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虹涧?”虽然这三个字被茶溯洵含糊在了嘴里,却还是让他听清了,“那是谁?喂!”见她一副恍若未闻的熟睡姿态,风印不禁推了推她,“别装死!茶虹涧是谁?”
想要问清楚,因为她说他“像他”,也因为……她念起这个名字时……微变的语腔和夹杂其中冷淡得几不可察的情感……
“是谁……”自风印怀中直起身来,茶溯洵抬手抚着额角,“茶虹涧是谁……”不可抑制地轻笑出声,嗓音却是近乎窒息的嘶哑,“一时狠厉绝情,一时温柔亲善……”笑声暂歇,纤长而微有融光的指就近抚上只红色琉璃酒瓶,“我都搞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面……而哪一面又是真正的他……”仰首干尽,只那记忆却如酒液,绵延不断地涌进来,充斥了身体的每个角落,饱涨得皮肤都微微刺痛。
……
继任茶氏宗主之位的那天,晴空万里,千樱散尽。
宗司殿上,如血的红色纱幔沿壁垂下,拂撩起,如烟轻曼,雕龙饰凤的杞木直背椅错落,却泾渭分明地区分开尊与卑,各处点缀的插着樱枝的青瓷花瓶,意图模糊界线,但那纯金的“王座”傲然独居殿首正中,无法抹灭的至尊无上。
所有人都在等她,翘首期盼,但她却在临到宗司殿前的瞬间,鬼使神差地转了方向,去向无阁——那个老头在的地方……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樱花雨下,他发须皆白,佝偻着瘦弱的身躯蜷缩在轮椅上,不甚凄凉,但他似乎依旧活得太好,甚至还有兴致伤春悲秋,“宗主大人找我有事?”
习惯低垂的眸微动,嘴角是千年不变的浅色笑纹:“前宗主大人没有只字片语赠给我这个后辈么?”
“只字片语?”他依旧背向她,话语不甚敷衍,“你只要有所欲求便好了,那个位置本就是为了让你随心所欲而准备的,权利、金钱、名誉……只要是你希望的,它都会满足你……”
……
天边将落未落的月,被一片深色的云缓缓覆盖。
“风印……”分明已醉得厉害,可她飘忽的语腔却带着追根究底的执着,“你有愿望么?想要实现的愿望……”
“想要实现的愿望?”风印微微一愣,随即了然,“真要说起来的话,就是……”灿笑如红莲,“希望过上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
侧过头去的风印,没有看到涣散金眸里一瞬而逝的惊讶。
……
“那么前宗主大人呢?您的愿望是什么?”
“我的愿望……很简单呢……”话语中淡淡的向往,“就是希望时间停留在此刻……让我尽情享受这无忧无虑的生活……”
……
无忧无虑的生活……
“你的愿望呢?”风印将酒坛递到唇边,“啊!我倒是糊涂了!”转回头来作恍然大悟状,“愿望这种东西于你没有任何意义吧?有什么事你做不来,需要用到‘愿望’?”
茶溯洵拎着酒瓶,神情迷蒙,“……有的。”
“有么?”风印惊讶地索性放了手中的坛子,“是什么?”
“时间逆转……”茶溯洵干了瓶中的酒,抬手轻拭唇边的酒渍,目无焦距地望向天边月落之处,“时间回流的话……我就可以……从不存在了……”
时间……一瞬凝滞。
两人间仅一臂之距,可风印却觉得自己与她相隔如此之远,时间与空间无法丈量的距离……一臂之外的这个人是是完完全全的陌生,静止的面容,无感、虚空,仿佛是时间的沉淀,轻薄却又沉重……
不觉倾身过去,试图安慰,却不想她突然转头,唇齿相碰。
一声叹息,双唇微离,却又不觉贴合,轻浅鼻息交缠,婉转相就。
指与指纠缠,颈与项相交,肌肤交擦出如火韵热,心却缱绻如水柔软。
仅是两缕残破灵魂的相互慰藉,无关风月情感,缘短念长……
正是意醉情迷时,却闻沉闷的雷声由远及近传来,豆大的雨滴,一颗、两颗直至千百万颗地自浓黑天幕上倾泻而下。
暴雨,突如其来。
“该死!”风印低咒一声,手脚利落地打横抱起半醉半醒的茶溯洵,提气掠身而去。
临到流月小筑跟前时,两人皆被淋得衣裳尽湿。
“沐浴么?”话虽如此问,风印却还是自发地往北屋走去。
“不用了……”茶溯洵双目紧闭,嗓音沙哑,“浴池没水……”
脚步微顿,继而转向寝屋。
屋内白狮正是好眠,听闻脚步声,警觉地抬首看向门口,见进来的是熟人,便也不去多管,只又安静地趴伏回去。
茶溯洵终于醉倒,呼吸规律轻浅,兀自睡得深沉,颇有些不顾他人死活的味道。
安顿她躺进被衾,风印半跪在床前,伸手将她的湿发撩到一旁,却又不觉执了一缕,以指轻绕许久,微抿的唇角终是漫上一丝苦笑。
倾身上前,薄唇轻贴上她微弯却冰冷的嘴角。
“我……该拿你怎么办……”细细浅浅的话语,无限眷恋地轻叹。
窗外,雨已停歇,红日初升。
雕花木窗上掩着的白纱轻扬,被晨曦浸染成淡淡令人迷醉的粉红。
一人一身白衣,来得悄无声息。
松了绕发的指,风印看向单膝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人:“……白零。”
微微泛紫的唇角轻轻笑开,和煦亲善。
“陛下……”不同于黑零的清俊出众、诡魅如夜,白零相貌普通,只双眸笑成两弧月牙,眸藏在眼帘后,看不清眼底神色,“有何吩咐?”
“你似乎对朕颇为不满?”
即便他恭顺地垂着眸,面上也笑得和如春风,但那种强烈的排斥意味,却是怎么都遮掩不住地自他体内散发出来,弥漫周身。
“呵……”轻笑着直起身,白零垂眸拎了袍角,姿态闲散地抖去衣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土,“若不是老大吩咐,我们此生就是陌路,永不会见呢,彤王陛下……”
“哦?”自己竟是招人厌恶到如此境地么?
“虽然无礼,但为了节省时间,还是容在下将话挑明了讲吧,陛下……”紫色的唇勾起个友善的弧度,“若您表现得太不尽人意,我想不等在下出手,黑零也会在第一时间将您解决掉……”浓黑得看不见底的眸轻抬,“所以彤王陛下,请您有个心理准备……”
“嗯?”将一个玩味的笑容摆上嘴角,“这么说……你们只无条件服从溯?”
“是的!陛下!”
“那么……朕可否如此假设……”轻抬手,撩去挡住视线的额发,“你们如此遵从,是否是因为这样最容易?”撩发的手停在额迹,“不用考虑其它,只需照着溯说的去做……”
“虽然很想认可您的推断,但事实却是……”复垂下眼睫,掩住了包含太多的眸,“倾尽七国,能与老大匹敌的人,哪怕一个,都是找不到的吧?”
“原来如此……”垂下抚额的手,风印侧过脸去,看向睡得毫无表情的茶溯洵,“那么……敬请期待朕的表现吧……”
“不胜荣幸!陛下!”唇角弧度加深,“那么陛下,现在有什么是在下能为您效劳的?”
“摆驾蔚蓝宫。”风印转回脸来,平静地看向白零。
“咦?这么早便去嫔妃的寝殿么?”嘴角的奸诈笑容与黑零如出一辙,“您果真如传言的那般风流倜傥……”
“虽然很想认可阁下的推断,但事实……”毫不犹豫地盗用了白零方才的一番言辞,唇边漫上的笑极尽邪恶,“却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给朕留了这么个烂摊子……
只是茶溯洵……栽赃嫁祸这种事情……可不只你一人会做……
“在下拭目以待!陛下!”白零浅笑着微弯了腰,待风印走过,才直起身跟了上去。
彤王风印么?
看在老大的面上……姑且认同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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