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月小筑,轻风带着抹阳光的干草气息拂进雕花的红木窗,发微乱,心随之。
纤长隐有融光的指捻起白色棋子,不假思索地走步,金石的棋子落于黑白纵横的棋盘,脆响一声,复又沉寂。执黑的莲未央看了那步棋许久才疑惑抬头,却见茶溯洵轻垂了眼睫遮挡直射入眸的灿烂阳光,侧首望向窗外。
“……最后决定是让大司空付季付大人先收醉容为义女,封郡主,赐名璃夕,再让她嫁入王室……大概就是这样,你的意思呢?”篇幅颇长的话终于告一段落,独坐一旁的步廷执杯欲饮,却见茶溯洵一副神游天外模样,不觉轻皱了眉,“溯!你有在听吗?”
“嗯……”仿若久寐方醒,茶溯洵鼻音浓厚,“这种事情就不要来问我了……”
“我以为你……”不觉气闷。
“将军!”莲未央轻移黑色城堡,樱色唇角不禁扯起个完美的弧度:死棋!
茶溯洵闻言转头看了眼已被将死的白方,便又无所谓地回眸看向窗外,不发一语。
“溯你不舒服么?”步廷却是自她白若透明的面色上看出了些许端倪,“这几日你都没什么精神,太累了么?”
“没事……”茶溯洵微扬手,隔开他伸来为她切脉的指,却猛觉心口如遭重击,血液逆流的声响自胸腔传来,喉中一阵腥甜,纤薄嘴角一缕血色蜿蜒而下,衬着她如纸惨白的面色,分外慑人。
“怎么了?这是怎么回事?”莲未央猛地起身,撞翻了黑白棋盘,两色棋子散落一地,莲样的玉容亦因惊吓而退了血色,“怎么会这样?”
“莲你过来抱住她!”步廷看着因疼痛蜷缩成一团的茶溯洵,无从下手。
莲未央立刻走上前,将瘫倒在榻上的茶溯洵揽进怀里紧紧搂住,方便步廷切脉诊断。
“这个杂乱的脉象是该死的怎么回事?”步廷亦不免慌乱得手足无措,指下莫名紊乱的脉象,让他不觉惊恐,“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怎么都不说?!”
“千夜!”步廷的惊慌亦感染了莲未央,“千夜你别吓我!”抖着手抚向茶溯洵已布满细汗的脸颊,指下的肌肤沁冷如冰,“千夜!”
“把她抱到内室去!”步廷松了切脉的手,医者的素养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你有办法?”莲未央满目期盼地望向步廷,他需要一个保证。
“难道你要看着她死吗?”步廷语气不善地顶回去,转身提上随身不离的药箱,再转回来时却愣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
茶溯洵暗红的发此刻竟如初雪纯白!却只显现一刻便又恢复,时间短促得仿若方才所见皆是蜃景。
“呃……”嘶哑的嗓音仿佛久旱未露的大地,龟裂得让人心疼,“水……”
“千夜!你没事了么?”话语中带着丝难抑的狂喜,莲未央不觉紧搂了怀中瘦弱的躯体,将已垂泪的脸深深埋进茶溯洵的肩窝,轻泣出声,“太好了!你没事了……你没事了……”
自身侧无力垂下的指轻颤,终轻抬起,落在他漆黑如子夜的发顶,干涩的嗓音再起:“乖……不哭……”
颤抖的身躯顿停,接着茶溯洵便看到了莲未央虽尤挂泪痕却依旧出尘绝世的颜面放大在自己面前,满目满脸的难以置信。
“哈……”一旁的步廷却早已忍受不了地大笑出声,“乖!不哭!哈……笑死我了!哈……”
茶溯洵疑惑:自己说错什么了么?
“千夜……”莲未央玉色的脸上带着抹可疑的羞红,“我不是辛巴……也不是三岁的孩子……”
茶溯洵依旧不解地看向他:这我知道啊……
“哈……”步廷依旧笑个不停,甚至开始怪声怪气地模仿起莲未央别扭的语调,“我不是辛巴……也不是三岁的孩子……哈……”
“步廷你别太过分!”莲未央终于恼羞成怒,轻柔地将怀中的茶溯洵置回榻上便凶狠了张俊脸,满屋地“追杀”起鹦鹉学舌的步廷。
“你抓不着!抓不着!”步廷俨然已退化为顽劣孩童,与同样不懂武技的莲未央玩得不亦乐乎。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去御膳房传膳回来的秋儿端了满盘的饭菜立在门口,看着屋里追跑打闹的两个显然已经年纪不小的男人,一脸的茫然。
“我说……”被完全无视的茶溯洵终于无奈地出声,“谁能给我杯水……”
快乐其实很简单,只要学会快速将痛苦遗忘……
离静王大婚还有三天……
大司空府舞枫阁,锦衣华服的几人围在一张铺着羊皮地图的书案旁,轻声谈论。
“绛王将玄绛两军驻在这峡谷侧翼,萧将军对此有何看法?”指轻点在图上某处。
“回陛下,离此处不远流经水源两支,云军驻军之地与玄绛两军相差不过数十里,却是处于水源下游……”萧长空支着下颚,蹙眉深思。
“如此说来,那绛王却是要……”
“臣只如此推测,绛王紫川星辰的百般心思并不是臣能妄自揣摩的……”
“萧将军不必谦虚,你说得确有一定道理,不知司空大人有何看法?”
“臣以为……”
茶溯洵独自侧倚窗前,显然无心参与讨论:原本步廷是不愿放她出来的,怎耐他一介布衣书生,自是扭不过前来接她的以武技见长又脾气极差的萧长空,叮嘱了许久这才一脸勉强地让她出行。
阁楼下的庭院里隐隐传来笑语声,又有轻浅几个转调,清越琴音入耳而来,绕梁不止,想是璃夕郡主已与府中的女眷打成一片了。
“叩!叩!”轻轻两记敲门声,阁内众人皆默契地停了谈论,目光一致地齐齐看向雕着华贵牡丹的阁门。
“打扰诸位大人了!”阁门向里敞开,缓步走进来个粉衣的少女,轻托着漆红木盘款款一礼,“府里的丫头不懂事,竟奉了陈茶上来,惹大人们生气了,付曦特冲了今年最好的雨前龙井前来给诸位大人们赔罪!”说着不甚歉意地将头又低了几分——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娇羞——如此娇弱模样,自是惹人怜爱,阁里的男人们便是再大的气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美人佐香茗谢罪自是无可非议,只是这美人却弄错了要讨好的对象,嫌茶不好的那人是茶溯洵,所以她活该被泼!
微绿的茶水混着碧绿的茶叶滑过美人难以置信的花容,亦滑花了她精致的妆容。
“你!”顿时恼怒地连话都说不清了,只那青葱般的食指颤抖着直指泼得她满身狼狈却毫无悔意的茶溯洵。
“溯!”短促的呼喊带着丝忍耐已久的轻颤。
茶溯洵闻声侧过头来,便见一本厚厚的古旧典籍迅疾而来,毫不犹豫地拍上了她今日看来分外欠扁的颜面。
顷刻死寂的阁内,轻浅如呼吸亦清晰如浮刻。
“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掷书的风栖桐恍若未觉这压抑气氛,“进了这屋起便嫌茶热茶凉的,现在又无缘无故地泼了付大小姐!司空府可不是宫里的,可以由着你乱发脾气!”
厚重古籍缓慢自茶溯洵脸上滑落,纯彻金眸已如洪荒大地般森冷淡漠,骨子里毋庸置疑的高傲亦再无束缚地倾泻而出,及具压迫感地瞬间充斥了这不大的阁楼——暴风雨的前兆。
“诸位大人体恤你平日辛苦,便也不勉强你参与讨论,你不体谅大人们的苦心也就算了,居然还嫌这嫌那地到处找人麻烦!”顿了顿又总结道,“你能不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
“栖!”风印见茶溯洵越来越无感的表情,不由出声制止,“别说了!”
“皇叔!即便她智慧远过于常人,却也还是个未长成的孩子!”风栖桐不甘辩解,“你们这么娇纵她,总有一天是会把她宠坏的!”
……
“又钻哪儿玩去了?看你满身泥巴跟个泥猴儿似的!”皱着眉将她身上脏污不堪的衣裤扒下塞进洗衣机,“这么调皮到底是像谁啊?”女人一身黑色职业套装,整齐严谨得似乎下一刻便要坐进会议室发号施令,而天知道她才刚下班回来!
“溯!”被拥进个温暖的怀抱,“你回来啦!玩得开心吗?”转过头去,妖娆的红发充斥视线。
看着男人宠溺的笑容,她不禁乖乖点头,确实玩得很开心。
“你这么娇纵她,总有一天是会把她宠坏的!”女人无奈的声音传来。
“怎么会!我们溯最棒了!怎么会被轻易宠坏!”男人抱起了自己,转了几个毫无意义的圈,红发飞扬,愈显妖异,“对吧?溯!”说着又兴奋地高举起只着了内衣裤的自己,“看!我们溯飞起来了!来!溯!我们飞去洗澡澡!洗干净了!妈妈就不骂了!”
“小心撞着!诶!当心上面的门框!”女人拎着干净的衣服追在后面,仪态尽失,却……万分可爱!
……
看着空落落的身后,茶溯洵不明白心中突生的那种抑人窒息的情愫叫什么,只觉眼眶酸涩,而泪水终究落不下来:哭这种事情,她从来都不会。
原本以为她的生活就是一个人来,一个人去,今日才知道原来至少有那么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是需要自己去思念的……
窗外阳光明媚依旧,面前女人痛哭依旧,身边风栖桐斥责依旧,指间接下的银针依旧……一切依旧,心却因思念而改变,嘴角弧度也不觉温和,深藏心底许久的话便也轻而易举地浮上心头……
我很想念你们啊……
爸爸……
妈妈……
离静王大婚还有两天……
气势磅礴的宫闱,大红绸缦扎成喜悦的海洋,宫人如游鱼忙碌穿走其中,极尽可能地将之布置得愈加繁华似锦。
半轮朗月悬挂,夜空中的轻薄浮云被风吹散,星光璀璨的苍穹仿如缀满钻石的天鹅绒,这一晚,月色格外撩人。
茶溯洵拎了酒瓶子坐在御书房屋顶,对月独酌,万般惬意。
“你还真在这儿啊!”很快便有人找来了,只是此次来的却不是风印,想来也是,尚为一国之君的他,哪那么多美国时间陪她爬了屋顶,月下对饮?
“我说你就不能帮把手?”步廷万分狼狈地挂在御书房窗前的树上,“梯子都没个,你到底是怎么上去的?”终于滚上了屋顶,步廷还不忘拍干净袍角,甩开爬树时插在腰间的折扇,白衣翻飞,依旧翩翩浊世佳公子样。
“让人抱上来的……”茶溯洵见他如此举动,不觉轻勾了嘴角,笑着将瓶口贴到唇边。
“哼!你倒舒服!”猛地合了扇,步廷气呼呼地走到茶溯洵身边坐定,亦拎了个酒瓶喝上一口,“哇!陛下倒是舍得!百年的胭脂醉就给你这么牛饮!”
“这酒叫胭脂醉么?”茶溯洵将瓶子转了一圈,却没看出什么门道,“味道还不错……”
“味道还不错?”步廷却是不干了,“一滴千金的胭脂醉在你嘴里就值个‘味道还不错’?”见她依旧一副无所谓的淡然模样,步廷却也知道自己再多说便是浪费自己的感情,便也执了瓶子猛灌:这么好的酒可是难得才能喝到呢!此时不喝更待何时?
于是两人各执了酒瓶,直喝干了一瓶才有人言语。
“找我什么事?”茶溯洵随手放了空瓶,双手交叠在脑后,仰面躺下,看星辰闪烁。
“今儿个那付家大小姐来道歉了?”步廷舔了舔薄唇,意犹未尽地将手伸向第二瓶酒,“听说她昨天是要杀你来着?”
“萧长空欠下的风流债追到我头上了……”茶溯洵懒懒地解释。
“哟呵!感情萧大将军却是‘道中高人’!竟引得女人争风吃醋到这地步!”步廷一下来了兴致,好奇兴奋地直推茶溯洵,也不记得昨天早晨是谁与那“风流倜傥”的萧大将军争得脸红脖子粗了,“快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茶溯洵瞥了他一眼,轻叹口气:“昨日萧长空接我进大司空府,正被那付曦看见了,便以为我是他的新宠,她妒忌成愤,便萌生了要除掉我的心思。她正要动手时被我泼了满身的茶水,射向我的银针便失了力道,接住就很容易了。”
“哦,原来是这样!听说因这事儿你还被小王爷用书砸了一脸,可是真的?”
“嗯……”他倒是问上瘾了!
“哈哈!真想看看你那时的表情!”转头看到茶溯洵失了温度的金眸,步廷忙连连摆手,“玩笑!玩笑!”
“步廷……”
“嗯?”嘴角上扬,依旧忍不住笑意。
“要得到一样东西,果真要先放弃另一样么?”
“怎么突然……”
“就跟他们说我因为无趣离开了……”茶溯洵双手向后撑起上身,头却垂下,表情莫辨,“如果我某天死了……”
“没有如果!”步廷恼怒地一口回绝这个莫名其妙的伤感,“要解释你自己去解释!我才不会傻愣得等着他们来揍我!”
茶溯洵微侧过头,斜眼看向因激动而满脸涨红的步廷,许久才道:“算了……”
心不长手指,抓不住什么,便也放不开什么……
那么无心的话,就一切都好办了吧?
离静王大婚还有……
静王大婚就在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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