个人挺可爱的。我轻轻一笑,晃了晃手指,“清雪是我的,即便我不记得他,他也是我的。所以,决斗根本就没有必要。”   旻烨显然怒了,挥起手来,我不屑地一笑,在清雪出手拦阻之前,旻泽却已经伸手一把拦住了旻烨,嘴角扯了一个不冷不热的笑容。   “烨,别多事。他,留给我。”   旻泽的眼里,闪过危险的光泽。旻烨面上仍不肯罢休,哼了两声,放下手来,转身跃上黑龙。旻泽却并不跟上,回过身道:“烨,我出去玩两天。”   “随你。”旻烨头也不回,驾起黑龙一跃而上。那三四个白衣黑衣的少年里,留下两人,飘到旻泽身边。   旻泽看向我,问:“准备去孤独炼狱是么?”   我微微一惊,随即笑了笑。他是阎王的儿子,知道也属正常。   “从这里走下去的话,起码要半日时辰,不如,我直接送你下去吧。”   送我下去?他有那么好心?   “那劳烦旻泽少爷了。”清雪微笑着作答。   既然清雪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无碍吧。   眼前一黑,身子往下一沉,眼前的景物飞快地掠过,黑色红色相互交替着,有些炫目。   待落下身子,只感到有些头晕胸闷。稳了稳神,定睛看去。   雪白缥缈的纱雾弥漫在无尽的黑色空间中,仿佛流光飞舞,描绘出灵蛇一般的奇异图案。空间的流动很沉,仿佛一切都是死去的。   清雪走上前,望着那流光之中的紫色水晶。   水晶闪耀着淡淡的黑色光泽,其间仿佛流动着血般的暗红。活体一般的暗红色液体,不断地聚集,融合,碎裂,继而再次聚集,融合,碎裂。   “月神大人的精魂,就囚困在其间。”    [镜相篇:第二十九章] 我缓缓走上前。脚踩着地面,却恍若无物。心口莫名的悬,抓不住的感觉。那张深沉忧郁的脸庞仿佛尖刺般刺穿过我的神经。   “父亲……为何我听见满池的红莲在哭泣?”   浅笑,暗沉的眸子掩藏起眼底的忧伤,不着痕迹。   “因为你的心,在哭泣。”   “我的心?”   “你的心,仍在恨,依然会疼,不是么?”   是么……   我怔怔地望着那流动的液体,忍不住伸手抚摸上那紫色的光芒。冰凉的触感,蔓延至我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根神经。   “父亲,为何红莲地狱开满了莲花?轮回的恶灵呢?”   “释放了。”不屑的语气,却带着舒心的温柔,“不美么?”   “美……”   “喜欢么?”   “嗯,喜欢。”   “给你的。”   思绪被拉得很长,很长。不知为何,眼角溢出似泪的水迹,温热蜿蜒。   “主人……”清雪不安地看向我,我垂下眼,思绪混乱不清,记忆层层叠叠,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但我很清楚的知道。我想见他。   “杀了凤蝶他们,就能唤醒他,是么?”   “是。”   “其他人呢?”   “各宫的祭司大人,分别执掌各狱,主人若有吩咐,清雪即刻召唤他们前来。”   “执掌各狱?那阎王算什么。”   “阎王无权于其他,他只司管轮回。”   阎王会对此事视而不见?会如此简单?我不信。   “我要见他们。现在。”   清雪方待离开,我却看见了红阳的身影。   他的眼里弥漫着浓重的杀气,冷冷地举手挥向清雪。清雪闪避不及,胸口划上一道深深的血口,血色染红了水般的肌肤。   红阳还待出手,我拦在了他身前。   他显然很生气,但仍极力放缓口气,对着我说:“小白莲,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为什么?”   “我要见他。”   红阳的眉拧成了一团,冷着脸,道:“不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   红阳的脸色更难看了。湛蓝的眼里流露出丝近乎哀求的目光,“跟我回去好么?”   “不。”我想见他,一定要见他,“红阳,圣君骗了我那么多年,你让我看清了他,可我却依然看不清我自己,我要见他,我要唤醒他,我要知道一切!”   “知道了又能怎样?难道现在这样不好么?”   现在么?并非有什么不好。我喜欢红阳,也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爱。但我却完全看不见我自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为什么都要别人来告诉我?   我不想活在梦里。我要做回我自己。   “跟我回去。”红阳一把拉起我的手,我狠狠甩开,冷冷道:“别以为我和你上了床,就能命令我。我想做的事情,谁也无权阻拦!”   红阳整个人微微一颤。受伤的目光惹人心疼。他捏了捏掌心,愤愤道:“别逼我。”   “逼你?呵,好啊,如果你杀了蝶他们,我唤醒他之后,自然会和你回去。”   周围陡然多了五六个身影。清雪胸前的伤口已经奇异地恢复如初,他目光冰冷地望着红阳。不仅是他,四周围绕的目光都透着彻骨的冰冷。   “主人,要杀了他么?”   “杀我?凭你们?”红阳轻轻一唏,狠狠抓起我的手,怎么挣也挣不开。   “放开。”我不想和他争执下去,也不想他因此受到不必要的伤害。依然挣脱不开,红阳抓起我要走,一抹冰刃携风砍至,红阳迫不得已松了手,向侧一避。   四周的人将他团团困住,我本想开口阻止,身后却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扯,整个人仿佛要被撕裂一般地疼痛。我看见红阳惊愕失措的脸庞,慌忙向我伸出的手半悬在空中。我想抓住,却没能抓住。还未待我张口说出一个字,眼前一阵眩晕,什么也看不见了。   睁开眼,一片漆黑。浑身撕裂地痛,不知身在何方。   眼前显现出旻泽没有血色的脸,他舔了舔食指,轻轻一笑,道:“你不是要来孤独炼狱么?这里就是了,千转的虚假轮回,没有开始,也没有尽头,只有永远的孤独和寂寞。”   果然。他果然没那么好心。   他侧着脑袋看我,仿佛在欣赏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只是你的肉身没有死,所以连轮回的滋味都体验不了。你只能看着,看得到一切,却不能阻止一切。是不是很有趣?哈哈,我们的红莲殿下,好好体验吧。”    [镜相篇:第三十章] 旻泽的脸消失了。   我揉了揉酸痛的胳膊,甩了甩脑袋,站起身子。四目望去,无尽的漆黑。流动的气息沉滞压抑,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孤独炼狱么?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只是现在该怎么办呢?出去似乎应该很难。不过,我也并不着急离开这里。   在这里,应该能见到他。问题是,他在哪里?   不定的空间,无尽的变幻。除了漆黑,眼前看不见其他。我甚至怀疑,旻泽是不是搞错地狱了。   最起码,我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悲凉亦或者近乎悲凉的气息。更谈不上无尽孤独所应带来的绝望。   毫无目的的游荡在黑色的世界之中,并不知道究竟应该往何处去。安静。太过安静。安静至一种享受。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每一次呼吸,每一个动作所带动的气流,都令人无比沉浸。闭上眼,鼻尖飘来阵阵花香,浓烈的,却又清淡的香气。被这奇异的香气吸引,我自然而然地走向前。   “一花一世界,一佛一如来,佛祖拈花笑,笑世人之癫……”   很沉的声音,却又仿佛晨雾般温柔,带着芳醇浓郁的气息,丝丝入耳。   点滴的光芒,逐渐扩散,清晰至明亮。雪白的曼陀罗华雍容地绽放着,似那白雪茫茫,散发着惑人的芬芳。   “菩提花开处,问花非花否,何以物为物,皆若云烟缥缈,执著何故?”   沉而细腻的声音,携着浓烈的嘲讽意味,却只闻其身,不见其人。   花香满逸,醉人心脾。游走于雪白芬芳之中,尽头之处,却是一片火红刺目。   遍地的血色红莲,妖艳地绽放着,如火般燃烧,如血般蔓延。   “花开花落,人去人来,辗转流离,心不能归,你这个人,又为何不走?”   问我么?转眼寻去,却依然无人。正自疑惑之际,却看见光华之下,显现出两个细长的身影。我走近看去,只觉得一时呆了。   雪白的花丛围绕,一池湖水清澈见底。两个人站在树下,微风拂过,吹起阵阵涟漪。其中一人披着身精致的雪白丝袍,在光芒下闪耀着点点光泽。修长的身形,细而弯的眉,毫无杂色的漆黑眼瞳,雪白无暇的肤色,如丝般的发缕,尽显一派慈善温柔。其素可谓春梅绽雪,其洁可谓秋菊凝霜。他静静地斜靠在树边,随意地抱着双臂,浅笑着,望着那无尽的远方。   而另一个人,一身漆黑的袍子,勾勒出他那完美的身形,魁梧而不显粗壮,恰到好处的展现出男子野性的魅力。尖削的脸颊,高挺的鼻梁。乌黑的眼眸中,复杂的光芒在其间交织,散发着袭人的气息,却又令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间,深不见底。漆黑的长发随风飘散,他一手撑着树干,一手撩开眼前的发,半垂着眼,沉浸在思虑之中。   我感觉,我应该认识他。   “我明日就走。”白衣男子微笑着开了口。   “嗯……”黑衣男子的轻轻应了一声,不经意地看了白衣男子一眼,问:“抛下整个国家,抛下所有人,你确定,你不后悔?”   “提婆,这个世界,可以反思,但却没有必要后悔,不是么?”白衣男子笑得很轻,目光却无比坚定。   黑衣男子垂下眼,散乱的发遮住了他的眼。   “好,我随你一起。”   是他……   走向前,心下想着该如何问他,该如何开口。不知所措之际,他们却仿佛视若无物般走过了我的身边。   我有些错愕,转过身,伸手想要拉住他们,手却如同穿越空气般穿过了他们的身躯。   怎么回事?!   旻泽的话语又在耳边响起:你只能看着,看得到一切,却不能阻止一切。是不是很有趣?   有趣?嘁。   我眯了眯眼。无尽的虚假轮回是么?呵,既然来了,我就要让这虚假破碎。否则,又怎么对得起旻少爷的一番好意呢?    [镜相篇:第三十一章]   眼前,佛陀和提婆的身影如晨雾般逐渐消失在花丛之中。   冲上前,空气中飘散的金色花粉随风撒落,仿佛碎裂的蝶翼。   不是错觉……可他们,就这样消失了?   怎么回事?难道这并非是轮回的实体?而是……幻像?   “慧生于觉,觉生自在,生生无生,我这个人,又为何不走?”   耳边又传来那带着浓重嘲讽的话语。是他?他在何处?   眼前又出现了那雪白的身影。佛陀悠闲地漫步在花丛之中,指尖轻拂过雪白的花瓣,拈花一笑,笑之纯美无暇,美过群花百媚,倾城算何?   而在他身后,提婆一身纯黑色的丝绒长袍,乌黑的长发飘过满地芬芳,半眯着眼,嘴角微勾,满面的幸福之色。   “提婆,世人果然都是愿向善的,人性本纯,只需善加引导,这个世界就可以很美。”   提婆垂眼看着佛陀,满眼的温柔缠绕,伸出手,轻拂去白衣上的雪白花瓣,柔声道:“世界再美,也美不过你。”   佛陀半说笑地轻声笑了起来,“我若不美,只怕这佛法宣扬,也无人愿听了去。”   “即使你不美,我也一样喜欢。”   佛陀不笑了。抬眼望着提婆那深邃的眼瞳,伸手抚摸过他的面颊,眨了眨眼,问:“乖徒儿,若世间有欺我、笑我、骗我之人,我该如何?”   “我会杀了他。”   佛陀皱了皱眉,摇头道:“为情颠覆之人,只会混乱理智,就如你现在这般。傻徒儿,若有人欺我、笑我、骗我,则该由他、耐他、敬他、忍他、莫去理他,一切自会有因果。”   提婆轻轻一笑,“那是纵容,为了保护所爱,是容不得纵容的。”   “唉,所以你入不得佛道,为何你就是不懂呢?”   “不是我不懂,而是你不愿懂。”   佛陀笑得很轻,转过身,张开双臂,缓缓闭上眼,低喃道:“佛爱众生,众生也如斯爱我,我要的是,一个美好平和的世界。”   提婆一阵沉默。   “我只要你。”   佛陀转首,眼里闪过一丝动容。提婆走上前,轻轻揽过他的肩头,长发垂落,看不清他的神色。眼前的情景,似是一副美轮美奂的画,不容人去打扰,也容不得人去打扰。   不知是泪,还是弥漫的花香,模糊了我的双眼,模糊了那唯美的画面。一切,又再次消逝而去。   “曼妙缥缈,若即若离,何其如意,何其圆满?可我这个人,又究竟为何不走呢?”   奔走于花丛之中,除了花香,别无他物。   他在这里……在哪儿?在哪儿?   “莲儿…”   “莲儿……”   我寻声而去,血色红莲中,提婆身披黑袍,跪坐在一朵硕大的莲花边上。莲花之上,一个雪白的婴儿躺卧在其中,轻声啼哭着。   “莲儿不哭,他不要你,爹爹要你。”提婆轻柔地抚拍着婴儿的背脊,喃喃自语道:“他要去爱那世人,所以狠得下心。爹爹曾经爱他,如今往后却只疼爱你一人,即使成不得佛,却也够了。” [镜相篇:第三十二章] 我轻声走上前,生怕惊动了一切,他又会再次在我眼前消失而去。但这一次,他却转眼看了过来。   “什么人?”提婆深邃的眼很暗,仿佛黑洞般深不见底,却又引人至深。他微微侧过脸,黑发顺势垂落而下,看我的眼神中带着丝冰凉,仿佛黑玉般冷冽的光泽。   他,在那里。不是幻像?不是幻像。不是!   “……我,”我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唤他,迟疑了片刻,记忆中曾经苍白的那个词汇,从口中跃然而出,“父亲……是我,莲儿……”   “莲儿?”提婆疑惑地抬了抬眼,转眼看向那红莲中的婴儿,又看向我,“莲儿在这里,你是谁?”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我知道我是,但他却不知。为何?   他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问:“是悉达多殿下派你来的么?”   “悉达多?”他的记忆停留在千年之前?怎么会……   我摇了摇头,欲开口说些什么,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不是?”他垂下眼,随即自嘲地一笑,“也是,他现在是世尊,不是以前的他。”   “我……”我才是莲儿……   提婆望着莲花之上的婴儿,一阵出神。婴儿突然大声啼哭了起来,提婆心疼地一把将孩子抱入怀里,轻柔地抚拍着。   “他,没事吧?”我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看着婴儿时的自己在那里哭得如斯伤心,忍不住开口多问。   哭声渐止,他抬眼冷冷看着我,“没事?被至亲认定为惑世之魔,封印于此,不得成长为人,你觉得,这般是有事,还是没事?”   我,曾经被佛陀封印?   为何?   提婆小心地轻摇着手臂,怀里的婴儿安静了下来,似是睡着了。他将熟睡的婴儿缓缓放入莲翼之下,站起身来。黑色的长袍褪落至臂腕,胸前一道深色的疤痕,从肩膀处延伸至下腹。极长极深的疤痕,令人不禁暗自联想:究竟是怎样的伤,留下了这样的伤痕?   他抬起眼来,缓缓走向我,伸出食指摆在唇前,轻柔的一笑,“嘘~,莲儿睡着了。不要吵到他。”   我点头。   他看着我,似是注意到了什么,奇怪地微微侧着脑袋,问:“为什么?那么像?”   他伸出手,温热的指尖擦过我的面颊,火样的异热,“这眼,这眉,这神色……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莲儿。”   提婆蹙起眉,傲然深邃的眼里携着淡淡忧郁和疑惑,直直地盯着我的眼,仿佛可以从中看透一切。他一阵沉默,指尖轻缓地画过我的眉骨,鼻尖,下颚,继而,目光停留在我的胸前,望着那水蓝的珠子,眼里的疑惑逐渐消散,冷玉般的光泽退却,嘴角的弧度勾勒成月般的柔和。抬眼,暖意里混杂着不可侵犯的傲然,笑意中带着丝自责。   满地雪白芬芳逐渐消逝,黑色的暗流仿佛藤蔓般蔓延,扩散。一切的一切,不过幻像,四处徒留下一片漆黑,才是真实。   “我,睡了多久?”他问。   我摇头。我确实不知。   我感觉到四周空间的异样气流,漩涡般地拉扯着四周的一切。   他抓起我的手,轻握起食指,“莲儿,会有点疼,忍着。”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鲜血滴落,极小的血滴,却在黑暗中溅裂出一朵妖异的莲,血色蔓延,混杂着黑色的漩涡,空间的拉扯,迸发出碎裂的声响,仿佛将撕裂一切。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在我耳边呢喃道:“这一刻开始,一切都会改变,你明白么?”   我,明白。   空间撕裂了一道口子,黑色的口子,周边却是血红,仿佛割裂的伤。白色的光芒逐渐清晰,记忆仿佛潮水般涌来,我看见了那雪白温暖的身影,黑色的忧郁,以及那双湛蓝明亮的眼眸。   那双,我最爱,也最恨的湛蓝眼眸。    [镜相篇:第三十三章] “莲儿,发什么呆呢?”   爹爹毫不客气地敲了敲我的脑袋。哎哟喂,疼- -+   “莲儿啊,你今日怎么总发呆?”爹爹严厉的眼神让我感到有些心虚,立马儿埋头看书卷。   爹爹凑上前来,轻轻拍了拍桌面,“乖莲儿,你书拿反了。”   我脸上一红,立马儿把书反转过来,头埋得更低了。   “乖莲儿,今个儿学了些什么?”   “今天爹爹讲的……讲的应该是……《金刚经》?”   “噢~,那讲了什么呢?”   “讲的是……讲的是……”我瞄了眼书卷,昨日讲到功德,今日该是后面的吧?“讲的是:众生之业,若有体相,尽虚空界不能容受。”   “嗯。那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众生之业,本属虚妄,只因众生不了唯心,所以既造虚妄之因,即受虚妄之苦。”   “何谓虚妄?”   “虚妄即非真实,虚而妄之,荒诞之绪。”   爹爹微微一笑,黑色眸子里闪着漂亮的光泽。我抬起眼来,期待着受到夸赞。   “莲儿,果真聪慧。”   我正得意,谁料,爹爹却冷下脸来,“这课我尚未讲,你便知了。可今日所讲的是什么,你却不知。乖莲儿,你说,我究竟该夸你呢,还是该罚你?”   我垂下眼,躲避着爹爹责问的眼神,捏着书卷,将书角揉成卷儿。继而抬起眼来,摆出一脸无辜,眨了眨眼道:“爹爹已经选了夸我,就不该罚了。”   “噗嗤”一声,悦耳动听的笑声传至耳边,二爹爹掀帘走了进来。他走到我身边,弯下身子摸了摸我的脑袋,满眼温柔的笑意,让人好不舒心。   “莲儿又在淘气了?”   “没!我只是,小小地走了会儿神而已……”   爹爹的脸冷不住了,摇头一笑,轻轻地敲了敲我的脑门,“这娃儿,我越发拿他没辙了。”   “他尚小,只是调皮罢了。”二爹爹拿起给我揉得皱巴巴的书卷,笑看着我,又看了看爹爹,道:“你看,这书卷都快成面团了。”   我吐了吐舌头。   “菩提,你总来此看莲儿,也不怕世尊不悦么?”   二爹爹怔了怔,继而一笑,道:“世尊只在乎世人的疾苦,并不在乎其他。”   爹爹敛了笑,又问:“今日你带莲儿去了何处,他回来后一整日都魂不守舍的。”   二爹爹看看我,我连连摇头解释道:“我只是去城里看了看阿难叔叔,人有些累,并没有魂不守舍啊。”我极力朝二爹爹使眼色,若让爹爹知道我去了地狱玩,不被罚就有鬼了。   二爹爹笑了笑,“阿难也有问起你,近来世人对你诸多恶言,他很担心你。”话毕,朝我眨了眨眼。   爹爹勾了勾嘴角,“世人怎么说都无所谓,我又不会因为他们那般说,就成了那样的人。”   “是是,世人不知就里,只看得到表面。但说多了,自然也就有人会信。”   “信什么?信我会害他么?呵,”爹爹冷笑了起来,“只怕,连他自己也不会信。”   唉,他们又开始说一堆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了。我撑着脑袋,左晃右晃。二爹爹看出了我的极度无聊,转了话题道:“莲儿日日学这佛理也无用,不如明日我带他去听世尊说法,顺便去看看琉璃光华,怎样?”   “好啊好啊~!”我乐得拍手叫好。   爹爹不作答。但我知道,他不回答就是答应了。二爹爹笑着环上了爹爹的脖子。我很识趣地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地跑出屋外。   外面的阳光很明媚,鸟儿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仰起脑袋,漫天的碧蓝碧蓝。脑袋里又冒出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瞳来。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呢?二爹爹说,那里是惩罚坏人的地方啊。可我怎么看,他也不像坏人阿?   唉,我还把他的珠子弄碎了。摸出口袋里的荷包,打开,阳光照耀下,四散五裂的蓝色碎片,闪闪亮亮。   怎么办呢?买一个新的还他?可我好像没钱。对了,去问问迦叶叔叔。兴许可以补好呢?    [镜相篇:第三十四章]   打定主意,我便私自跑出院子,往城郊外的小院跑去。跑到半路上,突然看到阿难叔叔一个人站在湖边。他穿着身月白色的僧袍,目光迷离地望着清澈的湖水,飘然出尘犹如仙子。   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后,准备好生吓他一吓。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双颊绯红,似是要仓皇而逃。见到我,愣了片刻,杵在了原地。   我正纳闷他怎么回事,耳边便传来一阵酥酥柔柔的话语,继而一阵浓烈的香气飘了过来。   “阿难,为何有胆看我,却不敢见我?”很好听的声音,酥软甜腻的好比咬在软糖上一般。我向边上挪了一大步,探出脑袋看了过去。原来是她啊。摩登伽女。爹爹的情人之一。   羊脂白玉般的肌肤隐约于细白的纱裙之下,朱色的红唇挂着暖暖的笑,却带着一丝令人厌恶的邪恶。我不喜欢她。虽然她笑的时候,感觉和爹爹很像,但却又完全不一样。总之,我讨厌这个女人。   阿难叔叔有些不自在地站着,勉强的微微一笑,如玉般的面颊透着淡淡的粉雾。   “恰巧路过,却不知你又在此……”   阿难叔叔似乎是想要解释。但这个情景,连我这7岁的娃娃都看得明白。解释纯粹就等于掩饰。唉,阿难叔叔怎么会喜欢这女人?真没品位。   摩登伽女显然注意到了我,脸上的笑换作了祥和。不过再祥和也没用。   “莲儿也在阿?你爹爹今日一个人么?”   “没。我二爹爹在。”我不喜欢她,毫不掩饰的不喜欢。所以,我直截了当地别过脑袋,抬起眼,拉了拉阿难叔叔的袍子,问:“阿难叔叔,我要去找迦叶叔叔,我不记得路了,你陪我去吧。”   我不乐见阿难叔叔对着这个女人发花痴,所以理所当然的睁眼说瞎话。阿难叔叔也正好有了借口可以走,想也没想就和摩登伽女挥手告别,拉起我的手,向祗园别院而去。   “莲儿,别和你爹爹提起刚才的事,乖。”   我装可爱,眯眼点头微笑。阿难叔叔还真是多此一言。我诃罗.红莲又怎可能连这点小事都不懂呢?唉,真不知是我看上去太无知,还是在他眼里,我就是那么无知。   别院很快便到了。这里和祗园的金碧辉煌不同,简约自然,开满了雪白的曼陀罗华,还有我最爱的曼朱沙华。   推门而入,屋内却没人。我里里外外跑了一圈,迦叶叔叔还真不在。   “莲儿,你要找迦叶做什么?”   “喏,这个。”我摸出袋子里的碎片,“我想将它修好。”   阿难叔叔摇头笑我,“傻莲儿,碎掉的珠子怎么可能补好?”   “为什么不能?”   他摸了摸我脑袋,“即便补好了,也会很难看的。你若喜欢,我送你颗新的吧。”   “好啊好啊。”我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妥,“阿难叔叔,别告诉我爹爹知道这件事哟~”   阿难叔叔微笑着点头。   “还有件事,阿难叔叔,你能不能帮我?”   “莲儿说吧,是什么事呢?”   “怎么去冥界?”   阿难叔叔愣了愣,“莲儿,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   “好奇啊。”当然是为了以后能够自己跑去,不用特意麻烦别人阿。   “这我不能告诉你,若你跑丢了,哥哥会责怪我的。”   “这样啊……”我特意拉长了声音,“那,我去告诉爹爹,方才我撞见……”   还未待我说完,阿难叔叔的脸就绿了。他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无奈和错愕,还有些许不安。虽然不乐见因此他对我的看法有所改变,但冥界我是肯定要去的。   “莲儿,你若要去那里,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要。”一起去还能做什么……还不给看得死死的。   “你究竟要去那里做什么?”看得出,阿难叔叔是出于关心我。但我只是想要一个人过去玩。主要目的当然是……去找他。   “那里太危险了。”他还是不放弃说服我的想法,“这样吧,我送你过去,但得有个人陪你一起,否则我不安心。”   看他的样子,显然是绝对不肯让我一个人去了。罢了罢了,见好就收。我也就勉强答应了。不过,陪我的人自然得由我自己来决定。我选的,是一个看上去让人放心,强壮好斗的,却比较容易摆脱的,有点呆的,那迦。 [镜相篇:第三十五章] 阿难叔叔将我送到冥界入口,颇不放心地反复嘱咐了半天,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我看了看跟在我屁股后面的那迦,确实是高大威猛阿,妖魔鬼怪见而远之的类型。但我知道,他除了蛮力,根本没脑子。   “那迦叔叔,冥界好可怕哟~”   “莲儿放心,有我在,没什么可怕的。”那迦自信满满地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胸脯。我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蹲下身子要抱我,我戳了戳他的胸脯,居然硬的和石头一样。   “那迦叔叔,别告诉其他人陪我来这里哟~,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   “嗯!秘密!”那迦喊口令似的大声回答着,四周飘过的鬼魂被吓得不清,就差没魂飞魄散了。   我心下觉得好笑,想着应该怎么摆脱他比较好。正想着,便看到一只婆哩飞了过来,张着血喷大口,样子确实挺吓人的。他显然准备绕开我们俩,但我却故意绊了他一脚,自己佯装向后一摔。在那迦眼里,应该是婆哩把我给撞倒了,还欲扑上来加害于我。   于是乎,他想也没想,就一个飞扑,将那只婆哩按倒在地,怒吼道:“可恶魔类!不想活了么?!”   那只婆哩显然是怒了,叽里咕噜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然后,如我所愿的,四周聚集来了很多婆哩。嗯,这下有的那迦好忙一阵子了。   “莲儿,退开!看我教训这些魔类!”那迦颇有英雄气概地一声怒吼,开始和那些婆哩扭打起来。   “挖~~,那迦叔叔好帅哟~~!”我边往后退,边一路赞扬着这个呆子。他打得兴起,自然就没注意到我人早跑远了。   我一路优哉游哉地往下走。路过的鬼类见到我,显然都很好奇。有些个胆子大的,飘到我身边,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堆,只是我都没听懂。   “你是魔?还是人?”终于有个家伙说人话了,我转眼看去,是个和我一般大小的小魔类,脑袋上长着两个小角,红色的艳丽毛发,看样子应该是一只阿修罗。   “我就是我啊,”我懒得搭理他,继续一路走着,他却一路跟着我,看样子是对我很感兴趣。   “你很可爱。”   “谢谢夸赞。”   “我们做朋友吧!我叫玛耶,你呢?”   “我叫诃罗.红莲。”   “诃罗?莲?”玛耶的脸上写着惊讶,“提婆大人的儿子?”   “是啊。”怎么?   “提婆大人经常来冥界,我们都很喜欢他。怪不得,我刚看到你就觉得很亲切。莲,你要去哪里?我陪你一起。”   “我要去红莲地狱。”说真的,地狱还是很大的,才来了一次,万一迷路,就完蛋了。有个人领路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他肯定不会来妨碍我。   玛耶看上去很兴奋,在前面引着路,一路上话特别多,几乎都是关于爹爹的。   “提婆大人一直希望能够劝服梵天大人重修地狱,他是个大好人。”   嗯。爹爹当然是大好人。   “只是梵天大人似乎完全没这个想法……唉,我以后一定要在这里建造出最美丽的城市!”   哦哦。梵天?那个造物者阿。   “提婆大人一直告诉我们,轮回业障并非天定,而是可以由自己决定自己的命运的,我一直相信他的话!莲,我真的很向往提婆大人所说的六道归一,三界一统。”   俄?爹爹有说过这个么?我迷茫地对着玛耶眨眼睛,但他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无法自拔。算了,六道五道也好,三界四界也罢,都和我没关系。   红莲地狱到了。黑漆漆的天空,白茫茫的大地,冷冽的空气。玛耶走到入口处,停住步子,迟疑了片刻,“莲,你不怕冷啊?”   “嗯。我有点点法力。”   我自顾自继续往前走,玛耶愣了片刻,还是跟了上来。不过我看得出来,他挺怕冷。   “你回去吧。别冻着了,我一个人没事。”   玛耶边走边跳,抱着胸,牙齿发出喀呲喀哧的打架声。他显然是受不了冻,却依然倔强地一路跟着我,“没事!莲,你来这里做什么?”   “找人。”   “找谁啊?”   “喏,找他。”   我指了指寒冰上那蜷缩成一团的人影。依然是破烂的衣衫,手上的镣铐却又多了一副。碧蓝眼里透着的愤恨比上次更多,但整个人却多了丝麻木。   我蹦蹦跳跳地走上前,掏出准备好的珠子,递到他面前,裂开嘴甜甜一笑。   “大哥哥,给你。”    [镜相篇:第三十六章]   他抬起眼来,看了看我,看了看我手里的珠子。碧蓝的眼里闪过一丝讥讽,轻轻哼了一声。   “大哥哥?”我的手僵在半空。他不喜欢么?   “阿难叔叔说,原来的珠子修不好了。这个,就当作赔礼。大哥哥不要生莲儿的气,好不好?”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生气?可笑。你以为,这破珠子能弥补什么?”   弥补什么?当然是弥补我弄坏的那颗咯。   我极力解释,“虽然不是原来的那颗,但也很漂亮啊,你看~!”我特意将珠子放到他眼前,闪闪亮亮的蓝色珠光,耀眼夺目。   他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冷冷道:“这破珠子什么用处都没有,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滚,别来吵我!”   玛耶的眼神里透着恐惧,好像有点怕这个人。他拽了拽我的衣服,“莲,别理他。我们走。”   不行。我好心好意来道歉,他干吗这样吼我?我诃罗.红莲何曾受过这等气?   我收回珠子,感觉很委屈,鼻子一酸,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呜呜呜,呜呜呜,莲儿又没做错什么……呜呜呜,爹爹~~”胡乱擦起眼泪,不知为何,越哭越难过,自己也收不住了。   他皱了皱眉头,冻成青紫的脸上勉强挂上了微笑,颇吃力地开口道:“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不是生你的气。和你根本没关系。”   “那,那这珠子你收下。”我抽泣着,伸出手将珠子塞到他怀里。低下脑袋,这才注意到,他手脚上戴的镣铐比上次更重更厚。   “大哥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说过了阿,我在这里避暑啊……”   “你骗人。”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骗人的孩子鼻子会长长的!”   他愣了片刻,噗哧一笑,嘴角扯动起伤口,禁不住又皱起眉来。   “莲,他是提婆大人抓来的。他是坏人。我们走啦。”玛耶催促着我离开,他显然有些受不了冻了。   “你先走。我要待会儿。”   玛耶无奈,只能先行逃离这冰天雪地。   “大哥哥,你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都听到了阿,我是你爹爹抓来这里的坏人啊。为什么还要问我呢?”带着讥讽的话语,眼里满是不屑。   “我不信。”   他奇怪地抬了抬眉,“为什么不信?”   “我觉得你不是坏人。”就算是我任性也好,直觉也罢,反正,我对这个人的感觉挺好。给我感觉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坏人?   “哈哈哈~”他笑得很吃力,但却仍压抑不住地狂笑而起,“不知,让提婆听到你这话,他会做何感想?”   我侧着脑袋看他,他的眼睛真的很漂亮。湛蓝湛蓝的,比湖水还清澈的眸子。拥有那么干净眸子的人,怎么可能为恶?又怎么可以在这里受苦呢?   “大哥哥,我带你离开这里。”我突然作了这个决定。   “你?”他显然不信,抬了抬胳膊,厚重的锁链撞击,发出沉闷的铿锵声响。   “嗯。我带你离开。”我做不到的事情,自然不会信口开河。   ---------------------------------------------------------------------------------   第三次来到地狱,我一个人轻车熟路。路上又碰见玛耶,他正和他的族人准备去人间。   “莲,你离那家伙远点。他不是好人。”玛耶有些担心的提醒我。   我微微一笑,“没事。没人能伤我。”   玛耶见我不听,也只能作罢。随着他的族人消失在我眼前。   可能是我过分自信,才会导致所有的一切。但情缘二字,却就是这般不由人。而并非什么天定。我不信天。更不信梵天的一切唯他。   “大哥哥~”   他显然未料到我会再次出现,惊讶之余,浅浅一笑。眼里的冰冷显然轻缓了不少。   “你怎么又来了?提婆不怕我杀了你么?”   我甜甜一笑。我私自去查了地狱名册,这个人,名字叫达沙.霞,是邪神之子,曾妄图取代梵天。爹爹授命于佛陀,才抓了他。   “大哥哥,你为什么要杀我呢?”   他愣住了。我是个小孩儿,一个纯洁无知的小孩儿问出这般纯洁无知的问题,任何人都会心头一软。即便他当初真想杀我,如今也定然不会再想。   “大哥哥,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   他自然不会说不好。眼里闪着不知是错愕还是激动的光芒,一脸极其矛盾而复杂的神情。   我兑现了我的话。用偷拿来的解封之印,很轻而易举的就把他给放了。   解除镣铐的霞,整个人显然都轻松了不少。他垂眼看我,湛蓝的眼里流动着漂亮的光芒。   “谢谢。”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我咧嘴一笑,“大哥哥,我忘了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他回过身子,微笑着看我。   “解除封印的时候,我给你下了,另一道束缚。”   他的眉头缓缓蹙起,我愉快地继续着我的话题:“而那道束缚就是:成为我的仆人,否则,死!”    [镜相篇:第三十七章] 霞的顺从是在我的意料之外的。但也没什么不好。带他离开了红莲地狱,另一个问题摆到了我面前。说是说要他成为我的仆人,但怎么把他带回家呢?能瞒过爹爹么?就算瞒过了一时,地狱逃了人,他以后总也会知道的阿……   我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霞神色自如地跟在我身后,冷不丁冒出一句:“有没有人说过,你很像一个人?”   我转过脑袋看他,他笑得很轻,轻如浮云般的随意自然。   “大哥哥,你说我像谁啊?”我问。   “你在我面前,不用装得那么孩子气,”他的眼神里飘过一丝厌恶,“我知道,你根本不单纯。”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看样子也没有回答的意愿。只是他说的话却让我哭笑不得。诚实的可爱,而且很多此一举。   “噢噢~~~~”我依然笑得一脸纯真无知,停下步子,拉了拉他的衣角,眨了眨眼,“大哥哥,你抱我走~~莲儿走累了~~~”   他眼里的厌恶毫无遮掩,却也无可奈何地将我一把抱起。我凑近他的脸。他眼珠的色泽,碧蓝里透着闪亮的波纹,比任何宝珠都要美丽,漂亮极了!我摸了摸他的脸,他很自然地皱起眉来。   “大哥哥,你讨厌莲儿?”   “你说呢?”   “嗯,你会喜欢上莲儿的,我保证。”   他轻笑了起来,“为什么?”   “莲儿长大以后,会是最美丽的人,你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他冷冷地瞪了我一眼,“我不会喜欢上仇人的孩子的。”   是么?我故意用手指轻扫过他的睫毛,长长弯弯的睫毛,像刷子一样。他显然很不悦,脸上虽然清晰地写着不耐,却仍极力忍耐着我的手在他脸上乱抓乱摸。我闹多了也无趣,干脆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把脑袋埋入他怀里。很温暖的气息。我喜欢。   问题是,到底怎样才能瞒过爹爹呢?唉……   正想着,眼前一个粗壮的人影急匆匆地冲上前来。是那迦。   “莲儿!”那迦一脸急汗,气喘吁吁,显然是找我找了很久的样子,“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那迦叔叔~~~”我眨了眨眼,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很有趣的念头来,“方才好多好多恶鬼要欺负莲儿,呜呜呜,幸好,这个大哥哥他救了我~”   霞低眼斜睨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小子还真是能编阿。   “啊!?莲儿你没事吧?”那迦紧张地走上前来看我,我连连摇头,“没事没事,多亏了这个大哥哥挖~~我要他做我的贴身护卫,我要他呆在我身边!”   那迦抬眼看到霞,愣了大约三秒,皱起眉来,问:“你是?”   “达沙.霞。”   那迦的脸色陡然一变,近乎用抢的要把我抱过去,拉得我手臂生疼。   “你!怎么能出来?!”那迦仿佛如临大敌般的神色让我觉得很搞笑,我恨不能直接脱口而出:他现在是我的仆人,不用怕他。   霞摆了摆手,耸了耸肩。我挣脱了那迦那石头般的手臂,跳下身去,一把抱住霞的腿,撅着嘴,看着那迦,“那迦叔叔不准欺负大哥哥~!大哥哥救了莲儿!谁都不准欺负他!”   霞又笑了起来。我知道他在笑我。但任谁也不会怀疑我的话。   “莲儿!他,是坏人。”那迦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解释,挠了挠头,转眼看向霞,“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逃脱的,可,真的是你救了莲儿么?”   “哼!那迦叔叔,难道莲儿会说谎么?”   “这个……”那迦见我生气了,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莲儿自然不会说谎……问题是,他,不可以离开这里。”   “我不管。他救了我。我要他留在我身边!”   “可是,如果你爹爹知道的话,会很生气的。”   “那就想办法不要让我爹爹知道啊。”我可怜巴巴地看着那迦,“那迦叔叔,你就和阿难叔叔一起,帮我瞒着爹爹蛮~~,好不好?”   “这,这”那迦心软了,他最好糊弄了,“好吧……”。   可在这个时候,我却听到了爹爹冰冷的话语。   “莲儿,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悬到了喉咙口。完了完了完了。爹爹怎么会来这里?   爹爹一身纯黑色的袍子,手臂上垂挂着黑色的佛珠,冷冷地眯了眯眼。   “莲儿,你觉得你今天该受什么罚?”    [镜相篇:第三十八章]   我一把躲到霞的身后,想了想,又站上前去。     “爹爹……莲儿知错了,爹爹可以罚莲儿,但有一件事情,爹爹一定要答应莲儿,只要爹爹答应,随爹爹怎么罚都可以。”   爹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霞,细长的眼眯成一线,嘴角轻轻一勾,“莲儿,你想将他留在身边?”   “是。”   “理由呢?”   “没有理由。莲儿就是想这样。”   爹爹皱起眉来,“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莲儿知道。”   “你既然知道,又为何要如此做?”   爹爹话语里的怒气很重。爹爹他平时很少生气,但一旦生气,就很恐怖。我谁都不怕,唯独怕爹爹。也不知道是我被鬼迷了心窍,还是任性作祟。我给了他一个很合理又很不合理的理由。   “因为,莲儿喜欢他。”我正视着爹爹的眼,就算被罚,我也认了。   爹爹笑了。我原本以为他会愤怒地冲上前来。谁知道,爹爹却笑了。我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嗯,这样啊。”爹爹捏了捏手里的佛珠,神色中丝毫不见任何意外,“莲儿,爹爹依你。不过,你还是得受罚。”爹爹走上前,凑近霞的脸庞,冷冷一笑,小声说了什么。声音太轻太小,我根本听不清。   霞的脸色一黯,狠狠一咬牙。爹爹轻笑一声,拂袖走了。   我怔怔地呆在原地,问:“大哥哥,我爹爹和你说了什么?”   霞看了我一眼,侧过脑袋,冷冷一笑,道:“他说,我会死在你的手上。你认为,可能么?”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又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   爹爹会如此轻易的答应霞留在我身边,总感觉有点奇怪,毕竟霞是邪神之子,我这个要求显然很过分。但任性都任性了,要追究为什么爹爹会答应,估计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清楚,我也就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个问题。   不过,受罚是逃不了的。爹爹罚我抄经文,而且是整篇《金刚经》--+   佛堂内,我趴在漆红的桌子前,无奈地抄着长长的经文。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抄了半天才抄到第五品,我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过说真的,佛陀的话,怎么听着都觉得无用呢……这般无用的东西,为何那么多人信他?   我纳闷地撑着脑袋。揉了揉眼。好困阿~~~   “我帮你抄吧。”   霞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清爽干净的月白僧袍,细白的肌肤,瘦削的身影,整一个翩翩然佳公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怡人的气息,带着佛性的暖人气息。虽然,他压根就不可能成佛。   “好啊~~~”我当然乐得有人来帮忙,把笔一丢,让出座来,心下喜滋滋的,“大哥哥,你还是很心疼莲儿的蛮~~”   “你别会错意了,我帮你,只是因为你救了我。”他冷冷地拿话丢我,漂亮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噢噢~,不过你也应该来帮我,因为你是我的仆人。”我刻意提醒他的处境,他果然冷下脸来,拿起笔来,闷头抄经,不再和我说话。   我坐在边上,撑着脑袋,开始打瞌睡。迷迷糊糊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待醒来的时候,他已经抄到第二十五品了。我精神好多了,凑上前去。   “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人以为有我……哈哈哈哈~”我抿嘴笑了起来,他停下笔来看我,皱了皱眉:“你笑什么?”   “我笑这经文啊。”我理所当然的答他,“难道大哥哥你不觉得,这经文说的事情,都很奇怪么?”   “有什么可奇怪的,”霞看着我,“虽然我不信奉佛陀,但他所言句句珠玑,为度众生之苦而苦其自身,又有何奇怪?”   “很奇怪啊,”我缓缓开口解释,“佛总说一切都是假的,苦难都是可以由心去化去的,但既然一切都是假的,又谈何苦难呢?”   霞垂下眼,似乎很认真地在考虑我的话。   我继续说道:“佛还总说因果轮回,皆为业障所至,但所谓业障,又在人为,只需一心向善,人人皆可成佛。如果这般,为何只有他成了佛去?那些个在他之前修行之人,为何却成不了佛?难道是他们修行不够?”   “这……成佛岂非易事?佛陀舍国舍家,弘扬佛法,才有今日之成就……”   “那他若非释迦族的王子呢?若非那么多皇族追随,他又如何能一心一意弘扬他的佛法?你不觉得,佛本身,就很奇怪么?”   霞愣住了。他显然未料到,我会说出这般话来。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般话来。不过,对于佛陀,我总感觉,他的想法很奇怪。舍国舍家?普度众生?可若非有国有家,他又如何普度了众生去?   “你……”霞不知该说什么,捏着笔,轻轻叹了口气。   “大哥哥,你休息下吧。即使抄不完,我一夜不睡,爹爹也会心疼我,就此作罢的。不如,你唱歌给我听?”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问“你知不知道,你爹爹和佛陀的关系?”   爹爹和佛陀?我想了片刻,“以前是兄弟关系,后来是师徒关系啊。”   “你真的,很像他。”霞喃喃自语着。    [镜相篇:第三十九章]   他?   “哪个他?”   霞又沉默了。我极度不爽,他怎么总喜欢说话说一半的?   一把夺了他的笔,我撅起嘴来:“哪个他?我像谁?我命令你现在就告诉我!”   他浅浅一笑,“你不是想听我唱歌么?”   “现在不想听了,你快回答我的问题。”   “但我现在想唱歌了。”他直接忽视我的问题,转过眼去,淡淡地望着窗外。窗外月影疏离,清风醉人,似乎刻意和着霞那清亮的声线,流淌出那美妙的旋律来。   “黑夜,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没有月光的夜晚,我为你歌唱。   那神圣高贵的容颜,微笑着诉说。   那眼瞳中最黑暗,最明媚的光泽,   可以拯救,也可以毁灭。   灵魂在幽焰中摇曳,蛇一样的火光蔓延,   慈祥的佛祖,挑亮那一盏明灯,微笑。   一切自然,一切虚幻。   水到渠成,心到佛至。   花开花落,缘起缘灭。   看破,一切,随风,   无求,一切,随缘……”   清雅的歌声,带着佛性的温柔。耳边萦绕着他那轻柔缥缈的嗓音,陡然觉得自己的心,很脏。那如同甘露之水一般的歌声轻滑而过,很沉浸,却不敢沉浸。   转而,霞碧蓝的眼里流淌过一丝愤恨,那纯净的歌声染上了夜的漆黑,夜的悲凉。   “我踏着清风聆听,却看不见光明,   唯独黑色的夜,黑色的真实。   暗,神圣。   用虚伪歌唱美好。   在杀戮中祈求步入琉璃光华。   那神圣高贵的容颜,那惑世的笑颜。   向善,皆可为佛。   唯独,我……”   空气中回荡着那明亮却又阴暗的歌声,我不知他是在唱给我听,还是唱给他自己。那一刻,我似乎明白,为何霞一直妄图取代梵天。他想改变的,是血的烙印。而非其它。   ----------------------------------------------------------------------   我不记得是何时入睡的,也不记得是自己走回房间的,还是霞抱我回来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二爹爹一早就来了,我才想起来,今日要去听世尊讲法。二爹爹特地给我带了件新作的僧衣来,雪白雪白的丝织袍子,柔柔软软的,穿在身上特别舒服。   “莲儿,真可爱。”二爹爹蹲下身子给我整理袍子,边微笑着赞我,边捏了捏我的脸。   爹爹从廊内缓缓走了过来,黑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光,总带给人很沉郁的感觉。我很纳闷爹爹为什么一直穿黑色的,我从未见过他穿其他颜色的衣服,也很好奇他穿别的衣服会是什么样。   “莲儿,见了世尊……”爹爹似乎要嘱咐什么,却又嘎然而止,只淡淡说了句:“别惹事。”   “噢~~,”我甜甜一笑,“爹爹,莲儿会乖乖的,绝对~”   “嗯,”爹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便好。”   ----------------------------------------------------------------------   王舍城内,一如既往的繁华。我坐在马车上,趴在车窗前,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商人们忙碌地运送着货物,陆陆续续地穿过城门。巡城的士兵们,整齐地排成队列,走在街道上,看似威武而不可侵犯,眼神却不自觉地在来往的姑娘身上瞟来瞟去。   苦行僧们拿着钵,三三两两地穿梭于人群间,挨家挨户地化着缘。来往的行人中,目光中的鄙夷远多于和善。而更多的,则是冷漠。   “莲儿,别趴在那儿,当心颠伤了。”   我“噢”了声,目光却被人群中的一抹红影吸引而去,那妖艳的如同艳阳般的身影立在人群之中,侧过脸,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披散而开,美丽的黑色眼瞳里闪过星辰般的光芒。他看向我,嘴角勾起了一抹魔鬼般的微笑,摄人心魄。   我一时之间呆住了,二爹爹见我不听,干脆一把将我抱到他怀里。而那个魔鬼一般的人影,却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就此消失而去。   我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难道,是我眼花了?   ----------------------------------------------   世尊的法课,设在城中心的殿堂之外。宽大的广场,坐满了僧人。一眼看去,月白的一片。   广场中心,摆放着耀眼的金制莲花法座。法座周围,我看到了迦叶叔叔,阿难叔叔,那迦叔叔的身影。还有富楼那叔叔,优波离叔叔,和……   “萝卜大叔!”我一把跳上前。   罗怙罗被我吓了一大跳,周围的人都转过脸看了过来。罗怙罗一脸的尴尬地看着我,小声道:“莲儿,在这里,别那么叫我……”   我嘿嘿一笑,“那菠萝大叔好了。”   罗怙罗嘴角抽了两下,无奈地摇头,看到二爹爹走了过来,苦笑道:“菩提,你今日怎的把这个小魔王带来了?”   “带他来听听世尊的法课,四处走走。”二爹爹微笑着说,随即带着我坐到了阿难叔叔他们周围。   “莲儿,一会儿别淘气了。听完法课,二爹爹带你去看琉璃光华。”   “好啊好啊~!”我拍手叫好,随即规规矩矩地跳坐在蒲团之上,学着二爹爹的样子,盘腿而坐,双手合十。   等了片刻,一阵仙乐飘然,雪白无瑕的身影徐缓地穿过人群,携着金色光芒的暖意,从那白色身影之处辐射向四方。太过耀眼,以至于我根本看不清。   雪白的身影飘过我的身前,那淡然从容的神色,仿佛是世间最纯净的,容不下点滴尘埃沾染。   佛陀落座于莲花座之上,微笑着望着众人。我看着他的眼。那澄净无波眼眸里,居然什么都没有。空的令人害怕。我禁不住缩了缩身子。   除了爹爹之外,他是第一个令我感到害怕的人。   二爹爹恭敬地开口道:“弟子昨日遇一老者,老者问我,为何世间会有遗憾?弟子一时不知该作何答,请世尊解惑。”   佛陀淡淡道:“世界本婆娑,婆娑生遗憾。若无遗憾,纵有幸福,也无快乐滋味,所以,遗憾,是必然。只是,苦于遗憾后悔终无用,需时时反省自身,避免遗憾,才能得更多快乐。”    [镜相篇:第四十章]   二爹爹豁然一笑,在坐众人纷纷额首。富楼那叔叔站起身来,微微躬身一笑,问:“弟子时时自省,尊世尊之言,以无求,心平,放下执著心看世间一切,却有一物始终无法看透。”   佛陀微微一笑,“何物?”   “唯独一个情字。”富楼那叔叔直视着佛陀的眼。那柔和的目光,诗一般的温和。我很喜欢富楼那叔叔,喜欢他温和的性格,温和的微笑。一切都温和的像一缕春风,平淡的温和,有些时候,甚至可能会感觉不到他的存在。但就是这份难得的温和,令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佛陀的眼里依然很空,什么都看不到。他缓缓开口道:“有情众生,本就无需看透‘情’字。我教你等无欲,无求,放下执著,看淡一切,却从未谈及情字。为何?只因,有情是必然。亲情,友情,爱情,恩情,世间情有百种,纷杂缭乱。唯身在其中之人,方知身心所处为何情,何为情。情,不可避免。看透,只是一种心境。看淡,只是一种处世之道。有情众生,自不可能无情。如何处之,待之,不纠缠,不执著,不强求,不奢望,不以自身之意识加于他人之上,无占有之欲求,有情即是一种美好,一切自然,一切随缘。”   富楼那叔叔盘坐下身子,陷入沉思之中。那血色朱砂下的轻柔眼眸,意外地流露出哀伤之色。难道,富楼那叔叔喜欢上什么人了么?我的好奇心提到了嗓子口,但此刻是不能冲上前去问他的。   不过,佛陀的话,始终让我觉得有些奇怪。感情若是没有了执著心,占有欲,那还是感情么?   心下这般想,嘴里也忍不住开口问:“喜欢一个人的话,怎么可能不执著于这份喜欢呢?又怎么可能不想时时刻刻占有那个人呢?不执著,不占有?那样,还是喜欢么?”   方说完这番话,周围的人都纷纷转眼向我看了过来。二爹爹微微一怔,有些惊愕地微微张了张嘴,却不知要说什么。我是在质疑佛陀的话,质疑世尊的言论。他们的目光里写着惊讶,在我意料之中的惊讶。   佛陀垂眼看向我,纯净的眸子里依然没有一丝波澜。   “诃罗.红莲?”毫无情绪的平淡问话。   我站起身子,很认真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佛陀浅浅一笑,问:“那在你眼里,如何才能算作有情?”   我想了片刻,开口道:“喜欢的话,就要认真去喜欢,认真的对一个人好,执著于这份喜欢,不轻易放弃才对。”   “噢?”佛陀抬了抬眉,无波的眼里渗入了一丝不知名的情绪,一种介于轻视和好奇之间的神色,“那若是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呢?你还要继续执著么?”   “若我真心喜欢一个人,真心对一个人好,他又为何会不喜欢我?”我不解。   佛陀笑了,笑颜如花。我不知他这笑里是何意味,只觉得浑身一凌。仿佛会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