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太后与上官婉儿被贬后,东方夫情在无尘的见议下,决定,年初十八,正式迎冰心回宫。
冰心虽然还穿着灰色伽衣,但她的屋内,早已派下数名嬷嬷宫女侍候。
被七时,迎来了罕见的倒春寒,许久未飘过的雪花又降了下来,后山小屋上,那一树的梅枝,却不畏风雪,争相怒放,鲜艳夺目,
冰心坐在窗前,望着那一树的梅花,比年前开的格外鲜艳,与一地的积雪形成一副极为夺目的画镜。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喃喃念着,冰心轻轻叹气,自言自语,又好似与身后的无尘师太说般:“梅花,皎洁而不畏寒,可是,却没有雪的洁白。而雪虽然洁白,却没有梅花的香气袭人。如果二者合一,那有多好。”
身后的绿儿等人没有回话,她们以为自己的主子,只是自言自语说些感悟话而已。但无尘却不,她沉静微笑,走到窗前,望着渐渐变小的雪花,道:“雪是洁白无垢的,但却没有生气。而梅花虽香,却不能皎洁。这世间万物,莫不如此,有失必有得。人也一样,人无完人。”
“师太说的对,只是,弟子心里还是过意不去。”冰心无耐低语,一想起,宫里如此多的人受她的牵连,心里就觉不安。
无尘笑道:“了缘,本座知你心思。雪花的洁白,梅花的清香。汝都想要。但是,鱼与熊掌,怎可兼得?如果是我,我甘比梅花。”
“师太何解?”冰心讶异,抬眸看着她,一双晶亮的眸子,正闪现喝求的光茫。
“世人皆爱梅花,她的清香,她的傲骨,她的皎洁,没有人会责怪她不如雪花。”顿了顿,无尘低头看着冰心,双唇轻轻弧起微笑。冰心乌黑瞳眸闪了闪,目光渐渐明亮。
无尘赞赏一笑,又道:“而雪花,空有一身的洁白,却了无生气。只会让人觉得寒冷。所以,就算梅花不如雪的洁白,但有她的沉醉芳香和不畏寒冷的傲骨,也算尽善尽美了。”
冰心眸光更显闪亮,如皎洁的星空,闪烁着希望的神彩。苍白的脸色,也淡淡浮现出久违的红晕。那是释然,激动,对往后生活道路迷途的释然。
“多谢师太指点迷津,弟子,定当牢记于心,莫齿难忘。”
无尘正待说话,忽然,门口传来一名女尼的声音:“凛住持,一名叫上官婉儿的女施主已被送入本寺,无色师太正待为她剔度修行,但她死活不肯,还大骂,大骂----”
与冰心对望一眼,无尘问:“大骂什么?”
“呃,大骂了缘师太----声音极为刺耳难听,弟子羞于道来。”
无尘师太低叹:“罪过,罪过。”然后看向已起身的冰心,道:“本座去去就来,汝,好生歇息。”
“师太,上官婉儿与弟子有段过节,还是由弟子前去开导吧。”
青音寺的悔过室,也是专门为看破红尘,或是被贬女子剔度的地方。上官婉儿披散着头发,身穿一件单溥中衣,死活不肯剔度,打伤了几名女尼,此刻被几名太监死死按在地上。
上官婉儿还不罢休,大骂冰心无耻下贱等,极为难听。
“柳冰心,你给我出来,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咒你被皇上休掉,被打入冷宫,被赐死----”
一名身穿红色袄子的中年太监喝道:“大胆,到了这种地步,还敢口出恶言,给咱家掌嘴。”
两名小太监立刻上前狠狠扇了上官婉儿几个巴掌,不一会儿,她依然美丽却憔悴的脸上已是红肿一片,嘴角鲜血刺目。
“狗奴才,不想活了,以前,你们可没少得本宫的好处,现在,本宫失势了,就翻脸不认人了?等我翻身之日,就是你们的死期。”
中年太监气的满脸通红,以前被上官婉儿当成狗一样使唤的屈辱让他恨恨地眯起了眼,阴笑:“还本宫呢?我呸,再给我打,狠狠的打。哼,咱家什么都不会,但棒打落水狗还是最拿手的。”
几名太监又左右开弓朝上安婉儿狠狠抽去,直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冒血。
看着她的狼狈样,中年太监还不解气,阴阳怪气地道:“以前你不是威风吗?现在,咱家就让你威风过够,再给我打。”反正,她早已失势,打死了,皇上也不会过问的。
蓦地,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住手!”
众人回头,原灰是一脸严肃的无尘师太和一身清雅的冰心。
中年太监回头,看到一脸平和的柳冰心,慌忙跪下,行礼。
“奴才朱长善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被打的极为狼狈不堪的上官婉儿发现来人后,倏地睁大了眼,怒吼道:“柳贱人,你终于来了,想看我的下场?哈哈,不久的将来,你也会有我的下场。”
柳冰心不理会她的怒骂,扫了眼被打的惨不忍睹的上官婉儿,转向跪在地上的中年太监:“此乃佛门静地,公公,为何下如此重的手。”
朱长善忙诤媚道:“娘娘有所不知,这贱人屡次怒骂娘娘,说的极为难听,奴才为娘娘抱不平,所以,才教训她。”
“上官施主即将入我佛门,悔误清修,你这么做,岂不违背佛祖圣意?”
“呃---娘娘说的是,奴才知错。”朱长善苦着脸,没想到,拍马屁不成,倒踢到了马腿。这个皇后,也太善良了吧。恐怕再得圣宠,也不长久吧。
冰心不再理会朱长善,走到一脸愤恨仍大骂不休的上官婉儿身边,轻轻蹲下身子,掏出一方洁白绣帕,轻轻拭去她嘴角的血渍,叹息道:“是非对错,世间自有公断。为了一个不值所爱之人,妄动心机,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岂不可悲。”
上官婉儿怔住,看着冰心,她眼底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责备,没有愤恨,只有无尽的祥和,清雅,以及平静。
此刻的她,好圣洁,好祥和。如一道神圣的风景,让人不敢亵渎。
心中孽气消失不少,半晌,她才找回声音,冷笑:“你说的倒好,如果我不争不求,不知死过多少回了。”
“你说的有道理,可是,为了一个心不在任何人身上的无情之人,值得吗?”
再度怔忡,上官婉儿盯着冰心,她实在不了解这个女人,在经历了那种痛苦过后,为何还会如此平静?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心,不在我身上?”
冰心没有回答,把手中的绣帕递给她,道:“拿去吧,拭去不平的泪水,抚平了心中的愤怒和不甘,你的心就会平静了。”
上官婉儿怔怔地接住,瞪着洁白绣帕上那块绣有小小的血色的凤凰,思绪回到三年前,她故意穿着柳冰心绣给公主的大红嫁衣,得意洋洋地在她面前炫耀,当时,柳冰心的表情可丰富了。
她原以为,她会恨她,恨她入骨,可是,她却没有。为什么?
“为什么不恨我?”她不恨她,更让她无地自容。
“恨?当然恨你。只是,恨你又有何用?你也是一个可怜可悲之人。”冰心怜悯地看着她。她被仇恨和争宠蒙蔽了心智,更是一个可怜之人。
受不了她眼中的怜悯,上官婉儿怒叫:“我不要你的同情,我要你恨我,恨我。”
柳冰心没有回答,轻轻伸手纤纤素手,轻轻抚上她极为狰狞的脸,轻声说:“你长的很美,可是,仇恨让你变的好丑。我希望佛祖能让你变回原来的自己。”说着,轻轻抚起她。向一旁怔忡又震惊的无色道:“师太,把剔刀给我。我要亲自为这个迷涂之人,剔度。”
上官婉儿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也不敢动,此刻的她,完全迷茫了,看着柳冰心平静的脸,平静的眸子,平静的表情,眼中的仇恨消失了,只有无尽的迷茫和震惊。
抚上自己的脸,她一直都是美丽的,她知道,可是,比起柳冰心的柔弱和冰肌玉骨,又差了一截。她很丑吗?是什么让自己变的如此之丑?
感觉到柳冰心轻轻替她放下秀发,轻轻地拿着剔刀,轻轻以地刮着自己的头发。
一缕秀发,从眼前飘过,上官婉儿蓦地一震,被冰心喝止:“别动!”
她的话好似有股威力,让自己不敢不从。
“剔去这三千烦恼丝,你再也了无牵挂,多好!你能从那道宫墙走出来,可我,却又得进去了。老天,真的好不公平。”柳冰心的声音,轻如缥缈,让人感觉不到温度,却并不冷冽。
众人看着冰心,看着她的动作,无不感动。怔怔地望着她,整个剔度室,清丝雅静。
剔度完毕,柳冰心轻吁口气,看着一脸凄楚却又悔恨的上官婉儿,淡淡一笑:“去修行吧,希望慈悲为怀的佛祖能让你忘却尘世间的一切烦恼。”
一旁的无色师太赶紧上前,领着上官婉儿下去换上伽衣。
上官婉儿如一块木偶般,呆呆跟在身后,当经过门槛时,她转身,看向冰心,迎着她淡然平和的脸,问了句:“你爱皇上吗?”
冰心怔了怔,随即摇摇头:“不爱。我只爱我自己。”
“那,你恨他吗?”
“不什么不恨?”上官婉儿不信。
“可恨之人,必有可悲之处,我为什么要恨。”
上官婉儿轻轻笑了,却是凄楚的笑意,多好笑,自己与她争了几年,用尽心机,到头来,却是什么也没有得到,还徒增她看自己的笑话。
她一直争的,求的男人,却是人家弃之如敝。
“以前的事----”她顿住,她算是心服口服了。但高傲如她,道歉的话却说不出口,最后,只得道:“陷害你的人,还有苏德妃和文妃,这两个女人,一个表面淡静,却最爱暗箭伤人,一个恶毒最爱挑泼离间。你要注意了。”本来她是想供出这两个女人的,要死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可是,转念一想,暂时让她们活着,柳冰心进得宫去,她们不与她斗才有鬼。反正,到头来,不是她们死,就是柳冰心亡,何乐而不为。
但今天,她终于见识到这个柳冰心,是如何的清雅,圣洁,又宽厚,仁慈,折服在她的淡然之下,折服在她的轻柔却又舒缓悦耳的语气里。
柳冰心眸光闪动,并不说话。
“我认为,这世间,没有人能配得上你,包括,皇上。”东方无情那种自私又冷酷之人,是不配得到冰心的。
听了她的话,柳冰心暗淡了双眸,随即又惨然一笑:“可惜,他是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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