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王爷夫妇大吵一架后,两个人便一个把自己关在新房里没日没夜的刺绣;一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没日没夜的看书。
这天夜里,岑玉婉又是绣到眼睛都熬不住了才上床休息。正睡得香甜,只觉有人在摇晃自己的身子,还在耳边轻声叫道“醒醒,醒醒。”岑玉婉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不对,怎么这个人的声音有些像安阳王?
岑玉婉睁开眼睛,床边站着一个人,在月光的照耀下正是安阳王的脸。
安阳王将食指放在唇上,轻声道:“不要出声,穿好衣服跟我来。”
做梦吗?岑玉婉使劲揉了揉眼睛,不是梦。
安阳王等不得她犹豫,将她推起来,把衣服拿过来道:“是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
岑玉婉脸一红,一把拿过衣服道:“你把脸背过去。”
安阳王扑哧一下笑道:“我们可是夫妻,你忘了?”
岑玉婉脸更红了,道:“你不转过去,那我躺下接着睡觉了。”
安阳王忙转过身道:“好好好,你快点。”
待岑玉婉穿好衣服,安阳王道:“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只管相信我就行了。”
说着拉起岑玉婉的手走了出来,左拐右拐的到了墙边。安阳王右手一揽岑玉婉的腰居然带着她一下子越过了王府高高的院墙。
院墙外栓有一匹马。安阳王带着岑玉婉跃上马背,疾驰而去。不一会儿,在一个胡同尽头的一家院门外停下来。
月亮安静的照耀着这个简陋的小院。
安阳王带着岑玉婉进了偏房,火折子一划,点亮了墙上的一盏油灯。
灯光昏黄摇曳,但能看清楚是一件破旧的厨房。安阳王从屋外搬了些柴火进来,问道:“会烧火吗?”
岑玉婉点了点头。
安阳王又问道:“会熬药吧?”
岑玉婉又点了点头。
安阳王高兴道:“太好了!厨房后面有井,你打些水,烧锅开水。”说着指了指炉灶上的大铁锅,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道:“再把这些药熬了。水蘸昧颂岬秸堇础!彼蛋沾颐ψ碜吡顺鋈ァ? 又是打水,又是烧火的,岑玉婉忙得满头大汗,饶是她在乡下干惯了活,烧起这一大铁锅水来也觉得有些吃不消。
水烧好后,岑玉婉用桶提着走到正房。只见地上放着一个大木盆,上边担了一块板子。一个男人赤裸着上身盘腿坐在板子上。岑玉婉脸一红,急忙向外转。只听安阳王低沉的声音道:“回来。把水到在盆里。”
岑玉婉这才注意到安阳王也盘腿坐在那男子身后,双手抵着那男子的后心,脸色通红,满头大汗。
岑玉婉低着头,通红着脸,走过去,把水到在盆里。只见盆地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水翻腾了起来,一股刺鼻的药味冲了出来。
安阳王颤声道:“把水到满。”说完攒眉、闭目。这句话似乎用尽了他的力气。
岑玉婉又到了三次才把盆到满,此时整个屋子已经烟腾霞岚了。
倒完热水又熬药。待药熬好后,岑玉婉端药进去时安阳王已经在一旁休息了。只剩那个男子坐在盆上蒸。
安阳王接过药尝了一口道:“好。”扳开那男子的嘴,灌了进出。喝下药后半天,直到满屋的水汽都散了,那男子总算有了些活气。深喘了一口气,咳了几声,紧跟着一口黑血冲口而出。
安阳王忙上去给他推拿,半晌那男子缓了过来。睁开眼睛虚弱道:“王爷,我……”
安阳王忙阻止,道:“什么都不要说了,我知道。好样的!那样东西终于让你查出来了。”压低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那男子点了点头,闭目养神起来。
岑玉婉站在旁边,直到那男子在睁开眼睛。一扫刚才虚弱的神态,已经是炯炯有神了。
那男子一跃而起。岑玉婉这才看清楚那男子身材不高,比安阳王矮了半个头,但是很精壮,浑身上下的肌肉铁一样坚硬。只见他穿好衣服开口道:“王爷、王妃,什么也不说了,我一定不负王爷所托。”
安阳王拍了下那男子的肩膀道:“真是英雄!中了那么重的毒,居然一晚上就好了。经过今天他们肯定更加警觉了,你今后要多加小心。不留你了,赶紧回去吧。门外是我的马,你骑走。”
那男子也不推让,拱手作别,一抬脚就走了。
送走了那男子,安阳王转头看着满头大汗的岑玉婉,心里是说不出是感激、是感动、还是安慰,道:“今天很累吧?”
岑玉婉摇了摇头道:“还好。”
安阳王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帕,细细的擦干她头上的汗,道:“你不知道今晚你帮了我多大的忙!我要给你一个奖赏。”
说完不等岑玉婉反应过来就揽着她的腰轻轻跃起,竟然带着她跃上了房顶。岑玉婉还是第一次从上边看这座城。此时正值仲秋,月光如洗、洒遍万物。照得城中鱼鳞次第般的屋顶微微发亮。安阳王就带着她在这一个接一个的屋顶上飞奔起来。
岑玉婉闭起双眼。秋天略带凉意的风从脸旁嗖嗖的划过,裙角、发梢在风中随意的舞蹈着。仿佛静谧的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这样自在的飞舞着、奔跑着。因为新奇所产生的刺激,因为刺激所产生的兴奋,因为兴奋所产生的欢欣,此时统统在岑玉婉心中化作一潭清水。这潭清水波光潋滟,只倒映着一个人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安阳王停了下来。岑玉婉睁眼道:“怎么不走了?”
安阳王笑道:“才出去多久,就忘了家啦?”
岑玉婉向下一看,果然,已经是王府中了。
安阳王拉着岑玉婉并排坐在王府的屋脊上。他很喜欢刚才带着岑玉婉飞奔的感觉,也喜欢现在二人并排而坐的感觉。仿佛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又仿佛他们两个人已独立于这纷扰世界之外。自从被贬边疆之后,他便是独来独往。即便后来有石迁跟着,无奈他是个赳赳武夫,忠勇具佳却不知心解语。像现在有岑玉婉在身边能够分担事情,分享心事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所谓红颜知己就是这样吧?
安阳王看向岑玉婉。她微红的小脸正在望着月亮,嘴角轻轻上扬,旁边的酒窝若隐若现。道:“你不想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
岑玉婉摇头道:“想知道,但是现在不想问。”
安阳王继续问道:“你不觉得他有些眼熟吗?”
岑玉婉歪头道:“有些,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安阳王道:“他叫彭裘久是太子府的侍卫。”
岑玉婉这才猛然想起,就是在秋露园见过他。不禁疑惑道:“那他受伤了为什么不去找太子,要咱们给治,还弄得这么神秘?”
安阳王道:“因为他是我的人,是我安插在太子身边为我做事的人。他为我做事受了伤,当然不能去找太子。”
岑玉婉大吃一惊,盯着安阳王半晌吐出两个字:“奸细!”
安阳王点头:“没错,是奸细。”
岑玉婉失声道:“你怎么可以在太子身边安插奸细!太子……太子是国的储君,是君呀!你是臣。作臣子的怎么能在君的身边安插奸细呢?何况他还是你哥哥。”
安阳王笑道:“不愧是岑将军的女儿,就算长在乡下,大道理也一串一串的。怪不得洪梅小看了你,栽了跟头。不过储君毕竟还不是君,同为皇子,我有和他一样的权利。”
“你想做皇帝?”岑玉婉在史书上读过不少的兄弟萧墙的故事。但没想到自己的丈夫也是其中之一。
安阳王似乎看透了岑玉婉的心思道:“你在太子府的那顿饭吃的舒服吗?”
岑玉婉低头不语,哪里是舒服,简直是如坐针毡。
安阳王接着道:“这就是皇宫,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明争暗斗。不只我在争那个位子,二王爷、三王爷也在争,就连五弟整天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太子后面,心里也不一定没有想着这个。这是人人心里都明白但嘴上不说的事,就连父皇也是明镜似的,而且还笑呵呵的看着我们兄弟争斗,不热闹了就添根柴,太热闹了就泼点水。”
岑玉婉抬头不敢相信的看着安阳王:哪个做父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兄弟和睦,怎么会坐看兄弟间的争斗而不制止甚至火上加柴呢?
安阳王似乎看透了岑玉婉心中所想,道:“虎毒不食子,对吧?可如果儿子天天惦记着老爹死呢?为了皇位杀君弑父的儿子还少吗?你以为父皇赐给咱们的那尊黄椅仙翁的玉雕是好意吗?”
岑玉婉想起新婚第二天进宫去拜见皇上皇后时,由皇后代送的那个坐着黄色藤椅的仙翁玉雕,道:“挺好的,怎么了?”
安阳王冷笑道:“那个玉雕是父皇五十大寿的时候安南国进贡的贺礼。因为那把椅子是罕见的明黄色,代表龙椅。所以那尊玉雕意寓着父皇龙庭永坐。父皇向来很珍视,这次突然把它赐给了咱们俩,你说别人会怎么想?”
岑玉婉这才明白原来那尊看似普通的玉雕居然有这么大的寓意。此时她才理解了为什么当日众皇妃对这个玉雕的反映那么大。道:“别人会以为父皇是暗指希望你继承皇位。”
安阳王点头道:“没错。可父皇如果真心想让我继承皇位还暗指什么?直接下诏改立太子不就行了?他偏偏只是把这个玉雕赐给我,就是有心让别人误会。在草原上有一种猎狼的方法:先扔一只羊作诱饵,把狼的注意力吸引开,再猎杀。父皇这么做实际上是要我去作那只诱饵,去把太子、越州王他们的注意力吸引开。然后再从容猎杀他想要的猎物。”
听他把皇家父子比喻为猎狼,岑玉婉不禁打了个冷战。道:“或许是你太多心了。皇上乃天子,为什么要猎杀太子,再说就算他要对太子怎么样也用不着牺牲你这个儿子作诱饵呀?”
安阳王道:“皇上也有大权旁落的时候。皇后的家族田氏,也就是太子的外父家,向来在军中的实力强大。自从这次战争你父亲立下赫赫战功,被封为飞虎大将军,京师督卫.这才打破了田氏势力在军队里一统天下的局面。但即使这样他们在军队里的实力也不容小觑。而太子妃的余氏家族,从前朝起便是显赫的士族,曾追随太祖皇帝立下大功,是开国功臣。更是连出三代状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两股势力聚集在太子身边,实力大得惊人。父皇怎么能安心呢?虽然我回京城的时间不长,却也能感觉到太子那咄咄逼人的压力。朝中现在不依附太子的大臣恐怕只有你父亲、文丞相和我舅舅了。人都道我很得意,立功、封王、娶亲,殊不知这只是表面上的风光,真正得意的是太子。”
随着安阳王的一番剖析,岑玉婉也感到了某种压力。联想到那天在太子府,洛州王妃巴结太子妃的样子,其他王妃虽然没有她那么明显,但显然也是有意无意的讨好着太子妃。道:“皇子们是不是也都攀附太子呢?”
安阳王道:“不能说攀附。毕竟都是金枝玉叶,像那起子不要脸的官吏们那样巴结太掉价了。况且各人的心思大家都明镜似的。就算你巴结,太子也不会看你一眼的。所以除了五弟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二哥和三哥跟太子走的都不太近。倒是他们两个一文一武走得比较近。不过明目张胆不买太子帐的,只有我这个专门闯祸的皇子。”说完自嘲似的一笑。
岑玉婉此时明白了为什么在听说自己给太子妃绣观音像后,他会发那么大的脾气了。他是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不折不弯,挺直腰板站在太子面前的。可自己的行为却要使他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成为别人的笑柄。想到这里不禁不安道:“对不起,我不应该答应给太子府绣观音像的。我明天就去回绝了她。”
安阳王噗嗤一笑,道:“你怎么把我要说的话抢先说了?我才要对你说对不起呢!。我虽然不在现场,但也能想象出当时太子妃和那几个王妃是怎么挤兑你的。其实是我连累了你,我开罪于太子,又不与二哥三哥一伙,连累你也倍受排挤。”
他这一番贴心的话说的岑玉婉又是感动又是委屈,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安阳王将岑玉婉轻轻的揽到怀里,感觉就像洞房里那次一样。这种暖暖的,充实的感觉简直要让他上瘾了。
安阳王嗅着岑玉婉头发上若有若无的香气道:“战争其实才刚刚开始。不见兵马动,不见硝烟起,只见剑杀人。害怕吗?后悔吗?”
岑玉婉仰起头,坚定的望着安阳王的眼睛道:“不害怕,也不后悔!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拿起剑来跟你一样的冲杀!”
笑意,止不住的从安阳王的嘴角,眉梢流出。这是上天对他的奖赏,给了他这样一个好王妃,让他怎么能不笑呢。随即安阳王敛容道:“身处这场战争里一定要谨慎小心。宁可多想,不可少虑。不要以为只有我在安插奸细,别人也往咱们这塞了不少人。你以为洪梅那天晚上冒险挑衅你是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女人间的争宠那么简单吗?”
岑玉婉心里一惊,难道洪梅是什么人安插的奸细吗?
安阳王道:“我早就派人查过洪梅的家世了。她们家已经败得干干净净,她所有的财产就是当日救我的那辆马车。可是上个月她却在帽儿胡同悄悄置了一处房子。她一个女人家没有营生,没有家底,仅靠着王府给她的每月二两银子的月例,就算一分不花也得存个四五年才能买下那么一处房子。她的钱是从哪来的?”
岑玉婉虽然不喜欢洪梅却也可怜她的身世,道:“这不是小事,没有确实证据不能随便下结论。况且她还救过你的命。”
安阳王冷笑道:“时移,事易。洪梅不够聪明,要查她的证据一点不难。现在已经知道了跟她联系的是五弟。但还不知道这是老五自己做的,还是有太子在后边。他们必定还许了洪梅什么大的愿望。”
岑玉婉道:“如果已经确实了,就赶紧把她送走吧。”
安阳王冷笑道:“你这是菩萨心肠。我却没这么好心。他们下了这么大本钱的一个棋子,就这样送走多可惜。现在既然让我们发现了,正可以悄无声息地把她变成我们的棋子。不过我看洪梅还有些犹豫不决,得让她快点行动才好.”
岑玉婉突然心底冒起一股凉意。洪梅,会是怎样的下场?没人在意吧?
突然安阳王转头道:“洪梅就交给你了。你只要像那天晚上那样继续压制着她就行.我会继续让别人以为咱们俩在闹矛盾。这样既不会惊吓到她,又让她觉得在府里没什么指望。她就会尽快行动。”
岑玉婉叹口气道:“都是父子兄弟,怎么会这样?”
安阳王冷冷道:“在皇家,那些父子天伦就不要想了。你不争没有人称道你道德高尚,只会一口吃掉你。以前我从来不争什么,只是安安心心的作我的皇子郡王。四年前被贬军中效力,在你父亲麾下。当时就有人暗示他除掉我。你父亲装了个糊涂。从此就被那人打上四皇子的烙印百般刁难。岑将军是个聪明人,压根不想卷入我们皇子的这些争斗。但就因为一时的善心,不想进来也进来了。所以干脆把女儿嫁给我,明明白白的作了我安阳王这边的人。那起子小人到不敢轻易的作践他了。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岑玉婉摇摇头,这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桩婚事的内幕。原来竟有这许多事,听来心中五味杂陈。
安阳王道:“就是太子爷。当时我是兄弟里边最没有势力的一个。犯了大罪,父皇将我贬入军中效力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没有人相信我还有什么机会回到京城。而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居然这样都不放过我。所以我已经没有退路了。何况现在宫中的母妃,王府上上下下几十口人,舅父,包括你的父母姊妹,他们的生死荣辱都系在咱们身上了。”
岑玉婉不禁打了个冷颤。她现在的确已经没有退路了。父亲当时也一样没有退路了吧?
安阳王抬头望着清冷的月光道:“再过两天就是中秋节了。父皇会在百花轩举办家宴。所有的皇子皇女都要出席。到时候你就能看到我们这些龙子凤孙们是如何的敦睦了。”
安阳王带着嘲讽的话语中有着浓浓的悲凉。岑玉婉转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更加的英俊刚毅。父子、兄弟这些都是血脉至亲,却成了你死我活的敌人。天天在身边的家人却又需要处处堤防。这些锦衣玉食的金枝玉叶们,其实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安阳王哪里想到岑玉婉满腔的感慨。自顾自的想着自己的心事,即像是说给岑玉婉听,又像是自言自语道:“府里的人虽然都是我做郡王时候的老人了。但我当时无意卷入这种争斗,对府中下人管得并不严。何况我已经四年没回京城了。所以现在除了一直跟在我左右的石迁和你之外,别人都不敢完全相信。我现在想不通的是,父皇为什么把金令牌赐给你.那尊玉雕尽自寓意非凡,在真正关节上什么用也顶不了。可那金令牌却是有实用的。父皇打的什么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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