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儿将孩子抱进车便又掀帘出去了。
茶溯洵略显疲态,已头靠着白狮线条优美的脊背仰躺下来,半眯的眸倾了个角度,瞥向垂头静坐帘旁的叶王储:只五岁大的男孩,穿着T恤短裤,纤细得不堪一折的胳膊小腿裸露在外。
莲未央脱了外袍搭上孩子瘦削的肩膀,孩子一惊,下意识地抬头,空桑一族特有的翠绿眼眸立刻暴露无遗。
“小心着凉。”亲善一笑,莲未央抬手轻抚上他柔软的发顶。
“你叫什么?”茶溯洵将手里书盖到脸上,维持着仰躺姿势。
“修……”礼貌地转过脸去回话,翠绿的眸即刻因吃惊而圆瞪,“狮子!”
“呃……”莲未央刚想解释,却见修一脸欣喜,手脚并用地爬到白狮身边。
“好漂亮!”伸出手去想要摸白狮的如雪长毛,见着它不甚友善的目光,虽心有不甘,修却还是缩回手去,“它有名字么?”
“暂时还没有……”茶溯洵慵懒的嗓音自书后闷闷地传来。
“没有么?”话语间明显的失落。
“它似乎不喜欢我给它起的名字……”话虽如此,事实却是——茶溯洵完全不会起名。想她当初区别翼时,便是将其分为“黑”、“白”两队,再依次顺位报数,白八、黑十三等诸如此类的名字便是这样来的。
“那你有事时怎么叫它呢?”
“它一般都不离身地跟着我,所以也不用叫它……”
“哇!好酷!”绿眸因兴奋而熠熠生辉,“那我能不能给它起个名儿?”
“可以啊……”茶溯洵难得的好耐心,“只要它同意。”
“那!叫辛巴吧!”稚嫩的话语中隐隐的期待,“万兽之王辛巴!”
辛巴?什么怪名字?莲未央不明所以。
但白狮似乎很喜欢这个名字,居然主动靠近修,伸了舌头轻卷他置于膝上的小手。
“你看!你看!”修立刻激动不已,双眸亦笑成了两弧月牙,“它很喜欢这个名字!”
“辛巴……”茶溯洵抬手拿去遮面的古籍,撑坐起身,“不错的名字……”
“是吧!”修满足地抚着白狮额前的毛发,“很威风的……”说着抬头看向茶溯洵,不意外地见着了她清透澄澈的淡金眼眸,“你的眼睛……”不觉又低头去看白狮,再抬头,再低头……如此反复多次才将惊艳的目光定在茶溯洵纯净的金眸上,“跟辛巴一模一样!”
“呵……”茶溯洵垂眸轻笑,借机掩去眼底流光,“我毕竟是它的主人啊……”毫无逻辑的推理,但用来应付五岁的孩子已绰绰有余。
“话说回来……”莲未央适时叉开了话题,“修和你母亲怎么会到这儿来?”
“这个啊……”修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是不久前,我跟母……亲抱怨说太……戴夫子讲的学问一点都不好玩,母亲看了夫子给我留的课业,也觉得一点用处都没有,便跑去跟父……亲说她要亲自教导我,父亲不答应,两人便吵了起来,母亲一气之下便带我离家出走了……”摆了个“事情就是这样”的表情,“那两位哥哥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我们?”莲未央表情温和,“我们来这山里见个人。”
“母亲说山中很不安全的,特别是在晚上!”与稚嫩小脸格格不入的严肃表情让人忍俊不禁,“会有强盗举着寒光闪闪的大刀从林子里跑出来!大叫着:‘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还没等修声情并茂地描述完,马车再次骤停,等三人扶了车壁稳住身形,便听人扯着一把破锣嗓子在车前吼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我只是说说而已……”修蜷缩起瘦小的身躯,双手不自觉地搂住了白狮,呃……辛巴的脖子,“怎么说什么来什么啊?”
茶溯洵斜睨了修一眼,嘴角微扬,却只又倚着辛巴,姿势优雅地支起脑袋侧躺回去。
“怎么说来说去都是这几句?都不知道要改改词么?”南宫的轻笑声隔着车帘传来。
“该死的婆娘!”那破锣嗓子怒吼一声,“你笑什么?”
“哦!没什么!”还是有轻细的笑声传来,南宫似乎忍得颇为痛苦,“这种场合确实应该严肃点,毕竟是打劫嘛……”
“知道你还笑!”那破锣嗓子重重哼了一声,尽显不屑,“把你们值钱的东西乖乖交出来!不然别怪爷们手脚重了!”
“啊!在那之前……”南宫终于止住了笑,“能否请教个问题?”
“你这婆娘话怎么这么多?”破锣嗓子很是不耐烦了,“快说!快说!”
“我们为什么要把值钱的东西给你们啊?”问得很是天真。
“打劫你懂吧?打劫!”约是没见过这么笨的,破锣嗓子很头疼,“别跟这婆娘废话!兄弟们!给老子我动手!”
“是!”众寇齐应,听这声势,该是不少于三十人次。
“等一下!”南宫却是跟他杠上了,“你们凭什么抢?!”
“凭什么?”破锣嗓子笑得猖狂,“就凭老子是夜魅!”
即刻沉寂。
“唉……”叹息自道旁密林传来,诡异如空山回音,此起彼伏,绵远流长。
“谁……谁?”破不成句的问话,尽显恐惧,“谁!谁在那?”
“你们这群没文化的猴子!”伴随此言同来的是一支泛着寒光的利箭,疾如闪电地自破锣嗓子的肩胛骨贯入,透背而出,径直将之牢牢钉固在粗壮的树干上,箭尾轻颤,粘稠鲜血在脏污的麻衣上蜿蜒成一幅绝艳图腾。
疾风阵阵,不稍片刻,林道上的山寇便连人带马,消失得一干二净。
车前坐着的三人不觉怔愣当场。
“就你们这囧样还夜魅?”一记闷哼声自道旁树后传来,“夜魅会落魄到上山打劫?”说话那人似乎踹上瘾了,又一声闷哼,“不过来得正好呢……”嘿嘿一笑,众人顿觉颈后寒毛倒竖,“小爷我新制的药还没人试呢!”
“喂……”另一个声音响起,音如夜凉。
“乖!叫声‘爷’来听听!”完全无视,“爷给你糖吃!”
“啊!不要!呜……”百般挣扎,却难逃魔掌。
“小黑!”沁凉嗓音里夹杂了一丝无奈,“老大说过不要惹事。”
“我哪有惹事?只不过是让他们帮我试个药而已!”
“小黑!”浓厚的警告意味。
“切!”不屑地轻嗤一声,转而又道,“啊!好啦!好啦!怕了你了!谁叫我打不过你!真是人善被人欺……”假装委屈地抽噎两声,便很快恢复过来,“来啊!爷我今儿个心情不爽!把这群猴子给爷我扒成光猪!捆吊到树上去!”
立刻有人上前请示:“爷!被您从床上拖起来,兄弟们都只来得及抄上家伙,绳子什么的……没带……”
“没带?没带……你们就自由发挥!爷我今儿个个就要让这帮杂鱼好好见识一下!为什么这天上的星星如此多!”重重哼了一声,“敢冒充夜魅?真是活腻歪了!”
秋儿终是回过神来,忙推攘着身旁已然石化的车夫,想尽快带主子离开这是非之地,却突闻一阵异样香味,转头过去,便见一缦诡异紫雾,如纱轻柔飘渺,自林旁树后弥散而至。
“……”秋儿张了张嘴,想出声提醒车内的主子,岂耐音化喉中,半点儿都吐出不来,只眼睁睁地看着身旁两人倒下,便再受不住药性袭身,晕死过去。
“等一……你怎么这么冲动!问都不问就把人给迷晕了!”说话那人一身白衣,沁凉嗓音微带薄怒,“这下可好,我们该把这车人送哪去?”
“哎呀!”黑衣那人一拍脑袋,亦是万分后悔,“我怎么把这茬儿给忘了!”
“这可是我复出后接的第一个任务,你给我搞砸了!看我不……”白衣高抬了手,作势要打。
“啪!”玉石与玉石轻碰的声响,于这寂寥的夜里分外突兀。
两人迅速对望一眼,默契地噤了声。
“啪!”细细浅浅的又是一声。
黑衣神色一紧,抬手向林中做了个手势,马车即刻便被十数个黑巾蒙面的黑衣人团团围住,白衣转出树后,却只斜倚着树站定,姿势闲散,视线却是一瞬不离地凝向这边。
黑衣伸手探入怀中,捻了个白色纸包,见众人皆已到位才上前,伸手撩开车帘一角,撒纸包的手向里探了半寸便生生顿住了。
“小黑?”白衣见他反应如此,心生疑惑地上前。
朦胧月色挤入窗上帘隙,在昏暗的车内画出一条白色亮线,那人斜倚车壁,自黑暗阴影中伸出只手,捻着粒造型奇怪的棋子,微扬轻落,“啪!”
纤长隐有融光的无名指上,银色戒身,黑曜石反射月光。
白衣的嘴角浮上抹苦笑:“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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