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红棂死死护着倾城,倾城早就被她们折腾的命丧黄泉。红棂信守诺言,从不插手她们的斗争,只是保护倾城的安全。阴谋,算计,人心,在倾城最为落拓的两年发挥的淋漓尽致,让她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起来。她也开始会玩一些手段来对付那些与她不善的人,会引得两个姑娘自相残杀,把楼里搅得血雨腥风,她嘲笑俯视着她们。她本就是灵透的女子,学什么都上手快,两年后,她无处不在的暗器除了红棂已经无人敢试;她的用毒和解毒、医术在自己的钻研下也是惊人;她的才艺,自己跟着姐姐们厮混着,不久就能媲美任何人;她的武功,在沈墨的亲自指点下平步青云,连沈墨都惊叹不已。——她已经不是平凡男子爱得起的人了。
她正按着沈墨所想的那样,十六岁的倾城,愈发出众,愈发耀目,愈发美丽,愈发令沈墨爱不释手。这样一把利器,才貌双全,又身怀绝技,聪明过人,天下男人都难以拒绝,如何不令他倾心!他望着她,仿佛透过她美丽的面容可以看见她的未来会如何引得天下大乱,群起争之,让他得到天下!
在沈墨的眼里,倾城看到了贪婪。对自己的贪婪。但不是对自己的美貌或者身体,而是对自己的利用价值。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十四岁的少女,不会再傻傻的想着“沈墨是喜欢我的吧”,她已经无比清楚的知道,她想要留在他身边,只有成为一个让他觉得有留下价值的人!
没人知道十四岁到十六岁的倾城何等寂寞。除了一心把她当主子服侍的锦华,她没有任何朋友,连沈墨,都是日日与韶月厮守,只有在给她指点武功时才会与她搭上几句话。也是这两年,她变得冷血无情,变得不相信所谓的感情。她把所有的寂寞化为努力,让自己优秀、再优秀,优秀的令天下男人侧目。一切都只为——沈墨。
沈墨。她注定要爱上的人,她注定无法逃脱的劫。
“我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啊。”
她第一次轻笑着告诉韶月这句话时,韶月仰天大笑。
“如果你能留在他身边,你会想要的更多。可你将无法在得到更多,你一辈子就是守在他身边而已。那样,你会更难过。那样,才是一生的悲哀,就如同我。”
“那可未必。”倾城微笑着递过一枚信封,“公子让倾城转交一封信给楼主。”
韶月再怎么老道,也无法掩饰那一刹那的狂喜。那时沈墨忙着靖王府的要事已经许多日子没有来秦月楼,来了,也只是单独教倾城一会武功就匆匆离去。韶月故作姿态的平静道,“我知道了,怕又是什么要事,你先去罢。”
那一刹那,倾城在韶月脸上看到了一个女子在爱情面前的卑微。不管她处在多么高的位置上,不管她多么的谨慎,心爱的男人一个微笑,一声最简单的问候,一封苍白的信,都能让她狂喜、让她失去理智。
倾城微笑着离开。
那夜,韶月盛装到京都郊外的荒林。她的青丝挽成繁复的发饰,如同她层层叠叠细腻的心。夜里的风很凉,她轻薄的裙摆被风撩起,她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是小碎步轻快的赶路。出城门不远,入了荒林,远远看见沈墨背对着站在一棵月桂树下,白衣被风舞的像青烟。她按捺不住欢喜,提起裙摆飞快的奔去,从他的背后抱住了他。
“墨。”她轻轻的呢喃着,如同咀嚼着他幽幽的体香。
“沈墨”回转身子,一把匕首从她背后小腹最中央的位置穿透,汩汩的血如画般渲染开。她惊讶的后退,望着那张陌生的面容,悲凉渐渐代替欢喜,她如何聪敏,竟被一个男人的背影就蒙蔽了?!男人刺了她就走,悲凉渐渐又回复了狂喜,她靠着月桂树放声大笑,“倾城!你还不给我出来!”
倾城从容的从月桂树上跳下,冷冷望着她。在月光下,倾城有种妖艳到极致的美,苍白的脸被月光雕琢的如同冰雪般晶莹剔透,素衣如纱。韶月望着她一直放声大笑,状态几近癫狂,好久才止住笑,身体却也随之虚弱下去,道,“倾国倾城,不愧是沈墨从万千人之众选出来的…这份美貌,连红棂也是不及!”
她皓齿微启,“多谢。”
“我是不是要恭喜你完成任务——四年,你终于杀了我,可以顺利的成为楼主,与沈墨举案齐眉?”
倾城心底一惊,这个女人,爱沈墨当真是爱的疯狂、爱的死心塌地啊。就连知道他一心要杀自己,仍是每日用最美丽的姿态来对待他,给他全部的爱。心口突然有些发疼,倾城低低一声,“多谢。”
兴许是被她的从容刺激,本来濒死的人突然不顾一切的扑向她,满是血的手揪住了她的胸口,笑容凄厉无比,妩媚的狐眼寒光涌现,冷的惊心,“倾城、倾城,你以为你你能得到他吗?!我十二岁就追随他,多少年了?!哈…你出现后他照样要置我死地,你将来定然会与我一样结局!”
倾城冷冷直视她的眼睛,“我不是你。”
“不是我或者你的问题,小丫头。”她的笑宛如一把刀割着倾城的心口,“沈墨是个死人,他的心早死了,三年前就随着那个女人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我也曾和你一样,只希望能守在他身边,可是后来能守在他身边之后,我又希望能名正言顺的守在他身边,希望能独享沈墨的一切…”她终于失声痛哭,“我只是想嫁给他啊,为奴为婢都好啊,他连我有这样的想法都不允许有么?!沈墨、沈墨,我好恨啊!”
说到这里,她的情绪完全失控,放开了倾城仰天大笑,靠着月桂树干软软的滑下去,倾城冷冷望着她的泪水不停的淌,化作漫天飞舞的水珠,再无力的跌倒了地上,嘴里始终模糊的念着沈墨的名字,许久痛苦的挣扎后,断了气。
倾城在原地呆立许久,伏下身去为韶月合上双眼。俯身的一刹那,大颗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也从她的眼眶里滚落了。她在这个已经死去的女子身上,突然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很想把她引为前车之鉴,可是她心底却也清楚,她根本抗拒不了沈墨,她爱沈墨,一分也不比韶月少。
“恭喜倾城楼主。”那个慵懒的、仿佛超脱尘世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沈墨该开心了,你终于如他所愿,正式成为他的女人。”
倾城不露痕迹的抬手抹去泪水,回身,“阁主。”
“倾城,”红棂淡淡笑道,“你可是爱着沈墨?”
倾城坚定的望着她,“爱。”
“果然是刚烈的性子,爱,不爱,都挂在嘴上,敢爱敢恨。”红棂依旧淡淡笑着,清秀的眉目却仍显示出一丝忧伤来,“倾城,我对你绝无恶意,甚至,很想帮你一把。但,作为前辈,我仍要告诉你,你看韶月今日的惨状,就是你未来的命数,毫无怀疑,沈墨,不可能爱上你,更不可能娶你。你还年轻,感情陷的不深,不如趁早抽身,寻求属于自己的平凡感情,这一世会轻松的多。”
“倾城想问一句,”她倔强的仰着脸望她,虽然在这个素淡的女子面前,她总有抬不起头来的感觉,“难道红棂阁主不爱沈墨?既然你自己都不曾收手、回头,为何要叫倾城回头?”
“我十二岁追随他,”红棂微微低首,“我今年已经二十二了。”
倾城心底一凉,听到红棂继续缓缓道,“我对他的感情是随着我的年龄、身体、生命一起成长起来的。如果有日我从不爱他,只能是我死了。”
“我在他身边十年,还没像韶月这样,是因为…我从不对他有任何要求。”
倾城只觉得灵魂都要一丝丝抽离了心底,绝望蔓延到骨子里,想起韶月近乎疯狂的呐喊,“沈墨,是不是爱过谁?”
红棂突然凄然的笑了起来,美丽的眸子里波光潋滟,“爱过谁?——那哪能是爱过啊,分明是一直都爱,这辈子都不可能忘怀啊。那个女人,她死了,把沈墨所有的感情都带走了,沈墨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任何人——她死的时候,他就发誓终生不娶。”
沈墨…当真是被谁伤透了心的。否则,他的眉目不可能这般忧伤——她遇见他的时候,他已经二十岁。二十年的时间,能发生怎样刻骨缠绵的故事,萌生怎样的感情,让沈墨一生都难忘?“她是谁?”
“倾城。”
头一次发觉,沈墨的声音如鬼魅一般。倾城只觉得心凉,还未反应过来,红棂已经回身,“沈墨。”
她跪下去,嗫嚅一声,“公子。”
“今后你我不必行礼。”他掠过红棂的身侧上前扶起她,柔软的手仿若无骨,力道却惊人,“倾城楼主职位与我们并行,今后,你不需对任何人卑躬屈膝。”
“谢公子。”
这个间隙,红棂抹去眼角的泪水,低首立在他身侧。沈墨扶起倾城,眼不看红棂,却低低叹气一声,“红棂啊,我们合作之时早说过旧事不要再提,若再反规定,我也是会严惩不贷的。”
他的语气虽弱,指责的意味却不小。红棂低低回应,“红棂知错。”
“还有倾城,也是一样。既然是楼主,以后就更要守楼规。楼里任何人,你都不能询问过往。也不能去打探,借别人口得知更为不实。尤其是沈墨的过往,”他忽然顿口,深深的凝望她,“我告诉你的,是你有必要知道的。我没告诉你的,是你不必要知道的。不要好奇。”
他的话似有深意,倾城却是被他凝望的两颊通红,局促不安的答应,“是。”
沈墨发现她的不安,移开视线,“夜深了,回去罢。”
三人便在风里缓缓的行走,同样的淡漠,同样的平静,同样的深刻却不显露。
只有一具不甘的尸体躺在地上,独自荒凉。
两年后,倾城名动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时,她已韶华,年方十八。
沈墨二十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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