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云笼月,风轻晚凉,美景良辰,怎耐虚设。
重阳殿前静默得几乎可以听清风的呢喃,漆红描金的红色小案上,各色精致的餐点虽未撤去,但宴席间愁云笼罩,已无人还能安心吃喝。
几国使臣虽不露声色,暗地里却莫不在费心思量此次彤王遇刺之事:正值敏感时期,外交辞令上一字的差池都可能导致一场腥风血雨。
“传静王殿下的话!”抑人窒息的沉默终被一个青衣宫侍打破,“今日婚宴到此为止!六国使臣各回驿馆,静王殿下会择了良日亲自带上厚礼回访诸位大人,以偿我彤国怠慢之礼!”
“陛下现下如何?”百官席间站起一人,眉宇间浓厚的担忧看来不假。
“此事小人不敢妄自论断,静王殿下称改日会与诸位大人商讨!”说着那青衣宫侍行了个宫廷大礼,“诸位大人若无旁事儿也请回吧!再过些时辰,那宫门便要关了!”
这么明显的逐客令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
席上众人心中疑惑甚重,却也无从问起,只互相寒暄一阵便各自打道回府了。
蓝妃离了宴席本打算去彤王寝宫,但转身见着红妃去往落枫轩的匆忙背影,一番思量下便消了探望的心思,只谴退了随来的侍人,独自一人走在回寝居的宫廊上。
转过第四个拐角时,身后响起了轻细的脚步声,步调浮夸,看来不是懂武之人。蓝妃于是快走几步掩在转角廊柱后,不等片刻便见布衣朴素的一人站到了自己消失的地方。
“怎么不见了?”那人疑惑地挠着后脑勺。
果真是个笨贼!蓝妃嗤笑一声,转身准备离开,却听那人试探地轻呼:“蝶衣?蓝蝶衣?”
迈出的脚步硬生生地止住,蓝妃迅走几步临到跟前,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襟,语气不善:“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啊!蝶衣!”那人见到她显然很兴奋,挣扎着自脸上扯下一张面皮,“是我啊!蝶衣!”
月色下,一张有些熟识的面容。
“叶王妃!”
“别这么大声啊!”南宫一把捂住蓝妃因惊讶而大张的菱唇,见她平静下来才松了手。
“您怎么会在这?”蓝妃将南宫拉到廊旁阴影里,小声询问。
“我来救你啊!”南宫一阵尴尬:总不能说自己是与老公吵架,一气之下离家出走,途经彤国,顺便来救人吧?
“救我?为什么要救我?”
“你不是涉嫌毒杀静王被彤王软禁了么?”
“谁说我被……”
“先别说这个了!接应的人就在北门外,快跟我来!”不待蓝妃说完,南宫拉了她的手便要向外走。
“我不走!”蓝妃猛地甩开她的手:事情明明不是那样,这叶王妃怎么如此……独断专行?!
“乖啊!不要闹小孩脾气了……”南宫复又执起了她的手。
“王妃殿下!”敦敦教导才开了个头就被人无情打断,“方才叶王谴人传信来说城外已准备妥帖了!”
“顾大人?!”蓝妃看清了来人,震惊无比。
“不用惊讶,顾回是你哥哥的人!”南宫向她露了个抚慰的笑容。
“可……”他不是彤国的臣子么?怎么能背叛自己的国家?
“不管是哪个时代,谍中谍都是常有的事……”南宫握紧了她纤细的手,“别说这么多了,先跟我走吧!”
“我不走!”蓝妃再次甩开她的手,满脸怒容:她还未从彤王那得到个说法,怎么能这么轻易就离开?
“别闹了……”
“谁在那?!”巡夜近卫严厉的盘问声自廊头传来。
“糟了!”顾回向南宫使了个眼色便向廊上掠去,南宫又紧紧拽起蓝妃的手,“快跟我走!”
“我不走!”蓝妃顾及到南宫叶国正妃的身份,只小幅度地挣扎着。
“该死!”南宫显然想不了那么多,一个手刀便将“宁死不屈”的蓝妃劈晕过去。
“此地不宜久留!”顾回料理掉近卫回来,染血的剑执在手中,身上漫着尚未散去的杀意。
“你带她先走!”南宫将晕死过去的蓝妃扶靠到他怀里,“我还要去接个人!”
“叶王陛下严令在下护你左右,不得离开半步!”
南宫微一沉吟:“……好吧!你有带人手在身边么?”
“有!”
“你让人把蝶衣先送出去!我们一块儿去接我儿子!”南宫说完转身便走。
儿子?顾回一愣随即回神,伸手招来一人吩咐清楚,才举步跟上已走出老远的南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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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枫轩内,状似万分忙碌的医官却只是一味地取了纱布将箭身周围溢出的鲜血擦尽。
月痕弓是极强力的兵械,由它射出的箭自是入体极深,再加上那纯银的箭头又是逆刃,真要拔出,是需冒极大风险的!
染红的纱布已堆积到令人心惊的数量,而那鲜红依旧直往外冒。
如此下去……
众医官两两相望,皆是无可奈何,只得重叹口气,推了太医馆里最德高望重的张医官出去向屏外众人说明情况。
“步医官呢?”静王心急如焚,“步医官的话一定可以!”
“回殿下的话!步大人几日前向陛下递了折子,退职了!”那张医官虽心中惧怕,却还是讲了实情,“其实就算步大人在此也是无用,步大人专司内里,对这外伤是束手无策的!”
静王焦虑地踱了几圈,猛然想起一人,刚想开口询问……
“她走了。”说话的是一个黑衣人,姿势闲散地斜倚在雕龙的殿柱上。
“你还知道出现么?”红莲愤怒异常地上前一把揪起他的衣襟,“你不是她派来保护陛下的么?怎么会让陛下遇到这样的事情?”他不过就走开一会儿!
“红莲你冷静点!”静王适时制止了红莲打向那人的拳头。
“若陛下有个三长两短!我定不会放过你!”撂下狠话,红莲才愤愤地松了手。
“你说她走了?”静王却真正慌乱起来,“今晨本王还见到她了,怎么会走了?”
“走了便是走了,需要理由么?”黑衣抬手整了整襟口。
“那她走之前可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黑衣微侧过脸来,众人这才看清他的面容,清俊出众,却带着丝黑夜般的诡谲。
“张医官!”又自屏风后跑出一人,神色焦急,“陛下又开始吐血了!”
“殿下!”张医官立刻向静王叩下身去,“那箭拔是不拔!您快些作个决定吧!臣怕陛下……”
静王不去看他,依旧定定地看着黑衣,许久才字落千斤:“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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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喧嚣渐息,耳旁破风声凌厉,提醒着白衣两人,他们此刻正在“远离”。
身后脚步声杂乱,彤国近卫的锃亮银甲在清冷月色下耀如初雪。
“老大!”小白抱着人飞了许久,体力已快不支。
茶溯洵会意,伸手向外做了个手势,两旁高立的宫墙后便跃出了数目不明的黑衣人,如水墨渲染至那片纯洁雪地,不稍片刻便吞噬干净!
再无人尾随的白色身影疾如惊鸿,迅速浸入夜色,只留下一个凉凉的眼神,冰冷无温。
又过了一刻,两人才到达约定的地方,候在马车旁的几人见他们安全到来,焦急的神色瞬时消弭成安然。
“主子!”秋儿离着老远迎过来,满脸的担忧,“您没事儿吧?”
“嗯……”月痕果真是绝世好弓,勾弦的指到现在还隐隐发麻,不觉轻甩两下,“走吧……”
走了两步却没见秋儿跟上来,疑惑地抬眸,随即蹙眉:“辛巴呢?”
“不清楚!”小黑轻快的话语带着绝对的庆幸,“找了很久都没见着,我已经叫三队再去寻了,但还没有消息过来。”最好是不要找到,天晓得他此生最不想见的就是那白毛畜生了!
茶溯洵方垂了眸思量此事,便听得道旁林中传来踏叶声,细微却清晰。
小白警觉地抽了长剑侧挡在马车前,却见黑暗中一双澄澈金眸闪耀——是辛巴!
“啊!是你!”狮背上,兴奋的嗓音带着重逢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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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南宫红着眼扑向久候在北门外的空桑。
“怎么了?”空桑一把将哭得脆弱的南宫搂进怀中,轻抚其僵直的背脊。
“不见了……小修不见了……”
“小修不见了?!”眉深深蹙起。
“我叫他乖乖待在原地等我……可我回去那边却怎么都找不到他……”哭得愈加伤心,“我四处都找遍了……可还是找不到他……呜……怎么办……我把他弄丢了……”
“别哭……”空桑柔声安慰,“我会派人再去找,小修不会有事的……”
“嗯……”南宫自他怀里抬起哭花的脸,“你保证?”
“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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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溯洵斜倚在车壁上,纤长的指缠了缕带着浓厚墨香的发轻绕,半垂的眸瞥向狮背上的孩子,一瞬不离,久久凝望。
“小哥哥要远行么?”稚嫩的嗓音略带好奇,“是去哪里呢?”
绕发的指终于停了下来,沁凉的目光亦转垂向地面。
“呐,修……”修长的睫毛在眼下印出一轮弯月形的瑰丽阴影,淡金的眸透着一抹惑人的支配色彩,摄人心魄,“我们去私奔吧……”
“……诶?!!”
“私奔?”修迷惑地歪着脑袋,模样俏皮可爱。
“嗯,私奔……”茶溯洵轻勾起嘴角,用眼神示意秋儿去将修抱过来。
“可是小哥哥你是男的呀!母后说私奔是男女之间的事!”南宫连这个都教么?
“你身边的姐姐是女的……”
“可……”已被秋儿搂在怀里的修觉得哪里不对劲,可是到底是哪里呢?
“修……”茶溯洵走过去,轻捧起他稚嫩的小脸,纯澈金眸如无底旋涡,将人深深吸入,“一起去私奔吧……”
“可……可我跟你不是很熟啊,连小哥哥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叫溯,现在熟了么?”
“那……那我们要私奔到哪里去呢?”终于些许妥协。
“火星……”茶溯洵随口答道,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觉微微怔愣:自己何时有了调侃的心情?
“火星?火星是什么地方?好玩么?”
“你跟我一起去不就知道了?”眸微转,心中的微讶便被消去无痕。
“……好!”迟疑终被好奇替代,随之而来的便是十足的兴奋,“让我们一起私奔去火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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