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安阳王因为宿醉头疼的厉害,而且想想昨晚自己似乎事事都输着金松杭一步,就更加不想起床了。岑玉婉一早端来了解酒的汤,安阳王也闭目装睡。
待岑玉婉走了,金猴子叹着气道:“哎!大哥,本来你长得比那个金知县好看。可你要再不起来梳洗梳洗,可就真的没法看了。到时候不要怪我大姐眼里只看得见金知县,看不见你。”
安阳王噌的一下坐起来,金猴子忙递上早已准备好的镜子。安阳王一看,果然,镜子里的自己憔悴不堪。因为这两日的奔波,整个人瘦了一圈,因为宿醉,眼下一大片乌黑。最要不得的是连日没办法打理,下巴,唇边,已经长出寸许长的一层胡须,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忽然,安阳王心中一动,问金猴子道:“如果你不知道这是我,乍见还认不认得出来?”
金猴子左右端详了一会道:“我肯定不敢认了。”
安阳王一拍大腿道:“对呀,你见过我都不敢认我,何况那些只是见过我画像的人呢。”说着又看看镜子道:“我要再把胡须留长些,这样走出去就不怕人认出来了。”
想到这里安阳王心情大好,开始喝起床边已经半温的醒酒汤。
接下来几天里安阳王就静静的在金松杭的知县府里住着。跟金松杭还是不对盘,见面仅淡淡的打个招呼。而对玉婉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有着结,见面也不大说话。因此自己蓄须的计划也没有告诉她。过了几天,安阳王对自己的胡须满意了,就谁也没告诉,带着金猴子偷偷的溜了出去。
这孝里县城本来还是可以的,但是今年遭洪灾后就没有恢复过来,虽然过年了,街面上还是冷冷清清的。金猴子停在一家药材店门口,道:“大哥你看,这就是吴有水开的药材铺,买卖做的可大了,遍布整个山东省。虽然今年山东这么多地方遭了水灾,可还是满街跑着他吴有水家运药材的马车。”
安阳王抬头看,只见店门招牌上三个气派的烫金大字:同日堂。二人正张望间,药材铺里出来一个人,在门边上贴了一张纸,转身回去了。安阳王走过去,一看心中大喜,自己正发愁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吴有水就给自己送机会来了。金猴子不识字,焦急地问道:“大哥,上边写的是什么呀?”
安阳王笑道:“上边说吴宅要招家丁,要体格健壮,忠厚老实,无家室的。”
金猴子看他笑得开心,道:“大哥,你不是想去做吴有水的家丁吧?”
安阳王笑道:“没错。”
金猴子马上道:“那我也去。”随即又神神秘秘道:“咱们这叫什么老虎洞,什么老虎崽对不对?”
安阳王笑道:“什么老虎动,老虎崽的。你这么瘦小,他们不会要你的”
金猴子可不服,道:“瘦小?别看我瘦小,一个大汉也不一定顶得上我。”
二人正说着,忽然一个人疯疯癫癫的跑过来,冲着这同日堂喊道:“吴老爷,生意可好?没有水你有生意,有水了你生意更兴隆了。愿你日日发水,年年有水,发吧,发吧,把这山东都淹了吧,把这天下都淹了吧!”说着居然坐在店门口号啕大哭起来,道:“皇上呀,皇上呀!您怎么不来看看,看看他们要夺你的天下了!”
那同日堂里早出来几个伙计,又是拖又是拽又是堵嘴的,只是这疯子力气大的很,几个伙计一时也奈何不得他。
金猴子在旁边小声道:“这就是疯了的崔老爷,是个好官。可怜那,上任还不到一个月,就让人给整治疯了。”
安阳王的心思却不在这里,他仔细的捉摸着崔知县的最后一句话“他们要夺你的天下了!”什么意思?难道这崔博官不是因为调查吴有水侵吞土地的事,而是因为发现了什么更大的事才被害的吗?进而又想到,那元祖呢?至今昏迷不醒,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更大的事?
正在思量间,一队县衙的兵跑了过来,二话不说,上来先把崔博官捆绑起来,又拿起一块破布塞到他嘴里。当地百姓多少都吃过吴有水的亏,很是同情这个刚正的前任县太爷。但也只是摇摇头叹口气,谁也不敢说什么。
安阳王走上前去道:“他犯了什么罪,你们要干什么?”
一个兵撇嘴道:“这个你问我们县太爷去,县太爷说要抓,我们就抓.我们只管听令拿人。”说着推推搡搡的把崔博官带走了。
对一个病了的人何必如此?更何况还是一个好官。安阳王气咻咻的回县府,一进门正见金松杭和岑玉婉在下棋,质问道:“你今天派人把崔博官抓起来了?”
金松杭眼皮也不抬一下,继续下棋道:“没错,他扰乱治安,我叫人把他抓起来了。”
安阳王怒道:“他只是一个病人,你派人把他拖到家里去就行了,怎么能把他抓起来呢?”
金松杭忽然冷笑道:“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这是在帮你!你不是要调查元知县和崔知县的事吗?我现在把崔知县关在牢里,随你怎么审问,都没有人会知道的。你现在反倒来怪我?”
安阳王没想到他知道这件事了,一愣,转而盯着岑玉婉道:“是你告诉他的?”
岑玉婉本来没有觉得这事有何不妥,此次安阳王下了这么大赌注来孝里调查这件事。而现在却只能天天躲在这院子里不能出去。想这金松杭好歹是这里的知县,有他帮忙事情会容易的多。只是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安阳王见了她总是爱搭不理的,因此没与他商量,就告诉了金松杭,并请他帮忙。但此时见安阳王如此看着自己,知道他生气了,生怕他又与金松杭吵起来,道:“都是好意,金大哥真的是为你好。”
安阳王冷笑道:“好意?我怎么没看出来呢?”
岑玉婉急道:“金大哥无缘无故的为难一个疯子干什么?他刚才就跟我说把崔知县请来了,让你去问问他。”
安阳王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可不敢领他的这个情。要查我自己来,不劳费心。”
岑玉婉气道:“你真是不可理喻!”
金松杭道:“算了玉婉,这种人你不用为他生气。他既然不领情我现在就派人把崔知县送回家,还能少挨些骂呢。我倒要看看他怎么个查法。”
安阳王见他充好人,更是生气,道:“你少装好人,你帮我还不是想讨好玉婉?”
金松杭也不反驳道:“没错,我就是要讨好玉婉。我们男未娶,女未嫁。犯王法了吗?”
“男未娶,女未嫁?”安阳王看着岑玉婉突然大笑了两声转身而去。
没错,岑玉婉早就说过他们根本算不得夫妻,之所以现在还在一起只是因为还差一张他早就该写而迟迟拖着没写的休书而已。安阳王进屋负气的躺在床上,心想:“你们该娶娶,该嫁嫁吧。反正也不关我的事,我明天就走。”
而这边岑玉婉回想着安阳王最后的笑声总觉得不放心,犹豫半天,还是决定去看看。金猴子一听是岑玉婉,忙跑过来开门,指指蒙头躺在床上的安阳王道:“生气呢。”说着跑了出去。
岑玉婉走上前,扯了扯安阳王的被子道:“还生气呢?我也是着急吗。你已经闯下那么大的祸了,这次等于是破釜沉舟来孝里查这件事。可偏偏咱们两个都困在这里一步也出不去。时间越拖,对你越不利。到时候太子不定又给你罗织什么样的罪名,或者干脆像那天一样发现之后对你下黑手。”
一番话说的安阳王心里软了下来,掀开被子,坐起来道:“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我气的是你怎么就那么相信金松杭,你就不能等等我想出办法来吗?”
岑玉婉道:“你放心,金大哥绝对可靠。”
安阳王不以为然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们已经好几年没见面了。”
岑玉婉道:“我当然肯定,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安阳王就听不得“从小一起长大”这句话,让他毫无参与权。道:“不只一起长大,还是青梅竹马吧?你这么相信他是不是因为他喜欢你?”
岑玉婉腾的红了脸,别过头去不言语。安阳王一看,道:“哈!还真让我说中了。你也喜欢他吧?怪不得你什么都告诉她!你也跟他说了我是个天底下最倒霉的王爷,被人追杀、被人陷害,跟他说我来效里根本就是无路可走了吧?”
岑玉婉气愤、委屈,她为了隐瞒他的事情已经得罪了金大哥了,他却还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冤枉她,不禁红了眼,道:“就算我喜欢金大哥,我也不会说这些话的。我是那么浅薄,不知轻重的人吗?你是这么看我的?”
安阳王完全没有听到她具体说了些什么,耳朵只听到一句话“就算我喜欢金大哥”,她喜欢“金大哥”,原来她真的喜欢那个“金大哥”。安阳王突然很难过,很难过,只能借由刻薄的话来减轻自己难过的程度,冷笑道:“看来我是太没眼力了,这么些日子了还赖在这里不走。你们一定烦死我了吧?怪不得他说什么‘男未娶,女未嫁’呢,看来你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了。我明白了,就等我的一纸休书了吧?好,我现在就写休书,成全你们。”
说着要拿纸砚写休书。岑玉婉见他真的磨墨要动笔,又急又气,哽咽道:“好,你写,你写吧。这个还你。”说着从怀里掏出当日藏在自己处的安阳王的那块白玉佩,仍在床上,两滴泪珠随即滴落。
安阳王见状一下子冷静了下来,玉婉竟然哭了。那通红的双眼,那滚落的泪珠让他满腔的气恼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这是在干什么?玉婉不欠自己的,她要离开自己,要找一个心心相印的丈夫,这是早就跟自己说了的。如果现在她找到了,自己应该为她高兴呀,可是自己居然气她、讥讽她。再说自己明天就走了,这一走,之后的事谁也说不准。曹子宪、太子他们一定在竭尽全力的找自己,而那吴有水又与他们大有联系,自己这一去,是真正的深入虎穴了,也许这就是与玉婉的最后一面了,难道要在争吵中分别吗?遂拿起那块白玉佩,塞还在岑玉婉手里道:“这个还是你拿着吧。”
岑玉婉气鼓鼓的又扔在床上道:“我不拿。你休了我,咱们俩就再没有一点关系了,我还拿着你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安阳王笑道:“生气了?对不起,是我乱发脾气不好。不过不是你吵着闹着要我休了你吗?怎么我一写休书,你倒生气了?”
“我……”岑玉婉一时无言以对,红着脸道:“你……,现在不是时候嘛。”
安阳王拉过岑玉婉的手,将白玉佩放在她掌心,道:“其实,金松杭是个不错的人,这点我知道。有他在你身边我就放心了。他会保护好你的。”说着自嘲似的一笑道:“他会比我做得好的。这块玉佩还是你拿着吧,我明天就要走了。这个东西放在我这里不安全,保不齐还成了祸害。所以还是你收好。万一我再也回不来了,你就留下当个纪念。如果你不想要,也好歹送到程亮那里告诉他我发生了什么事。”
岑玉婉吃惊得看着安阳王,问道:“你要走了?你要去那里?去干什么?”
安阳王道:“吴有水的府里正在招家丁,我打算去试一试。就像你说的,现在形式那么紧迫我总不能一直躲在这县太爷府里吧?”
“不行!”岑玉婉急道:“现在官府在到处抓你,那吴有水肯定知道。万一要被他们认出来怎么办?”
安阳王指着自己的脸道:“不告诉你,你认得出现在的我吗?现在恐怕就是太子站在我面前也认不出来了。”
岑玉婉依然反对道:“万一他们认出来怎么办?时间一长露出马脚怎么办?”
安阳王道:“这次来孝里本来就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来的。查清吴有水最好的办法就是在他身边。连金猴儿都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呢!”
岑玉婉还是担心道:“非得这样吗?我跟金大哥说我们也在查吴有水时他很高兴,他说他也觉得吴有水巨额的财产来的不明不白的,有时候又去得无影无踪,正在查。咱们跟着他一起查,岂不稳妥些?”
安阳王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岑玉婉道:“我知道,你是亲王皇子,不想跟在金大哥后面求他办事。但我们这不是处境非常吗?或者我们向它表明你亲王的身份,他一定会更加卖力的为你查。”
安阳王道:“不错,我是拉不下架子去求金松杭。可我也看不上他的方法。整天装醉猫迷惑人家,最后反倒弄得自己做什么事都缩手缩脚的。他要从崔知县身上查,可他一个疯子能问出什么来呢?我看大牢里能问出的那点东西还不如人家在大街上自己说得多。”遂把今天在街上听见崔知县说的那些话和自己的想法告诉岑玉婉,道:“就算崔知县曾经知道些什么,现在也问不出来了,就算问出来了,一个疯子的话谁会相信?我想也就是因为这个,吴有水他们才留着崔知县没有下毒手。所以要想得到足够的证据只能去吴有水身边想办法。”
岑玉婉想想安阳王说的也有道理,虽然都是暗查,可不冒些风险,而只是瞻前顾后的查,是不会有什么进展的,于是道:“吴有水府上有没有招女工?”
安阳王笑道:“干什么?你还想去?”
岑玉婉点头道:“对,我去了咱们在里面可以相互照应,做事也容易。”
安阳王心中一阵感动,叹道:“他们没有招女工,即使招你也不能去。咱们两个不能全军覆没,至少要留一个把消息送出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岑玉婉听的心里发慌,忙用手捂住他的嘴道:“别说丧气话,咱们堂堂正正的为什么会死?要死也使他们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死。”
安阳王看着岑玉婉明亮的双眸,闪着坚定的光芒,心中五味杂陈。这个一个留也留不住,定要离开自己的女人。但在危难的时刻却总是毫无保留、不计后果的站在自己身边。她到底是怎样想的?可偏偏每一次自己都无力保护她。不能再让她冒险了,万一她有个什么闪失,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而如果他们都平安的渡过这次危难……?安阳王心中有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他不愿去碰触,也不敢去碰触。只知道不能再让玉婉留在自己身边了,尤其不能再让她为自己冒任何险了,毕竟她是那么渴望离开自己,而且现在也有了可以与她相伴终身,可以给她幸福的人。轻轻笑道:“对,要死也是那些丧尽天良的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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