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督卫府的管家来王府报夫人病了,请王妃回去一趟。
岑玉婉匆忙赶回去,只见母亲头上缠着布带躺在床上。忙上前道:“母亲,是不是头疼又犯了?”
岑夫人坐起身道:“都十几年的老毛病了,没什么。今天叫你回来主要是你父亲有话对你说。”
岑玉婉疑惑的看着父亲,什么话要用母亲的病做借口把自己叫回来?
岑林柏道:“昨天赫别的北王契干出席百花轩的宴会了吧?”
岑玉婉点头,道:“没错,皇上还特别要皇子们一定要陪好契干。”
岑林柏道:“皇上还说:过去的事一概不许提起。谁要是念念不忘就是对朕不敬。这句话了吧?”
岑玉婉点点头。
岑林柏苦笑道:“这句话是说给你父亲听的。”
岑玉婉惊道:“父亲怎么这么说?当晚父亲并不在场,皇上这句话是说给在场的皇子皇女们说的。”
岑林柏道:“有些话不一定要对这本人说,通过别人的口传过去反而更见效力。在场的皇子皇女们跟契干有什么过结?他们为什么要对过去的事念念不忘?”
岑玉婉道:“莫非您与契干结过什么仇?”
岑林柏恨恨道:“为父花费半生心血带出的东鲁军,就是毁在此人手里。我在战场上日夜祈祷,但愿能手仞此人,为我那八千家乡子弟报仇雪恨。”
岑玉婉第一次见父亲发怒,不禁大为担心,道:“父亲,那是在战场上,大家各为其主,不能记仇的。”
岑林柏仰头长叹,老泪双流道:“我知道,战争结束了,我再也没有报仇的机会了。但是那些跟了我十几年的部下,那几千名从山东带来的子弟,那是我最骄傲的一支部队。一想起这个我就夜不能寐。我已经无颜回山东见家乡父老了。”
岑玉婉见父亲如此悲伤心中一阵心疼,握着父亲的手,安慰道:“有战争就会有人死伤。牺牲的何止山东子弟呢?我们将来可以多捐些钱为家乡造桥修路,也算是对那些失去子弟的人的补偿。何况赫别部也有千千万万个家庭失去了自己的儿子。要怪只能怪那挑起战争的人。”
岑林柏擦了擦眼泪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记仇的。凭安阳王与契干的交情,赫别部的草原就是安阳王最有力的后盾。为了你,为父也不会在计较之前的事。只不过这些事情你应该知道,心里也好有个谱。”
岑玉婉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父亲,有件事我早就想知道,想想还是问自己的父亲比较合适。赫别部的哲哲公主……和安阳王是怎么回事?”
岑林柏一愣,不想她问到这件事。当初自己也是思量再三才没有告诉她的,但显然瞒是瞒不住的。道:“这件事我其实也不很清楚。只听人说曾经四皇子和哲哲公主……”岑林柏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一狠心道:“情投意合。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公主。正是门当户对。当年皇上和赫别部的老汗王,也就是哲哲公主的父亲就定下了这门亲事。本来是可保两国世代友好的喜事。皇上为表重视特意派太子亲率浩荡的队伍去赫别部迎接哲哲公主来京完婚。谁知到达的当天赫别部老汗王就崩了。继承汗位的是老汗王的弟弟塔格泰。迎亲队伍变成了吊丧的队伍。父汗新丧,这亲是没法结了。太子就率着队伍回来了。没想到太子他们刚走,塔格泰就派兵追了出来,说太子的队伍里有人偷走了赫别部世代相传的避邪宝珠。要求搜查。太子当然不同意。两队人马就打了起来。最后太子逃回来时身边只剩了十几人。皇上大怒,认为赫别部丢失宝珠是假,有意挑衅是真。随派大军讨伐,这仗一打便是四年。”
“那安阳王私闯边境又是怎么回事?”岑玉婉继续问道。
岑林柏道:“安阳王要去赫别部查清楚这件事。皇上当然不允许,甚至说:如果四皇子踏出边境线一步,就以叛国罪处置。但是四皇子还是设法闯了过去。刚闯过去没多久,就被捕了。不过毕竟是亲父子,皇上没有以叛国罪论处,而是削去所有头衔,发配军中效力。”
“那私放契干呢?”岑玉婉一步也不放松的接着问道。
岑林柏看着执著的女儿道:“契干不但是哲哲的哥哥,也是四皇子的朋友。四皇子是个很重情义的人。你不要自寻烦恼,这都是很久以前事了。我之所以没有告诉你就是怕你多心,自寻烦恼。”
岑玉婉点点头道:“我知道,我不会的。”
可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酸酸的。这不是别人的故事,而是自己丈夫的故事!他曾经与哲哲公主那样的相爱过。可以为她生,为她死。因为他们两个的婚事甚至引起了战争。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很嫉妒这个哲哲公主,嫉妒的心都有些疼。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嫉妒她吧?曾经那样相爱过,这一辈子也值了。可自己呢?这辈子就这样守在王府,守在他身边了吗?自己能够得到他的爱吗?岑玉婉觉得不管自己多努力,今生都不可能取代哲哲在安阳王心目中的地位了。难道就这样顶着安阳王妃的头衔落寞的过一生吗?岑玉婉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小声的叫着不可以。她赶忙这个声音压下去。可是老天!如果能够与自己所爱的人真心相爱一回,那么即使孤老终生也值得!
岑林柏见她半天不言语,神色郁郁,忙没话找话道:“我觉得赫别部可能确实丢失了避邪宝珠。”
果然岑玉婉的注意力转了回来。
岑林柏接着道:“赫别人很信神鬼。多年来在赫别草原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在赫别王廷里有一颗避邪宝珠,能够保佑赫别草原远离灾难。本来我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可是自从他们丢失了宝珠,赫别草原就连年遭灾。我倒有七八分信了。”
岑玉婉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又没有证据。要找,除非把当时去赫别部迎亲的人都审一遍。”
岑林柏叹道:“难就难在这里。当年是太子爷率队去迎亲的。这头一个,太子爷你审不审?太子也不审别人怎么审?哎!虽然跟他们打了四年的丈,可是想想他们百姓连年遭灾也挺可怜的。这次契干进京多半是为了这个来的。”
岑玉婉心中忽然有个想法,安阳王和太子这么势同水火,会不会和避邪宝珠有关?
岑玉婉也正自思量中,岑夫人拉起她的手道:“你们姐妹都嫁出去之后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常常见面了。你有空去看看你大姐,你大姐夫程亮升了山东巡抚,不久就要上任了。以后你再想见她就难了。”
岑玉婉想起自从各自出嫁后,还没见过两个姐姐,问道:“姐姐们都好吗?”
岑夫人笑道:“好,都好。我倒是担心你。你在王府过的习惯不习惯?我看你都瘦了。想吃什么,娘给你做去,今天吃过饭再走吧。”
岑玉婉心里一热,忽然撒娇道:“我今晚就不走了,陪您好不好?”
岑夫人笑道:“这怎么行?你一个嫁出去的闺女怎么能随随便便的就回娘家住?”
岑玉婉噘嘴道:“怎么是随便?母亲病了,我在家侍奉母病呀。”
岑林柏道:“可你毕竟是王妃,不同于普通人家的媳妇,这样不和规矩。”
岑玉婉想到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冷笑道:“不和规矩的事多了,我这算什么?”说罢叫道:“紫纹?”
紫纹应声走了进来。
岑玉婉吩咐道:“你回王府跟武总管说一声,督卫夫人生病,我今天就住在督卫府了。王爷如果有事就上这来找我。”
岑林柏看着初显威仪的女儿,心想:“才不到一个月,已经跟在家时大不一样了。”
实际上当天晚上安阳王没有事找他的王妃,因为他也没有回王府。当晚他去了契干所住的驿馆与契干彻夜长谈。
说来他与契干认识还在哲哲之前。曾经他们是两个最逍遥的王子,一起喝酒吃肉,骑马打猎,戏园里看戏,画舫里听曲。当时的种种现在回忆起来恍若隔世。如果不是丢失了避邪宝珠,现在自己还会不会与他一起继续着那逍遥自在的日子?应该有些不一样,因为自己肯定已经是他的妹夫了。
而契干此次就是专门为避邪宝珠而来。赫别部确实有颗世代相传的避邪宝珠,也确实在迎亲队伍走后便丢失了。自此以后,赫别草原便灾难连连,夏天旱灾,冬天雪灾,今年秋天还起了一场无名火,烧死牲畜无数。所有赫别人都认为这是因为他们丢失了避邪宝珠,遭到了神灵的惩罚。所以塔格泰汗派契干日夜兼程赶来,再次索要避邪宝珠。但是无奈顺隆帝满口答应帮忙寻找,却没有任何实际行动。契干也知道此事牵扯太子,要找回宝珠难比登天。眼看这次又要无功而返了。想起在水深火热中的子民,契干心如刀割。
此时这个草原上最勇猛的雄鹰握着酒杯坐在安阳王对面,声音哽咽道:“你不知道我们赫别部的子民现在有多凄苦。你现在再去草原一定认不出来了。我们就像草原上走失的羊羔一样无助。我们经历了一个又一个的灾难。我们赫别人是不会被灾难打倒的。但可怕的是我们不知道还有多少个灾难等着我们,我们不知道神灵的这种惩罚什么时候是个头!难道神灵真的因为我们丢失了避邪宝珠而要亡我赫别部吗?”说完这个铁铮铮的汉子竟然哭起来。
安阳王安慰道:“你不要灰心。什么神灵那一套我是不相信的。这几年草原的人是受了不少苦,可是你仔细想一想,这里面除了天灾难道就没有人祸吗?你们赫别号称百万人口,我看至少有十万是巫师。无论大事小情,都要先请巫师占卜一番。战场上每个部队里都有一名随军的巫师,不还是败了吗?巫师既不农耕也不放牧,却比农民和牧民吃得好,穿得好,这样的人多了,平时积累的余粮自然少了。灾荒之年来临时拿什么度过?你们现在遭了灾,就应该向皇上要赈济,要粮食。而你日夜兼程赶来却只要宝珠,绝口不提粮食。即使现在就让你把避邪宝珠带回去,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被盖?”
他话虽刺耳,语气却真诚。契干道:“我知道,你们读书人不信神鬼。可是你们京城里也有相国寺,护国寺,连皇后,皇妃也经常去烧香。佛难道不是你们的神吗?丢失宝珠前我们连年风调雨顺,而丢失宝珠后我们就连年灾祸。这难道都是巧合吗?”
安阳王笑道:“这世上的确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但这些东西既看不见也摸不着,多说无益。君子只要修德行,自然会有一股浩然之气,什么邪晦的东西都会避道而行。就国家而言,只要政治清明,德惠百姓,上天哪有不佑护的?”
契干摇头道:“说起道理来,我们十个赫别人也说不过你们一个汉人。但是没有宝珠你让我怎么回去面对汗王,面对子民?他们日夜祈祷,像乞求雨水一样乞求天子能够还给我们避邪宝珠。”
安阳王皱了下眉头。赫别一定有不少人认为是父皇抢走他们的宝珠。这个误会不消除,就会永远的埋下一根刺。消除这个误会最好的办法就是帮他们找回避邪宝珠。可这不是马上就能办到事,眼前这一关要怎么度过?
见安阳王低头思量,契干几经踌躇,终于还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到安阳王面前。
安阳王垂眼一看,不由得浑身一震。上边一行小字:庆玥哥哥亲启。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得出这样清朗而不失秀气的字,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称呼他了。那如花的容颜,那灿烂的笑容,那飒爽的英姿,恍若眼前。曾经的海誓山盟,曾经的低语缠绵,本来以为已经忘记,本来应该忘记的一幕幕,又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安阳王颤声道:“哲哲……她还好吗?”
契干摇头哽咽道:“她不好。她认为自己是一个不祥的人。她认为这些年来所有的灾难:父汗的去世,宝珠的丢失,两国的战争,一个接一个的灾难,还有……还有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她这个不祥的人带来的。她这四年来,没有一天不在自责煎熬中度过。”
安阳王愤怒道:“是谁说的,是谁让她有这种蠢想法的?哲哲是从来都不信这些鬼话的。她……她从来都是骄傲的,自信的。”
契干苦笑道:“可她毕竟是赫别人,何况这四年简直像恶梦,连你不也变得我都快不认识了吗?”
安阳王默然无语。
契干道:“今年春天,汗王纳降后哲哲从安国大巫师处请了副赎罪镣铐,戴在身上,赶着羊群到草原深处放牧去了。她说神明只要一天不重新降福赫别草原,她就一天不回王廷,永远在草原上流浪放牧。如今我们都不知道她到哪里了。”
吃惊、愤怒、心疼……种种感觉一下子席卷了安阳王。他见过赫别人的赎罪镣铐。是给犯有滔天大罪,神明难恕的人带的。从脖子到脚踝,全身缠上铁链,不但行动起来很吃力,还当当作响。赫哲人认为铁链每响一声就代表向神灵忏悔一次。所以带这种镣铐的人要不停劳作,代表不停的向神灵忏悔。最可怕的是赎罪镣铐一旦戴上就很难再拿下来。因为只有获得了神灵的饶恕才能拿下来。而神灵的饶恕是看不见摸不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所以绝大多数人致死也没有摘下全身的铁链,到了棺材里也要带着继续赎罪。安阳王无法想像也不敢想像,当年曾在墨香亭舌战众举子,在勾栏围场技惊众侍卫的哲哲居然会自愿戴上这象征着无尽的耻辱和痛苦的赎罪镣铐。
安阳王怒视契干吼道:“你怎么可以让她戴什么赎罪的镣铐?她是你妹妹!你妹妹呀!”
契干痛哭道:“我怎么会同意她戴那个东西?我阻止了,我甚至给她下跪了,可是,哲哲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决定的事谁能拦得住呢?拦不住呀!”
安阳王无话可说了,他太了解哲哲了,如果换成自己也未必能阻止她。可是哲哲呀!你何必自苦若此?你这铁铐不是给自己戴的,你这是给我戴的呀!
契干指着那封信道:“这是哲哲临走前给你留下的信。”
安阳王颤抖着打开哲哲的信。里边薄薄的一张纸,上边只有四行字:前世不可追,今生对空杯。日夜遥相拜,助我宝珠回。落款:哲妹
安阳王悲然长叹,两行清泪悄然滑落。诗里所写的“杯”,是安阳王送哲哲的一对镶宝金杯。安阳王曾对哲哲说将来洞房之夜的交杯酒就用这对金杯喝。当时哲哲娇羞的脸庞现在还清晰如昨。可如今两人却天各一方,他已娶妻,这对金杯却依旧是空的。
契干仿佛知道安阳王想什么,道:“哲哲把那对金杯放在一个锦囊中。她时时刻刻把那个锦囊挂在腰间,却从来不敢打开看。”
安阳王抹掉眼泪道:“你放心吧,我会替赫别人向皇上讨赈济的。避邪宝珠你也不用太担心,我已经有了些线索,只是要拿到手还不那么容易。”
契干一下子站起来,狂喜道:“什么?你说有宝珠的线索了?”
安阳王道:“是的,从四年前我就一直在查宝珠的下落。我知道,没有宝珠赫别与朝廷就不会全无芥蒂,真正的化干戈为玉帛。没有宝珠赫别人也永远不会饶恕哲哲。只是没想到她自己……自苦若此!。”
契干紧紧握住安阳王的手道:“好兄弟,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才是雄鹰,使我们草原上翱翔在最高空的雄鹰!你若帮我们寻回宝珠,就是我们赫别人的再世恩人,我们赫别百万子民,万顷草原,成群的牲畜,都任凭你召唤!”
安阳王道:“说到底这事是由我而起,我也不求你们什么回报。只是我在暗中追查宝珠这件事现在只你一人知道,不要再对第二个人提起,连塔格泰汗也不要告诉。万一走漏半点风声,不但有位英雄要性命不保,宝珠也再难寻回。”
契干连连点头道:“我以我的性命对神灵发誓,决不吐露半个字。”
突然安阳王站起来,烦躁的来回走步。哲哲的行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本以为此生与哲哲只能抱憾终生了。可是没想到哲哲现在竟如此凄苦!自己怎能坐视不管?什么“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就让父皇永远保留着这句评语又怎样?争储是实力与智慧的较量,非一朝一夕之事。没有必要非得牺牲了自己与哲哲。想到这里安阳王停下来道:“给我点时间,一年内。我定将宝珠送回赫别王廷。到时候我要带走哲哲。”
闻听此言契干顿时呆坐在那里,不可思议的望着安阳王。这简直像是无边的沙漠里看见了绿洲,连绵的阴云中出现了阳光。哲哲和宝珠是压在他心中的两座大山,让他夜不成眠,食不知味。现在安阳王居然一下子把这两座大山都给他搬开了,还这么快!他真有点不敢相信。
安阳王却以为他有什么顾虑,道:“怎么,你不同意。”
契干忙摇头道:“没有,我同意,我当然同意!只是……安阳王妃她……”
安阳王想到了岑玉婉,他的妻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栽入这残酷的皇室斗争中;还什么都不明白却那样坚定的跟他站在一起并肩作战。娇小瘦弱的身躯却每每发出让人刮目的能力。他不得不承认,因为有她在身边,四年来他的心第一次这样踏实过。就像昨天宴会上她悄悄地握住自己的手,一种安定的力量就从她温热的小手中传入自己的掌中,胜利第一变得那样的可喜。她是一个称职的王妃。不,是一个天生的王妃!一个称职的王妃,天生的王妃是不会在意丈夫三七四妾的。想到这里安阳王道:“这个不用担心,王妃她会同意的。只是委屈了哲哲,她毕竟是堂堂公主。”
契干道:“这也没办法,哲哲……不会计较大小的。”
说完站起身来高声道:“今天太高兴了。来!咱们一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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