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花阁庭院外的老树皆有百来余年,仍是葱郁,树冠盎然伸展,在凝重的夜色下重添几许阴冷。树叶随风摇曳,树的影子映在碧翠的窗纱上,疏影横斜。
挣扎着坐起身,半晌,她才勉力睁开酸涩发胀的双眼。手指触及之处,一片冰凉,融合着汗水的潮湿,稠密得让她窒息。
窗外,风渐渐狂起,带着廊前高掌的六角羊皮宫灯,摇曳不定,惊破了满庭树木的倒影,泛起如水波般层层的涟漪,像似前来索魂的冤鬼,声声不绝的哀嚎着。
寝内微昏的烛光袅袅摇曳,蜿蜓垂下的烛油宛若泪痕,凝固在烛台的灰烬里,如一抹淡淡的血色在沉闷的空气中肆意弥漫。
坐直身,陈莞莞抬手轻拭额际汗珠,每当这般沉闷的夜里,她总会梦回儿时的故里。
她自小便父母双亡,举目无亲。那般生不如死的苦难,是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人愿意去体会的。在她困窘得没有丝毫回旋余地的时候,她又被人骗卖进江南城最红的脂粉巷——醉红楼。
那天的雨下得好大,合着她悲怆至灵魂的眼泪,如瓢泼般倾泻而下,冰冻般刺入骨髓,那般的感觉,她至今都记忆犹新。
针刺般尖锐的头疼让她不由紧蹙眉头,额间浸满冷汗,眼前好似弥漫着一片腥红,胸口却似滔滔的江水一波接一波的翻涌。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让她不禁用手死死的按在那心跳如鼓的胸口上,那颗狂慌的心跳得那样的急,那样的快,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一般……她原以为这里已经死了,早在父母双亡之时便如泉水便枯竭干涸了。
为了生存,她在这脂粉甚浓的青楼,接受老鸨的洗礼。她好似一夕之间长大成人,从此脱胎换骨,判若两人。
她不再沉默不语,不再任性妄为。
她开始学习琴、棋、书、画,开始带着青楼女子惯有的笑容,唯有她自己知道,在那笑靥如花的面孔下隐藏了多少的哀凉与凄婉。
她越发地安静娴雅,越发地委曲求全。
苦尽甘来,聪慧伶俐的她终是称了她的意,最后让她混入皇宫,接受帝王的宠爱。
夜,静谧得让她心慌。这样的夜即便是再寂静,如“天水碧”般的绫纱帘子外,亦是有青衣宫婢彻夜不眠的候着。如今这身份与那宫内的辉煌奢华,怎能与儿日那为三日奔波的苦涩日子相题并论。
富贵贫贱,就在那坚定点头的瞬间便定下了。
陈莞莞起身下床,静默地坐在梳妆台前,鎏金的连弧雕花纹的巨大铜镜,折射着她苍白如鬼魅般的面色。那漆墨亮泽的长发如上好的丝绸般柔顺的披在肩上,直垂而下。
裙袂浅浅的窸窣声至身后响起,她却并不回首张望,一如既往,微微抬眸,斜眼淡淡一瞥,便道了一句:“今日换个新样式,就梳个繁花髻吧。”
寝殿内,只燃着寥寥数支红烛,烛色昏幽如氤氲的深山云雾,笼罩在一身白纱衣的陈莞莞身上,袅袅迷蒙。万千青丝随风起舞,滑过她那细腻如羊脂白玉般的颈项又重新散落身后,月光从窗纱外投射进来,斜斜的映在她的脸颊上,顿染一抹孤傲清冷的神色。恍惚间,她好似跌入凡尘的仙子。
身后女子不动声色,拾起台上的白玉梳子,掬起一束柔顺的黑发,轻轻的为她梳理着。深弘的殿内极静,梳子摩擦着发丝那几乎分辨不出的微响,就这般清晰入闻的传出耳中。
半晌,女子放下玉梳,捧起香檀木台上一面精致的铜镜在陈莞莞面前,若不经意地低垂螓首,眸中掠过一丝动荡的波光。
陈莞莞轻抬眼眸,铜镜里豁然映出一双环髻的头饰,鬓侧的珠玉钗在灼灼的烛光下颤悠悠的反射着耀眼的银光,让她不由猛地一怔。这样的发髻,是醉红楼姑娘惯有的发式。
“这双环髻更适合你的气质。”身后女子倾身上前,绯色的烛光映入那深不可测的双瞳里,宛若蛊惑人心的妖魅。面上那静如止水般的神情,几乎让陈莞莞窒息得无法呼吸,“娘娘!”最后吐出的两字,一字一顿,字字如刀,猛然刺入心口。
女子投下的阴影遮在陈莞莞的面上,称得那墨黑的双眸更加浓稠,那掺合着爱与恨的眼波慢慢地渗透着峭春的寒冷,单薄的身子合着声色都似在瑟瑟颤抖,“秦姨?你怎么入宫来了?”
“这皇宫大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娘娘可是悠哉享乐惯了。交给你的任务,怕也是早已抛之九霄云外去了吧。我在不入宫,难不成要我成天干瘪瘪的坐在醉红楼等你那不知何年何月才得手的消息?”秦香君微微侧过身,残月的昏光投在她的面颊上,阴暗不定。
“莞莞有负秦姨所托,愿受责罚。可是——”说到这儿时,陈莞莞惊觉自己的失言,顿了顿,淡淡的红晕便罩上了面颊。绮纱广袖随着起伏的动作袅袅垂下。陈莞莞垂着眼眸,眸光似击起的水波般泛起了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这般脉脉含情的眼眸,似要将人溺毙其中。
秦香君却只是一副淡然的、似笑非笑的神情将陈莞莞如少女怀情般的神情尽收眼底,“怎么?难不成进宫才数月,魂便被小皇帝给勾走了。对你十余年来的养育之恩,如今你也抛之不顾了?不要忘了,你这条命可是我秦香君拣回来的,如今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不能顺利完成,那自己就看着办吧!”语罢,眼底倏忽闪过一道极锐利的光芒,却也不过一瞬便隐去了,“这是花叶万年青,一滴足以致命。”
半晌,陈莞莞才僵硬的伸出手,却在伸出的瞬间后又讯速缩回,纤白的手指止不住的轻颤,深吸口气,抬首,如水晶般剔透的双眼里,密密的浸着一股凛冽的恨意。此是她像是被人死死的掐住颈脖,连带着呼吸都是抖瑟着,摇摇欲坠。良久,扬唇轻笑,唇角勾起一道优雅的弧线,双眸里却流露并没有丝毫的笑意,似打定了什么主意。顿了顿,复又垂眸,伸手,手却似筛糠般的一抖,陶瓷瓶子便摔掉在乌砖地上,裂金碎玉般的声响,惊得她心里猛然一颤。
秦香君却一脸不以为然,冷言道:“早就料到你有这手,所以刚才那瓶是假的,现在这瓶才是真的。各人好自为之。”
陈莞莞蓦然抬首,怔怔的盯着一脸漠然的她。原来明亮的眸子中,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忧伤,痛苦万分的喘息着,双手死死捂住苍白的面颊,心很痛,泪却流不出来。
红烛残尽,淡淡的绯色中掺着一缕缕的青灰烟色,映在秦香君怨毒的双眸里,如利刃般带着冰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看着秦香君决裂的身影,杨莞莞眉目中有着一种抑止不住的哀愁,愣愣的伫立在原地,嘴唇翕合,终是一个字都未说出来。痉挛的抓着手中的陶瓷瓶,太过用力,手背青筋凸绽,全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听着自己牙关打颤的“咯咯”声响,半晌,似绝望般的闭上双眼,半呻吟般的开口道:“莞莞定不会负秦姨所托,以报秦姨多年的养育之恩。”
烛火昏暗,斜斜的映在秦香君的身体上,光洁的乌砖地面只余下一抹浓浓的阴影,仿如鬼魅的身影。唯有那双如野兽般犀利的眼瞳,在幽暗的寝室内,显得尤为的明亮,似要将她从身至心四分五裂。
子夜,夜浓如墨。
掌灯时分,陈莞莞领着贴身婢女香梅匆忙的穿梭于曲折的回廊之间。深邃乌黑的夜色之中,廊檐下的盏盏琉璃宫灯赤霞朱锦地燃烧着,倒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仿若鬼魂,飘忽不定。
一柱香的功夫,陈莞莞掀开月牙门洞前薄绡的帘幕,进了御书房。
殿内悄无声息,宫婢内侍面如青玉、淡如死水,皆垂眉敛目而侍。
小德子张口正欲呼唤,却被笑意盈盈,一身浅身衣裙的陈莞莞抑手打住,众人皆识趣的垂首鱼贯而出。
夜晚的风穿堂而过,吹起他的镶金玄袍,挺拔身形在玉束冠带里束敛着一身帝王霸气,孤傲得不可一世。玄色的衣袍用金丝银线绣着脚踏如意云纹、张牙舞爪的五爪金龙,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金龙似要突破衣袍,向眼前的人腾空扑过去。
陈莞莞放下手中的碗盏,敛身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锦佤寻声望去,诧异的道,“莞莞?”随后起身,状如怜惜的扶起曲膝而礼的陈莞莞,语气柔如静水,“更深露重,穿这么单薄,可不要再染了风寒才好。”轻轻捌过她耳际垂下的一缕青丝,如情人般的亲昵暧昧,却终究像似有着一层无法捅破的隔膜。
殿内陡然寂静。
她深深的爱着他呀!
她深深的爱着眼前这冷漠孤傲、君临天下却也孤独寂寞的他呀!
但终究是缺点什么?就缺那么一点呀!
“谢皇上关心。”陈莞莞低垂螓首,一颗心似要自体内蹦出,狠命的死咬着微颤的皓齿,带着一丝压抑得作做的羞涩,却也不失恭敬、矜持。
锦佤伸手拾起她纤弱无骨的指,带她坐在檀木椅上,随手拿捏着桌上的棋子,语气温和的道:“怎么?爱妃可是昨儿输了不服气,今儿还惦记着,想要赢了朕去。”
陈莞莞仍然垂眸而坐,浓如羽翼的眼睫下一双眸子闪着心绪不宁的慌乱。锦佤的话如同天籁般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这是什么?”锦佤见檀木桌上冰纹碗盏中的羹汤如雪晶莹,迎着夜风,甘甜馥郁的香气扑鼻而至。
“这、这是银耳羹汤,臣妾特意煲的,皇上国事忧劳,趁热用了吧。”语气已略带颤抖,紫檀的圆桌触手冰凉,然而陈莞莞的手心却灼灼全是冷汗。看着锦佤细长白皙的手指优雅地捧着冰纹碗盏,如玉般温润的碗盏映得他的手指苍白如幽灵。心脏似烈日暴晒下失去水分而萎缩的绿叶,卷曲成极小的一团,上面的许多脉络,密密的写着挣扎与痛苦。
近了,近了,再近些,再近些她就可以脱离她的掌控;再近些他就会永远消失,她就会失去他。可是她怎么能失去他呢?怎么能?……
碧玉薰香炉中焚着的龙涎香,袅袅绕绕,浸人心脾,却也无法掩盖住她那狂跳紊乱的心。手中死死攥着的锦帕早已是潮湿一片。
陈莞莞如绢纸般苍白的唇豁然一颤,以迅雷不及掩耳般的速度倾身上前,夺过锦佤唇际的冰纹碗盏,猛然的力道,冰纹碗盏中的羹汤便泻在了她的手背上,晶莹剔透的羹汤在烛火下闪着刺目的光线,幽幽的映得她神色明暗难辩。强压着心中的骇怕,而后神情淡然的道:“臣妾失误,竟忘了在羹中放冰糖。皇上今儿就不要吃了,改明儿臣妾在亲手煲一碗,以此谢罪。”
锦佤一愣,抬眸时,陈莞莞一双秋水剪眸,正用一种哀婉至凄凉的眼神幽幽的望住他。心弦似被什么触动了一下,俯身擦拭着她额际的冷汗,唇际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莞莞,你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吗?瞧你一脸的冷汗。”
陈莞莞的手仍是冰凉一片,锦佤触及到她指尖,那滑腻的肌肤,似浸在雪地的寒冰。
陈莞莞微仰螓首,四目相望,锦佤那明如镜的瞳仁里清晰的映着她一脸惊惶,冰凉苍白的面容。恍惚间,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满满的全是疼惜,那墨澄澄的双瞳里终是少了些什么?
少了她想要的?
窗外,夜风阵阵吹过,飒飒的音,愈发的透着寒气,寒凉的夜风扑打着旋儿吹透了她的心身,她如风中凋零的落叶,瑟瑟轻颤。
一切,早已注定,皆成定数。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