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内操办三次婚事,岑府内每个人都恨不得在长出两只手来。时间就这么飞快的过去了。还来不及体会两个姐姐嫁走的地感受,岑玉婉自己也要披上嫁衣了。
婚礼前一天,岑将军的书房里。
岑玉婉垂首坐在椅子上。岑将军慈爱的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女儿道:“玉婉,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金光寺你晕倒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真只是因为风寒吗?”
岑玉婉抬头道:“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了,父亲怎么还问?”
岑将军道:“我以为你自己会说的,可看来你不打算说了。我只好自己来问。”说完双目静静的盯着岑玉婉。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呀,曾经被皇上亲口封为飞虎大将军的眼睛;阅过无数杀戮的眼睛;看透过无数阴谋诡计的眼睛。不过岑玉婉就样静静的回视着,柔柔的目光中有着藏而不露的坚持。
岑将军终于放弃,笑道:“好了,过来。”
岑玉婉顺从地走了过去。岑将军粗大的手掌握着岑玉婉的手柔声道:“谁都说三个姐妹中你最平凡,容貌没有两个姐姐出众;头脑没有两个姐姐聪明;性格有不如两个姐姐讨人喜欢。可是从你6岁的时候,我知道我的小闺女不是个普通人。”
岑玉婉睁大了眼睛。父亲常年在外带兵,回家的时间屈指可数,甚至从来没有跟自己单独说过三句以上的话。现在听到这样的话,眼睛里竟不自觉地升起一层雾气。
岑将军继续道:“你还记得吗?那年不知道谁给家里送了一大袋子毛豆。玉媛最讨厌吃豆子,就提议用豆子穿门帘。你们姐仨忙活了一上午才用了不到一半的豆子。后来连玉媛都丢手不干了,只有你午饭都没吃,一直在那里做。下午你母亲回来看见你在穿,就罚你不许吃晚饭。”
岑玉婉笑道:“记得,当天我午饭、晚饭都没吃,饿得捂着肚子在地上蹲着。大姐偷了个鸡蛋给我煮了吃。每次我受罚,大姐都会偷偷帮我。”
岑将军哈哈笑道:“她当然要帮你,因为坏主意都是她出的。可是她和玉妍不是半截丢手不做了,就是没有胆子去做。最后都是你去做,受罚的也总是你。不过从那之后我便知道我的小闺女是个有着刚强意志的人。这世上缺的不是聪明人,缺的是有恒心的人。所以我说你不是普通人。你大姐和二姐也从小跟着奶奶学刺绣,为什么远远比不上你?因为她们没有你的耐心。”
岑玉婉吸了下鼻子,哽咽道:“父亲原来您都知道,我以为您……可能都不记得我们长得什么样子了呢。”
岑将军眼睛也红了,道:“傻丫头,你们都是父亲的心头肉,我疼你们不会比你母亲少的。这十几年我常年在外却没有一天不想你们的。我的三个小千斤长高了没有?又学会了什么?现在吃没吃饭?是不是睡觉了?我常常想的。”
岑玉婉终于忍不住伏在父亲胸口哭了起来。
岑将军轻轻的抚着她的头道:“玉婉,这个世界上父母是最爱你的人,也是比丈夫更值得信任的人。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很担心。”
岑玉婉怎么不知道这个道理。从前隔壁的刘嫂,刚嫁过来的时候夫妻和睦的村里人人羡慕。可是自从生了一个女儿后,丈夫开始是恶言相向,最后干脆动起手来。在岑玉婉印象中就不记得她哪一天是身上没有伤的,最后终于被打得起不来床,丈夫竟然扔下躺在床上的妻子和刚学会走路的女儿几天不回家。后来刘嫂和女儿被她哥哥接走了。不到两个月,他丈夫居然就又娶了个更年轻的。第二年生了个儿子,整天美得像吃了蜜糖一样。对被自己打走的妻女再也不闻不问。
同村的春芹姐是十里八村公认的漂亮姑娘,又贤惠又能干,求亲的人站着能从村头派到村尾。既有家境富裕的子弟,也有书香门第的读书人。可春芹姐就是一心一意跟了青梅竹马的金锁哥。婚后三年生了两个胖小子,日子过的蒸蒸日上,又是盖房又是置田,羡煞了多少人。可是一天金锁哥竟然偷偷地从城里娶回一个卖唱的歌女做小。春芹姐的母亲为女儿不平,气的闹上门去却叫自己的女婿赶了出来。春芹姐脸上从此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光彩了。
这些事她看得多了也听得多了。可是岑玉婉不想跟她们一样,她不要自己的丈夫跟他们一样。许多事情不是她能选择的,但是她愿意跟老天赌一赌运气,尤其是那天在金光寺遇到安阳王后。所以她一定要信任他,一定要!不管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不能还没开始就先认输。
于是岑玉婉抬头道:“那天太乱了,有许多事情我都不清楚。不过我以后会自己弄清楚的。”
岑将军无可奈何的叹口气道:“他们都说你长得像我,其实何止长的像我,这倔脾气也像我。往后你只记住:少说,少做,多听,多看。这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最险恶的用心,最丑陋的事都在朝中,在宫中。有什么事多多回家商量。”顿了一顿又道:“至于安阳王,我在军中跟他相处过一段时间。他是经历了许多风浪的人。不过性子比较冷。他会是个好人的。但不要期望太多了。”
岑玉婉看着父亲,心中反复掂量着他的话:“他会是个好人的。但不要期望太多了。”
岑将军道:“好了,快去看看你娘吧。我估计她已经哭成了泪人了。她前半辈子流的眼泪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些日子流的多。”
岑玉婉退出书房,向母亲那里走去。
第二天一早,岑玉婉穿上大红嫁衣,戴上璀璨凤冠,盖上红盖头,跟着喜娘走了出去。从此就不再是岑府的三小姐,而是安阳王妃了。
整整一天她都照着喜娘说的做,亦步亦趋的跟着她。总有一种人在梦中的感觉。直到进了洞房,晃动的盖头一角被掀了起来,安阳王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她才真实的感觉到一切都是真的。
或许是大红喜服的的映衬,或许是摇曳红烛的照耀,今天的安阳王比起那天在金光寺更加俊秀,更加温柔。
太近了!岑玉婉觉得自己有些眩晕了。忙低下头。
因为在金光寺见过面了,安阳王并没有对自己的新娘怀着什么样的期待。他知道她是一个瘦瘦的,个子不高,肤色微黑,有着圆脸,精致五官,柔和气质的姑娘。可是现在在红盖头下的却是这么美丽的一张脸。人还是那个人,是什么不一样了?头上的珠宝?脸上的红晕?还是浅笑的梨涡?那天怎么没发现,原来她笑起来在嘴角有这么可爱的两个小酒涡。直到岑玉婉低下头,安阳王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把盖头掀下来。
二人并排坐在婚床上,有人送上交杯酒。岑玉婉从来没有喝过酒,一杯酒下肚,胃里火辣辣的难受,才惊觉自己一天几乎没有吃什么东西。可是没完没了的仪式还没有结束。只能忍着。
渐渐不只是胃里疼,浑身从下到上竟渐渐有些麻木。岑玉婉以为是坐的太久了。可是最后竟连呼吸也有些困难了。岑玉婉悄悄的拉了拉旁边安阳王的衣袖。
安阳王转头发现岑玉婉的脸色有些不对劲。轻声问到:“怎么了?不舒服?”
岑玉婉道:“我有些……”话还没说完,张大嘴竟然没有吸进空气来,眼前一黑,便晕倒了。
刚刚还喜气洋洋的一屋子人马上慌乱起来。
安阳王一楞,悄悄的搭了一下她的脉,马上明白了,这就是师傅所说的余毒发作。大声道:“别慌,不用叫太医。王妃只不过太累了,有些不胜酒力。”说着从身上掏出那个暗红色的瓷瓶,到出一粒解药,塞到岑玉婉嘴里。随着清凉的药丸慢慢化开,岑玉婉不听使唤的肺开始工作了,新鲜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人也慢慢的醒了过来。
仪式还没有结束,但安阳王摆手把人都遣了出去。经过安阳王妃这么一晕谁也不敢坚持什么了,都乖乖的退了出来。
安阳王把岑玉婉头上的沉重凤冠摘下,头上的重重盘发散开,身上的厚重嫁衣解下。扶着她躺下,盖上喜被,轻柔问道:“吃点东西么?”岑玉婉摇了摇头。
安阳王把被角掖好,道:“那你好好休息吧。”
岑玉婉安心的闭上眼睛。身上还有些麻木,肺还是总打不开,胃还是难受。可是心是快乐的。“虽然新婚夜就晕倒有些丢脸,但开头还是很好。”岑玉婉开心的想着,一会便睡着了。
看岑玉婉睡着后安阳王换下身上的喜服走了出去。正赶上德妃匆匆的走来,着急道:“怎么我听说新娘子晕倒了?”
安阳王安慰道:“没那么夸张,只不过空腹喝酒有些头晕罢了。”
德妃有些懊恼道:“我当时看岑玉婉人老实,面相富贵。哪里想到身体这么差,上次在金光寺就闹过一次了,我只当她是上山着凉了。没想到御医回来说不只着凉那么简单,像是还有什么怪病。这次又这样,哪个女人不是这么过来的?没一个像她那样闹得连礼都没完成。早知道我那天就选她的姐姐了。你看她二姐岑玉妍,刚嫁到文家几天?知书达理、应对得体,全京城的人都称道。我看今晚要闹成全京城的笑话了。”
安阳王最清楚母妃好面子的个性了。听她一个劲的数落岑玉婉,心中一阵愧疚,如果不是有人针对自己来刺杀岑玉婉,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可是他什么也不能解释,只能安慰道:“没那么严重。您知道我最讨厌繁文缛节了,今天天不亮就起来了,一直到现在我也要累死了。就借着由头把人都赶出去了。”
德妃娘娘一听自己的儿子也累坏了,就不再说什么了。道:“这么晚了,你不在新房出来干什么?”
出来干什么?安阳王自己也不知道,可是他就是不想呆在那个新房里。
德妃娘娘像是理解了什么似的,屏退了周围的人,低声道:“玥儿,你是不是想着哲哲公主心里难受呀?”
乍听“哲哲”两个字安阳王心里一阵抽搐,痛!“是因为哲哲吗?”安阳王在心里问自己:“不知道,也许是吧。”
德妃娘娘厉声道:“那种不可能的事你就不要再想了,最好从此就当这个人不存在。不要说其它的事了,就以她现在的不清不白的名誉我也不会允许她当我的儿媳妇,就连小妾、侍妾都不可以。不要说安阳王妃了。”
心里又一阵抽搐,痛彻心肺!母妃明明知道哲哲是清白的,一切都是有心人的陷害。可是母妃不但不替哲哲辩解,还有意相信这种陷害。这就是皇宫呀!任何人都可以作为权势的牺牲品。即使母妃曾经认哲哲作干女儿,可是当这个干女儿挡了自己通向最高权势的路时,也会毫不犹豫的落井下石。安阳王厌恶的扭过头。
可德妃娘娘并不因为儿子的不悦而有所顾忌,继续道:“你知道的,自从你前几年为了哲哲闯边境、私放契干后你父皇就把你看扁了。你记得他当时给你的评语吧?‘四皇子在诸皇子中最有英雄气。可惜鲁莽少思,暴躁任性,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十六个字就给你定了永不翻身的死刑。连比你小四岁的皇五子都封了亲王,你却还是个郡王,随后又被贬边疆。那段咱们母子过的日子你不会忘了吧?不管你如何在战场上出生入死,你父皇都不看咱们母子一眼。有了捷报,所有人都论功行赏,连你手下的部官都有赏,可对你却不提一个字。你知道母妃当时多么绝望吗?真想一头撞死算了,也好过看着自己的儿子受这样的委屈。直到你率五百人马在黄荆谷奇袭了赫别部北王的五万大军,解了京城的危险,你父皇才消了气,把‘鲁莽少思’四个字去掉。后来你跟岑将军各分别率领左军、右军击败挈干的主力之后,才算是彻底熬出头了。”说着,德妃眼圈就红了。
安阳王回想起那时,被全天下人看不起,被全天下人遗忘。自己每天睁开眼睛最大的愿望竟是战死沙场。就算父皇依然看不起自己,还可以让别人看看这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皇子至少还是勇敢的。
德妃娘娘擦了下眼泪继续道:“现在你虽然战场立了大功,也被封了亲王,被委以实权,可我知道你父皇打心眼里还是对你不放心。不是不放心你能力智谋不够,是不放心你‘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他始终认为你不管有多大本事也不是个能干大事情的人。所以就算你不喜欢岑家三小姐,也要装出个夫妻和睦的样子来。让你父皇知道哲哲在你心里已经不占一点地位了。”
安阳王点点头,他明白自己要想在父皇的心目中胜出,最重要的是把“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四个字去掉。否则自己依然是个在皇位面前被判了死刑的皇子。这会儿不光母妃,父皇也在看着自己。所有皇子、后宫的妃子甚至所有朝廷中的大臣都在看着自己这个曾经为了心爱的女人不惜连犯杀头大罪的皇子,如何度过这个新婚之夜,如何与这个朝中第一将军的女儿相处。而以后每个人对自己的态度,是敬畏、是不屑,都取决于他们观察的结果。
德妃娘娘见儿子点头了,心里塌实了。拍了拍安阳王的肩膀道:“快回去吧。将来在合适的时候我会给你挑选侧妃的。到时候你喜欢哪家的女子尽管跟我说就是了。”
安阳王心里苦笑道:“哪家女子都可以吗?”转身朝新房走去。
轻轻推开新房的门,转过富贵牡丹屏风,安阳王在桌边坐下,环视自己的新房。自己曾幻想过自己的新婚洞房。那时刚刚跟哲哲订婚,想象中的洞房没有现在的气派堂皇。因为那时自己还只是个不起眼的郡王。身分不如太子,文韬不如二哥,武略不如三哥,聪明伶俐不如五弟。
如果硬要说自己那里是长处的话,那只有安而知命的性格了。自己从来没有觊觎过皇位,虽然身为皇子,可是一个郡王就让他很知足了。可能是跟着清源师傅久了,无欲无求,整日跟着一帮狐朋狗友傻玩傻闹。时不时地被父皇训斥一顿不求上进也无所谓。
自从遇到哲哲,两个人一开始就不对盘。第一次见面因为读书少被哲哲好一顿奚落。第二次因为马上功夫不强又是一顿奚落。从此自己才努力习文练武,为的就是不能让这个草原上的蛮女子比下去。谁知一来二去这个曾经的仇家却永远的住在了自己心里,赶也赶不走了。当得知父皇同意向赫别部求婚后,自己高兴得几天睡不着觉。那时想象的洞房比现在寒酸的多,但那个简陋的洞房是天堂,眼前这个华丽的洞房是地狱。
安阳王抓起桌上的酒壶仰头猛地灌下几大口酒,抬眼看着睡在婚床上的岑玉婉。她依然睡得很安稳。不,应该是更安稳了,刚刚还有些不稳的气息,现在已经很均匀了。安阳王径直走到床边,俯下身。
她睡得太安稳了,安稳得让安阳王有些生气。“你不知道你嫁的是谁吗?是当今的皇四子安阳王,庆玥!”安阳王道:“你知不知道?在皇家,即使是养在笼子里的鸟,睡觉的时候都会睁一只眼睛的。你怎么可以睡得这么安稳?”
可是岑玉婉依然安稳的睡着。安阳王双手撑在岑玉婉两侧,正对着她微侧的脸。长长的睫毛随着均匀的呼吸轻轻的抖动着,呼出的气息暖暖的,有一股香甜的味道。让安阳王想起了自己的奶娘。
在安阳王心里有两个母亲,一个是德妃,她给了自己生命,给了自己与生俱来的显赫地位。另一个是奶娘王氏,把自己一手代大,给了自己最深沉、最真挚的爱。她是自己可以托付性命来相信的人。不过奶娘在自己十三岁的时候因为得罪了内务总管而不得不告老还乡。
这股暖暖的、香甜的味道真比记忆中奶娘的味道更加清新。安阳王不由得闭上眼睛仔细的呼吸着这股味道。
头越来越低,安阳王忽然觉得嘴碰到什么东西。睁眼一看,自己与岑玉婉的脸居然这么近了,近到可以数出她有几根睫毛。而自己嘴碰到的,正是她的鼻子。安阳王顺势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吻,抬起头来,拉开两人的距离,低声道:“从此你就是我的妻子了,你知不知道?我是安阳王,你就是安阳王妃。我是太子,你就是太子妃。我是皇上,你就是皇后。可是如果我失败入狱,你就是囚妇。我午门外斩首,你就是陪砍的那一个。你知不知道?母妃还要给我张喽侧妃!哼!不要了,上天入地有你一个陪我就够了。所以以后再给石菩萨烧香,不要祈祷什么天下太平了,就求保佑你丈夫事事平安就好了。”说完低头在岑玉婉丰润的唇上印下一吻。
直起身来,安阳王自言自语道:“看来我真是醉了。”摇晃着走到桌边,又拿起酒壶。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