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我思:宫廷复仇虐爱 媚青丝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小说原创网 [作者的话:女主与男主的概述]   文中女主与男主的基本概述   穆子曦,淡如一缕轻烟,清如一泓湖水的绝世女子。出身之际便被大翌智者预言为祸水殃国的不祥之人。所以七年后,她一夕之间便家破人亡。   为了摆脱这背负一生的荒谬命运,为了给至爱的亲人报仇血恨。不可回避的宿命将她推上风口浪尖。她的神情气质与逝去的德妃极为相似,君王思之甚笃。朝堂之内,野心勃勃者蠢蠢欲动,宫廷之外,图谋不轨者暗中相助。她步步为谋,接近君王得到无限恩宠,却也难免深陷囹圄。嫁给他是不得已,爱上他却也是不经意。她别无选择,只得循着命运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一场繁华落尽,旋身,世间因果,皆成定数,一切情怨,皆如水中月,镜中花……   ——————————————————————————————————   在世人眼中,九重宫阙是天赐皇权的象征,是汇聚了无尽富贵尊荣的圣地。   可有谁曾想过,那金碧辉煌的包裹掩饰下,究竟隐藏、埋葬了多少人的罪恶与心酸?   锦佤,在勾心斗角的深宫洗礼下,练就出一孤傲寡情、桀骜不驯的性子。他的母后嗜权如命,掌控了大翌百姓二十多年的生杀大权。身为她唯一的儿子,却也不过是她精心筹谋的一枚棋子罢了。金瓦红墙内,他无依无靠,唯有寂寞与他相随。为了摆脱她的掌控,他淡漠亲情,舍弃爱情,历练出满腹心机,最终带着惯有的倨傲神情君临天下。   登上权利的最颠峰,他却更加的寂寞。直到见到她的那一瞬,他久久的无法平静那悸动不已的心绪……   ——————————————————————————————————   赵易轩,温文倚雅,德才兼备。弱冠之年便已入三公之列。风华的外表下,却隐藏着他那惊人的身世……   错误的时光,错误的地点,错误地爱上那个她。他本不该爱上她的,错就错在江南那一场醉人的烟雨。那朦胧的烟雨让他知道,原来他与她的纠缠,早已在前世便已注定,他又何尝逃避得掉。他爱她,爱得如痴如狂,爱得让他最后不惜手足相残。   美人娇娆,权欲熏心,家仇国恨,阴谋与爱情的纷繁纠葛……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者的话:悠悠想说的话]   休息时间到了,悠悠特在此吼一吼。   写小说,悠悠偏爱古代的题材,特别是略带幽怨哀伤的情节。(想是最近心情不好的缘故。呵呵)古人的诗、词、歌赋都是短短几句的精华,有时太完美的结局反倒不如略带点遗憾来得有冲击力,那肝肠寸断的心痛与引人入胜的团团谜雾,让人回味无穷,犹意未尽。   世间之事,本就事与愿违。   悠悠初定《媚青丝》一文为虐爱悲剧(亲亲们千万不要扔砖头),若是抗议的亲亲太多,那悠悠又只好重新考虑,或者番外另作交待。不可,这都要亲们的大力支持,让悠悠动力十足。   顺便告诉大家,如无特殊情况,悠悠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更新文文一章,定不会让亲亲们等太久咯。   下面就跟着悠悠一同穿越时空,回到那阴谋设计的宫廷之中。感受一文一字间的惊心动魄、扣人心弦吧。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者的话:关于雨嘉122的书评]   雨嘉122[2008-1-8]   我始终相信,每当夜晚来临,万籁俱寂的时刻,赵老太后内心会有着或多或少的孤寂,独守空房,被所爱之人遗弃的痛苦使得她越来越相信母亲的话,物质上的满足,使得她的日子不再乏味,然而这是否就是她所要的快乐,所要的幸福呢?她这一生活的太过现实,她忘记了水清则无鱼的道理,活的太过现实,终将美好的年华与生命付诸与争夺中,站在大地上,时时仰望高出,真到了高出,亦步亦趋,如履薄冰,日日不安宁,夜夜被梦惊醒,然而,选择了就如发出的箭,永无回头之路,不知道,倘若在给赵老太后一次机会,她是否还愿意将自己的生命托付给无休止的争斗中。只是,很替赵赵惋惜,如此一个纯情妙龄女子不得不付了她姑母的后尘,硬生生的被自己的至亲逼成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妇人,同样是没有爱情,同样是出于无奈,最终做出了同样地选择。生在了赵家,从小享受着富贵荣华,也注定了为此付出代价,将自己一生的幸福与美好年华全都付诸于永无休止的争斗中,我不知道身在富贵家,对于她们而言到底是喜还是悲?也许只有她们才晓得,这期间的心酸,无奈等个中滋味恐怕也只有在夜晚向清风明月倾诉吧。一生的争名夺利,弥留之际,蓦然回首,一切的一切也只不过是过眼云烟。世上之人无论男女,无论是否功成名就,倘若身边没有一个懂他,爱他,怜惜她的人,注定了他的一生不会圆满,一生的孤寂。不知道若能重新活过,赵赵是否能够拥有寻常的女子所拥有的爱情呢?人间情多,真爱难说,有缘无缘小心错过,一时欢笑,一时寂寞,一生相伴最难得呀!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者的话:关于更新]   番外这一章悠悠觉得似乎写的不怎么好,大概是时间太过仓促的缘故。亲们有什么意见,请尽管提出,悠悠定会努力更正。   都五天米更新,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特此给亲们说一声对不起。   最近天气反常厉害,感冒流鼻涕,(呜呜呜~~~可不是悠悠故意如此,以博得亲们的同情)又瞎忙折腾了几天,汗,真是累死了。可看了亲亲们的留言,悠悠也觉得很高兴,谢谢亲们的关心。特此泪一个。   现在好了,悠悠定会努力更新。也希望亲亲们一如既往的支持悠悠,只有亲们的理解跟鼓励,悠悠才能坚持写下去,因为写文真的很累……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者的话:关于VIP的公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悠悠的《宫廷复仇虐爱媚青丝》收到网站通知,要进入潇湘书院新近推出的VIP保底计划了,VIP会从本月的16日开始实施。   前段时间已有亲亲提过,悠悠也说过会提前通知大家的,但是在写这个公告的时候,悠悠心中还是忐忑难安。这必然会遭来少部分读者的抱怨,那也纯属正常,任谁看到一半不知下文都会难受,所以,如果悠悠看到埋怨的留言都会接受,如若有人口出恶言,悠悠也不好多说什么,直接无视留言删除罢了。   悠悠在此对一直追文,却又不方便加VIP的亲们说声抱歉了。希望大家不要骂我(显然这是痴心妄想),觉得悠悠可耻的就请直接弃坑吧。入VIP原因其它作者已说得太多,悠悠若再此大势渲染,就更会引起大家公愤。悠悠只是想出版一本属于自己的书,如果公众章节超过十万字以上,那出版的机会就几乎为零了,所以也请亲亲们理解。   入V后悠悠会保证每天4000字的更新,没有特殊情况决不间断。   悠悠在此感谢各位亲亲一直以来的支持与理解。如果不方便或者不愿意付费的读者,可以稍微耐心等待一点时间,等解禁后,仍然可能免费阅读的。   网络原创很多是即兴之作,看不到结局是常事,而书院推出的VIP要求作者必须完成并且保证一定的速度,质量。所以如果真的喜欢此文,那就请大家继续支持悠悠吧!   成为VIP会员的支付方式:   1、网银在线支付   2、神州行充值卡支付   3、前往银行柜台汇款或在柜员机上直接转帐   4、固定电话、小灵通开通   5、手机短信开通   6、国外的朋友可以采取‘西联国际汇款支付’   7、以上方式有兴趣者,可以加网站管理员的QQ进行咨询。QQ:271246778   注册成普通会员:http/read.xxsy.net/reg.asp   然后付款方式:http/read.xxsy.net/user.html?userpay/paybank.asp(包括国外)   最后希望大家能够一如既往的支持潇湘,支持悠悠。   同时,在16日前,悠悠会照常更新的。   ———————————————————————————————————   挖哈哈******接下来,就请米家英俊潇洒、千娇百媚的男女主角各自登台上场……   子曦、锦佤、赵易轩三人的恋情又会如何发展呢?请大家拭目以待吧!好戏上场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者的话:关于jojo840123的长评]   会员jojo840123发表于2008-2-25   月月来了的说,拖了你的长评好久,,其实早就写完了,就是没时间腾上来。不谈锦佤与子曦了,必是一番国仇家恨,爱恨情愁,是前世的孽,今生的缘。我是力挺佤佤的,我心软的说,受不了虐的,放佤佤一条生路吧,都是没有爱的孩子,看到了光明便会抓住不放,虐心的我更是受不了,本就是易碎玲珑心,再虐再虐。我的佤佤啊,何时能真正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谈谈赵佳铭吧,命运赋予了这个女人不公(其实是乖偏心的说)。显赫的背景,锦衣玉食的生活,贵为天子的丈夫,貌似一个女人对生活渴望的一切她都拥有了。如果她无情。   可她偏偏爱了,爱的疯狂,爱的偏激,爱的不择手段,同时,也爱的卑微,有个爱,她便是最悲哀的女人。她又怎能不爱呢,那么美好的年纪,出色的丈夫,那心底小小的渴望,只是卑微的求得丈夫的爱,她却得不到。嫁进了皇宫。她便走上了争夺权利的路,远离了她的爱情,她的梦。   她的作为是残忍的,可对她却有着无限的同情。她只是用这些来挽救,来掩饰她苍白无力的婚姻,她卑微的爱情。   可悲,可叹,可惜一个女子美好的一生。得到权利又如何。在午夜梦回的时候,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冰冷的床塌,少的可怜的回忆,除了眼泪,又留下了什么。   错错。错。   冤枉呀,大人。。。。偶那有不公平的说,偶对待下属可是最最公正无私的说,为了我的佤佤,(偷笑ing。。。)   今天就不更新,悠悠正在存稿,要想快些上传完,完结此书,新坑也快要构思完整了,到时请大家多多关照,挖哈哈。。。。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作者的话:关于番外]   普天同庆。。。。结文,撒花花。。。。   此文某悠成绩不是很理想,文字过于华丽,大家看着累,某悠写着也累。。。。所以便仓促的结了文,希望新坑能弥补在青丝上所犯的错误。。。。也请大家继续支持某悠。。。。你们的支持是悠写作的动力。。。。   好了,废话了一大堆,某悠只得落荒而逃。。。。   亲爱的,下坑见。。。。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契子]   天载三年八月十五日   相国府   窗外雨落如洒,天色黯然似暮。   此刻,相国上下灯火通明,犹如白昼。繁花寝外,水泄不通,怀胎已有十二月有余的相国夫人终要分娩了。无数的侍女穿梭于里里外外,个个脸上带着焦虑和急切。一待女捧着冒着白烟的热水刚跑入内屋,另一侍女便捧着满盆的血水跑出外屋,开、关门时皆能听见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偶尔是力竭声嘶的呻吟声。焦急宫女、太医、进进出出,个个脸上带着焦虑和急切。   屋外穆淮负手焦急地来回踱度,胡乱的抹了一把额头上缜密的汗珠,门开一次,他就忍不住抬头张望一次,只要见侍女捧着血水而出,他的心就忍不住又往下沉几分,心已沉重得让他窒息,他恨不得自己同夫人一起分担着这锥心刺骨之痛。   倏然,只听得夜浓如墨的天际传来一声巨响,如裂帛撕裂之声,绵长刺耳。继而发出一耀眼的红光,妖异似血,直刺得众人睁不开眼。云彩缭绕,竟从红光中间卷出一团火来,犹如张牙舞爪的飞龙,蜿蜒灵动,来回穿梭于庭院上空,瞬间直直坠下,落入寝室,直直的钻入夫人腹中消失殆尽。一侧的众人早已吓得目瞪口呆,手紧紧地捂着嘴大气都未敢喘出一声。   有晶莹剔透却带着丝丝寒意的花儿在夜空飘飞,漫天飞舞如轻盈洁白的棉絮,随风轻扬绵绵无声的落着。   “快看呀,下雪了!怎么会初秋就下雪呢?”一着翠色衣裙的丫头早已吓白了脸,拿手掩着嘴,半晌才尖声叫唤,召来更多的人。尖厉的声音惊得枝头休憩的鸟雀挣扎着腾空飞起,久久才盘旋而去。   漫天的鹅毛大雪簌簌飘落,地下薄薄积雪,映得一天一地的银装素裹。寒风一阵比一阵够劲儿,像小刀子割着似的,直吹得人骨头都生疼了。满园的红梅,瞬间开得盛意恣肆,在水银样点点流泻下来的清朗星光下如云蒸霞蔚一般,红得似要燃烧起来。花瓣上尚有点点白雪,晶莹剔透,映着黄玉般的蕊,殷红宝石样的花朵,艳到了极致,却倒让人心里生出一丝凄然。   寝室内传出一婴儿轻脆悦耳的娇笑声,好长一会儿众人皆才回过神来,众人摸拳搓掌哆嗦着慌忙直奔内寝。   穆淮接过产婆那干瘪如柴的手臂弯中抱着的婴儿。朱红锦缎里的女孩儿,吹弹可破的粉嫩小脸,乌墨光亮的细软头发,竟覆至耳际——初生的婴儿皆是浅浅黄黄一层绒发,他从未见个哪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有这般美丽的胎发。纤长的睫毛浓浓覆下,秀气的眉梢微微蹙起,仿是觉察到他的到来,立即睁开眼睛,乌溜溜一双眸子望着他,粉嫩小嘴微微努起,小手不安分地乱动,笑逐颜开,悦耳的声音划破了满室的寂静,额上那梅花胎妖冶艳丽,如血如泣。   一旁的产婆一脸的震惊与不敢置信,却咯咯大笑了几声。这几声干瘪瘪的笑声传入众人耳膜,像似生生被针刺了心脏一般,绞痛难忍。穿堂的风带着冷飕飕的感觉从脊梁处直冒上来。   “天命如此,不可逆也。她是天罹星转世,红颜祸水,祸及天地,但凡身边人,定会秧及至身,必是人间的一场浩劫。与世难容,只有孤独一世,方可洗清孼债,以保天下太平。”老妇粗嘎的声音骤然响起,阴恻恻地朝着众人冷笑道。继而跌跌撞撞,步履蹒跚地摸索着想要靠近孩子。   “啐嘴的老婆子,休得胡言乱语。”穆淮情急中大声的斥责道。众人倒抽了口气,这才知产婆原是一清光瞎。   “人各有命,不可逆天。愚庸之辈,等着吧。七年后的今天就是灾难的开始。”一双墨色的眼毫无焦距地扫视着惊恐不已的众人,凄厉的叫喊,听得直让人发悚。四晃摇荡,东倒西歪的跑出了门面,直到跑出庭院外很远,她那疯癫的笑声还是不断传入耳中,高高低低,狂乱肆意,震得众人竟是心神不宁,全身竟似浸入清寒的水中,一股凉意便从心底沁出。   窗棂外雪不知何时停了,肃杀的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干枯发黄的树叶被风卷在积雪上不由自主地打着卷儿。庭院古木参天的老树上零星栖息着几只寒鸦,沉默地啄着黑压压的羽毛,偶尔发出“哇——哇”几声粗劣嘶哑的低鸣声,声音凄厉、悲凉,让人顿增几许萧瑟与荒凉。   古人语“乌鸦头上过,无灾必有祸”。大翌一智者便预言说:这是一场灾难的开始。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灭门之灾(一)]   太初三年八月十日,瑛帝猝然暴卒于福寿殿,年四十,上尊庙号瑛宗。   哀钟长鸣,天下举哀。奉梓宫仪元殿,王候将相、文武百官携诸命妇齐聚东华门外,缟素悲恸,朝夕哭临致祭,辍朝七日,服孝三年。翌日,颁遗诏,着十二岁太子锦佤灵前即位,太后赵姬处分军国大事,辅助太子垂帘听政。丞相穆淮、御史大夫赵美、敬国公王尚志受命辅政。越五日,奉龙轝出宫,安梓宫于永定皇陵,颁哀诏四境,祗告郊庙社稷。   太初三年八月十六日,太子继位,太后垂帘听政,以女主临朝,国事一决其手。诏曰:帝朔望见群臣,大事,则太后召对,辅臣决之;非大事,则令御史大夫传奏太后,以划其下。逾年而改元,即祥和元年。兴“仁德之治”,四海承平,开盛世之初。   瑛帝本就生性软弱,赵姬却是精明能干。后性警悟,通晓书史,闻朝廷事,能记本末,朝中素有机谋,善于驾驭大臣,国中只知有赵后,不知有瑛帝,大翌刑赏、政务、用兵等,顺理成章均由皇后赵姬裁决。   朝堂之上,端严冷肃,精明沉着,且言词犀利,毫不容情。瑛帝遗下之旧臣稍有差错不是革职查办便是流放边塞永不予录用!一时之间,朝中大臣是一日连贬三级、一日连革数名……不过十数日间,原本排满朝臣的玉乾殿竟空了一大半。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赵姬开始大规模排除异已,网罗培植心腹,任用枉人,残害忠良,架空朝中三代元老实权。其胞弟位于百官之首,恃势专恣,权倾朝野。赵姬更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两人的嚣张气焰灸手可热。丞相穆淮怒不可遏声称皇室凋敝,君权旁落外戚之手。满朝诸臣,虽诸多怨言,但都不敢与之抗衡。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灭门之灾(二)]   丞相府   子夜,星光如稀疏的雨点,点缀于漆黑的天幕,朦胧的月光将苍茫里的阁楼与庭院前高大的梧桐树映照得似笼着一层轻纱薄翼般如梦如幻。随风摇曳的烛光合着苍穹里的星辰混连一体。秋风瑟瑟,黄叶驿零,干枯的梧桐叶带着无可奈何的叹息声不时地从枝头飘坠而下,偶尔一两只栖息在树的蝙蝠横冲直撞般的在阴沉的暮色里穿梭而行。   四周万簌俱静,雕花窗左侧的角落里,香楠木香几上的铜制小香炉熏烟袅袅,合着楠木的清香,如淡雅的兰花香息,飘忽鼻端。桌上的蜡烛“哔剥”一声轻爆声,划破了静谧的书房。蜡烛已是燃到了尽头,吐出一大朵焰花,然后灭了。清冷的月光从雕外窗棂外洒了进来,地上似凝了一层如纱般淡薄的白霜。穆淮依窗而立,焦虑不安的双手在窗棂上来回的敲来打去。这夜静谧的让他烦躁不安,缓缓的阖了阖酸涩不堪的眼睑,望着庭院里梧桐树上凋零的落叶,长长地吁了口气。花残叶枯,只要是花草树木皆摆脱不了这凋谢的命运。那么人呢?   瑛帝的骤然驾崩也预示着他命运的起伏跌荡。赵姬已拿出最高权力者的权力,且不说今日朝上罢了自己的相位,光凭她那阵势,就知想把自己除之而后快。穆家男儿岂是贪死怕死之辈,死并非可怕,他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一腔热血就被这区区一介妇人所扼杀。他也留恋自己的家庭,自己亏欠多年的妻子与那美丽聪慧的女儿,他终是欠她们太多……   拢了拢两鬓已有几许斑白的发须,眼角的纹路此时显得更加的深刻。推门走出书房,朱色官袍在夜空中翻飞得狰狞,墨青色的官靴踩在冰凉的青砖上瑟瑟作响。冰飕飕的夜风穿堂而过,几许残败零散的花瓣在枝上微微的颤晃,潮湿的空气里带着某种香甜的味道,那美丽得几近柔弱的花瓣就轻轻的盘旋于地面之间,像极了初冬簌簌飘落的雪花。   正值壮年的瑛帝骤然暴病而亡,难道真应了七年前那疯婆子的话——这是灾难的开始?还是其中另有所谋?心中有千万个念头飞闪而过,脑中却是一片茫然。心痛如绞,欲踏步向僻静的祠堂而去,刚迈步却被一急奔而来的仆人叫下。   “老爷——大事不好了!”急促而喘息的声音穿过重重门栏,清晰的传入穆淮耳中。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蜿蜓曲折的回廊尽头,一缕微弱昏黄的光线出现在他面前,投在满是墨绿色青苔的小径之上,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晕。   一面容惨淡,额上已浸满一层密密冷汗的灰衣老者,手提琉璃灯躬身立于他身前。   是穆福——穆府的大总管。平日说话做事沉重、稳定,在穆府当差几十年来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惊惶失措之态。他做事一向井然有序,从未出过任何茬子,如今看他手足失措的模子,想来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穆淮眉目紧蹙,是有所悟。微微颤抖着双手,蓦然转身,厉声道:“快走,出去瞧瞧!”而后,大步流星地向前院而去。   一入中庭,便隐隐听见府里一片喧哗,烛火亮如白昼。这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他一时不能适应,微眯起那布满皱纹的双眼以缓和烛火刺目的光线。   “赵大人带着一大批禁军把府邸包围了!”穆福提着琉璃灯紧随其后,慌乱的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厅中的家仆丫鬟闻言全都面面相觑,惊慌之色,尽收眼底。这丞相府可是当年先帝亲笔御赐的金匾,是京城中最显贵、威严的府邸,平日文武百官过这丞相府都要下马落轿而行,身份俱矮上几分,以示对穆家的敬仰。今日碰上如此之事,怎能不让府中众人惊恐不安。   明知今日赵美宫中之行必有玄机,可是没料到后祸居然来得如此之快,根本让他来不及应变。穆淮冷着一双如鹰般锐利的双眼,斜睨四顾,把众人的慌态尽收眼底,心中虽然焦虑,但是面上已经情绪尽敛,力持镇定,盯着暗色浓郁的庭院。   夜幕低垂,万物俱阑,庭院里沉寂得不透一丝气息,寒意森重,风如冰刃。暗色中,先是一个,然后是许许多多的亮点,慢慢地潮水般涌入狭窄的庭院,片刻之后,禁军的火把照亮了整个庭院,恍如白昼,那宛如巨蟒盘旋的灯火瞬间纳入穆淮眼中。训练有素的士兵,凛然立于五丈开外,身后还有大队士卫肃杀威严,整装以待;弓弩开弦,枪戟林立,手中火把映着阴暗的夜空如熊熊烈火焚烧般血火,刀剑甲胄的寒光熠熠耀花人眼。   禁军步步逼近,银光闪闪的铠甲在寂静的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声响,将这小小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如铁桶一般。未得赵从之号令,他们却也不敢向前多踏进一步。   半晌,剑出鞘、弓开弦,刀光剑影如凶残狂烈的猛兽,虎视眈眈的盯着眼前猎物,伺机攫取。只待一声号令,便将恶虎扑食般血洗相府。   身着紫色官袍,鸠形鹄面,猥琐阴鸷,一副盛气凌人嘴脸指使着禁卫军的人正是人人痛斥的阴险奸佞之徒——赵从之。瑛帝在位时,随其主子赵美谗语伤人,力尽谗言,直搞得朝野上下乌烟瘴气。他身侧那一身灰袍便服,长得尖嘴猴腮,其貌不扬之人,竟是那两头为诈,赵后跟前的大红人——内侍太监夏长年。   昔日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丞相府,此刻偏是冷冷清清,无人问津的萧条样,石雕狮子狰狞着满口森森的獠牙,在雾色迷茫的黑夜里备显苍凉,朱漆红的大门敞开着,禁军出出入入,来回忙碌。   身着绯色官袍,前胸和背后均缀有白鹇补子的张希德,一见穆淮便不无抱悔地先于上前作揖道:“穆兄,我张穆两家,乃两代世交,私谊甚笃;但今围困府邸,也乃奉旨行事,实出无奈,望仁兄海涵!”   “卖主求荣。当真是世态炎凉,老爷算是错看了你,竟与你这种人世交多年。”穆淮面带怒意,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不无讥讽地说道。   “赵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所为何事?”穆淮斜眼端睨着一脸狂妄的赵从之,打心底一声冷哼,也不过是个凭借主人权势而作威作福的走狗罢了。   “相爷,请稍安毋躁!”语出,赵从之便故意加重相爷二字。   在灿如白昼的灯火下,赵从之那大紫的官袍映在穆淮的眼里,格外的有些刺眼,微微眯起眼再看时,竟然觉得面前男子释放出的那张狂的气息,至烈火焚烧般的眼瞳里倾流而出,生生的加重了庭院阴冷的氛围。   “哎!瞧下官这记性,忘了今天朝上才罢了大人……哎!不提也罢,大人现在可算是无官一身轻呀!真是羡煞下官也,哈…哈…”赵从之语中带刺,一阵冷笑,眼神犀利,直瞧得众人一身发寒。   “废话少说!穆淮接旨。”身侧的夏长年展开黄绫,宣读御诏,声音并不大,尖细悠长的声音,仿佛是含着极利尖刺,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人的耳膜里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至朕登基以来朝臣结党史治不靖,朕深恶痛疾。罪臣穆淮拉帮结派,建已朋党,私通外敌,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蓄意犯上做乱,此乃危及江山社稷,天地难容。现将其满门抄斩,以振国威。钦此。”   “这——这怎么可能——”犹如晴天霹雳,穆淮瞪着一双血红的双眼,怒喝地指着赵从之,“这……这简直就是一派糊言,老夫一生行事光明磊落,赤胆忠心日月可签,怎会拉帮结派、私通外敌。依老夫之签,这应是杀人灭口吧,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总是要找些人背黑锅,做替死鬼,得以掩饰自己的罪行。”   “这是圣旨,是皇上的意思,难道大人还不明白!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大人如若觉得冤屈,那就请穆大人到地府去跟先皇叫冤,让他为你洗刷冤屈,如何?哈哈哈……”赵从之冰列的声音在庭院内肆意横飞,听得人不寒而悚,“给本官收,一个都不许漏掉。”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哈——哈——皇上?皇上?一个十二三岁的皇上做得了主么?何不直接说是妖后的旨意,岂不更爽快。妖后任用佞人,排斥贤臣,真后悔当初没能死谏,让她得已登上后位,独览大权。任此下去,天将亡我大翌大好江山,祖宗的千古基业将毁于妖后之手呀!”穆淮老泪纵横,在黑夜里大笑,不羁而又放肆,大红官袍上的仙鹤补服在阴冷刺骨的夜风中带着几许诡异的色泽翻飞得狰狞。   “大胆穆淮,竟对太后出言不逊。就这一条,就可定你死罪。”赵从之斜眼不屑地看向穆淮一副大义凛然、视死如归之态。   “死罪?我穆家儿女什么时候怕过死?即使是死也定当是从容不迫,岂会与你这帮污合之众苟同。”四目相交,冷眼而瞪,带着入骨的讥讽之意,一声悲吼,犹如狼嚎般凄厉。   赵从之无语,张希德见状走至穆准身侧,耳语道:“若大人能忠于太后,这罪自可免去,亦可恢复大人丞相之位。这圣旨摆明是吓唬大人,如今这生与死就在大人一念之间了。”毕竟是两代世交,张希德也不忍穆淮落得一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官场之上,明哲保身,他一小小官职,怎能与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抗横。   “荒谬,你当我穆淮是贪死怕死、虚于名利之人吗?让老夫为这种阴狠毒辣之人效力,何不赐于一死,痛快了之。”穆淮气急败坏的道,他一身行事刚直不阿,嫉恶如仇,让他臣服一妇人之下,往后这张老脸还要往那儿搁,岂不为天下人之耻笑。   张希德知他倔脾气又上来了,道:“穆兄,你这般剑拔弩张,公然与赵太后作对,就不怕毁了自己一世的功名,落个身败名裂,满门灭绝的下场吗?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你要为你的儿女打算打算呀。穆兄——”   不等张希德语罢,穆淮便食指向天,信誓旦旦地答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古今君子者同!”   “好,说得好!竟然你这般不怕死,那本官就成全你!弓箭手准备!”大手一挥,厉声道。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灭门之灾(三)]   相府中早就押出了一批人,穿的都是绫罗绸缎,男女皆有,共一百二十余人,全被士兵押入庭院乌压压跪满一地,庭院内本就是一片死般的寂静,这会狭窄阴暗的过道里冷嗖嗖的夜风竟穿庭而过,胆儿小的竟哭了起来,压抑着断断续续的低声抽泣着,凄厉的声音如同冰冻千年的玄冰,带着冷彻心腑的寒意,贯彻五脏六腑。哭声悲凉,闻之让人心碎。   “我穆家世代忠烈,骨子里流淌的是坚贞不屈的血液,难道还怕死不成么?”额上青筋凸现,指骨都几乎攥得折断,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向着苍茫的夜空咆哮着。   “还不动手,都愣着干什么?”赵从之一脸杀戮,急不可待地向侍卫咆哮道。   满天的殷红,充斥在空气中的是那阴冷湿寒的血腥气味。哭号惨叫一片,漫长的青砖小径上已经被流动着的粘稠血液凝住,汇集着一条绯红的河流。横七竖八的尸身卧躺于径边的草地上,血色渐染了墨绿的草色,一片红褐。刀劈剑斩,身首分离的残骸,血腥凝成了薄雾翻涌。已有人惊慌的逃窜至庭院拱门前,却仍没有逃脱,倒下去时手还向前死死的攥着,仿佛还希翼着逃离这如修罗场的人间地狱。耳边不时回荡的是犀利的杀喊声,阵阵撕人心肺。哭声之大,哭相之凄然,令一旁的张希德心酸悱恻,无不为之动容。   “把穆淮的人头给本官拿下。”赵从之冷厉的声音于夜风中扬起,尖利得如同刀剑一般,向着重重包围、满身血迹保护穆淮的长子穆英刺去。   一把把闪着阴冷寒光的刀剑如狂浪一般,一波接一波的向穆英袭去。穆英手握剑柄,指间的骨骼发出“咯咯”的声响,紧抿薄唇,紧闭双眼,用心去感觉四方攻击而来的剑气。剑锋一扫,身形一闪,血雨若飞花,散漫阴沉的夜空。可是连番的车轮阵,敌众我寡,已是筋疲力尽,身形摇晃,心魂一闪,一柄利刃寒光一闪,向穆英、穆淮胸口猛烈的刺去,鲜血顺着剑柄和手指滴坠而下。   “不……”尖厉凄惨的声音扬起,身着月白衣裙的秦氏眼睁睁地看着倒入血泊中的丈夫与儿子,不顾一切闯入剑阵,寒光一闪即逝,锋利的剑刃直刺胸口,雪白的衣袍上泛起一朵暗红的绝艳牡丹。   赵从之犀利的双眼扫示着满地的尸首,恐有漏网之鱼。突然见廊下角落里蜷着一早已是吓得六神无主、颤抖不已的白衣女孩。   “角落还有人,给本官拿下!斩草不除根,必将后患无穷。”锐利如野兽般的双瞳直直投向瑟瑟颤抖的小女孩,眼锋渐渐凌厉,带着一脸杀戮,大手一挥,示意禁军下手。   “咻!”一柄飞刀破空而出,“笃”地一声,带着铮铮的杀气,直直的钉在树干上。刀的余力未尽,颤抖了好一阵,折射出刺目的银光,恰巧映在那张惨白的娇容上。   僵直在梧桐木前方的女子,早已吓得是魂飞魄散,甚至还未觉察那尖细的利刃擦过她脸颊时,削下了她右耳下方的一撮秀发;狂霸的刀气掠过她那如凝脂般娇嫩的面颊,顿时划出一条细细的血丝,丝丝如线,滑落下来,染在她月白的衣裙上,立即淡染开来,好似一株开在雪地里的红艳花蕊,而那如红如荼的花蕊,恰恰染在那只只锦绣的蝴蝶下,微风飘起,花摇蝶舞。   比起眼前这犹如魔鬼般狰狞的场景,她所受的这点小伤,还算得了什么?   很多、很多的死人。死状不堪入目的死人。尸体分布极广,广到超出死亡的实际人数。   全尸,是唯一的慈悲。   最后一声厉嚎传来,她猛地一震,来不及看过去,一颗头颅已经滚至她的跟前!失去身躯的头颅,双目偾张,正狠狠的瞪视着她。惊恐与不甘,是他生前的最后一抹表情。   恶……呕恶……   她反胃,但那空虚的胃,还能呕吐出什么呢?只剩苦涩的胆汁不断的冒上来,渗透她的五脏六腑。她甚至颤抖得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了,就算有,又哪来的勇气?怎么办?怎么办?抬眼之间便见爹爹与娘亲的尸首相依相偎,只有那瞪得如铜铃般大小的眼珠显示出他们的死不瞑目……   面前的那个人,吝啬得连看她都未曾抬一下眼睑,愤恨的将手中长剑一挥,附着在剑上的血液在半空中抛出一道弧线,一些鲜红的血液重新喷射了出来,顺着她的掌纹往下滴落,发出滴答的声响,染红了大半衣衫,渗着血丝的唇是微笑着的,平静的颤抖着。无边无际的黑暗铺天盖地的涌上来,将她纠缠其中不能自拔,再也不会觉得寂寞了,再也不会……   空旷的庭院开始在她眼前旋转起来。她看到了娘亲伸出温暖的双手拥抱着她……   四周的景象开始模糊,她的眼睛黯淡下去,停留在额上的手无力的垂落下来,犹如一只起舞的蝴蝶轻轻收拢了它的翅膀。终是不必再受任何委屈了……   “禀报大人,穆府上下一百多口尸首全在这儿。可是……可是那小女孩的尸首不知去向,满院都搜遍了还是没有……”说到后面,声音已略带颤抖。   “没关系,一把火烧了,一个小小的孩童又身负重伤,看她有何能耐跑出这府诋。”一侧的赵从之终于露出了欣喜的笑脸,却是阴森得可怕……   庭院外突然由远及近的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树枝的断裂声,人群的吵闹声……   “快点、快点!”   “这边堆一些……”   百年的望族,一夕之间富贵如浮云烟消云散。   半晌,滚滚浓烟便涌起,瞬间人仰马翻乱作一团。赵从之唇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许。张狂的火苗闪烁着青紫色的光芒,露出诡秘而狰狞的面孔吞噬着地上与墙壁上的一切。昔日雄伟壮阔的丞相府在烈火中熊熊燃烧起来。炙热的庭院中,火苗疯狂地跳跃、翻滚,贪婪的舔舐着周围的一切,发出“咝咝”的得逞般的笑声……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忍辱负重(一)]   天翌元年春   江南的初春虽然有着几许清冷,却依旧是红花绿紫,分外妖娆。   醉红楼的后厅,是一个极其清幽的院落。院内青砖墁地,疏疏的几株芭蕉,此时宽大的新叶已是伸展得绿意盎然。院角南侧是一泓清澈的池水。池中荷叶层层叠叠,一碧万顷,漂浮于水面,池中的红鱼穿梭于疏锯齿的叶间,波光粼粼,好似点缀的琉璃翠珠。庭院内的八重樱开得正艳,纷纷扬扬的樱花花瓣在空中随风而舞,地上不知何时已积起了一层层厚厚的粉色落英,轻风一过,散落的花瓣儿又开始打着转儿的扑向四面八方,美不胜收。小院清致典雅,幽静中透着恬然,很难想像这样的院落竟是江南有名的胭脂楼最深处的别院。   这是座较为僻静的院落,平日往来之人无几。一袭胜雪般白纱衣裙的娇小人儿,眉目如画,圆润可爱的脸庞,红润得像熟透的苹果。葱白的小手执着一本厚厚的书册。瞧着满院花团锦簇、五彩绚丽的樱花,那还有心思念书,拾着地上娇艳的花儿,信口便道一句雅致的小诗:“小园新种红樱树,闲绕花枝便当游”。   此时此景却令她陷入深深的后忆之中。   曾听娘说,她是天罹星转世,红颜祸水,祸及天地,但凡身边人,皆会秧及至身。只有孤独一世,方可洗清孼债,以保天下太平。天命如此,不可逆也。爹爹满脸愁容,看她的眼神亦是哀愁,亦是无奈,最后只得摇头叹息而去,剩下娘与幼小的她入住后院那僻静的祠堂。   阴暗幽森的祠堂里,凄冷无声的阴风在空荡荡的殿堂里来回穿梭。袅袅上升的缕缕青烟,合着那特有的辛辣气息充斥在沉沉的空气中,直薰得她眼泪簌簌而落。迎面青灯下的数尊佛像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瞪视着她。那被香火薰烤得炽热的祠堂里,不仅让她未曾感觉到一丝的酷热,反而透着一股瘆人的惊悚,至下而上,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转身欲向外跑去。雕花的木门不知何时已被上了锁,殿内更加昏暗,她惊惶失措,号啕大哭,奋力的拍打着镂空大门。良久,门外却传来娘亲幽哀的声音,“子曦不哭,以后娘会陪你住在这祠堂里潜心向佛,以求早日洗清你的孼债,赎脱你的罪孽。”   她只隐隐的从门缝中瞥见,娘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幽怨,眼神黯淡而又无奈。此后再也没有提起为什么把她带到西厢房这清冷的祠堂里。她很少见过爹爹与府上其它家人。每日里陪伴她的除了佛经,便是药理书简了,偶尔娘亲会援予她诗词歌赋,日子也不胜清闲。只是每每走在府中,便觉得针也似的眼睛无处不在,对着她指指点点,整个府上的人,好象全都变成了她的对头。甚至走在路上,也有人要绊她一跤,祠堂里要汤没汤,要水没水,便是每日的三餐,到厨房去端时,不是馊的便是冷的。她咬着唇,仰着泪花花的小脸问眉头紧蹙的娘亲,“娘,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娘,你告诉子曦呀!娘。”   每当这时,娘亲总会俯身上前,轻拭着她粉嫩的脸颊,用她温暖的双手包覆着她颤抖的身躯,无可奈何的语气低声道:“因为娘亲的子曦长得太美了,娘亲不该把你生得这般美,女人一旦生得太美,就容易生不由已。红颜多薄命,正如现在的娘亲一般。”   虽然娘亲那双幽深的眼眸是如此清澈明亮,干净得无一瑕疵,但是她的的确确听见了那隐忍的啜泣声发自娘亲的肺腑深处。   她不清楚自己要在祠堂里住多久?娘说是一直,她不清楚一直是多久?庭院里的百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想,一直或许就是一辈子吧……   现在住的这儿也如祠堂般清冷,却没有同样的人相伴她的左右,“爹,娘,子曦好想念你们。”   几只粉蝶飞过来,在她身畔绕了绕,然后又逸去,迎向湛蓝的天空,形成天际一抹美丽的景象。望着自由自在飞翔的蝶儿,她有着一丝落莫,自己何时亦能像这彩蝶一般自由自在地飞翔呢?   “小姐,夫人找你,让你掌灯时分去前厅一趟。”一衣着翠色衣裙的丫头——小喜怯生生的唤道。巴掌大的小脸白里透红,粉嫩粉嫩,白玉凝脂的鼻子,微微上翘的樱桃小嘴,好一个精灵甜美的小丫头。   轻抬螓首,一双如秋水般的翦瞳流入出淡然的光芒,微微颔首,缓缓的站直了身,“知道了!”如玉玲珑发出的声音,优雅美妙,似青烟般的飘逸。   “是,小姐。奴婢告退!”几乎就要踏出拱门,她却骤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   隐隐约约的昏暗天幕中带了一丝阳光从碧绿的树叶间滑过,眩惑着她的视线。   那道纤细的身影,月白的衣裙,浓墨般的发丝,以及伸展到桂枝树下的,是比皓雪还要白皙的手腕。   仿佛感知到她灼灼的视线,子曦漆黑的双眸转向她的方向,清幽如深潭,浅浅的眯了一下。忽然风起,雨花飞舞,她便似被包在了狂舞的花雨之中,衣袂翩飞,粉色的花朵衬着那月色光泽的莹白肌肤,带了种无法形容的妖冶美丽。   瞬间,小喜觉得天地之间静得如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眼底唯余那乌黑的一双眸子,清澈得教人不敢逼视。看到醉红楼的头牌拂儿姑娘时,她双眼直直的瞪了半晌都未回过神来,可如今直从见到这险被世人遗忘的主儿后,她的三魂七魄仿似自体内飞散而出。   掌灯时分   夜深人静,四下里虫声唧唧,忽尔凉风暂至,白色的祉衣与青丝随着夜风轻扬飞舞。凉风习习,吹抚着她因情绪激动而发烫的面颊,下意识地用锦帕擦拭着脸上细密的汗珠,抬眼便见月华清明,照在院落的回廊之上,如水银泻地,异常明亮。   十前年,她跟娘在佛堂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月亮,坐在寂静的庭院等待爹爹的到来吧!可是如今……她缓缓走至水池畔,池水里有着自己的倒影,绝色的容颜,乌黑如云的长发,如杨柳般轻盈的身姿,白裙委地,额间那娇艳欲滴的梅花胎似绯红的一簇,仿佛绽放在洁白晶莹的雪地上。好一张倾城之貌,却不该有着这一双倔强孤傲、冷若冰霜的眼眸。   当年熊熊大火燃烧,在敌人的一时疏忽大意之下,身负重伤的奶娘携着她,夺路而逃。看着庭院里的亲人,横尸满地,血红色的一片,染红了她的眼,她想挣开手,冲过去,可奶娘却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放。并告诉她,救不回来的人命,要学会放手。她似懂非懂,满眼泪水。那是她第一次经历死亡,不管奶娘流着泪怎么解释劝慰,她还是不肯接受这样的事实。她还是伫立在父母身旁不肯离去,庭院里红光笼罩,一阵灼人的热度漫上手背才终于让她清醒。火光弥漫,身负重伤的奶娘早已不见身影,她被逼得无法动弹一步。狠下心来,硬是冒着冲天大火夺路而逃。   心里早已迷失了方向,她在黑暗中奔跑,心乱如麻,脑海中,尽是父母枉死绝望的眼神。   她恨,敌人的阴狠毒辣、斩草除根;她不甘,不甘就此暴尸荒野,她迷惘,不知如何是好。她只知道,她要报复,怒火中烧的她,摒弃了一死了之的念头,她要让那些设计陷害,斩杀他们穆家的人也尝尝,一夕之间自天堂坠入地狱的痛苦。   不知是几更,夜浓如墨,丝毫未褪。她神志恍惚,跌跌撞撞,不知何时踏入一片荒林。恶兽嚎叫声声,猛禽嘶鸣阵阵,叫得她头皮发麻、全身颤悚。此时的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饥渴难忍,心疲力竭的她,在荒郊野外迷失了方向,此时早已不在想什么复仇的千秋大业,她只是希冀,上天能给她一个活命的机会。然而她最终仍是绝望了,在淅沥的雨中疯狂的跑着,寻找出路。这,终于让她仅剩的力气与信念消耗殆尽。   恍惚间,远处隐约见几个黑衣人,抬着一顶八宝珑玲的花轿,缓缓而来。旋即,传来阵阵环佩叮铛的脆响,混带着一阵馥郁的甜香。轿落,一妖娆女子款款而出,一袭锦装,衣裙上镶嵌着碧玺翠玉,高挽的发髻珠钗摇晃不定,面带轻纱,但那露出的眉眼,已有了几分绝色的迹象。只是,宽大的袖摆中那柄短剑犹带着几分凄凉的煞气。   她重重的跌倒在地,在迷糊的瞬间,她仿若看见了烛光星星点点,灯火炽热通明。旋即,一股炙热的暖流自背部贯彻身心。酸涩肿涨的眼中血色弥漫,那样的殷红,是母亲年少时绯红的双颊,是父亲那艳红绝色的官袍,还是上天怜悯她,带给她最后的一丝希冀……   醒来后,她就躺在了身后的房间里。整日闭门不出、以泪洗面,浑然度日。   女子自心底一声冷笑,清冷的音色回荡,“穆准一世英武,竟生了你这般愚不可及的女儿。听闻穆家世代忠良,坚韧不屈。就你现在这点出息,让你九泉下的亲人怎么瞑目?彼时你就应该好好的活着,坚强的活着,为你冤死的爹娘报仇血恨、洗涮冤屈。”   最后一句话,如同刺骨冰雪,刷的一下从脊背上一浇而下,冰冷的触感,一直冷到心底深处,那般的冷,好似心脏都已经麻木。紧紧攥着羸弱不堪的小手,指尖已深深的掐入掌心,渗着丝丝血迹,她却不以为然,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可以抑制那簌簌而落的眼泪。她咬破了嘴唇,血腥的气息氤氲在口腔,几乎是咬碎了牙才吐出那句话:“我不怕死,我要活着,好好的活着,活着等待机会替爹娘报仇血恨。”   穆家儿女皆不怕死,她只是惧怕独自孤寂的活下去,七年的漫长岁月,犹如飘渺的云雾,在那一瞬间轰然而逝,再也没有了。连带着那不堪的往事,皆在至高无上的皇权下灰飞烟灭。   对,她要活着,她一定要活着,活着亲自手刃仇人,活着让仇人血债血还!   即便他是皇亲国戚、权倾天下,她也一定会为穆氏满门报仇雪恨,她会活下去,一定!   夜晚的空气潮湿、阴冷,庭院里樱花的香气若有若无。踩在零落在地的花瓣上,她无比坚定地告诉自己:我的生命,不会如此凋零成泥,会另有不同的……   如今的她,棋、琴、书、画已不在话下。精明之人大都是喜不形于色,处世行为八面玲珑,细致完美,最擅长将自己沉沉的心绪隐匿在那如玉般温婉的面颊之后,更何况自小就已为自己的心设起重重城墙,淡漠而坚定。所以她很早便懂得人情世故,学会献媚逢迎,知道如何地媚眼温柔却暗里藏刀。如今她已是一个富有心计的女子,一个满目荒凉的女子,一个行尸走肉连她自己都讨厌面对自己的女子。她在如梭的岁月中洗涤着幼时的天真,变的精明而犀利,却独留一双水色而清透的眸子,冷观世间人情世故。而如今她只为了一解心中那排山倒海的仇恨,父母之仇,不共戴天。   一阵清凉的夜风拂过,扯得她衣袂翻飞,仿如误入人间的天使。   当今天子即将迎娶相国千金,母仪天下。赵氏两代贵为皇后,权力自是不可言喻,涩涩的一笑,要报这仇,谈何容易。   轻轻转身,浅浅一笑,嘴角抽动,咬住下唇,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一双清澈透亮的眸子,写着淡淡的忧愁与茫然。   惨淡的月光隐去,风满楼,雨欲来。花草树枝迎风而舞,摇摆不定,乌云愈浓,枯树老枝在迎风中怒吼,恰似发泄着心里的怨气一般,瞬间庭院黑沉沉的一片。   蓦然,天边一记惊雷,好似割裂了天际,雨倾盆而下,滑过琉璃瓦,凝成珠帘,自滴水檐间淌下,溅落奇芳阁廊下,涟漪轻柔……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忍辱负重(二)]   八月,夜凉如水的秋凉时节,一袭轻薄的单衣基本不能阻止清瑟的凉意浸入,只是那清凉的触觉并不是瑟缩的冰冷,而是一种暑热消退后带来的轻快和舒畅的美好感觉,连呼吸间亦是贪恋的,深深的吸气后暖在胸腔里,温暖中却也带着几许清凉。满院的桂花开得正浓,那清甜香馥如雨渐落,绵绵娆娆似情人的手温柔抚摸在脸颊,让人沉醉其中不愿苏醒。   一头带玉冠,俊脸剑眉飞扬,孤傲寡情,一双冰洌狂傲的眼,清冷得犹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似扬非扬的唇角扬成一优雅的弧度。明黄华袍,蛟龙腾云而舞,玉带束身,玉玲珑配坠,隐隐可见玉里镶嵌着的双龙戏珠,浑身上下散发出不可一世的狂妄与霸气。此人正是大翌第十二代君主——锦佤。   二更天,皎月如银盘。   诺大的殿宇,只有二名小太监执着拂尘站在御案的两侧,那明黄的案上叠积着如小山似的奏折,笔、墨、纸、砚皆为御品。铜铸仙鹤熏炉里的那一抹龙涎弥漫在空气里,若袅烟,若轻絮,笼彻整个殿宇。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放下手中狼豪,轻揉眉目,甚是疲倦。轻抬首看向身侧,不由得哑然失笑,只见贴身太监小德子依然伫立在御案一侧,脑袋却似小鸡啄米般的打着盹,站着竟也能睡着。   小德子长得倒是眉目清秀,一张元宝脸乖张得很是讨人欢喜,做事谨慎俐落,为人庄重规矩、寡言少语。这会儿正梦到皇上下旨,升自己为总管太监,统领大内,好不威风。忽而竟有个小太监走到跟前用手戳着他的头,还是笑非笑地叫着“小德子……小德子”。小德子大怒之下竟而醒了,正欲怒斥,却见眼前之人哪里是什么小太监,分明是万岁爷正笑眯眯的用一支狼毫敲着他的额头,顿时冷汗涔涔,脸颊霎间煞白。   锦佤俊眉一挑,过了片刻,嗤地一笑,“做什么美梦呢?连口水都流出来了。可要朕治你御前礼失之罪!”   小德子何等聪慧之人,想要在阴谋诡计重重的深宫生活,他们这些下等的奴才早已学会了看主子脸色行事,揣测主子心思,如何讨主子欢喜……耳孺墨染,早已是运用得游刃有余。但见锦佤一脸戏虐之意,小德子这才像吃了颗定心丸,赧然一笑,糊乱的挠着后脑勺,怎敢把梦中之事讲出来。这一傻呼呼的模子却是惹得锦佤哈哈大笑。   “皇上,时辰不早了,早些就寝吧。”小德子手中指尘一摆,挂于臂弯,立马一副毕恭毕敬之态。   锦佤本倒是有些倦意,却让他这么一逗,反倒不想睡了。瞧着月色好,忽然动了想去御苑走走的念头。小德子劝了两句未成,也不敢多说什么了,赶紧取了件袍子给他披上。摈退左右,只身尾随锦佤身后,漫步在御苑里。   小德子提着的八宝琉璃宫灯,灯影如烟纱,引着锦佤走在曲折的回廊之上,灯火随风飘摇明灭,照着脚下的乌砖地面也是斑驳不明。   天上玉盘似的月亮,微晕的光线流泻下来,映得树木、假山和廊亭的影子,零零碎碎的铺撒在地上,反倒比手中灯火还要更加明亮几分。   微微的凉意迎面而来,让人顿感惬意。看看天上的月亮,已近乎全圆,锦佤不由地脱口而出:“今儿个的月亮还真是圆呢。”   小德子闻言笑道:“皇上日理万机,竟忘了今儿已是八月十三了么?再过两天就是中秋了。太后早就在御花园大宴群臣吟酒赏月。重点是要为皇上选后。”   灯火明暗,锦佤脸上神色亦是莫测,只怔怔的看着清冷的月光出神。   “皇上……”小德子微感惴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触动了君王。   夜深露重,月色越发分明,清华如水,沐人衣冠如披霜被雪。锦佤回过神来,轻移数步。廊前新植了一排今年新贡的桂树,花开繁盛,簇簇金黄缀于叶间,馥郁芬芳。远远闻见便如痴如醉,心旷神怡。清凉的夜风吹拂,花瓣纷纷扬扬仿佛刚落下一场金色的花雨,站在树下,芬芳馥郁得悠然神往。   锦佤白皙修长的手抚上石凳的边沿,摩梭了好一阵,感受着手上划过的那种粗砺之感,脸上恍惚带着一丝笑意:“是呀!又是一个八月十三了……时光如梭呀!该来的终是躲不过。”   孓然转身对身后垂首而侍的小德子道:“你且去苑门守候,让朕一个人在这儿清静会儿。”   小德子犹豫道:“皇上……”   锦佤修长的手指连同绣着五爪金龙的宽大袖摆,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华丽的线条,生生的截断了小德子的话头。他也不敢违抗,深深的凝视了一眼君王,而后只得躬身退下。   看着桂花树在夜风中摇曳,像是看到自己的影子,如墨的眸中闪动着名为温柔又近似哀怜的神色。   虽已亲政,但自己手上并无实权,重大事议还得经过太后之手,堂堂的一国之君,倒像是那老太婆手中的傀儡,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兵权又尚在她赵家之手,此时又不能与她撕破脸皮与她硬抗。唯有忍!却也是现在的行势所迫。   一介妇人,都人老珠黄了,还如此眷恋权势,连路都走不平顺了却还不肯放手。桂花树下,繁花似锦,煞是好看,一阵夜风后花瓣纷纷扬扬的打着转儿飞舞着落入地面。在好看的花,总有残败的一天,余下的便是那整片整片的绿叶。他可以等,二十几年都容忍过去了,岂会在乎眼前这一时半刻。   从他出生的那一时刻,他就知道自己注定不会拥有平凡的一身。生于帝王之家,是他不能选择的命运。是喜、亦是悲,虽拥有无上的权利,尊贵的身份,但是却也失去了童年应有的纯真,从未感受到平常小孩所拥有的幸福、快乐时光。只要一不顺从母后之意,便会被她严厉的呵斥,他只得眼里噙着泪水,却一句也不敢辩驳。他知道后宫所有的妃嫔都畏惧赵后,从来不敢忤逆她的意愿,皆是对她恭顺有加。先帝有那么多的嫔妃,却只有杨妃一人能在先帝驾崩之后还受到优待,那是因为在赵后面前,她总是把头垂得更低,把声音放得更柔,把眼神来得更加恭谨的缘故。   他虽贵为皇子,亦不过只是那满腔私欲的女人手中的一枚棋子。向来,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女人了,再美的皮囊也终有褪色的一刻。不然,也不会有色衰爱驰一说了。但有个皇子就不一样了,而且还是一个如此出色的皇子,意义自然更为不同。所以,母后一直倾尽所有心力的好生教养着自己,因为,儿子,可是她拴住帝王夫君目光的最有力的工具。她一心机关算计,终是错了一步。   五岁那年,皇室家宴上,他在母后眼神的催促下,一口气连诵七首唐诗外兼数篇宋词,而后便赢得了皇室宗亲的满堂喝彩与众多妃嫔那如血红的忌妒眼神。也正如母后所料,父皇那永远如冰封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奇,却也是瞬间即失。那永远身着明黄九龙袍衫,容貌冰冷得几近艳丽的男人坐在威严的龙椅上至始至终没有说半句赞扬、鼓励的话语,唯有那双黑若星漆的眼睛里隐藏着厌恶的神情,像往常一样,根本无视于自己唯一儿子的存在。   他是皇次子。皇长子福薄,先后早夭,他本应顺理成章地立为太子,可是瑛帝却并不喜欢他。他的父皇每每见到他,眼神里便流露出莫名的忧郁,甚至是惊恐、厌恶之色。至满三岁那年后他就再也没有抱过他,渐渐地连正眼都不瞧上他一眼。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怔怔的瞧着那一身孤傲的人,如同从来不识得他一般。   他想起父皇看他时那厌恶的面孔,他根本是痛恨着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要到这世间来。他恨自己不如死去,也胜过这样活着,活在这多余的世间,活在父母的漠视间。每当这时他就不分昼夜的拼命做着众皇子中最优秀的一人,他渴求着那片刻的注视,犹如掉水之人死死抓紧水中浮木一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不停的追逐着,永远也不让自己停息。为的只是他们能正眼里瞧上他一眼,可这一丝小小的奢望却被弥留之际的他消磨殆尽。   “父皇!”床上躺着的是早已失去了灵魂的男子,在生命弥留垂危之际,仿佛听见了他的呼唤,挣扎着睁开了双眼。他的父皇面色苍白如冰,从骨髓里透出一股沉重的疲惫,说话间总是上气不接下气,虚弱的好像随时都会消失,只有那灿若星辰的双眸,流转间散发着异彩的光芒,让他想到了只会在夜间盛放的昙花,艳丽动人,却也只有那一短促的时间。   那是第一次他感觉自己被凝视着,十二年以来他的身影第一次明明确确的映入父皇那如冰封般的瞳孔中。   他这时方才觉得父皇的双眼,竟是如此的美丽,好似幽深剔透的墨玉,又好似漆黑夜空中闪耀着的最亮的一颗星辰。然后,他清晰的感觉到握着他的手在不住的颤抖,这种抖动几乎让他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干裂的嘴唇蠕动着,挣扎着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他至三岁后发出的第一次声音,呼唤的却是另外一个名字:“锦轩!”   他知道,知道自己的父皇叫的是谁。那个生得并不出奇美艳,但一颦一笑之间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柔婉温顺的女子——玉贵妃,她涎下的皇长子锦轩,可惜终是福薄命断,刚满五岁母子就暴病双亡,连带着他的心魂一起逝去。   他全身猛然一颤,心里无端的疼痛,好似被人狠狠的捅了一刀,绞痛难耐。脑中一阵眩晕,如同一盆冰水直灌而下,只觉得自己连带着心脏都在颤抖,疼得锥心,疼得入骨。这个他憎恨了十几年,带给他无数悲伤和希冀的男子,此刻仿佛不甚疲倦般睡去,安静的或许还带着满足的微笑睡去。他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恨意。曾经他是那么尽心竭力的想要讨好他、吸引他。可是他的父皇却始终没有瞧他一下,原来他的心中始终没有他,连临死前呼唤的都只是另一个早已不存在的人的名字。   在他硬如铁石的心目中,他连一个死去良久的人都不如。他是再也没有父皇、母后,他们并没有给他带来过任何生命中的欢愉,有的只是无穷无尽的抛弃,无穷无尽的漠视与凌辱。   也许他爱他们,比恨更深,其实他只是希冀他们能正眼看着他,想其它慈父母一般,偶尔抚摸一下他的头,鼓励或者赞扬几句,就能让他心满意足,他也只希望如此而已。   他柔弱的肩膀不住地颤抖,无声地抽搐着,殷红的唇轻轻勾起,隐约地露出了一丝带着苦楚味道的笑,他已经分不出自己是哭泣还是狂笑。他没有哭,至始至终都不曾掉一滴眼泪。   什么么叫伤心,他不知道……什么叫难过,他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他同样也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他,从来没有过……从懂事以来,他的耳边每时每刻都回荡着母后的话语,她教他如何为势力勾心斗角;如何与兄弟之间明争暗斗;如何为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冷漠、心狠、虚伪是在这个深宫中生存的筹码,犹如她千方百计的讨好父皇和一切对自己有利的人,费尽心机铲除对自己制造障碍的人……   一直以来,他都是个孤寂、缺爱的孩子,他渴望爱或是被爱。   许久,他终是疲倦不堪地闭上了双眸,唇角向上微微挑起,轻笑出声,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眼睑之下。   天阶月色凉如水,他伸出手臂,用力、用力再用力地抱紧孤寂的自己。亦如儿时一般。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忍辱负重(三)]   宁寿宫中寂静无声。因为赵太后嗜静,殿内雕了扭曲繁复枝叶百花图的月牙门下悬了一幕珍珠串成的帘子,每一颗同样浑圆大小,淡淡的珠辉流转,隐约如有烟霞笼罩,映在垂首敛眉的宫婢素手中,像是上好玉翠的光泽。霓色滟滟中,昏黄日影透过窗格缝隙投撒在乌砖地面上,更显得殿宇深闳。   赵太后似醒非醒,躺在贵妃榻上重又阖起眼睑,耳中依旧是什么声音也没有,寂静得令她心里发慌。记忆里的宁寿宫总是这般寂静的,甚至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怎样一个人才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忍受着这种寂静,这如死的寂静。   即使秋高气爽却依旧难掩殿内浓重的热意。两名青衣宫婢执着羽扇侍立榻畔,轻轻的扇摆着,她们的额上均已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太后在宫婢的掺扶下,极轻的起身,靠在金黄的绒羽软垫之上,依旧浓如乌云的发际插戴着赤金凤钗,凤作数尾,每一尾上皆缀珍珠为络,细密的珍珠络沙沙的在鬓侧摇曳。阳光通过半开的雕花窗投射进来,浅浅的薄红光晕映在她的面上,到底已是快四十有五的年纪,眼下纹路深深,清晰得好似刀工精心雕刻而成。花梨檀香木凹凸起伏的百花缠枝雕花图,一朵一朵,簇簇拥拥,冰凉的贴在她的手心,带着持续了百年之久的淡雅幽馨的气息,萦绕在肺腑深处。   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总是不由自主的突兀而至,好似旧的伤口又被添上了一道新伤,猝及不防的疼痛,渗透了五脏六腑。只要轻轻一碰触,便如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铺天盖地般的袭来。   初进宫的那年冬天,大雪如飞絮鹅毛一般,绵绵无声的落着,几日不绝。娘说瑞雪兆丰年,这必是个祥瑞的好兆头。   她总说像她女儿这般的容貌家世,定要冠绝六宫,权倾天下。正当听得她昏昏沉沉的时候,母亲却突然面色肃然地道:“男人都是薄幸的,尤其是坐拥天下的男人。不要奢望得到他的爱,那只会让你生不如死,正如现在的娘亲一样。只有权势,只有它才会永远尽忠于你,永远不会舍弃你。你要记住,不管用尽何种手段都要得到它,因为赵氏的子女,骨子里流淌着数百年的残酷嗜势的血液。”   她惊异地瞪大双眼,母亲洁白似玉的面上仍是惯有的淡漠,但眉目深处藏匿的某种难以言喻的痛楚,让她低垂下了眼帘。   母亲是大翌名门贵胄之后,偏却爱上的放浪不羁的父亲。可是,父亲却并不喜爱她,他讨厌她,甚至是憎恨着她,因为王氏滔天的权势,他不得已便娶了她……自她有记忆以来,她的母亲便是一副坚硬却又落寞的神色。流连花丛的父亲,常年冷遇的母亲。她唯一能做的,便只有向娘郑重地点下了头。   紫檀木雕嵌大红喜字镜心屏风式的妆台上,铜镜映着红烛,火红的薄纱摇曳地垂下,明亮的八宝琉璃喜灯中,一阵阵眩晕袭来,烛光嫣红若夕阳下的晚霞铺张开来,在他的眉目间镀上一层淡淡的薄晕。夜色无声,恍惚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近得紧贴着她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着瞬间的恍惚。这艳冶得近乎妖异的男子,让她情窦初开的心绪,难以觉察地出现了一丝紊乱,此时,母亲的再三叮嘱早已抛到九宵云外。她只知这一生他就是她的依靠,她的心幸福得快要涨溢出来,这样的男子让她难以忘怀,如痴如狂。   可是,他并不喜欢她,莫名的没有理由的,无论她怎样娴雅安静,矜持端庄,都无法止住他留恋后宫三千佳丽的脚步。   渐渐的,他有意无意疏离她、冷落她,到后来他几乎不曾踏入长乐宫半步。斗转星移,花开叶残,她整日披散着乌黑如墨的长发,孤立的坐在梳妆镜前默默的流着泪,痴痴地等、痴痴地想,眼泪都流到干涸了,可是那个让她倾心相许的男子,至死都没有再看上她一眼。   没有了爱,她便要势,很多很多的权势,足以让她再这残酷的后宫生存下去,她不会再因男人的薄幸而肝肠寸断,也不会像少女怀春般心事重重为情爱伤神,更不会对她所痛恨之人忍气吞声。这样的她将更适合活在这冷漠而阴沉的后宫之中。   后来她也成了天下间最有权势的女人——瑛帝的皇后、大翌的皇太后。可是唯独没有得到的便是夫君的爱。   是的,他不爱她,自始至终都不爱。   想要忘记却又无法忘记的过去,再次迸发出新的痛楚。她仿佛听到自己悲凉的魂魄在遥远的天际痛苦地呻吟。过去的记忆如潮水般汹涌澎湃,似蟒蛇般死死的纠缠住身体的每一寸骨血,让她疼得几乎窒息而亡。于是,便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心伤。   “太后。”耳边恍惚响起贴身侍婢香梅的声音。   “皇上驾到!”殿外传来太监独有的尖细悠长的声音。两扇沉重的朱漆红木门随着一声沉重的吱嘎声响彻宽阔的殿宇。   不过片刻,殿外轻微的一阵响动,杂沓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便听见珠帘相撞的清脆声响,衣声窸窣,旋即熟悉的龙涎香气淡淡氤氲而至。一时殿宇内万籁俱寂,满地宫婢内侍乌压压的人匍匐无声,唯有殿外那摇曳不已的珠翠帘子,相互撞击,发出若溪流般琮琮之声。身着赤黄九龙袍衫的君王已步入殿宇中,嘴角划出新月般微凉的弧度,“儿臣给母后请安!”   赵太后一身大红如血的暗花礼服,仿佛寺庙里那供奉在龛位上的佛像,冷肃威严,俯眼睨视着人世间的红尘俗事。半晌,眼风一转,殿内垂手而立的宫婢内侍就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精致的眉宇间带着一股惯有的冷漠与张扬。   “皇上现已亲政,政务繁忙,欲想去皇上宫中坐坐,却正巧皇上就来了,可省得哀家多走一趟。”半阖着眼,倚在香檀木的交椅上,绯红的绫纱罗裙上交叠着那双仍然保养得精致白皙的手,食指间那碧幽如一汪湖水的玉戒,越发显得手白如玉。   “不知太后有何要事?还得劳烦太后亲自移驾儿臣宫中。”绯薄的唇向上缓缓挑起,带着丝丝讥讽的意味,尔后便露出了那宛如冬霜寒露般的冷笑。修长优美的手指端起案上白釉纹花的茶盏,揭开碗盖,碧螺春的细细茶香,悠然恬淡,淡绿色茶水托起几朵浅白色的小花,轻轻吹拂,细细的啜了一口。束发金冠上已垂下几丝如墨染般的发丝,滑落在他眼前,却仍是一副乐在其中的模子,头也不抬,轻挑的握着白釉润泽的杯子,慢条斯理的浅抿着。   听着他言语中的意味深长,赵太后只微微一愣,旋即便也若无其事的接过香梅手中的白瓷缠枝茶盏。圆润修长的指甲涂着一抹血丹蔻,鲜血般的颜色,似乎汩汩的血液停滞在指尖上。轻舒兰指,掀起茶盏子,浅浅地抿了一口,苦苦涩涩。碧绿的茶叶慢慢沉入杯底,茶已微凉,浓郁的茶香袅袅散去,淡不可闻。莹雪般白玉盏口留下了一抹殷红的胭脂唇印。   不曾想到锦佤的反应如此淡然,似寒冰般的双眸里透出一道犀利的光芒,殷红似血般的唇向上挑起了一朵没有笑意的弧度。   “过两天就是八月十五了,哀家早让礼部尚书翻察过,是个难得的黄道吉日。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嗣是延续的根本,不然就会影响国运民生。这可是关系咱们大翌千秋社稷的大事。皇上已以三次年幼为由拒诏立后。这次哀家就借百官赏花之宴了却了立后这一桩大事。”缓缓自椅中起身,优雅目光貌似漫不经心的一掠,方才斜斜地瞥了锦佤一眼,随着动作的起伏,云鬓间赤金凤钗垂下的珠翠,在额际摇曳不定,连渐渐浮上唇际的冷笑都是那般的优雅。   “儿臣亲政不久,日理万机,恐一时抽不开身,立后一事还是容后再议吧……”锦佤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骤然阴郁了下来,俊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冰,那目光深邃莫测的盯着她,却让赵姬不禁一懔。   锦佤张口欲说些什么,却被织金凤纹红袖下抬起的苍白手指止住。微微阖了阖眼睑,带着一种从骨髓里散发出来的雍容华贵,她细声慢气,带着不可违抗的语气冷冷道:“皇上日理万机,抽不出时间也是理所当然的。可哀家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这事就由哀家作主了。”   殿中梨花木的雕栏桌上鎏金三脚青铜圆球香鼎,牡丹雕花菱图团团围绕一圈,镌刻于香鼎之上,鼎内焚着檀香,淡白轻烟幽幽不绝如夏日柳絮,丝丝袅袅从缝空中飘逸而出,静静散入殿阁深处。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忍辱负重(四)]   小德子接过香梅手中的几卷画轴,呈在锦佤面前一一展开。锦佤俊挺的剑眉不无讽刺的挑高,淡漠的横扫了一眼,然后看着画卷上执扇的清丽少女,不由微微凝视片刻。   “此女天生丽质,温婉娴淑,定可母仪天下。”   赵姬苍白着脸,微微蹙着眉,血色的袖摆下露出的手指,在红檀的案几上有规律的敲打着。目光却没有看向他,依旧是凝望向窗外,鬓际的赤金步摇钗垂下的珠翠,悠颤颤的晃着,令锦佤看不清她的眼神,只隐约瞧见她的面色带着丝丝愠色,“那是吏部尚书崔志武的长女,崔氏家族至先帝殡后,已是家道中落,这般的家族皇室不屑与其联姻。皇上现在需要的是一个出身贵胄的皇后,来统理六宫。需要一个纯正的皇室血统来使大翌王朝变得更加坚固。”   锦佤霎时目眦欲裂,胸中仿佛有什么被生生的撕裂。她历来就是这般的专横,完全不会顾及他人感受与心中所想。转瞬,又指着另一画卷中的红衣少女,道:“这个跟母后倒有几分神似。”   赵姬紧蹙的眉端这才缓缓松开,她知道,多年深宫历练的谋略,对付不谙世事的儿子,必定是手到擒来。嘴角边噙着一丝得意的笑意,“这是你表妹赵佳铭,不仅明艳动人,而且才思敏捷,很是讨人欢喜,相貌品性乃至家势都足以与皇室匹配。国舅本就是皇亲国戚,这一联姻,岂不更是亲上加亲。就这么定了吧,择日大婚。”   连商量的余地都未曾留下,一直以来,她就是这般独断专行,张狂的宣示着别人的命运,主宰着别人的生死大权,冠着赵氏太后名讳落下的朱笔,遒劲有力的字体,凝着似血般稠密的御用印章——升迁、调任、罢官、抄斩……无一人反抗,亦无一人敢反抗。   殿宇内细如丝的香烟袅袅绕绕,死寂般的沉静,只闻得窗棂外老树上不知名的鸟雀有一声没一声倦懒地叫着。   金丝般的光线里,锦佤明黄色的龙袍上,左襟绣着的五爪金龙腾云而舞,似要驾着五彩祥云,腾空而出。豁然站立了起来,襟上扭曲了的金龙便跟着一点点伸直,声音沉静如水,缓慢地一字一句道:“只是太后喜欢而已。朕一点都不喜欢她,一点都不喜欢她有着显赫得权倾朝野的家世。朕不要!”   这不明摆着扩张赵氏势力吗?赵家连续两代出皇后,这是大翌史上未曾出现过的。现在朝内太后干政,朝外国舅大权独揽,朝中大权渐渐旁落赵氏外戚之手,皇权已是危危可岌。现在为了制约赵氏势力,他是断断不会再让他的女儿登上后位。可是,放眼天下,又有那个家族敢与赵氏一争长短。   多年来他放弃自我,努力的再多,这个端坐在面前的贵夫人眼中仍然无视他的存在。甚至对他这唯一的骨肉也是那样的狠心冷漠。这么多年的隐忍,到头来却还是得不到她仅有的为人母的温暖与关怀,既然母慈子孝终是奢望,那就让他摆脱赵氏的阴影,摒出一切世俗礼教,成为真正的千古一帝吧!   “什么?”赵姬显然对儿子突如其来的改变很不适应,神志还处于茫茫然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话语。这是他第一次公然拒绝她,二十几年来第一年违背她的意愿。身子微微一抖,随着她猛然挺直的身躯,发髻间累累的钗环亦跟着瑟瑟轻响,珠钗玉环在金灿灿的阳光下散发着刺目的光芒,胸口不住起伏,呼吸渐次沉重起来,好半晌才沙哑着嗓子开口道:“自古儿女婚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由不得你喜不喜欢,你都要给……”   “母后,请注意你的言行举止。最后说一次,朕不会立赵佳铭为后!”锦佤突然开口,丝毫不顾及礼数,截断了赵太后的话。见到她难得的失常形态,锦佤的唇际反而勾勒出了一个淡薄的笑意,俊美的容貌上与之唯一不协调的凌力双眸,闪动出了刀锋剑刃般的光芒。   赵姬跌坐回檀木交椅中,一簇火苗在乌沉沉的双眼中升腾,脸色越发苍白,亦仿佛出了神,并不作声,半晌才轻笑了一声,“是吗?”即使岁月留痕,那容貌依旧称得上完美无缺,任凭谁都会感到畏惧的双眸充满了如寒冰般冷冽的光芒,在这一瞬间迸发出了烈焰,“皇上必须立赵氏子女为后。”猛地调高了半度的音调惊得垂首而侍的香梅不由一颤。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赵姬深吸了口气,力持着温和的语气重新开口:“怎么?皇上亲政了,手里的权力也大了,现在也大可不必把哀家这个老太婆的话当那么回事了?”   寂静得几乎连呼吸都不闻的殿宇,“权力”两字说得略显拖沓却语气极重,故而显得尤其的意味深长。从来都是她说了算,没人敢与她抗横,朝中大臣不行,儿子更不行。赵姬怒极而笑,那看不出丝毫笑意的笑,冰冷得直渗进人的心脾。   赵姬似百无聊赖般的来回吹拂着那染着凤仙汁液样光滑修长的指甲,“皇上明知赵氏男儿在边疆统领着大翌三分之一的兵马,这边塞的兵符,可是咱们大翌对外抗敌的骨髓呀,倘若皇上……”话说半截,摆明是想暗示他亦是引诱他。   兵符,这是大翌的命脉,也是他至命的弱点。赵美义子身在关外,统领着陈国三分之一的兵马,朝内群臣隐约也分为两派,一派拥帝,一派拥赵。可多数人是畏惧赵氏滔天的势力,他终是势单力薄。他所有的骄傲,他十几年来的隐忍都要随着这两字付诸东流……要得到这权力,他只能牺牲他的婚姻,让她得偿所愿。冰冻三日,非一日之寒,为了真正的摆脱她的掌控,为了祖宗留下的千古基业,他只能垂首于她面前,忍,是现在的形势所迫。现在他不能小觑这实际上统治整个天下十几年的女人是如何的精明强干,如何的主宰着她身边每个人的命运。这个众人捧如天神的女人,让他做了整整十年的傀儡,现在为了天下长治久安,他只能再次屈服在她的脚下,但是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这天下本就是他的天下,天下万民理应听从他的旨意,而不是面前这嚣张至极的女人。   “母后这是在威胁儿臣吗?”锦佤嘴角挂着一丝讥诮的表情,那双乌黑的眸子中,神色流光闪动得极快,快得让赵太后的心骤然就沉了下去。   “哀家那敢呀,皇上乃堂堂的一国之君,现在也有自己的主张、见解,也不用哀家为之操劳,哀家的话自然就做不得数了。枉费饱读十几年的圣贤诗书呀!”斜斜地瞟了锦佤一眼,声音陡地拔高,变得锐利而刻薄。   “不要用那些庸腐的世俗礼教来压迫于朕。竟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那好,母后就与儿臣做一笔交易如何?朕与赵氏联姻,如你所愿,母后交出兵符,如儿臣所愿。这是儿臣最后的让步,也是唯一两全其美的法子,母后没得选择。大家各得所利,如此而已。”最后那一声母后在锦佤低沉的音色中,唤得轻若柳絮,却是重如石锤狠狠的击在了她的心上。惊异于赵姬的波澜不惊,他微眯起了双眸,语气略带慵懒的说出自己的目的。   “你——你这个逆子!竟然同哀家谈起条件来了!”凤凰髻下精心修饰的容颜紧绷,眉如远山含黛,越发衬得一双凤眼盛势凌人,不怒自威。呼吸微微一促,手掌“啪”一声重重敲在花梨木的几案之上,力度太大,连着几上的茶盏都被震得咣啷的一跳,那染着丹蔻的长长指甲,“咯”一声脆响,生生断在花梨木的案几上。第一次他公然的叛逆她的旨意,淡漠的挑畔着她的极限,而且态度是如此的笃定,像极了她的行事作风。第一次,他觉得当年龙椅上那个惟命是从的少年已经变成一个有着危险气息的皇帝,他带着冷冷的傲慢神气凝视着她,毫无感情的双眼让她如此清楚的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室内陡然安静了下来,空气沉重地凝结起来,连透过绡纱帘幕洒在殿内的阳光,似乎也变得几许苍白,仿佛是失去了光泽的绸缎,映在赵姬一脸戾气的苍白面颊之上。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的意思原来母后并不懂呀。请母后记住,这天下打从一开始、一开始就是属于儿臣的。现在只是物归原主罢了。对了,母后跟舅舅说,如今他已是贵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丞相就好好当着,还想要封赏?那所辛连朕这皇位也一同赏赐于他!”剑眉飞扬,带着几分张狂,负手卓立,冷眼看着一脸愠色的赵姬。说完孓然转身,明黄龙袍裹着的身躯依然大步离去,圆润的珍珠串成的帘子在沉重的空气中划出道道张扬的弧线。双手紧攥成拳头状,指甲直刺入掌心。目前有太多的事要做,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再也不能畏缩退让。   “没有哀家,此时此刻,你坐得了那皇位吗?如今的皇上果真是睿智英明呀!”赵姬猛然跌入檀木的交椅中,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一瞬抽干。看着转角那抹明黄的身影,内心的气火直直的升腾了起来,可玉颜之上依旧保持着惯有的纹丝不惊。   殿中极静,几乎连一呼一吸之间的声音都不能听见,唯有那珠翠相击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的宫殿里余声袅袅,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当年她花费了多少心机,用尽了多少的手段,最终才得来这呼风唤雨的权势。现在他的儿子却紧锣密鼓的开始收权,以此脱离她的掌控。没有人可以阻挡她的路!当年她可以轻而易举铲除掉先帝身侧最宠幸的玉贵妃,使自己成为六宫之主,使自己的儿子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如今她当然也可以牵制她的儿子。费尽多少心思,才好不容易挨到佳铭成年,所以皇帝必须得娶她赵氏的女子为妻,如此一来,皇家的富庶便可久久长长的与赵家共享。一旦佳铭有了后代,这个不听话的儿子也就可以从她眼前消失。她怕这个儿子,他已不是当年对她惟命是从的小毛孩。所以她必须除掉他。无法受她控制的人,活着只会造成她更大的威胁。   转身步态轻盈地来到洞开的窗前,窗外的宫阙入目,满眼皆是孤冷的朱红绿瓦的璨金颜色。秋后的天气闷热得出奇,连一丝凉风也没有,火烧火燎般的热,此刻她却觉得似有铺天盖地有寒冰迎面袭来,正从心到身,连同魂魄,灌得一片寒凉。   她缓缓扬起脸来,双眼掩盖在睫下,看不出神情,唇角抽起一丝近于无的冷笑。儿子的一反常态,让她措手不急。此刻的她忽然像老了几岁一般,似乎是精疲力竭的倚在窗棂旁,一双锐利的双眼也有些迷茫的看向窗外,怅然若有所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若立佳铭为后,也得一心腹,安插在小皇帝身旁也不是一件坏事,年轻人心高气傲,让他先风光风光,到时候,鹿死谁手犹不知。   窗外满树的娇花,禁不住岁月的摧残,颤颤的坠落,凋零一地,有几瓣顺着风便沾到了碧翠的窗纱上,犹为嫣然。   难不成这世间的一切都只是刹那芳华……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无奈姻缘(一)]   相国府   相府门口,蟠龙匾额上金漆鲜亮的“丞相府”三字堂皇夺目,红殷殷地透着庄严和沉重。两蹲大石狮威严的张大了嘴巴,铜铃般大小的双眼骄傲的扫视着过往的芸芸众生,门上两只巨大的灯笼,好似刚刚挂了上去,鲜红欲滴。   府内张灯结彩,大红的喜字贴满门柱窗棂,红色的灯笼映得曲折的回廊煌煌如梦如幻。   赵美虽妻妾成群,但所出之子总是未及满月便夭折,如今膝下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赵佳铭是赵美四十有几方得来的老生闺女,自是娇惯无比。如今赵氏与皇室联姻,那他赵家的势力更是如日中天,这大好河山对他而言,犹如探囊取物般容易。   秋意渐浓,黄叶卷地,庭院中的芙蓉树翠色尽凋,一片残枝,她站在树下四处张望,可是并没有他的身影,胸腔里带着一点奇妙的惆怅微弱的起伏着。蓦然树上的绒花,簌簌如雨落了她一身,毛绒绒的花蕊从她的发丝上轻轻拂过。   孤独的身影矗立在迎风而展的微风中,粉色的衣衫随风飘扬,如墨的万千青丝柔软的披散于颈脖之后,随着微风的吹拂,飘飘荡荡,缕缕青丝牵挂着心底最隐没的角落。“一入宫门深似海”深深的宫门锁住的是世间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梦,白发红颜,多少寂寥悲凉生于此,欢欣喜悦伤于斯。她是应该喜悦的吧,明天她要嫁的人,是万民敬仰的人中之龙,是掌管天下苍生的最高统治者。   长乐宫,多美的名字呀!世间无数女子涌蜂而至的宫殿。那牢狱般清冷寂寥的宫阙便是她今后一生一世的住所了,或者说是牢笼也不为过。父亲那冰凉得不带任何温度的话语似乎还在她的耳边回荡,“佳铭,进宫后就贵为天下之母,多荣耀、多风光,真是祖上积德,我们赵家两代登上皇后的宝座。这是世间多少女子求之不得的事呀!你入宫,于公是为国,于私则是为父。你要切记把小皇帝的言行,经常与哪些官员往来,去什么地方,是否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嗜好,都要一一记下,告诉冬灵即可,她可成为你的左膀右臂。凡事有你太后姑姑为你作主,毋须害怕。”   冬灵是她的贴身侍女,心思细腻,机敏果决,有应变之才。后宫妃嫔不可擅自出宫,故赵美特意挑选这个伶俐丫环随她入宫。宫中的日子少不得自己娘家丫头的扶持。在宫中生存,若是身边的人不可靠,就如同生活在悬崖峭壁边,时时有粉身碎骨之险。一切的一切,赵美都给她精心布置好了,此时此刻,她清楚的意识到,自己只是权力阴谋下的一颗棋子,只是他的政治筹码,从小到大,赵美虽视她为掌上明珠,可做任何事都是经他一手策划、决择,她就像他手中的木偶娃娃,任其摆布。琴、棋、书、画,女红、三从四德自不在话下,连如何取悦男人、讨男人欢心她也算是游刃有余。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野心勃勃的他成为权势上的奠基石。   曲径幽深的九曲回廊,弯弯的似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回廊尽头的书房,烛火总是彻夜的燃着,而她只有在此时才能见到他。顺着影影烛光走到了西厢。糊着蝶影纱的窗子半开着,她站在阴影中,痴痴地看着书房窗前一白衣男子颀长的身影出神。如水银般的月光从梧桐的叶子间漏下来,枝叶的影子似稀稀疏疏的暗花,撒落在她身上,越发显得柔弱纤纤,身姿楚楚。秋凉的夜风穿堂而过,扯得她的衣袂翩然翻飞,仍然木偶般的静静伫立着,丝毫不觉风中那丝丝的寒意。庭院里所植的几株梧桐树皆已开始落叶,夜深人静黄叶落索之中隐隐听见极力压抑的低泣声,顿时让人心生萧索之感。纵使她对他有情,恐怕今生也已经注定是有缘无份了。夜风袭人,轻试面颊泪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静默的立于他的跟前。   此时的赵易轩一身居家服饰。玉冠索发,白色锦缎袭身,金线绣滚边。玉段索衣,旁吊翡翠双环玉坠,艳红的流苏映在雪白的绫纱衣袍上,格外醒目。穿堂的风轻轻拂过,衣带随风微微起舞,几缕青丝不羁,也随风而扬。三分优雅,七分洒脱。案上的红烛摇曳着,把夜色的一部分投射在他欣长的身上,在他身后勾出一道稠密的阴影。   修长如玉的手指握着狼豪,俯身于书案之上奋笔急挥。   感觉到一阵炙热的目光正目不转睛的注视着自己。他才缓缓的抬起头来,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落入他的眼瞳之中,那眼中深处的温柔,仿佛夜色铺就的网一般笼罩向他。月光透过窗棂,在她的粉色衣裙上留下一圈圈水波似的光影,那般的缥缈。清秀的容颜似云霞一般绚丽动人。   在这个瞬间,赵易轩有了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   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的心正急剧地跳动着,但是终是无法亦是无力掉转视线,只能感觉着那水一样的眼波闪闪盈动,然后她轻盈的笑了出来。   起身,唇角含笑,如玉般温润的眼眸深深锁住面前的娇媚女子,柔声道:“怎么了?都二更了,还不回房睡觉?是不是怕黑睡不着呢?”   脸颊一片绯红,莞尔一笑,丹唇一翘,贝齿微启:“哥,我……”每每面对温润若玉的赵易轩,她的心就如小鹿般怦怦直跳,相比大哥的沉默寡言,府里上下的人都喜欢亲近温文尔雅的二哥。这个温润的男子,性情淡泊恬和,一如他那柔弱善感的母亲,仿佛天生就是不会为任何事生气的,不管发生什么,都只是含着一丝温柔的笑意,静静注视着别人。   恍惚间,他隐约回到了儿时。他是庶出,在府上受尽欺辱,偌大的府邸只有她会对他温柔地微笑……他们常常偷偷跑入相府后山上放纸鸢,春光明媚,桃花正艳,粉红一片。清风拂过,花雨纷飞,一阵阵,一簇簇,飞落在他们的身上。他喜欢在满天的花海中靠在她的怀里,她长发好似柔和的春风一般轻轻地抚摩着他的面颊,似乎能闻到风中送来的,她身上清淡的香味,而他们的身影一起被温暖的金色光泽所覆盖着……   “怎么?有什么事吗?”他的声音柔和,如同湖畔的一缕清风,吹皱了满池的秋水。   “这是佳铭亲手缝制的香囊,希望哥哥见它如见佳铭。佳铭择日进宫,再要见面谈何容易。官场阴霾惊险,伴君如伴虎。哥哥可要好生珍重。”小巧别致的香囊,坠着精致的缨络,月白缎底上绣着的碧绿叶儿托出粉色并蒂的芙蓉花,那醒目的红,在烛火的投影下,直刺得他的眼眸酸涩难忍。   接过香囊别在腰际,凝视着面前美丽的女子,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翕动了几下嘴唇,终是没有说出任何言语。   “好了,时辰不早了,回房休息吧。明日还要进宫呢……”他依旧温和一笑,若春风化雨般。   “二哥……”那艰涩的声音,支离破碎的传入他的耳中。   他恍惚地笑了,纤长的指尖便轻轻的覆在了她面颊上,她的面颊细腻而冰冷,几乎感觉不到任何的温度。微弱的呼吸拂在他的耳鬓,那冰冷的肌肤、冷冷的发丝,还有那清冷的呼吸,隐约间,带着一种清清寒寒的香气,清如水、寒亦如水。   她一震,脸颊上那五指的寒度,冷的似冰硬的铁。轻抬螓首,他那如墨般漆黑的双眸便直直的撞入了她幽深的眼中。那双深若幽潭的眼眸里,只是透着一层暗光,嵌在脸上,像珠子似的,她便被粘住无法脱身。   烛光下他看见她正幽幽的望着他,她的眼睛里是一片了然的忧伤。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髻挽起,金步摇在鬓角上珠光摇曳,更显得一张脸晶莹剔透的仿佛在发着幽幽的光泽。   凛冽的夜风从窗外涌入,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秋凉的夜里,令她快要窒息。   赵佳铭悠悠的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个昔昔相依的男子,心中不由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然后,转身飞奔而去,溶入夜色的发丝在清冷的夜风里肆意荡漾着。步摇钗垂落至肩头的长长珠珞,在空气中飞扬起优美的弧度,从他的面前扫过,在烛火下留下了一道华丽的流光。   窗畔的庭院里,清冷的月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泛着冰一样的光泽。高大的梧桐树叶迎风而舞,摇摆不定,映在窗纱上疏影横斜。乌云愈浓,压在朱红的屋檐上,黑沉沉地一片。   蓦然,天边一记惊雷,好似割裂了天际,雨水倾盆而下。   一盏茶的功夫,洞开的窗棂外细雨依旧凄凄飘落。雨声稀疏细碎的敲打在枝叶间,轻微的声音,点点滴滴,依稀入耳。依旧很大的风势,把堆积的雨珠从庭院之中的叶子上,吹落了下来,疏疏的冷雨落在他的手臂上,接触到肌肤的是一片的寒冰。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无奈姻缘(二)]   天翌元年八月十五。大吉,宜嫁娶。   金瓦红墙的九重宫阙在淡薄的金色光线下愈加显得灿烂辉煌。开阔宏大的青砖御道上,厚厚的锦缎红毡毯从太极门一直铺到了长乐宫的门前。各宫门、殿门高悬大红灯笼与双喜字彩绸,喧天的婚乐在层层朱色的宫墙中回荡。   赵佳铭面上虽覆着红盖,但步伐却依旧轻盈而优雅,在众人的躬身跪拜中,长长的火色裙裾逶迤而过,高贵而娴雅。身侧那一道修长孤傲的身影,整个礼程犹如一只木偶,任人摆布,听人操纵。摇曳的烛光映衬着他那火色的喜袍与黑色的发,朱红丝绸下覆盖着的那修长而优美的手却凉如冰冻三日的寒冰。   皇帝大婚,夜宴群臣,大赦天下。但闻满殿笙箫丝竹之乐,酒斛哗然交错。王族公卿皆在堂下,满面欢喜,谈笑风生。   长乐宫内,墙壁饰以红漆,顶棚高悬双喜宫灯。有东西二门,西门里和东门外的木影壁内外,都饰以金漆双喜大字,有出门见喜之意。洞房西北角的龙凤喜床,喜床前挂的帐子和床上放的被子,皆是江南精工织绣,上面各绣神态各异的一百个玩童,称作“百子帐”与“百子被”,五彩缤纷,鲜艳夺目。   灯光摇曳,红纱罗帐,凤冠霞帔,一套繁文缛节之后,长乐宫终于又恢复了死般的寂静。她像世间所有新娘一样端坐在大红锦缎绣的鸳鸯戏水锦褥的喜床上等候着夫君的到来。所见之处,无不是一片绚烂的大红。头上盖着绣有龙凤呈祥的盖头,杏色的流苏从锦帕的四角流淌而来,垂在她百鸟朝凤的绣纹云锦缂裙之上,惊心刺目。端坐了不知多久,如云的秀发上赤金的金冠,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身子,也压着她的心。一色的销金宝色流苏、缨络随风飘荡说不尽的华贵尊荣令人目不暇接。   巍峨的皇城,九重的宫门深似海。走进了这里,便选择了孤独,选择了被遗忘。同时也期待着、守候着也许存在、也许一生都不会来的幸福。在这深宫大院里,它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恩宠。   茫茫的皇城,所有的女人都只可能爱上一个男人,那模糊得近乎是影子的男子。这便是恩宠致命的局限。恩宠最美,灿烂如昙花,瞬间烟消云散。   这深深的宫门锁住的是世间无数女子的青春与梦。白发红颜,多少寂寥悲凉生于此,欢欣喜悦伤于斯……   殿内,铺天盖地的茜绫纱帘,纱薄如蝉翼,无风自动;层层叠叠的绫纱帘漫漫深深,映着窗外月光如水,好似隐隐飘着一缕淡青色的雾谒,仿佛隔着另一世界,如梦如幻,直抵寝殿深处。每越过一重月牙门洞,便有青衣宫婢掠起绫纱帘,合着穿堂的夜风,在他身后翩然而舞。   室内铜铸的两对并蒂莲花缠枝烛台,明晃晃地燃着刻有囍字的红烛,仿佛灼热的风拂入满室。红烛将新房照得如同白昼,红色的喜帐、红色的喜烛、红色的桌巾,一切皆是红色的。被宫人搀扶进内寝的锦佤,猝然转过的身影就深陷在这一片如昼的绯色中,身下的步伐已有着几许飘忽,一瞬间他眼前只容下那耀目的红,仿佛是进入了一个虚无飘渺的梦境,稀薄脆弱得一触即逝。满室的喜色洋洋,满室的流光异彩,可是这一片刺目的颜色已经成为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突然眼前一直蒙覆着的红盖头被重重的掀了去,锦佤晕着薄醉红意的面容蓦然出现在赵佳铭的眼底。修长而优雅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漆黑如墨的瞳孔,仿佛空洞一般怔怔的看着她。赵佳铭被迫害羞的直视着面前一脸冰霜的男子,燃烧的红烛映照着他那俊美如冠玉的容貌,如梦。大红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浮云一般飘逸。这就是世人所敬仰的男子,她日后所要取悦的男子,一个至高无上、让后宫充满杀戮、充满血腥的男子。看着这张俊美到可以让她窒息的容颜,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怀春的少女,有着一瞬的悸动。   半晌她才豁然想起这般直视君王,不合宫规,绯红着脸颊低低地垂下螓首,收敛起了所有的神情,隐约见那长长的睫毛在红润的肌肤上投下一抹淡淡的阴影,轻启朱唇,娇羞地道:“皇上——”   醉意朦胧的打量着她一身血色下的如画容颜,旋即唇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漫不经心地坐在她的身侧。   檀木圆桌上,铜铸的莲花烛台上儿臂粗的龙凤红烛肆意地摇曳,蜡油如泪蜿蜒而下,摆放整齐的交杯酒与早生贵子的甜汤格外醒目。红烛撒下的余光斜斜的照在君王那大红的绣着云龙纹的蟒袍之上,那用五彩金线绣的蟒纹映在赵佳铭的双眼里,略略有些刺眼。微微眯起眼再看时,竟然觉得面前的男子释放出的那君临天下的霸气,从稠密般墨色的瞳眸中倾流而出,直直的刺入她的心房。满屋喜色红彤彤地映在他的面上,虽然面上带着一丝看似温柔的笑意,双眸中却映着嗜血的冷酷,让那美丽而妖冶的面上带着的笑容显得几许的狰狞。   “皇上……”疑虑了片刻,仍是鼓起勇气缓缓抬起头,矜持地望着他力持端庄的轻呼着。在她所受的教育里,心机筹谋是少不了的,唯独不曾学到的便是如何与男子独处。   “今日的一切都不是出自朕的本意。以后在这深宫里只管恪守本分,朕自不会难为你。朕什么都可以给你,除了爱,记住了,千万不要奢望!”君王用最温存的目光凝视着她,面上的笑意越发变得有些玩味,吐出的话却好似利箭,箭箭穿心。   赵佳铭的心中骤然传来一阵锥心入骨般的刺痛,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钢针密密的扎进了身体,把什么东西生生地扎碎了。   她的惶恐不安他尽收眼底,但是那样的故作矜持稳重之态,却让他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不悦。好心情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尴尬而又狼狈的面色,半刻猛然抓起那双一直谨慎规矩的纤纤玉手放入他的手掌。   纤细而苍白的手指在他的手中微微的抖动,却不敢有任何的举动。   倏然将她打横抱起,毫无怜香惜玉的把她抛在龙凤喜床上,以借此宣示着他的不满与满腔的怒意。赤金的凤冠承受不住突入其来的坠力,在沉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啪”的一声跌落在大红的地毯之上。床上的芙蓉罗纱帐因为突然承受的重力而摇曳不定。   倾身上前,重重的把身体覆在她那柔软的娇躯上,火红的赤金龙袍随着他的动作而改变成深深的褶皱纹路,在这片绯色如火焰般的空间里染上了一丝暧昧的情调。赵佳铭四肢冰冷,白皙的双手抵在胸前,全身不住颤抖,直觉中差点一把推开他。他是她名正言顺的夫君,更是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君王,是她不能也不敢拒绝的,只好颓然的松开紧握的双手,无奈的由他肆意动作。   铺天盖地的茜绫纱帘后,青衣宫婢掩着唇角的笑意,鱼贯而出。   长乐宫的空气里带着淡淡的迷迭香味道,弥漫着满室的春色一起安静的荡漾着。   锦佤在她那如凝脂般光滑的娇躯上满意的沉沉叹息着,那光洁的雪玉娇肤在烛火的照耀下,似今年内务府新进贡的最精致的绫罗锦缎,细润如脂,散发着诱人的光泽。而身下的身体却是因为他的毫不怜香惜玉而直直的僵硬着,紧咬红唇,那芊芊十指,凭空抓挠着,却什么也未曾抓住,最终只能紧紧攥住身侧那摇曳不定的火色芙蓉罗纱帐。   她半阖着双眸,微微仰头,曲线优美的颈项优雅的扬起,带着如玉般湿润柔和的光泽。殷红的唇瓣痛苦的呻吟着,那身姿好似秋风中凋零的落叶,微微的颤抖着。   没有对话,没有温情,由始至终都是一场默剧,演给那些在阴暗处冷冷窥视的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女子突然听见宫门外大监尖细的嗓音低低呼唤着:“皇上,御史大夫赵大人在御书房谨见,说是有重要至极之事与皇上相议。”   片刻前还沉浸在旖旎无限的温柔乡中的男子,一转眼间,便毫不留恋的起身。帘后宫人忙不跌的上前为他穿好衣袍,优雅的唇际间浮上一抹淡淡的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痛苦的身影,眸子中闪烁的是没有丝毫怜悯的残忍。仿佛是冰雪化身的男人漠然转身,那背影冷如寒冰,而后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看过床上的女子一眼。   沉重的朱红宫门,开了又阖上,发出沉闷的“吱嘎”声,像是这后宫里宫人的怨声怒气……   满室寂静,光影斑驳,只有那淡淡的迷迭香气息在殿内肆意张扬的缭绕。   赵佳铭只觉得自己痛的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不能透气的窒息感觉涌入四肢百骸,身体便久久的僵硬在了那里。微微闭上干涩的双眼,美丽娇艳的容颜在烛光下看起来像是风雨中摇曳挣扎的残花,那么的脆弱与不堪……   泪水滚落,紧紧闭着酸涩发胀的双眸,那个飘逸如风的白衣男人,那个笑意如云淡风清般的男子,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美好画面,有一种东西,像是摔碎的瓷片,空洞而冰冷,在她的心里一划而过。   窗外月光似水银般倾泻而下,流淌在乌砖的地面上煞白一片。烛火一盏一盏的熄灭,红泪一滴一滴映着重重茜绫纱帐,浓朱淡红,混杂了馥郁的迷迭香气息,幽幽地迷漫着。半刻功夫,室内便笼罩在了一片暗色中。   没有温情,没有怜惜,这一夜,她从豆蔻年华的花样少女蜕变成为女人,龙凤喜烛一滴一滴流着属于她的血泪……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无奈姻缘(三)]   窗外暮色四起,月色惨淡。雨已经停了,檐下兀自点点滴滴,稀稀疏疏的落着,檐角高处挂着的铜铃,被风吹着叮铛作响,偶尔一声半声,远远的传来,听在耳里,仿佛是荒郊古寺般的静谧。微雨过后的竹林愈加鲜翠欲滴,依风微舞,迷朦的雾气和着那悠扬的琴弦声飘荡其间。   抚弦女子一袭月白衣裙,淡雅脱俗,神情专注的弹着曲子。琴弦如丝,指尖轻柔一勾,长长的韵音如溪水悠悠流淌。宽大的暗花轻纱袖摆滑落在肘下,月光隔着窗纱清冷的撒落在如皓雪般的雪肤上,仿佛是在臂上开出无数娇艳的花朵,泛着冷然微明的光泽。   曲终,推开古琴向庭院外走去,月白折褶纹的裙摆拖曳在青石地面上,仿佛是静静流淌的河流般蜿蜒,迤逦而过,寂然无声。轻抬螓首,月上柳稍,今日已是十五了,月亮满如一轮银盘,玉辉轻泻,映得满天星子也失了平日的光泽。今日皇帝大婚,赵氏在朝势力不言而喻,报仇谈何容易……   悠悠自心底轻叹一口气。   此时风露清绵,庭前几株桂花开得极盛,枝条悠然出尘,浅绿英英簇簇,恍若天际那抹灿灿的朝霞。月色冷淡如白霜,只存了隐约迷蒙的轮廓。风乍起,花朵漱漱如雨,一朵一朵沾在衣间袖摆,如上了薄薄的一层脂粉,散发出甜甜的、淡淡的幽芳,映得树荫下一片暗红。微风拂起长发,像纷飞在花间的柳丝,枝枝有情。子曦悄然站立不动,任风卷着轻薄的袖摆拂在腕骨上,若有似无的轻。偶尔鸟虫滴沥一声,才啼破这清凉如水的夜色。   香味幽然而来,轻轻巧巧,那么柔软。轻轻阖上眼睑,强迫自己内心不必再想那些劳神烦心之事。此时此刻的安适,决无所求……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出神?小喜呢?是不是自各儿睡了?这死丫头越来越不规矩了,瞧你把她惯得。”轻柔悦耳的嗓声在她身后咋然响起。   窗外,清凉的月光拂过,夜风略略婆娑,树映在庭前的影子也斑驳凌乱起来,但依旧掩不住月色那种明亮而静谧的色彩,好生漂亮。   “秦姨,你看,今晚的月光好静谧、好明亮,像极了我与娘在佛堂里相偎而看的一般。”她含笑的望着那高挂在夜空的明月,但笑容才到了唇边却忽然僵凝住了。长长的睫毛微微下垂,在眼睑上投下一抹凝重的阴影,睫毛下漆黑的眼眸,层层暗色,渲染在眉目之间自有一丝难掩的惘然。   “入宫之事我已托人打点妥善了,到时宫中自有人引你入内。你真的想清楚了?”秦香君微微颔首一笑,温温柔柔地对着子曦款款絮语,鬓间垂下的翠玉珠钗流苏,宝光摇曳。   “这么多年的忍辱,不就是为了这吗?”廊外吹来阵阵清风,将她披散在肩头的发丝吹得轻舞飞扬,也将她多年的揪心之痛吹得仿佛一直渗入了五脏六腑。   也许,这就是她的命,十几年前就注定了的命。   “竟然这样,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要牢牢记住秦姨平日里教导你的话。女人,有三个境界,贞烈女子,为男人活、为世俗活,是为下等;红颜祸水,倾国倾城,依靠男人的权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但又何尝不是以身体为代价,是为中等;传奇女子,有祸水的资质却兼济天下,有睥睨男儿的智慧却知进退,让男人既爱且怜,却万万不敢亵渎,方为上等。希望你千万别步上秦姨的后尘。”待到子曦转身,秦香君方才微微一笑,月光通过半开的茜纱窗投射进来,浅浅的昏黄光晕映在她的面上,眉宇间含着淡淡的倦怠。岁月如梭,到底不是当年的风华绝代,眼角的余纹清晰似精雕细刻而上。   “是!子曦做事自有分寸。定不会连累秦姨。”一双似熟悉亲切的眼眸看着她,子曦不禁莞尔一笑,殷红的唇中慢慢吐出这几句话。旋即,乌金似的眸子深处就有了火光微烁。   “好吧!接下来的事我已办好了,就看你的了。”秦香君不曾想她会如此应答,积了满腹的话无法吐出,一时愣在原地沉默无语。   …………………………   京城。虽已入早春,天气却并未见暖,便是一日冷似一日,天空铅云低垂,乌沉沉的阴暗,大有雨雪再至的势头。夜深寒凉,灏灵宫内烛火通明,摇曳不定的烛火在静谥的空气中淡成了一片朦胧的氤氲。殿里一片肃静,只听见殿内角落里薰笼里的红萝炭,偶然“哔剥”一声,烧得殿内暖意如春。   殿内一片寂静,碧玉熏香炉里的那一抹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空气里,若袅烟,若轻絮,弥满内阁深处。南窗下一左一右的乌木雕花椅上,锦佤和赵易轩相对而坐于软垫之上。隔着檀木棋盘,黑子、白子十九路纵横交错,对着奕。从棋盘上看,黑子明显要略胜一筹,重重包围着白子,白子根本就是进退两难。   摇晃的烛火撒下一缕强晖,映在棋盘之上。有晶莹剔透的手指从雪白的纱罩衫的广袖中探出,捏着圆润乌黑的棋子,颦眉思考着,尔后雷霆般落下,隔断白子的后路,薄唇一抿,唇角便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白子已是陷入了死局。   对于那黑子,毫不在意,只是在远远一处,落下白子,另起炉灶,鱼于熊掌不能兼得,有舍,才有得。   锦佤正在殿里与赵易轩对弈。黑子白子上下起落间,如同六合幻灭。   “爱卿,这一颗可是落得急了点。”锦佤不紧不慢地落下一黑子,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棋盘上,很机械的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双眼闭合,状若轻睡。   “下棋时棋局千变万化,深藏玄机。切忌心浮气躁,越想赢越会输,以平常心对之则水到渠成,马到成功。常言道“世事如棋,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今日就到此吧,朕早就看出大哥心事重重。”锦佤推枰而起。垂首一侧的小德子慌忙上前用锦缎将棋枰盖上,吩咐一旁的小太监遣走。   “也只有在此时,朕才能同大哥无拘无束的畅言呀!”深吸口气,漠然起身,声音倒平和安定得无波无澜。   这一声大哥,宛若平地而起的春雷般,震的赵易轩平缓的心撼动了起来。眼前之人会脱离太后的束缚成为一代明君,会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因为他知道如何用人,知道用什么来栓住人的心。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无奈姻缘(四)]   锦佤还是太子的时候就经常在太后的嘴里听着他是如何的才华横溢、如何的为她赵家光宗耀祖,太后垂帘听政的时候他又带兵南下,剿灭朝廷边塞的心腹大患,之后便又是屡建奇功。现官居三公之列——御史大夫,辅佐丞相监察百官。他本应畏惧他的,他本以为仗着他的官职、仗着赵家在朝势力应兴风作浪、助纣为孽。可他依旧兢兢业业的辅佐他理朝,和和气气的对待百官。几次朝中大议他都与其父丞相大人争得耳红面赤、不相上下。至亲政以来,他就是他身侧的一柄利刃。相国那一帮污合之众就不用提,投机取巧,邀他人之功为已功,有罚就归咎他人。千年难觅一知音,虽不是同一父母所出,却也情同手足,他说他将会是他身侧最锋利的刀剑,为他披荆斩刺,一统天下。   “下棋已毕,大哥可掺出其中奥妙之所在?”负手卓立,怔怔的凝视着窗外浓浓的夜色。   “微臣愚钝,愿洗耳恭听!”赵易轩起身躬身作揖。   “人生就想一盘棋,棋盘上的千变万化,波涛云涌,尔虞我诈都明白的摆在那儿。对手耍“阴谋”你识不破,那怨不得别人,得怨自己学艺不精。下棋如此,人也是如此,你可明白!”最后几字语气尤其沉重。锦佤拂袖立于赵易轩面前,微微颔首,漠然一笑。   “谢皇上教诲。皇上,近日臣得到可靠情报,江南一带倭寇越发猖狂,其中一名为碧落堂的帮派广聚势力、行事手断隐蔽,此门派不搜刮百姓财产、不强占良田美女,不知有何用意。微臣想此恐怕另有所谋。”赵易轩垂头,恭谨得一丝不苟。殿内炭火极暖,熏得他额际的汗珠大滴大滴的随着呼吸慢慢滑落至颈项,尔后被吸干,在纱衫上留下透明的痕迹,好似一朵朵出水芙蓉。   锦佤听罢,不由的怒意上扬,七彩丝线绣着金盘龙纹的明黄衣袍在空中一扬,转身蹙眉,修长的手指指着赵易轩道:“朝上一个皇太后,朝内一个势力庞大的党羽,这已是朕亲政以来最大的心腹大患,现又凭空再添一个隐蔽的势力,你说,你给朕说说,何时方可还朕一个太平盛世、何时才能施展朕的鸿图霸业。”   “皇上息怒!”但见君王发怒,赵易轩慌忙跪于青砖地面。虽说闲时勿须那套繁文缛节,兄弟相称,可谁又能保证眼前的帝王不会一怒之下将“兄弟”斩杀,所谓的伴君如伴虎不就是这道理吗?前面的无忌畅谈不过也是谨慎之下罢了,想在官场立足察言观色定是不可缺。   垂首伏在乌砖的地面,眼前看到的只有那明黄色蛟龙纹样的靴子,冬季阴寒,那凉意一点一滴从乌砖蔓延开来,自膝盖扩散至了全身。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他转身怒目道,“太后垂帘听政以来,朕每施良策,不是被驳回就是搁置一旁无人问津,现亲政了,又要造赵氏党羽横加干涉。你说这跟太后亲政有何区别?有何区别?这两大恶势力若不尽早除去,你叫朕如何息怒!”通明的烛火,映得锦佤冷漠的脸颊越发阴沉看不真切,越发森冷的目光定在赵易轩身上,半晌无言。   赵易轩静默不语,低垂着首,良久,神色恭谨的道:“臣愿亲自下江南以观其详。”   锦佤缓缓抬首,双眸直勾勾的盯着赵易轩。满室摇曳的烛光,似乎全都照在那幽黑如深潭般冰洌的眼中。   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了心头的怒火,手指在黄梨花木的桌上扣了两扣,缓声道:“听说江南一带灾情不断,朕与大哥一同前往,探察个究竟。”   “皇上乃是万金之躯,望请三思。”他的回答非常的平静,静的如同冰封的太液池水。   “就这么定了,这次朕一定要端倒一派,以振国威,方可一解心中之恨。”徒步走至几桌旁,压住心中腾升的怒意,端起青釉的茶盏,不饮,把玩着,眼里多了几分阴晦的味道,笑虽然挂在唇角,到了最后隐隐的还是透出几分无奈,几分苦涩。蓦然仰头一饮而尽,握住茶盏的手指渐渐收紧,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咔嚓”一声轻响,青釉的茶盏瞬间捏成粉碎,纷纷扬扬的撒落一地,那破碎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殿中竟也如此分明。   “皇上……”小德子见状,慌忙急步上前,话未出口,便被锦佤摒退了回去。   “棋寓人事,棋蕴天机。棋中棋子等级森严,各子行走都得循规蹈矩,不能越雷池一步。朕曾听一得道高僧说过‘和谐相依方成棋局’盘上自己的棋子内在有了联系,棋势就熠熠生辉,棋局就能得心应手,反之则处处受制,捉襟见肘,棋势江河日下。首尾相顾,攻守兼备,总观大局,不为贪求蝇头小利而失去大势;处变不惊,入界宜缓,审时度势不妒人城空,实为明智之举。至朕亲政以来,辛苦你了。”锦佤嘴角勾上几丝淡淡的笑意,双眼微微往上挑起,黑深潭似的眼眸想不透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烛光映衬之下闪烁不定。   “为皇上效劳,乃臣之本分。臣虽愚钝,自问远不及历代贤臣之勇、之智,更无圣贤之德,但臣有樊脍之心,永随我主,为主分劳。”听着君王这番借棋喻人的话语,赵易轩方起身便又跪拜了下去。   他虽知赵易轩是拥护自己的,但仍旧少不了暗自里一番怀疑。毕竟像他这般有才华谋略之人又怎会没有自己的一番心思呢?况且国舅爷与他又是敌对,虽无白热化,但这也是众所周知之事。   赵易轩的这番话多或少化解了君王心中的一丝疑虑。自古帝王多猜疑,那些所谓的“用者不疑,疑者不用”也不过是说于他人听的,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好,有你这几句话朕便放心了。时辰也不早了,大哥早些回府休息吧!”君王秀丽的唇角弯出一道艳丽的弧度,一双同时充满冷酷和睿智的双眸弯了起来,隐隐地露出满意的神色。紧上前一步双手搭在赵易轩臂上将他扶起,语气仍是一如既往的淡漠。   “微臣告退。”赵易轩叩首跪拜,躬身退后向殿外而去。   锦佤紧蹙着眉,转身看着远去的赵易轩,眼神倏然更加深邃,半晌却又是一片纯明,一脸的平静,嘴角扬起几分似有似无的笑意。   侧目看向殿外,风起,殿外的老树树叶一阵颤动。   “啪”的一声脆响,雕花的窗棂被大风吹开来。小德子慌忙去关窗,锦佤却吩咐:“不用。”起身便至窗前看天色,只见天上乌云翻卷,一阵风至,挟着万线银丝飘过,那雨打在琉璃瓦上噼叭有声,不一会儿工夫,雨势便如盆倾瓢泼,雨点敲打着树叶沙沙直响,还可以瞧见雨滴击起水面荡起的涟漪。殿前四下里便腾起蒙蒙的水气来。锦佤不觉精神一振,语中含意的说了一声:“这雨下得还真是时候!”   半刻功夫,那雨如瀑布般飞流而下,四下里只听见一片“哗哗”的水声。那殿基之下四面的驭水龙首,疾雨飞泄,蔚为壮观。那雨势急促,隔了数步远便只见一团团水气弥漫,红墙琉瓦的宫殿尽掩在迷蒙的大雨中,风挟着雨势更盛,直往人身上扑来。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深宫争宠(一)]   初春时节,天气渐渐暖和了起来,御花园内满园的繁花似锦。在廊亭上远远地眺望,太液池堤岸上绿柳成阴,老槐盈盈。面前一丛樱花,满树烂漫,如云似霞,微风拂过,圆绿的叶子迎风翩然起舞。抬眼望去,四面环水,只有一条长长的回廊横伸着,溪流上零星飘着被风吹落的残叶,曲折迂回地顺着溪水潺潺地流淌,恍惚遮住了溪水中映出的亭台楼阁,还有那满腹的不甘与沧桑。   赵佳铭身着大红的缂丝衣裙,轻烟纱的广袖罩衫,臂间缠绕的绫纱披帛绣着数朵娇艳的牡丹,拖曳着丝绫凤尾裙漫不经心地走在通向宁寿宫的御道之上,发上龙凤珠翠冠的流苏随着她的步伐而微微摇曳不定。明媚的日光透过如荫的树木,投射在光洁如镜的青砖地上倒映出的那抹婀娜的身影上,虽华丽却难掩一抹萧索与凄凉。   宁寿宫前的宫人们远远看见她以高贵的仪态走了过来,都谨慎地让路,匍跪行礼,“奴才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恭谨垂首听着罗纱衣裙窸窣的优雅声音从面前经过,火红的衣摆流淌在地面上,浮云一般飘浮而过。   “平身吧。”绣有织金凤纹的宽袖下,纤白的手指优雅一摆,不甚在意地就要向宫内款款而去。   月牙门下垂着一幕珠帘子,摇曳的光线带着一层金黄,映着白玉帘影熠熠生辉。垂首敛眉的青衣宫人仍是躬着腰,用极低的声音禀着:“娘娘,太后在殿内小憩。”   一掀珠玉帘进了内殿,便觉有馥郁香气扑面而来,却不是薰香的气味,细看时才辨清,殿内西角的檀木香几上,粉彩美女耸肩瓶里皆是新摘的四季海棠,簇簇如霞色。赵太后一身家常的茜红纹花凤锦衣裙,鬓上只插了一枝金花玉钗,有风由窗直入,鬓上的金花流苏,沙沙地打着鬓角。两鬓几许灰白的发丝被足金倒映,格外醒目。   殿外白玉珠帘轻微的一阵晃动,接着是重重纱帘被拂起后,衣角裙摆和满头珠翠首饰发出轻微的唏娑碰撞的轻脆响声,扰醒了贵妃榻上小睡的赵太后。   并没有睁眼,仍旧半倚榻几。身侧的小宫女跪在檀木的脚踏上,手下的美人锤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她的身上。   “儿臣给母后请安!”帘内女子屈膝一礼,轻轻地唤着,清澈的声音恰似水晶盈耳。   “是佳铭呀,快起来吧,来,快过来让哀家好好看看。”赵后起身半倚在彩绣百花的引枕之上。赵佳铭身着一身俗艳的火色衣裙,拖摆至地的广袖双丝绫罩裙衫像是泉水一般流淌在乌砖的地面上,连臂上缠着的绫纱披帛都是刺目的红色,翠华摇曳的在宫人的搀扶下,款款的走了过来。   刘后笑脸盈盈,亲自用一双保养得精细的手握住她纤细的手指,拉她紧挨自己坐在榻上。   “在宫里还住得惯吗?”赵姬对她凝视良久,方才徐徐开口。   “谢母后关心,儿臣还住得习惯。”一入宫门深似海,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熬到尽头,她像极了一个失宠的妃嫔,至大婚那日后在也没有见上他一面,长乐宫整日冷冷清清,亦似冷宫,宫婢内侍们对长乐宫的一切皆是冷漠淡然,但碍于她有着皇后这一有名无实的名衔,也不敢怎么造次。   “皇上对你还好吧!”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间的缝隙又透过窗纱落在赵佳铭的面上,便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慵散与无奈,眼中也微微闪过一丝伤怀。   赵佳铭不曾想她会如此问话,毫无防备,一时慌了神,积了满腹的话却无法吐出,愣在榻侧,不知如何做答。   “至从大婚后皇上就一直没来过长乐宫,更没有来看过娘娘,娘娘整日忧郁忡忡,请太后为娘娘做主!”一旁的冬灵“嗵”的一声跪在乌砖地上,一脸委屈地向赵后诉说着。   “大胆奴才,主子讲话那有你下人插嘴的份,掌嘴五十!”赵佳铭不动声色的怒声道。   赵后一使脸色,宫人皆识趣的躬身退出殿外。   “佳铭,让你受委屈了,他娶你本就非   他所愿,可是为了赵家,为了赵家权势的巩固,你就必须隐忍这一切,有取并有舍,等你拥有无穷的权势之后,你就会发现沉浸于爱情是多么愚蠢与可悲的事。况且身在帝王家,他不可能永远只钟情你一人,到人老珠黄的时候,那时如若你没有爱也没有权,两手空空之时,就在这如战场的后宫坐以待毙吧!”赵后眼中闪着一丝阴冷光芒,神色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只有那尖锐的话语如锋利的利刃般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寒芒尽露。   “可是,母后……”赵佳铭抬首看着那双阴森的眼眸时,竟然也有些微微地心悸,那里沉淀着和她一样的悲伤。   “没关系,你现在贵为一国之后,这就是你的权力,你爹以前教你怎么做人,难道你全忘了?有姑母为你做主,你还怕什么?”眉目间隐隐透着清冷,一双似笑非笑的墨瞳掩映于浓浓的眼睫下,声音冷冽如冰,“在这后宫,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若是心慈,做别人刀下亡魂的就将是你,明白了吗?佳铭,可不想像年轻时的姑母。”   听着她的这番话,赵佳铭如墨的双眸里似有一丝火焰般的灼热,点着了原本的黑暗,心思百转之间,已经做了决定。起身巧笑倩兮,芊芊素手捧着碧玉的碗款步来到赵姬的身前,“这是新炖的百合银耳羹,请母后尝尝。”   “好孩子。”赵太后难得笑得满面春风,一边应着一边拍着她的手背:“哀家知道你担心什么,没事,皇上这儿还有哀家啦!”   手里搅动着银耳羹,那银耳晶莹得像是落在碗里的珍珠,光洁玉润,更是衬得碗色如碧。腾腾的热气在袅娆的锦纱帐间,聚了然后又散了,却始终掩不过屋内那股甜腻的熏香味道,“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赶快怀上龙种。自古母凭子贵,就算贵为一国之母,若不能为皇家孕育子嗣,到时,即便是哀家也无能为力……希望你能明白。”   “是,儿臣遵旨。”芙蓉面上晕了一层薄红,绣着牡丹的衣袖掩住了殷红的唇,赵佳铭含羞带怯,如扶风之细柳般,袅袅娜娜地从赵太后的面前走开,那鬓上的龙凤珠翠冠的流苏随着起伏的动作一点一点地抖着,恍如涟漪,更加映衬得人胜花娇。   “臣妾先行告退。”赵佳铭深解其意,深深地施了一福,恭敬地告退。悄无声息的穿过月牙门洞,火红裙裾荡漾似花,消失在碧玉的珠帘之后,留下一缕淡淡的薰香味道……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深宫争宠(二)]   赵佳铭携了几名侍女出了宁寿宫一路快走,直走到御花园的假山瀑布旁,哗哗的水声激在铺满了晶彻的雨花石之上,湿重的凉气瞬时扑来。她蓦然止住脚步,一时间瀑布如银浆在假山上泼洒下来,水波绮色七彩,四处轻漾,烈日映着水光,耀目欲盲,便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经意便瞥见栏外那一树四季桂子花,一夜之间开得欺霜胜雪。微微敛目昂首,有些恍惚,倚着栏杆,神思飘忽,依稀回到了相府内的庭院……   扬起脸向着身侧的冬灵道:“家里的桂子也该开花了吧,不知道今年的花开得怎样?会与往日在家时的一样吗?”   “京城天气暖和,花儿也应该开得早。”冬灵也叹了口气,复又脆声笑道,“不过这边虽不似家里暖和,但是这里的花儿比家里的开得还要美,奴婢更喜欢这里的花。”   这小丫头越来越会哄人开心,见刘佳铭抿唇微笑,没有应声,她便轻轻向前一步,低声道:“若是在宫里住腻了,不如,娘娘回府去瞧瞧,都进宫好几月了,娘娘也该是想家了吧?”   收回神思,刘佳铭自嘲一笑。是啊,是有些想念家中的桂子和那桂子树下那温文如玉的白衣男子,那仿若如柔纱般的笑容。相见又如何,只能徒增悲伤,不如不见。起身,拂袖扫去襟上落花:“大好天气其可辜负了,陪同本宫逛逛吧。”   宫婢内侍们见她走来,远远的都匍匐在了地上。   举步间,回廊一侧的花径里却传出女子的嬉笑、打闹声,听来似乎还不止一个。   轻移莲步向声音的来处望去,只见十几个花枝招展的盛装女子正边谈笑嬉闹,边朝湖心的亭子迤逦行来,身边又都各自带着一两个宫女打扮的小丫头,看那阵仗打扮,不用说,一定是各宫各殿的妃嫔了。   才入宫不久,这些宫妃中,她竟有大半是不认得的。不过,头前笑得最是张扬的那个,瞅着却并不眼生,是海棠宫的杨淑妃吧,原刑部尚书杨奎的小女儿,闺名唤作心悦的,听身旁的丫头提起过,杨淑妃与陈德妃才貌双全,宠冠六宫。身侧那怯生生的小丫头倒是让人瞧着心疼,单薄、瘦小的身子似在有些微凉的风中簌簌发抖。   赵佳铭仍安静地伫立在原地,眼眸低垂,睫毛细密地覆盖下一片浅淡的阴影,勾勒在脸颊深处。日色炙烈,可挡不住扑面而来料峭的春风,每每横空急来,扑打在罗纱裙摆上,簌簌作响。听着她们的笑语盈盈,却使她在这春寒入骨的轻风中竟觉得酷热难挨。   “以姐姐的容貌与家世,还有皇上的宠爱,涎下皇子,位居后宫之主可是迟早的事,可真让姐妹们好生羡慕呀!到时贵为一国之后,众姐妹的荣辱得失皆要仰仗姐姐了。”一身段迷人、面容姣好的女子苏绣团扇掩唇,语气殷勤,连着声音都是酥人心魂、娇媚入骨。可看杨心悦的眼色颇为古怪,嫉妒中夹杂着期盼,兴许是盼望着杨妃获宠后借着昔日姐妹的情份上分得些许君恩罢了。   杨心悦一双丹凤眼微微向上扬起,说不出的妩媚与凌厉。衣着手饰华贵仅在皇后之下,腰若约素,肌肤细腻,面似桃花带露,指若春葱凝脂,发髻上芍药金步摇钗,繁杂精巧的缨络一重又一重仿佛簪了数点繁星在鬓上,在万缕青丝的衬托下更加的光彩耀目。果真是丽质天成,明艳不可方物。   “是呀!宫里的女人若得不到陛下的宠幸,再好的身世衬着,依旧什么也不是。可东宫那位就不同了,有着名分衬着,所以即便无子,地位也稳若金汤。咱们岂可低估。”杨心悦绯红的薄唇微微勾起了一弯笑意。那凌厉的双眸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远远望着那万里无云的天空。   赵佳铭轻移莲步向湖心亭而去,一簇火苗在乌沉沉的双眸中升腾,脸色越发苍白,亦仿佛似出了神,并不作声。   内侍宫婢见她步履轻盈的走了过来,慌忙一同跪下。斜眼瞧着亭中嬉笑的众妃嫔,一青衣宫婢连使眼色,命另一名宫婢悄悄上前报信。赵佳铭袖摆一挥,硬生生的把宫婢挡下。一时曲折的廊上万籁俱寂,满地乌压压的人匍匐无声,只有风声水声,琮琮作响。   众妃嫔此时已瞧见一脸淡漠的赵佳铭,本该先行过来见礼才是,但都视若无睹,仍旧嘻笑不停。有几个胆小的妃嫔惊恐的想要过去,却也被杨心悦一一拦下。   其中一身着妆花宫装的娇柔女子着急道:“姐姐这是何故?她必定是六宫之主。”在皇后娘娘面前疏忽了礼数,那可是杖责之罪。   杨心悦脸一扬,手上月白纱扇子轻轻不断拍在掌心,“妹妹好生糊涂!她也不过就是顶了个皇后的头衔,比个失宠的妃嫔都不如,皇后无宠,已是后宫众所周知的事,明儿的长乐宫怕是要与静清殿媲美了。”声若银铃,悦耳撩人。笑罢,倏地用绢帕掩住嫣然生笑的唇,粉得接近浅红的袖口上牡丹金线的绣纹衬得她面色如花。   “娘娘,她们……她们简直太目中无人了。”一侧的冬灵语气里已经带了藏不住的愤慨。   赵佳铭对她的话似乎不惊不动,只是唇角向上挑起,淡淡冷笑。柳眉轻蹙,云鬓珠钗摇曳,眼波如深池之水,波澜不惊。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到底还是有妃嫔畏怕宫规,已率先向着坐于亭前的赵佳铭躬身行毕了三跪六叩的大礼。   杨心悦却目不斜视,挺着笔直的背从仿若无数缤纷花色的妃嫔身间穿梭而过。行步间步幅略大,带起了一股飒飒劲风肆意张扬,鬓间那辉金步摇钗,珍珠璎珞逆风曳在身后,一起一落间,窸窸窣窣泛起虹光涟漪。   赵佳铭瞧着她那张狂模样,眉峰微蹙,过了半晌,便只淡淡一笑,不发一言,意态闲闲地拨弄着涂着淡粉丹蔻的指甲。   青衣宫婢斟了茶上来,异香扑鼻,似花非花,正是今年进贡的新茶。   赵佳铭眼睑轻轻的一挑,眼底压抑着静静的讥讽,却不浮上来,但瞬间又笑了,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缓缓抿了两口,赞道:“这茶味儿真香!”   杨妃看着她,不易察觉的挑了一下眉,眼里滑过一丝不清不楚的情绪。首座上端坐的女子,祥云凤纹的火红华服,外罩同色苏纱。头上镶了珍珠的九凤头簪贵气逼人,那金凤嘴里衔着的珍珠缨络,随着起伏的动作,微微地坠向前额,在金丝般的日光下闪动着耀眼的光泽,像是碧液池的一泓湖水碧波荡漾、波光粼粼。   “瞧本宫这记性,忘了妹妹们还在行礼,都平身吧。”过了半晌才慵懒开口。唇角向上微微挑起,轻笑出声,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了眼皮之下。耳上戴着的珍珠耳环,随着话语摇曳闪动。   这时才让起身,各妃嫔膝间已传来隐隐的麻痹感,在各丫头的搀扶下起了身,脸色已是略显苍白。   “妃嫔见了皇后不行礼,这可是于礼不合,有失体统之事。难道妹妹被皇上宠得连这最基本的礼仪都给忘了,或是压根就不懂这后宫的规矩。”那声音淡淡冷冷,目光慢慢地自每个人脸上扫过,众人却都止不住心里一震,皆低垂了头,不敢与之相接。几缕散发落在额前,划下淡色阴影,更衬的容颜淡然,如冰雪一般。   看见仍然无动于衷的杨妃,赵皇后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的落在冰凉的石桌上,瓷器与石桌之间发出的清脆声响,在这深沉的空气里回响,透露着她的极度不悦。   “来人,教一教淑妃娘娘身为妃嫔最基本的规矩和礼仪。”最后几字说得略显拖沓,却显得尤其意味深长。眸中寒光一闪,旋即淡淡望向一脸惊惶的杨心悦。   “你……你们这些狗奴才……想要做什么?”望着一拥而上的青衣宫人,杨淑妃这才失了方寸,花容失声的惊呼。   “淑妃娘娘,奴才奉了皇后娘娘懿旨教导娘娘宫中礼仪。”看着被宫人按住的杨淑妃,冬灵敛身行了一礼,才温温开口,可是话毕,那耳光也随着尾音落在了她的面上。   身侧的其他妃嫔已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辛庆刚才已行大礼。抬首看着皇后冷极的面容,又厌于平时杨妃的嚣张跋扈,便静静的立于一旁,谁都不敢开口求情。   杨淑妃只觉得那种火烫一般的疼痛开始在面上蔓延开来,羞愤交加还有那痛仿佛让她置身于火焰之中,锥心刺骨的痛疼带着一串血珠,蜿蜓流淌于唇角,宛如一串血色的泪痕。   三记耳光之后,赵佳铭起身,来到了杨淑妃面前,带着鄙夷倨傲的神色,冷冷的道:“杨淑妃,这三记耳光,是要你记住,什么是主?什么是仆?就你这德性还赐个淑妃的号,真是丢尽皇家的颜面。以后做人不要那样嚣张才好。”说罢冷冷的一笑,那眼转向各妃嫔的方向,似笑而非笑的一眯,而后,径自扬长而去。   残酷的宫庭斗争可以让温良贤淑的少女突然之间变得刚猛果敢、铁血无情,本来就暴戾妒狠者更加的变本加厉。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深宫争宠(三)]   午时刚过,原来风和日丽的天气蓦然乌云漫天,轰然雷鸣,万钧雷霆压过天际,耀眼的闪电淹没了一切光线。   大雨腾起细白的水汽,仿佛是有一百条河流从天际直冲而下,透过密密的雨帘,九重宫阙的金色琉璃在眼中渐渐模糊,如同一片泓滟的倒影。   锦佤不过睡了片刻,便猛然惊醒。小德子跪在乌金地上替他理好袍角,便轻轻说道:“皇上,今儿内务府把江南林余佶的新贡墨呈了上来,皇上——”   “走,瞧瞧去!”小德子话犹未完,就被锦佤兴致勃勃的截了去。   江南林余佶制的墨精良,特贡后甚为皇帝所喜。此时锦佤见了今年新贡的乐女墨,墨作美人形,背倚太湖石,抱琵琶作弹拔状。墨光泽细密,色泽玉润,背面楷书阳文描金四字“文房瑞霭”。抬首见小德子立于御案侧,便道:“取水来试一试新墨。”   小德子恭谨地答应着,从水盂里用铜匙量了水,施在砚堂中,轻轻地旋转墨锭,待墨浸泡稍软后,才逐渐地加力。因新墨初用,有胶性并棱角,不可重磨,恐伤砚面。皇帝不由微微一笑,那烟墨之香,淡淡萦开,只听那墨摩挲在砚上,轻轻的沙沙声,浓黑乌亮的墨汁渐渐在砚堂中洇开。   “此墨造型古雅浑朴,墨色紫黑乌亮,此乃墨中的上品。”皇帝只写了两个字,那墨确是落纸如漆,光润不胶。他的字素来就亢气浑涵,多雍容之态,上好的宣纸上字字铁笔银钩,立书之人端的好书法,就凭所书也可以看出,此人对书法的造诣很深。   锦佤见他聚精会神地盯着他书写,扬脸便问道:“小德子,你认识字?”太祖定制,不许内侍及宫婢识文断字,以防其干预政事,扰乱朝纲,危及社稷。   小德子一慌神,心下忐忑难安,声音细若蚊蝇的答道:“皇上息怒。奴才只认得几个字。奴才的名字,奴才认得。”   瞧着他紧张兮兮的模样,锦佤轻笑了几声,“朕有发怒吗?虽祖上定制,内侍不得识字,但也未规定只准用文盲为内侍。倘若跟个文盲在朕左右,岂不是索然无味。”   正说话间,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打断了他的话语。   “慌慌张张的做什么?没瞧见皇上在批阅奏折吗?难道后面有鬼赶着你不成,连规矩都不要了。有什么事?快说吧!”小德子拂尘一摆,挂于臂弯,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低声训斥着殿门的小太监,虽是一贯责备的话语,说出来却并无责备的语气。   小太监倾身上前耳语了几句,便被他摒了回去,“知道了,你先下去忙你的。”   小德子抬首见君王兴致正浓,奋笔疾书。迟疑再三,额上冷汗都淌了下来,可还是徘徊不敢上前言语。   “有什么事快说!”锦佤厌烦的一皱眉,仍然埋首于书案间,并未抬头看他一眼。   “回禀皇上,户部尚书王立言,工部尚书韩意、李恒、赵忠殿外觐见!”   锦佤略抬首,漫不经心的道:“就说朕在午睡,若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就让他们打道回府,明日早朝再议。这帮老头子虽尽忠职守,却是每每啰嗦得让朕头痛。”   话犹未落,已听见户部尚书王立言的声音远远的从殿外传来,浑厚的语气中透着贯有的坚执:“臣户部尚书王立言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皇上。若皇上执意不宣,臣等定会在此久跪恭候圣驾。”   执笔在手,却忍不住手腕微颤,一滴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黑白分明,无可挽回。伸手将笔搁回笔架上,突然伸手拽了那纸,嚓嚓几下子撕成粉碎。   “宣!”平日里这帮老臣甚少私下里集体面圣,今日却顶着这般大的雨势,聚集一起,想来必然是有十万火急之事需他亲自定夺。   片刻,殿内便由远及近的响起杂沓急促的脚步声,几位鬓发苍然的年迈老臣身着朝服,面色凝重立于殿下,双手撂衣行着三拜九叩的大礼。   “诸位爱卿侍奉三朝,以后除了早朝,就毋须这套唬人的繁文辱节!一律免跪吧。”一如平日般淡漠,永远是那如冰铸就的语气。说罢,略一抬手,已有内侍上前代他虚扶。   “谢皇上洪恩!皇上!臣有本奏。”王立言一身绯身的官袍,胸前五彩丝线纹绣着孔雀补子。面上条条皱纹似凝聚了出来,仿如刀刻,脸色随着话语猛地沉了下来。   王立言乃是三朝元老,在内阁中资历、年纪都是最长的一位。他授太子太傅,乃是翌帝临终前指定的辅助大臣,却料太后垂帘听政,一张黄绫便将他官降二品,处处受制于太后与丞相。若非未能报答先帝的知遇隆恩,他定会辞官隐居山野,不问世事。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小皇帝亲政,重用先帝遗下的这帮老臣,他更是抱了鞠躬尽瘁以报圣恩的决心。   “皇上,江阳大水。整日阴雨连绵加之夏季雨患已闹得河流两岸百姓苦不堪言,现在灾民们四出迁徙,蜂涌至京,瘟疫蔓延。河流两岸的泥沙淤积每况愈重,江阳城一片狼籍,百姓无一为家。”王立言眉须皆已白如冰雪,五梁冠上丝滑的冠带顺着他的动作,摇晃不定。   五月汛期到来的时候,平阳提段突然决口,洪水滔天,水势漫延到沅河,流入漳河、沅水,并且直接威胁到江阳城。此时又恰大雨连绵,经月不止,积水持续暴涨,江阳城被迫迁徙到距离原址东南五十里的高原地带,现今原址已被洪水淹没。   “韩意,韩爱卿。”锦佤冰洌的双眼微挑,满声的亲和柔顺,似乎他此时心情极好,可殿下各大臣听得却是毛骨悚然。看着在他面前微垂着头,身形消瘦的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韩意听罢忙不迭的躬身跪于地,五梁冠的金丝冠带滑过沉闷的空气中,留下一条鎏金的痕迹,衬得他雪白的鬓发,更加苍然,毕恭毕敬地应道:“臣在。”   “哼!昨日早朝,丞相大人不是说灾情得以控制,让朕不必忧心吗?现在却冒着这瓢泼似的大雨带着奏折赶来见朕,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冰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隐藏的烈焰,愤怒的扔掉手中黄澄澄的折子。   殿下一片死寂,几个老臣垂首跪地,屏息不敢言语。唯有雕花窗棂外那密密的雨点不停地敲打着滴水檐,一声声,一缕缕,绵绵不绝。听在人耳里,只是添了一种莫名的烦乱。   “回皇上,工部银两短缺,户部迟迟不拨银两,臣等也是无计可施,如今只有启禀皇上,望皇上圣裁。”韩意默不作声,雪白眉下的眼极快地抬起,扫过锦佤,复又安静地垂下。皇上现已亲政,开始任用他们这帮贤臣老将,疏离赵氏党羽那帮奸佞小人,以后不用畏惧国舅的权势,也不用受他人所牵制。   “王立言!王爱卿!为何不拨银两?”君王沉闷地高声喧哗道,声音响彻寂静的殿宇。手中的拳头攥得青筋凸现。   王立言素来知道国舅爷一向是君王的一块心病,所以不敢再说其他,暗察君王的神色,斟酌词句,畏畏地道:“皇上,老臣已拨出一百八十万两库银救灾。如今国库空虚,余下的也要支配军饷,北方敌军虎视眈眈,老臣不得不防。臣屡次上书,却都不了了之。臣等只好面君,请皇上定夺。”   “如今皇上大权在握,如若不尽早铲除朝中的大势力,必将危及祖宗之江山社稷,臣认为必须先切于主干,一棵枝的主干都干枯了,试问还怎么枝繁叶茂。”韩意将腰弯的更低,语气却是越加的强硬。   太后,丞相,赵氏党羽,韩意虽口中未明示,但只要经事的人都知道他嘴里说的大势力是谁。他的任何决择都少不了这两大势力的干预,看来眼前的当务之急应是削弱两大势力,不然,这祖宗遗下的江山社稷快被改名换姓了。   王立言被绣着锦鸡团纹的朱色官袍包裹住的老迈身躯一震,心中迟疑半晌,方才琅琅开口,“皇上,如若不即时处理水患问题,唯恐会引起民愤、暴乱。连日暴雨,毫无消停之势,惟今之计只有毁堤泄洪,方能令江水回落。筑堤难,毁堤更难,一旦毁堤,就意味着江阳两岸近三百里平原将被尽数淹没,万千百姓将遭遇灭顶之灾,稼穑毁弃,家园不再。本来漳河秋汛,决堤不下四十处,淹没三州十五县良田万顷,数万灾民流离失所,乃至疫病渐生,急调粮食、药材赈灾。那哀鸿遍野的惨景,微臣想想都不寒而栗。”   “这救灾官银是由谁押送的?”君王的声音,清越得如山野间古寺的钟声,优雅而沉稳。薄薄的嘴唇弯出一道优雅的弧度,那样让人窒息的靡丽笑容,有着别样的惊心。   “回皇上,是江南转运史葛启明。”转运史这一官职,在先帝时本是掌管物财货的运输,但到太后垂帘听政时,其职权扩大,除掌一路或数路财赋外,还兼管边防、治安、钱粮、巡察等,成为居府州之上的行政官职。   为官不欺君枉上,但君王眼见的地方有限。如若碰到天灾,官员的反应特别迅速,前半夜洪水冲了多少房,淹了多少地,损失多少银两……后半夜数据就出来了。至于人祸,瘟疫蔓延,伤亡人数……处理方法就完全换了个样,能瞒则瞒,实在瞒不住了,则吱唔其词,久久拿不出确切数据。遭遇灾难了,只要管事官员到现场处理善后,一般便不算失职;且灾情越重,得到的救济也往往越多。一般就着灾情严重程度来判,所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便成了某些官员“逢凶化吉”的一道潜规则。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深宫争宠(四)]   锦佤缓缓阖上双眼,睫毛微微颤抖,心下已是明白了八九分。那细长白皙的手指拿着折子在明黄色的宽大袖摆中伸出,在透雕卷云纹的窗棂外倾泻出的光芒中一颤。半晌,目中精光一闪,浮起复杂难解的笑意,“好了,众爱卿,朕乏了,都回府吧,朕自有主张。”深吸一口气,漠漠地看了一眼跪于地上的几位老臣,眉毛一挑漠然的笑了起来,虽然优雅从容,却遮不住眉眼间一丝的志在必得。   众臣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臣等告退!”王立言踌躇半晌才缓缓起身站直身体,暗朱色宫袍下的双腿已经因为长久地跪拜而麻木了。他谨慎抬起头的瞬间,看见君王漆黑的眼睛无波无浪,死寂一般沉静地看着自己。感觉好似被猛禽盯上的猎物,心中不由地一颤。   殿内又恢复了死寂般的沉静。梨木雕花香几上红烛还未燃尽,发出微弱的光亮,显得这辉煌的宫殿内竟然透着丝丝的寒气。   小德子不由的打了一个寒颤,殿内宫婢内侍面如青玉、淡如死水,垂眉敛目而侍。   “皇上——”隐隐的便瞧见君王面上罩上的一层晦暗。小德子在御前当差已颇有年头,却从未见过君王有这样的神色,心里打个哆嗦。过了半晌,终是耐不住这窒息的沉静,恭谨的低声唤着。   他一使脸色,一侧的宫人慌忙机警的奉上了还是温热的香茗。   锦佤接过,并不喝,只是静静的握在手中。拇指和食指轻握住茶盏的杯沿,中指则托着盏底,慢慢的让馥郁茶香萦绕在鼻间,碧螺春的细细茶香,悠然恬淡,青釉描花的茶盏,在白晰手指间发着幽幽的一层微光。唇角勾上一抹冰冷的笑意,细长的眼微微往上挑起,深潭似的眼睛猜不透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烛光映衬之下闪烁不定。   小德子屏住呼吸,在缭缭升腾着的茶烟间揣测着君王的心思。偷觑着君王的脸色,乌沉沉的殿内看不清楚,只瞧见那一双眼眸里,似燃着两簇幽暗火苗,在暗沉的空气里似有火星飞溅开来。   锦佤的手紧握在青釉的茶盏上,那掌上隐隐凸显的青筋在五彩金丝绣着的沉重龙袍之下愈发的显露得狰狞,而那唇上挂着的冷笑,好象要将人活生生的撕裂了一般。   描花茶盏禁不住那狠狠的力道,已隐约出现了裂痕,而后那手陡然的挥了出去,杯子便砸了个粉碎,破碎的瓷片在乌砖的地上,犹自翻滚,发着轻脆刺耳的声响。   小德子一颤,连忙伏跪于地。这君王的心情犹如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上一刻还娇阳高挂,下一刻就是倾盆大雨。身后的宫人也都慌忙的跪了下去,乌压压的一大片,霎时间,本就一片寂静的大殿内更是鸦雀无声。   虽然是晌午,但下着雨天空仍然昏昏暗暗。殿内极静,几乎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见,只有那赤金九龙绕足烛台上,偶尔爆响的烛花,细细的噼叭声,在这寂静的宫殿里,却让人听得格外清晰。   小德子抬首偷眼瞧着,锦佤已起身踱到了窗棂旁,天色黯然,细雨凄凄然的下过不停,窗外风声低啸,雨点密集地打在窗上,噼叭有声,显然是下得更大了,树影被冰冽的风吹拂得不停摇曳,在他高深莫测的英俊容颜上映下零零绰绰的阴影。   锦佤微眯着双眸,负手而立,三分狂傲、七分忧容,只是那不经意间的紧眉昂首之间,刻到骨子里的雍容华贵的意态,便流露了出来。   “怎么了?”忽一女子轻轻地唤了一声,优雅而柔和的声音犹如天际的新月一般清越。   小德子抬首望去,皇后!心里更像是有一块大石压得他快喘不过气来了。此刻君王怒火正盛,这皇后又来搅局,这可如何是好?   依旧是一身俗色的大红,翠华摇摇,拖摆至地的绫纱凤尾裙似红毯一般流淌在乌金的地面上,连臂上缠着金银粉绘花的薄纱纱罗披帛都是艳丽的大红,随着款款的步伐,飘逸舒展如风拂杨柳般婀娜多姿。   “今天可真是热闹,连皇后都大驾光临了。”强压下心中熊熊燃烧的怒火,锦佤勉力温和的开口,面上仍是灰青一片。   “伤着没有?”看着地上的碎片,她似是一惊,手腕轻抬,那纤纤如水晶般的玉指便伸了出来,君王转身负手立于一侧,那仿若凝脂般的玉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僵硬的停留在半空中。   “皇后可来得真不巧,朕刚商讨完江阳救灾一事,现在才来,真是可惜。”冷漠的口吻像冰柱般直直刺入赵佳铭内心深处。   赵佳铭一愣,勉力弯出一丝笑意,在死沉的空气中,形成了一抹僵硬的弧度。无视他讥讽的言语,幽幽的轻启朱唇道:“臣妾刚从宁寿宫出来,随道瞧瞧皇上。臣妾已有大半月未给皇上请安,与礼不符。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理当以身作则,宫中礼不可废。”   她笑得温婉,眼里却是阴寒。锦佤心中仿佛渗出了锋锐的冰凉,蓦然刺痛,不由脱口而出:“怎么!皇后是在指责朕对你的冷落吗?”本就一肚子窝火,现听着她这番语中带刺的话,更是怒火中烧,“若是心存芥蒂,对朕不满的话,以后大可不必见朕。成日守着宁寿宫与你姑母相伴,也何尝不可。”   “臣妾不敢!”敛首退却,恭敬而不失高雅地施了一个礼,仪态自始自终的无可挑剔。   两人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赵佳铭甚至感觉得到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微微的拂着她的脸颊,不由心中一荡。眼前这张几近妖冶的男子犹如镜花水月般的虚无飘渺,虽不过咫尺之路,却让她觉得恍如蓬山万重。她永远无法得知,他平静、淡漠的外表后面,隐藏着怎样的心思;也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在他眼中,究竟有着怎样的价值。他就像黑暗中的罂栗般充满致命的诱惑,也让她欲罢不能。   “小德子,摆驾雨花阁,朕今晚留宿陈德妃宫中。”话犹未完,就大步转身离去。话语依旧是冰冷的,俊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的表情,没有任何的温度。   “臣妾恭送皇上!”略略福身,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赵佳铭方才直身,指尖轻触衣摆,似乎还能感觉到君王余下的那抹淡淡的龙涎香气息,不知怎的,心思竟有些忡怔,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恍惚间,露出了似恨又似怜的神情。   “小姐……”随侍宫婢冬灵叫出了口方觉不妥,慌忙改口道:“娘娘,皇上他……奴才真替娘娘委屈。这段时间,皇上常去淑妃和德妃娘娘宫中留宿。”   赵佳铭略略抬首,不经意地眼波流转,似是月影轻霜,又仿佛红尘间繁华间的幽幽落寂。旋即低首轻笑,眉宇间流露着隐约的倨傲,仿佛带着一点点冷酷的意味,然而垂眸莞尔时,却是满目的不甘与怨恨。   殿外冷风穿堂而过,殿中烛火跳跃,赵佳铭却仿佛受不住寒凉空气的侵袭,轻轻的咳了起来,那细细的指握住雪白的绢帕掩在唇间,垂下的眉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   那咳声,断断续续的仿佛那风中的弱柳,楚楚可怜。   一样的容貌,甚至比她陈莞莞好上百倍的家世,但她一个小小妃嫔却始终是圣眷正浓,这口气憋在她的心中,已经慢慢的悒郁成疾。   冬灵抬首看着锦衣华服的她,黑色的发,鲜红欲滴的衣,皓雪般的肌肤,可那幽黑似潭的双眸却始终是恨意十足。   “娘娘!还是回宫吧,天太凉了,娘娘本就染了风寒,万一再受了凉寒,奴婢可就罪该万死了。请娘娘保重凤体。”冬灵紧步上面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极轻的道。   “回宫?回那个宫,长乐宫还是灏灵殿?虽然从未有过妃嫔在那儿夜宿过,现今却连本宫这个皇后也无例外……”心中像是被极细极薄的刀刃划过,疼痛难忍。轻薄的朱唇弯出一抹冷笑,微挑秋水潋滟的双眸,轻轻的掠过垂首一旁的冬灵,语气中已然带上了比冰水更寒的温度。   殿外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飘落,凛凛的寒风从窗外涌入,清冷的味道越来越浓,迷漫在这寂谧的空气中,令她快要不能呼吸。   这种冰冷的气息,绕在她周围的寒气令她的神志几乎快要麻木了。   半晌,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来:“回宫!”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江南初遇(一)]   在离京城遥遥可及的地方,灾民们带着饥饿、病痛,披着破烂的衣裳,挪动他们破裂的双脚,朝着江南最繁华的地带奔去。   “爷!给口饭吃吧!”   “大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孩子快要不行了……”   “求求你了大爷!求求你了……赏点吃的吧!我们都快饿得不行了……”   到处一遍凄凉的哭喊声,市井里无一空位,到处挤满了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灾民。   “公子!请您收留这个女娃吧!她什么都能干,只求您赏口饭吃,不饿死就行!”一灾民无力地扯拉着赵易轩的衣摆。看着眼前这锦衣玉带的年轻公子,像救世主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礼教,只求赏口饭填饱肚子。   “老头!休得无理!快放开我家公子的衣摆!”一侧的随侍怒斥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乞丐样老头,见他不肯放手,做势欲打。   赵易轩止住,一脸恻然。这就是大翌的子民!现在却流离失所、骨瘦如柴,看起来活像个骷髅。蓬头垢后、敞衣褴褛的小孩饿得奄奄一息。看得他心寒,此行若非皇上有紧务,这番景象让他瞧见,不知有何举止。   在水灾之后,两岸的灾民就逐渐往京城涌入。眼前这么多的灾民却让他一时傻了眼。虽然已经开仓放粮,但也招架不住僧多粥少,无数张嘴嗷嗷待哺的局面。朝堂上那帮王公大臣只会说此漂亮的词汇,掩饰他们的失职,什么“灾民已赈,无忧矣”。   这简直就是欺君!   眼前这一幕幕实在是惨不忍睹。病死饿死,都属寻常。卖儿卖女,甚至不要钱,只求小孩子被领走可以有口饭吃不至和大人一起饿死!那些破烂单薄又肮脏的衣裳,土样颜色的面颊,失去了神采呆滞的双眼,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   “公子——”一侧的随侍似是明白主子的感受,低声轻唤。   赵易轩回过神来,让他拿了些散碎银两给那老者,却没有领走那小女孩,径直前行。老者流着眼泪,在他身后跪下叩拜。   “怎么会这样?不是已经开了仓赈灾了吗?难道他们敢欺骗皇上?”随侍小心翼翼看向一脸淡然的赵易轩,“公子,难不成有人竟敢贪污赈灾的粮食?”   “休得糊乱猜测!粮仓确实已经开放赈灾,也无人敢趁此机会中饱私囊。只是现在边塞不稳,隐现乱像,一旦有变而粮草不济,势必生乱。朝廷不敢倾全仓之粮以赈灾,只为防备西北之变。”赵易轩说到这时既一时无语,唯有长叹,有种无力的感觉。   不远处一极不厌烦的男子声音蓦然响起:“兀那婆子,休要挡住我家小姐的车子,快快闪开!”   抬首望去,却是一辆女眷的马车,正从此经过,却被那些要卖儿卖女的灾民拦住不放。   赶车的小厮见那群乞丐还不肯离去,不由有些恼羞成怒,于是空甩了一下鞭子,“啪”地一声作响,倒的确吓得那些灾民退后了几步。   此时,一温婉清脆的声音却从马车中传出,带着责备之意说道:“小安子,快住手!莫吓坏了老人家。停车!”   那小厮闻言不敢违抗,只得无奈停下车马。一个娇俏丫头模样的女子撩开竹帘率先下来,乌黑的头发挽着一个公主髻,娇小伶俐,身着一件嫩绿到近似浅黄色的衣裙,容貌细致清丽,活脱脱的一小家碧玉。   小丫头看了看拦她车子的妇人,温言问道:“这位大婶,请问为何要拦住我家小姐的马车?”   那婆子见是个和气的小姐,当下就“扑咚”一声跪下,把一个十来岁模样的小女孩拽到身前,恳求道:“这位小姐,求您行行好,收留了这个孩子吧。家乡遭了水灾,亲人们都流离失散了,这孩子要再跟着我,恐怕就要饿死了!求求您!求求您行行好,发发善心吧!”   少女见那女孩年纪幼小,长得挺标致,却面黄肌瘦显然长时间都没有吃饱饭的缘故。少女看了看,回身便钻进了马车。   片刻功夫,小丫头便从车上取出一个钱囊,纷纷发给跪于地上的灾民。妇人请少女带小女孩一起走,少女却摇头不肯:“她已是你唯一的亲人了,我又怎能忍心让她离你而去呢?好好照顾她吧,朝庭已发放灾粮,相信不久你们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了。”   “谢谢小姐,谢谢小姐!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呀!……”   “谢谢……”   小丫头四目张望,一群群的灾民蜂涌而上,那仿若死灰般的模样,直直的刺入内心深处。当下毫不犹豫的拿起手中的翠玉镯子,交给赶马车的小厮道:“小安子,拿这只镯子去当铺卖了,换些银两,买些米粮送到这里分给这些灾民吧。”   “这不是小姐最爱的镯子吗?”小安子常见小姐戴着这只镯子,便知是小姐心爱之物,又显然不是便宜货,便不敢接手。   丫头皱眉,“作什么?叫你去你就去,休得罗嗦。镯子卖了还可以买,要是耽误时间闹出了人命,这命怎么买得回来。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小安子这才敢接了。见主仆仨人心地如此善良,那妇人泪流满面,又朝她跪了下去。一侧的灾民听得小姐叫小厮给他们送米粮便也呼啦啦跪了一大片。倒慌得那丫头不知如何是好。   “小喜,走吧!”车内的少女伸手掠起细竹的湘妃帘,轻轻地向丫头晗首。   竹帘外碧蓝晴空下,夹着沙尘的风里,可以看见一枝花枝摇曳,灿烂的樱花开得如烟如霞。此时风儿顺势顽皮地溜了进来,扯拽得她衣袂飘飘。   赵易轩怔怔的望向她,那一双墨黑如玉的眸子,那一双本如秋水一样波澜不惊的冷清双眸,忽然竟似烟花一样绽放出流光飞舞。   “好个俏女子,虽未见其貌,想必定是姿容赛婵娟。慈悲照为怀,悲悯世人间。”赵易轩由衷的感叹道:“想不到一个寻常人家的小小女子,竟能有这份慈悲心肠。当真难得。如今灾情未过,多少膏粱子弟,依然流连在楚楼秦馆,醉生梦死。却也有这般的女子,为朝廷分忧。可不知是那户人家调教出的这般女子。”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竟有一丝念念不舍之情。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想必也是倾国倾城之容吧。”一侧随侍呆若木鸡,一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的模子,自言自语道。   “瞧你那德行。”赵易轩手中的折扇轻敲一下随侍的脑袋道。“进城吧。”   “呵……呵”随侍搔着脑袋傻傻地干笑了几声。   ……   江南,以水一般的柔美,温婉和宁静洗涤了京城的繁华、喧嚣和浮躁。与江阳的萧条、凄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赵易轩深吸口气。清凉的空气中,弥漫了浓重的雾气。一切景物氤氲开来,像是一片晕染后的水墨图。在这样的空气中行走,怕是不久便会蒙上一层薄薄的水珠。   烟雨朦胧的西湖像是半掩轻纱的美人。两条长堤上的杨柳依依,柳絮翩翩,袅袅柔柔地拂扬岁月。桃花开得正艳,那深深浅浅的绛白绯红,更平添一抹暧昧的色泽。微风轻轻地吹拂着百花争艳徐徐飘过的淡淡馨香。春天的江南可谓一尘不染。   随侍似乡巴佬进城般的东瞧瞧西看看,一张嘴聒燥不停。   一行几人已步入城中,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并不亚于京城的繁华。   随侍微微笑道:“少爷,不如我们先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在说,主子一路风尘仆仆,想必也疲惫不已,暂时休息片刻。听说江南的夜色很有一番风味,主子歇歇脚,也好带奴才们见识见识。”   “好吧!”   “少爷,奴才去瞧瞧前面一大群人在做什么——”随侍兴奋地指着前面不远处围观的一大群人。   “去吧!”看他一脸的兴奋样,赵易轩也不忍泼他冷水,挥手便让他上前而去。   “听说今晚醉红楼来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儿,不光容貌倾国倾城,而且才华横溢,琴、棋、书、画样样都不在话下。”一容颜如屠的中年男子,唾沫飞溅,指手划脚的对着围观的人群兴奋的说着。   “哼,土包子,这事早就听说了,听说城里的富家子弟有人愿出三万两银子愿与佳人独处听其小曲。”   “哇,三万两银子呀,够老子花上一辈子了,真他妈的阔绰。”   “哎……看来我们是没这眼福了……”   “不要着急,我同老鸨很熟,晚上混入醉红楼以睹芳容不就得了,不跟你们说了,我得回去好生准备准备。”说完腆着肚子,大摇大摆的走出人群。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江南初遇(二)]   西湖月下,烟水繁花。   夜晚是人们纵乐狂欢的时刻。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华灯点点浮动于夭秾的花枝上。   那些花树枝头,缀满了繁丽的花朵,红艳艳地招摇着。雕镂精致,描绘华丽的花灯错落地挂在树梢上,摇曳的灯火将整树整树的花朵笼上了一层妩媚与妖娆的色泽。   浓郁的花香伴着一种媚到骨子里的脂粉香,如丝如缕般蔓延于整个街道。这里就是城中最出名的醉胭巷,之所以出名,顾名思义,自是由于这巷子中占了城中大半粉儿楼,粉黛无数,繁华盛景四季皆然。   在这一片车水马龙,喧闹繁盛中,有一处可当真是门庭若市,比起旁处有过之而无不及,那便是醉红楼。   楼阁华美,屋宇奢华,琉璃瓦,红木窗,这些都是醉红楼的精致之处,却不是它热闹原因的真正之所在。醉红楼最最吸引人的便是这里的姑娘不仅花容月貌,而且才学技艺尤佳,比起旁的一帮庸脂俗粉来,自是尤为招人喜爱。   此时醉红楼一层的聚客厅中早已是座无虚席,每个人的面上都洋溢着一种极为热切的渴盼,不光是占了大半人数的男客,连城中的贵妇、官绅亦是如此。听说醉红楼新来了位天仙般的姑娘,琴技舞艺极佳,这一众人自是来一睹美人芳姿。   数名容光艳丽的女伎衣着鲜亮,或怀抱乐器,大厅而舞;或手挎花篮,抛散漫天花雨。   弄弦的玉指,指尖一抹嫣红。偶尔露出长裙的红绣鞋。高髻上的一点珠翠在灯火如昼的厅里闪着耀眼般的光彩。   老鸨眼尖地瞄见一身着锦衣玉带的财神爷上门,忙扭腰摆臀地迎上前去,拔尖的嗓音热清地喳呼道:“哎哟!公子请进,新来的吧!公子今晚可要玩得尽兴啊?”肥厚的手指夹着大红色的丝巾,直往赵易轩胸前拂去。   赵易轩蹙起了眉,微微避开老鸨的碰触,淡然道:“有上好的厢房吗?”   “有、有、有,不是吹,咱们这儿的厢房呀可是这城里最好、最舒适的,保证让公子满意……”老鸨夸张地咯咯笑着,活像只生蛋的老母鸡。   赵易轩也不搭腔,径自向二楼的厢房而去。   “小二,带路!”随侍一手便扯住了身侧的跑堂。   望着赵易轩的背影,老鸨低啐了一声,“没见过来这儿的男人还绷着一张脸的!真是莫名其妙。”   “哎哟!方大爷,您来啦!”老鸨瞧见下一个老主顾,赶忙又堆起一脸的笑迎上前去,转瞬间就忘了心里的嘀咕。   “客官,你们要的厢房到了!”小二推看房门道,“有事请吩咐!小的告退。”   大小适中的厢房,布置得古色古香,窗角的几案上铜兽熏香炉里的那一抹淡淡的迭迭香弥漫在空气里,若袅烟,若轻絮,弥满整个厢房。推开窗棂,大厅外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间厢房不错,挺雅致的,这个窗的位置也正适中,可以窥视大厅的一切。”赵易轩手扶窗棂,手指有规律的敲击着雕花窗。早就得到可靠情报,碧落堂与城中一青楼来往甚密,现在就在此探寻,这也便是今晚上这儿来的目的。   老鸨红姑终于面带喜色的踱上厅中的楼梯,一甩手中的红色绢子,轻摆腰肢,扬声笑道:“红袖姑娘来了!”   话音刚落,座下便是一片鸦雀无声,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静待主角登场。   一窈窕的身影慢慢踏着楼梯向下走来,每一步都很稳重,没有丝毫的卖弄风情,却在不经意间摇曳生姿。火色的裙衫随着步调在周身荡漾,恍然若梦。果真是天仙般的人儿!漆黑的长发如瀑布般顺着肩背倾泻而下,顶上只用红色丝带挽了一个精致的髻,头上的步摇钗随着脚步环佩叮当。面上虽被一薄薄的大红丝巾掩着,但那一对水灵的眸子却蕴含着无限温情。当真是风姿绰约,顾盼生辉!   看着座下一众人等眼睛都直了的呆样儿,红姑笑得都合不拢嘴了。   “红袖姑娘要为大家弹曲儿了,各位慢慢欣赏吧!”   子曦漠然的扫视全场,看着座下一个个纨绔子弟、风流淫荡的好色之徒,她的心就直发毛。   纤纤玉手一划,琳琅乐声随之而起,抚琴时,白皙修长的十指轻柔的划过琴面,指尖一挑,便是柔和似水的妙音从琴声中释放开来,如同魔咒一般,紧紧地抓住聆听者的心。那琴声柔和时、象松涛细语;急促时,象百鸟争鸣;舒缓时,象行云流水;宏量时,又象寺钟共鸣。古筝幽鸣,琵琶轻拨,箫声低咽,琴瑟悠然,声如碎玉,音在氤氲,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当一串串清澈的乐音轻柔滑落的一刹那间,突然间铮的一声急响,琴音立止,箫声也即住了。霎时间四下里一片寂静,琴音似止未止之际,却有一二下极低极细的箫声在琴音旁响了起来。回旋婉转,箫声渐响,恰似吹箫人一面吹,一面慢慢走近,箫声清丽,忽高忽低,忽轻忽响,低到极处之际,几个盘旋之后,又再低沉下去……   迎着众人惊艳的目光,佳人翩然而起,妙目流盼间眉目传神,众人失神之,除了袅袅的萧音、笛音,整个大厅里一片寂静,静得仿若空无一人。宽广的衣袖飞舞得如铺洒纷扬的云霞,头上珠环急促摇晃叮呤作响,腰肢柔软无骨,渐次仰而反俯下去,却一个不留神,轻溥的面纱轻荡荡的划一角,露出那半张惊人的容颜。楼上抛下的百花瓣被舞袖带过,激得如漫天花雨纷飞,犹如误入尘世的仙子……   笛箫相和,琴音袅袅,乐声渐渐低缓下来,若有似无。身体如柔柳被巨风卷得低迥而下,随着箫的尾音渐渐旋定下来。火红轻盈的裙摆随着佳人的低跪袅袅四散而开,铺成了一朵鲜红欲滴的花瓣状,盛放在红茵茵的地毯之上……   乐声犹如细雨绵绵,若有若无,终于万籁俱寂。箫声停顿良久,余音却不绝于耳。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侧的随侍虽不懂音律,却也不禁心驰神醉。大厅众人更是犹如丧魂落魄般沉醉。   良久,众人回神,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个大厅上空。   一曲毕,在小喜的扶持下,下台,上楼,连谢场也没有!这些庸俗之人,承受不起她的施礼!   “原以为只有皇后娘娘才能释诠这火色衣裙的万种风情,没想到还有女子可以将红绮罗裙穿的这般的妩媚而妖娆,即可是烈成一团火,更能美的不沾清尘……”赵易轩若有所思默然道。“好一个才艺俱佳的姑娘,先不论其容貌,其舞姿也应了古人那: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抑无力,斜曳裙时云欲生,烟蛾敛略不胜态,凤袖低昂如有情。此舞可于千古流传的倪裳羽衣舞相媲美。”阅览美女无数,这个却是让他大开眼界。   座下一片喧哗,众人争先恐后的响起一片竟价之声,多是有钱的公子老爷,价钱一次比一次高,丝毫不敢放松,生怕这美人被别人夺了去。   红姑满脸堆笑,双眼都笑得眯成了缝,看着争先恐后的众人,拂着手中的丝帕,尖声地道:“对不起,各位爷,红袖姑娘只是今晚来给各位捧捧场,她不是我们醉红楼的姑娘,所以,你们的要求不能满足,请各位爷多多包涵。”   “搞什么嘛!吊人胃口呀!”   “老鸨,怎么搞的,怕大爷我出不起银子吗?”   “……”厅里一片喧闹,佳人早已飘然而去,留下老鸨收拾残局。   “各位,各位不要吵了,要不让醉红楼的头牌拂儿姑娘出来为大家助助兴!快点,去叫拂儿出来,快点,哎呀,真是!”老鸨像抓住救命草似的慌忙叫住身侧的跑堂。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江南初遇(三)]   如诗如画的江南城,便笼罩在这奢靡的熏风之中。   赵易轩立于一株杏花树前,火红的烛光映得他一袭白衫似也浓艳起来。手指轻轻触动那些花灯,眼眸中忽然蓄满了江南浓重的雾气。   “她笑起来好美,不笑的时候,就好象绝立于尘的仙子,带着对尘世的悲悯与忧伤。”他微笑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侧的随侍说。宽大的袖子垂下来,似是刹时间注满了清风,飘拂起来。   看着这如梦幻般的江南夜境。不自觉的念起韦庄的诗句:   人人尽说江南好   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   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   还乡须断肠   “主子,这江南夜境比咱们京城还美,还热闹。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这么好玩的花灯节。”随侍一脸兴奋。   赵易轩仿若未闻,默然地伫立在原地,若有若无地望着满树的花灯。他四下顾盼,却意外地见到一个纤俏的身影。极浅如水银白的百褶衣裙。双鬟髻,一束雪柳轻柔地垂挂下来。是她,那样的眼神只有她才有,对,就是她,那个惊动整个醉红楼的女子。   她手执一莲花灯,笑脸盈盈。剪水双眸,娇丽尖俏的小脸,似出水芙蓉般的纤尘不染,好一张倾城之容。   赵易轩站在不远处,静静地在喧闹的人群中观望着阁楼上的她。旁边往来穿梭的人群似乎都已不存在,只有他与她是那样真切。   彩灯摇曳,暗香浮动。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他看到了花容失色的她,手持莲灯从楼上突然坠下,仿佛秋日凋零的花瓣,颤悠悠的在空中打着旋儿。一袭白衣纱裙不带丝毫杂质,在风中飘扬如同世间最美的蝶,急速坠落的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度,似要燃烧起来。那长发被夜风撕裂如浓墨稠汁般泼散开来,由散而拢,丝丝飞扬,恍若现染的一幅上好的水墨画。微笑着缓缓阖上那一双绝世的剪水秋瞳。   赵易轩也顾不及细想,飞身上前,将即将跌落的她揽入怀中。下意识的收紧双臂,无法以语言形容,温暖包围了他,那气息,让他不想放手,只想把她紧紧的一辈子抱在怀里。他惊了,以为自己拥住的是一个缥缈的梦。而她,惊慌失措的目光在触到他的双眸后,便忘了移走。似乎感知了他的到来,她莞尔一笑,漆黑的眼睛温暖如春风,清幽如深潭,笑容淡淡,瞬间,倏地起风,落英缤纷的杏花到处飞舞,她便似被包在了狂舞的花瓣之中,衣袂翩飞,粉色混着雪白,带了种无法形容的魅力。清风中两人的万千青丝在暗夜里慢慢地缠绕在一起。   看来真是注定了要纠缠一世。子曦抬起头痴痴的凝望着眼前的男子,温润如同白玉,眉宇间,有着淡淡的温柔。   那一瞬间,周围的一切渐渐淡去,他的心里就只有那道纤细的影子逐渐清晰起来,便烙印在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那一瞬间的美丽,那一瞬间的心动,却在烙印下的同时,便是无论如何也想要得到她,想以双手呵护她、汲取那略带哀愁的笑容,只希望她能永远看着自己,再也不转移开视线。   她轻轻地从他的怀中挣脱,娇羞的低垂螓首立于他面前,绣着火色梅花的白色纱罗披帛在风里飘荡着,让其下瘦弱的身体若隐若现。碎玉似的牙齿咬了咬嘴唇,本是苍白的唇在那一时间鲜艳欲滴,一身孤傲的冷色衣裙,在灯光下容光夺魄。   少女转身盈盈一笑,那么清澈,那么美好。赵易轩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一袭青纱,黑丝如瀑,双眸朦胧如水。挺直的鼻梁下一张小小的不点而红的溥唇,嘴角微微向上弯,带着点儿哀愁的笑意。整个容貌细致清丽,超凡脱俗,简直不带一丝一毫人间烟火味。却仍然让人觉得端庄高贵,文静优雅,像一朵含苞的出水芙蓉,纤尘不染。痕眉染黛烟,娇姿泪潸然。不觉一丝疼惜,是什么让她如此表情?幸福而又悲伤。冥想间,她蓦然抬首,四目相撞,没有火花,却有一种相遇相知的情愫如蛇行蜿蜒于相对的视线里,然后慢慢流淌到心里。   佳人旋而屈膝盈盈一拜,以示救命之恩。如墨的三千青丝在空中飞散,亮澈的双瞳席卷着纯净的白,交缠又飘扬。   他从来不知道这一黑一白的色泽竟也能演绎得如此的倾世。翩若游龙,矫若惊鸿。如此的佳人只会在梦幻中才能拥有,如今却生生的伫立在他面前,让他有着一瞬间的呆滞。这样的女子,天上人间,却真是让他碰到了。   他如醉方醒,倾身伸手扶起眼前佳人。视线相撞。一双水色却倔强的眼,镶在那精致的脸轮之上,正不躲不避地看着他,没有畏惧更无娇羞,只那么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深长而隽永,一如波光粼粼的秋水,清澈而碧丽,直觉告诉他,没有谁能驾驭这一泓秋水,却会被这秋水所覆盖。   看着眼前的男子,一袭白衣素颜,笑容烂漫明媚,犹如阳光委地,温暖了她一世的凄凉,那清澈明媚的笑,那清辉流泻的风采,儒雅淡然的气度若春风化雨般温暖于她心底。   只是微微一瞥,白衣男子如玉般温润的眼神便深深的锁住了她,容颜如皓月般明亮灿烂,眼中清辉流泻,他凝望她的眼睛,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而后他微微一笑,若春风化雨般温和。子曦怔怔地望着他,那样明媚的眼神,那样的微笑仿佛流溢的醉红霞彩令她难以忘怀。习习的风悄然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这一次千万人之中的相遇。   “小姐,你没事吧!吓死喜儿了。”小喜气喘吁吁地跑到子曦身侧,上上下下直瞧不停。   “刚才我们在楼上赏灯,小姐为了握住要掉下去的莲灯才不慎坠下楼。幸好遇到公子,多谢公子救命之恩。”看着眼前俊朗的男子,小喜献宝似的道。   子曦敛眉不语,然后起身却并未看向他,只是对着眼底那道修长的身影微微屈膝行礼,便携着小喜转身翩然而去,只留给那道影子一个如梦似幻般的美丽倩影,裙角轻舞飞扬不带一丝尘埃。   她与他之间,本就应是不染纤尘。他到来,她离去,交集只是到来和离去的那一瞬间。然而不经意间,子曦腰中的绢帕却被风咋然吹起,那锦帕乃是薄绢,质地轻密,兀自在空中轻舞飞扬,缓缓飞落入赵易轩怀中,他慌忙的接过雪白的绢帕,手帕上的熏香,一缕一丝,萦绕不散令人心慌。   他想要递还回去,却见佳人早已消失在人流中,迟疑着反倒是握在手中,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怔怔望着手里绢帕。浅绿的丝线绣着繁琐的图案封边,右下角则是火红的丝线绣着一朵鲜红欲滴的梅花,子曦。   好美丽的锦帕,好美丽的名字,好醉人的江南夜景。   彩灯摇曳下白衣男子目光沉静,微笑的看着她已远去的身影,白纱轻舞,发丝飞扬,连带着背影织成一副绝世的美景。   突如其来的细雨,更增添了几分江南风情,这如烟的春雨总是伴着梦的意境,情的缠绵。飘飞的雨丝,夹杂着太多的牵扯不清的情愫,让人深深沉醉。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江南初遇(四)]   江南的初春,夜清冷如霜。   浓重的夜色中,一黑影如鹞般轻盈,纵入高墙。忽而跃起,忽而又落下,终于在奇芳楼客栈外的一棵百年老树上停下。窥视了好久,在确定没有人看见之后,轻轻的窜过树梢,攀上屋顶,向他索要的目标悄然靠近。小心翼翼的揭开屋顶上的灰瓦,屋内暗淡的烛光下那抹俊朗挺拔的身影摇晃不定,映在如流水般垂下的软烟花枝的帘子上,犹如剪影。   赵易轩顺手端过桌上的白瓷杯盏,却不是用来饮用,对着桌上一小片子笺缓缓的滴上几滴透彻的液体。静静的看着滴酒之出的变化。片刻,子笺上便赫然显现出三个字:转运史。   死死的盯着手中的三字,那眼神仿佛要将手中的纸片剜出几个透明窟窿,又仿佛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能将那纸焚为灰烬。半晌,绕过花梨瘿木桌,迈步来到烛火之前,伸手将那子笺在烛上点燃了,眼睁睁瞧着火苗渐渐吞噬掉刻满权势阴谋的字句,一寸一寸,终于尽数化为灰烬。   倏然听见屋顶略有窸窣之声,蓦然转身打开雕花门扇。几条黑影从一旁的房顶疾刺而出,早已隐于深深的黑幕之中……   夜空漆黑如墨,就在这时,黑衣人身后突然飞起了一道刀光。   刀光很淡,淡得像云间朦胧的月光,但速度却快得像闪电,在亮起的时候就已划上了他的背心。   “咚”一声闷响,黑衣人重重地倒向地面。   赵易轩疾步上前,俯身扯下黑衣人的面罩,阴冷地向着气若游丝的黑衣人道,“说,你们是什么人?谁指使你们来的,快说。”   黑衣人对上赵易轩阴冷的双眸,阴恻恻的一声冷笑道:“休想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消息。”说完,双眼圆瞪,头颈一歪,口中殷红的鲜血滚滚溢出,已是咬舌自尽。   看来这并不是一般的刺客,定是经过残酷训练的死士。此时他早已被人盯上,此地不易久留。   圆月,浓雾。   乳白色的雾气浸在阴冷的月色里,也随着月光一起飘荡,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片神秘而清凉的氛围中。   “一群蠢材,让你们探情报,却打草惊蛇,让人家逮了个正着。要是让你们这群蠢材坏了主人的大事,就让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哼!”昏暗的月色里有人阴沉地怒声道,衣袂翻飞,一身黑衣隐没于昏黄的月光之中,留下一抹细长的淡色阴影。冷眼微扫了下四周晗首而立的黑衣蒙面人,眉眼微挑,噙着刺入骨髓的笑意。   “副指挥教训得是,以后尔等一定会谨慎行事,定不负大人所望。”余下的几个黑衣人抱拳作揖恭敬地向着中间的黑衣人道。   “这次暂且就饶了你们,下不为例。”一双犀利的眼睛扫示着面前恭谨垂首而立的人。   “大人,现在我们该怎么走?”左侧一黑衣人恭敬的语气低声询问。   “不用着急,现在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他们也必有所防。再探探情况,回去听候主人发落。”阴冷的一笑,依然是一副沉静的表情,幽黑冷洌的双眼深不见底尽显阴冷之气,冰冷的语气,无半丝温度。   “管他妈的是谁,先一刀宰了在说。”黑衣人右侧一膘形大汉,生得一脸横肉,目露凶光,像是一杀猪的屠夫,满口唾沫飞溅岔岔不平地道。   黑衣人不语,冷笑,“你还真当你是屠夫呢?”眼里已射出了一股阴森森的杀气。   大汉一双三角形闪着阴冷的光冷笑,可他的笑容还未消失,就见寒光一闪,持剑的右手已掉了来,紧接着腋下一凉,一柄二尺长的柳叶刀从他的腰眼刺了进去。血光乍现,大汉惨叫一声转过头来,只见面前的主人正对着他冷冷的一笑,手中的柳叶刀还在滴着血。大汉眼珠子凸都了出来,还想扑过去拼命,刚挣扎着跃起就跌落于地,抽搐几下,就不会动了,鲜血流了一地。   “这般有勇无谋的蠢材,留着只会徒增麻烦,毫无用处,险些坏了主人的大事。”黑衣人双手慢慢收握,手是一块白似雪的丝巾擦拭着他那柄鲜血直滴的利剑。氤氲的眼眸中,犹如熊熊怒火燃烧。   夜静谧得让人窒息,夜风吹过,一阵浓裂的血腥味穿肠入肚。   ……………………   江南的初春,到处一片姹紫嫣红,绿树碧水,白墙灰瓦;垂柳深处,传来隐约丝竹之声。清晨薄雾未散,空气还夹杂着阴冷,那些柔情似水的江南女子撑着几叶小舟在湖中游荡,对面迎来泛舟湖上的书生,四目相对,早已双颊绯红,双手遮面。   一袭白衣印花的衣袍衬得她不施脂粉的面容有些许的苍白。悠悠移步,径自坐在湖边,将自己融入两丈之后青翠欲滴的竹林中。她摘下髻上斜插的珠钗,将一头如云青丝浸入河中清洗,顿时打破了一泓湖水的静谧。水声潺潺,满面含笑的望着湖中那绝色的容颜。额际的梅花胎熠熠生辉,衬得伊人清而不弱,气韵尤佳。   此时他方才踏上拱桥的另端,被彼岸争香斗艳的锦簇花木簇拥着,月白的袍子泛着柔光。遥望彼岸她不食人间烟火的娇巧丽影,他笑得云淡风轻,缓缓向她走来。   瞥见他温润如玉的脸庞,她顿有几许恍惚。执起一把羊角梳,轻捋她湿漉的发丝。旋即,展开一个温婉的笑,怔怔的凝视着他的到来。   “子曦,我来了。”   此刻,他离她不过几步之遥。他,依旧笑得云淡风清。她款款起身,细细端详着他。星目、剑眉、黑瞳、白袍,还是那般的气宇昂扬,温润如玉。   她的神思不知为何有些许的游离,就这般,幽幽地凝视这个方才认识不过半月的男子。良久,微微莞尔。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一样微微抖动了一下。   她的脑海中飞速的闪过无数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   刀光剑影,漫天大火。那瞪得如铜铃般大小,死不瞑目的双眼。   眼前的男子,让她回到了十年前那个浩劫之夜。夜幕仿佛化不开的浓墨。   那年她方才八岁,在敌手的疏忽大意之下,携着身患重伤的身子夺路而逃。   夜漫漫,路幽幽。   脑海中父亲被剑刺伤胸膛倒地的画面历历在目,血色疯狂的弥漫着。   她的步伐急促而凌乱。只想逃离那地狱般的修罗场地。   ……   一阵微风拂过,竹叶间摩挲出簌簌声响。   他的眉头蹙起,轻抚她如墨般浓稠的青丝,“初春十分,天气阴晴不定,该多加些衣物才是。”旋即执起她纤细修长的葱指,“你本就染了风寒,怎可再受凉?”   她的指冰冷似雪,他的指灸热如火,十指交缠牵绊着。如他,仿佛要用火一般滚烫炽热的心将她溶化。坚定的念头自她莞尔的刹那恣意而生。他毕生所求的,不就是这如水般清透的女子么?   这个动作显然太过暧昧,子曦抬眼怔怔地看向他,心里有什么正一点一点温暖起来,有什么一点一点升腾,眼波温柔如水,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彼此,一种叫温柔的东西在相对的视线里蜿蜒而行,晨间的凉风呼呼而过,有飞鸟敛羽又展翅,忽拉拉的声音很柔和,时光在这里轰然倒塌,细碎而懒散。   赵易轩看着她清澈的双眸莞尔一笑,用手抚过她那如瀑的万千青丝,然后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柔柔地,仿佛是握着绝世的珍宝。那犹如母亲般温暖的双手一直从指间传递到了子曦的心里,暖得她鼻子一酸,眼泪便扑簌地往下掉,可那双美目依然看着他,清澈的大眼睛里漾满了水泽,却一如从前般倔强而骄傲。赵易轩心弦一动,低下头,亲亲的吻着她的眼泪,仿若至宝,尔后明媚地笑着说,“你的眼睛很清澈、很漂亮。”   子曦的头脑空白一片,只剩他明媚的笑容,美丽而动人。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沉落脚下,呆呆地看着面前的他,就一直这样跌落入他这般温柔、明媚的眼眸里,无法自拔。当初那吞噬心骨的仇恨是那样绝裂的扰乱着她平静的心,而现在,仿若被那明媚的笑颜慢慢的溶解开来。   她沉浸在那仿若隔世的后忆之中,一时无语。   轻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湖面辉映着一时沉寂的二人。   这才遥遥转醒的她,抬头迎上了他凝视着她的双眸,幽深秀丽。   那般的瞳,似乎让世间女子情为所动。   那般波光粼粼、清澈干净的眼神,足以令天下男子为之臣服。   在如诗如画的江南,她与他泛舟人间天堂;他为她题诗扇面;她将自己亲手缝制的荷包系在他的腰际。   末了,他自怀中取出一物,丝帕裹着,缓缓的赠予她。   她微怔。轻轻解开那带着如阳光般暖暖的刺绣手帕,是一把碧翠般剔透的折扇,泛着晶莹般的光泽。扇是极好的白纨素面,扇面刻着繁琐的纹案,象牙镂花扇骨柄,精巧细致。一股淡雅的薰香萦萦绕绕的散发出来。骨柄上镶嵌着数颗明珠,正反两面各自镂金错玉四个篆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良久他才静静地开口,声音中透着几许温柔:“在下明日就要启程回京,等事情一妥,我定会亲自来醉红楼提亲。就以家传的这把折扇为信。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犹如山盟海誓般,唇角吐出的字音在那清风翠竹间回荡,犹如绕梁三日久久不散。   这也许是他一生中唯一的誓言。   子曦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春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   那碧玉清透的湖水,波光粼荡。那样澄清,宛若明镜。仿佛,仿佛,能呈现,前世今生。   感觉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子曦只觉颊上发烫,轻轻地垂下螓首,看着青石小径上,自己的影子斜斜地和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蓦然,她直望向他,本如秋水一样波澜不惊的冷清双眸,忽然竟似烟花般绽放出姹紫嫣红般的烂漫。   子曦仍然笑着,淡定自若。盈盈的眼波中竟似含泪,眉目间笼罩着淡淡的忧郁,眼底一派悲悯。   赵易轩依然一脸微笑,明媚澄澈如同一泓池水。一如最初见到她时那样珍惜她的笑容,清澈美好,那淡淡的忧郁眼神牵动着他怅然若失的心弦。看着她额前几缕青丝垂落下来,挡住她那清透如水的双眸与那绝世的容颜,下意识地伸手去拢,帮她把发别到耳后,却在触及她如丝缎般柔滑的皮肤后,愣住了。这样一个碧玉年华的女子眼神里竟流露出与同龄女子所未及的沧桑与落寞。   他修长温润的手再次执起她纤纤玉手,指尖相触,十指交缠,眸光交接,这仿佛是他们的仪式,那个古老的、永不背弃的誓言。   子曦微微有些动容的看着那相交一处的手,抬首怔怔的看着他,那郑重的神情,那决无悔改的眸光,这一刻,似想笑,却又似想哭,最后却只是呆呆的站着,呆呆的看着,任那手暖着那手,任那扇冷着那手心。   一滴清泪滴下,落在那沁凉的扇骨上,心是那样的空寂,空得如万物不生的幽谷,寂得如万物俱逝的荒原,这泪是如何落下的?这泪是为什么而落?   他终是她命定的牵绊。   子曦莞尔,轻轻抽出指尖,丹唇一翘,贝齿微启:“等你!”转身轻移莲步款款而去,走过竹林尽头,蓦然回首,他还悠悠立于隐秘僻静、深无尽头的竹林之中,浑然天成。白衣素服,翩然如玉,望着她,满脸的微笑,一如既往,云淡风轻。她不敢再看,只匆匆往前走,有轻风的声音在耳畔轻轻拂过,仰面就看见湖畔灼灼花枝在头顶盛放,仿佛是最绚烂的晚霞,无数的花瓣纷纷扬扬的跌落下来,撒在她的发间、裙上,像是一场最绚丽的花雨,那妖异带着艳烈的红,宛如一朵绽放于黑暗之中的血色芍药。   她走得极快,内心也极是无奈,眼角的泪珠,终就这样轻易地落下。一滴,两滴,落入扇中,碧芒一片。   她知道他会来,他一定会来。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娥眉曼脸倾城国:阴暗深宫(一)]   长乐宫,庭院内的梨树繁花似锦,一团团,一簇簇,千朵万朵,压得枝条弯了腰。花瓣白晶如雪,素洁淡雅,风姿绰约,虽然仍有着几许稀疏,却已有了“占断天下白,压尽人间花”的气势,在澹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