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王陛下！”绛紫色主帐，一人青铜色重甲加身，单膝跪得笔直，“末将请战！”
斜躺塌上的紫川星辰半垂了凤目，华贵紫色长袍曳地，依旧的闲雅雍容。
“陛下！”见他并不言语，跪着那人急得双膝及地，“余将军仅带了三千兵士，岂能挡住他云国两万大军？！陛下！”一记重叩，脸贴地不起，“请准末将带了士卒前去支援！”
“你是不相信朕？”轻拉微敞的襟口，凤目尾梢轻挑，“还是不相信余将军？”
“末将不敢！”只是轻软的话语，却吓得那人冷汗直冒。
“那么……”半遮了唇，优雅打个哈欠，“没事的话就先下去吧……”
“……是！”虽心有不甘，那人却还是摆出恭敬万分的姿态，退身出帐。
“天竺……”凤目定定地凝着那被怒气高扬起的帐帘，直至其静止如初，“你认为如何？”飘忽的视线转向帐内一角，“你也认为朕……是让余寂云和那三千玄国将士去送死？”
这才注意到角落阴影处立着一人，银色铠甲加身，右手状似随意地搭在腰间配剑上，表情严肃如无感，隐隐一股逼人气势透出，望之生寒。
“陛下行事，自有考量。”短短八个字，便让人知晓他并不是多话之人。
紫川星辰轻瞥他一眼，凤目便如月隐入云后，朦胧飘忽，许久抬眸向外：“来人！”
荒凉无垠的黄土延至天地一线处，隐隐将灰暗的昏黄浸染至暮霭沉沉的苍穹，风扬起两色旌旗舒展，闪着寒光的矛尖群立，光亮刃面将未落的夕阳倒影成冰凉。
两军对望，一黑一白。
“这余寂云要等到什么时候？”白方云军车撵上一人银白重甲，万分不耐地问着身旁副将，“看了两个时辰，太阳都快下山了！他就不腻烦？”
“九殿下少安毋躁……”
“来人！”云国九皇子却是再忍受不住，“给本殿下再去叫阵！”
上前领命的士将闻言一震，不觉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副将征求意见。
“末将告退……”副将向那士官使了个眼色，便与他一同退下，离了段距离，终究禁不住地重叹出声，“君大人在就好了……”
不多时，云军阵营里便又走出一骑，向着黑方玄军大声喝道：“玄绛小儿莫不是怕了我云国骁勇将士……”
玄军这边却依旧阵势齐整，静寂无声，丝毫不理会自对方阵营传来的恼人“噪音”。
“余将军！”传令兵卒毫无阻碍地自阵列后方疾走而至，就势跪倒，双手高举过顶，手中半面纯金雕龙镂字虎符，“主帅下令应战！”
“得令！”僵坐马上许久的余寂云气势十足地沉声应道，继而“噌”地抽出腰侧佩剑，直戳向青天，“弟兄们！冲啊！”
话音刚落，十面厚重战鼓同时轰鸣，后方弓箭队亦搭箭上弦，顷刻箭如雨下。
余寂云猛拉缰绳，率先向前冲去。玄军众将士见己方将领身先士卒，不禁热血沸腾，皆大声呼喝着打马跟上，顿时尘土滚滚，气吞山河之势，令天地为之震颤！
“冲啊！给本殿下杀他个片甲不留！”九皇子亦不甘人后，高举了那柄缀满宝石的宫廷配剑，临于撵上振臂高呼，“敌方不过数千人，我两万军士定能在一个时辰内将之歼灭得干净彻底！杀敌建功之时已到！杀啊！”一番豪言壮语，竟也令云国军士雄心尽起！
“杀啊！”剎时云军便如白色潮水，汹涌扑向黑衣玄军，逐渐拉开阵型，左、右两翼向外延伸，想来是欲将玄军困成瓮中捉鳖之势，再切分成块，逐个绞杀了。
余寂云见此眉头极快的一拢，伸手向后迅速做了几个手势，玄军便按着手势，集体减了速度，向两旁伸展成薄薄一缕线状，原在队伍最后方的弓箭手阵型不变地紧随上前，箭不止地射向已在百米外的云军。
待阵成型，一千黑骑便同余寂云一起，如风卷入云军阵营，点点的黑，却像是落在白色饼面上的芝麻，细小的几不可见。骑上众士皆使了一把两头皆是刃口的铁枪，只需抡足一个圆弧，便已扫倒一片，茫然的云国兵士，还未搞清现下状况便已被摧枯拉朽般陨殁，横尸沙场，云军的阵式也因此被破坏殆尽。
但见前方，乱箭交织成的箭林顺利阻挡了多数冲上前来的云国军士，而所剩不多的士卒千辛万苦地到了玄军阵前，没等缓回神来，便被绵延数百米的一人半高的重盾筑成盾墙的后猛然刺出的锋利长矛勾去了魂魄。
每箭射矛刺一阵，那道固如陈汤的盾墙便会往后撤离一段距离，之后便又是一翻单方面的屠杀。间或有云国军士自玄军撤退时露出的缝隙突破进去，但不多时就会被刺了几个血窟窿扔出盾墙来。
眼见着白色愈来愈少，副将再也顾不上君无暇临行前对自己的百般嘱托：如此下去，别说是这两万将士，怕是连九皇子与自己的命都该交代在这儿了，哪还顾得上什么……磨练？！
“殿下！”斟酌着词句，副将谨慎开口，“不如……不如先退兵吧？敌方阵法精湛出奇！冲入我方的千名兵骑更是武技过人！如此下去……如此下去……”
九皇子紧抿起唇，目光一瞬不离地死死盯向前方。
白色愈加少了，那道如有生命的盾墙开始从中间向里微曲了弧度，引着前赴后继的云军前来，牢牢圈住。
“退兵吧！殿下！”副将焦急万分地看着被困进盾墙中的云军无论如何冲击，皆是半步无法逃离，不觉心惊至寒地苦求九皇子，“退兵吧！”
“怎可退兵！”九皇子握紧了佩剑，目光冷洌，“我云国男儿！岂能遇难便退？！”说着便自车撵上翻身下来，骑上一直拴在一旁的戴锦战马，表情坚定，“是真男儿莫若战死于马上！”回首高举了佩剑，“冲啊！”一拉缰绳，九皇子率先冲了出去。
“我等誓死追随殿下！”余下的数千云军被这豪迈话语激励，皆呼喝着随他冲上前去，只那副将留于原地，与“特派”来的另几人相视苦笑：这“头阵”便是云王用来历练九皇子的，或许目的已经达到，只可惜了这两万将士，死得价值浅薄。
转眸过去，浓烈的血色渐渐充斥视野，那血红的夕阳也只露了小半在外，黑夜即将来临。
速战速决吧！几人心里如此想着，探手到身后握住长弓，引臂拉弦，箭疾射而出，精确贯穿了围住九皇子的几个黑衣的喉管。飞身掠至，几人不顾九皇子抗拒，架了他便往回退去，尚且存活的云国军士却也明白过来，皆回过身去狂奔，拼命逃离这人间炼狱。
“将军！”一人上前请示，却见余寂云拿了块黑色帕子，神色莫辨地抹去布满整个剑身的血迹，“那些余孽该如何处置？”那青铜铠甲下的玄色战袍，便也是同这剑一般尽染血渍吧？
“我方死伤多少？”余寂云不答反问。
“死一百三十七人，伤一千六百余……”
“嗯。”扬手还剑入鞘，才道，“穷寇莫追……”
请示那人一愣，却是明白过来这是“她”说过的话，便也恭顺地应声退下了。
极目望去，无垠的黄土已被染成了骇人的血色，而那些刀剑相击的脆响、伤痛惨烈的哀嚎，仿佛还回荡在自己耳边，久久无法退去……
或许多年以后，这里仍然暗淡凄凉如旧，漫漫黄尘飞沙，而那时早已化骨的军士，终究被丛生的杂乱蒿草掩埋，无人记起，奉酒奠祭……
这……便是战争……
疲惫轻叹一声，余寂云提了精神整队回营，安顿好下士后，他便按了规矩去向主帅报告情况。
简略说完，余寂云抬头却见紫川星辰一脸走神模样，不觉些许气愤，又即刻想起了玄王的吩咐，便忍住了心头突生的郁卒，仍垂头下去，作势查看桌上的地图。
“余将军首战告捷，劳苦功高，着实辛苦了……”本该在神游的紫川星辰突然开口，语调温和，“方才彤国送来了静王大婚的请柬，朕有意让将军代表我绛国与你玄国去参加此典，一来是足了我两国于他彤国之礼，二来是听闻彤以秋枫出名，将军此去也可赏个枫、散下心……”唇角微勾，笑如彼岸花开，“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余寂云垂头思索一瞬，才起身向着紫川星辰单膝跪下，“寂当不辱使命！”
“如此甚好！”紫川星辰亦起了身，伸手接过一旁内侍递来的大红请柬，亲自置到余寂云高举过顶的手中，“那就辛苦余将军了……”
余寂云举着请柬起身，恭敬退出帐外。
回了自己的营帐，进门便将那红帖扔到迎上来的侍人手里，终是不禁嘀咕一句：“都这时候了，还成什么亲……”
那侍人却也知道自家将军心里烦闷，便执了请柬退出帐去。
窗外月半明，昏黄烛火下，微茧的指小心捻起一片镂有数个方格小窗的纤薄铁皮轻覆在那大红的帖子上，邀请的话语，顷刻有了另一层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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