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溯洵听了,只微挑了挑眉,表情淡然地自塌上起身,走到窗前。
这才注意到窗旁的雕花高案上,不知何时放了个精致的白玉花瓶,插了几枝蓝如晴空、白似素雪、粉若初霞的六瓣大花。窗上白纱轻扬,映得繁花隐隐绰绰,竟像是活了,于纱帘后独自妖娆着妩媚的影姿。
秋儿为三人新置了茶水,便乖巧地退下了。
“西陵围猎……消失的那半个月……”风印伸手解了外袍,搭在一旁,就近坐下,“你是去了云国?”
茶溯洵轻嗯一声,纤长的指抚向白色的一朵,轻轻摩挲着它柔嫩的花瓣。
“这是……铁线莲?”莲未央认出了茶溯洵手下的藤本植物,“你去了云城?”
每至六月,帝都云城便会被这种开得绝美而又嚣张的六瓣大花覆盖,每每都需开足了四月才会渐渐颓败。此花深得云国人喜爱,甚至云国国姓——莲,都是出自这“铁线莲”,而非世人所认为的夏荷。
“嗯……”眸半垂,指似恋恋不舍地停留在那花瓣上,“去了……”
莲未央刚想再问什么,却听得东屋内一阵异样的声响,白狮恼怒的低吼声隔着门隐隐传来,下一刻便有人破门而出。
“救命!救命啊!老大!”一个玄色身影如风般疾速,直“刮”到茶溯洵脚边,紧紧拽了她的袍角,不住发抖。
“松手。”茶溯洵淡然的语调里夹了丝威严。
抬头露出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人万分委屈地松了手,还讨好地将被自己拽皱的袍面抚平。白狮追了出来,见他躲在自家主子脚边,立刻不满地又朝他吼了几声。那人愈加惊恐地伸了手想拉茶溯洵的袍子,却又中途转了弯儿,改抱住那雕花高案的案脚,半藏在袖后的脸更是被吓得惨白,煞是可怜。
风印与莲未央茫然对望一眼,皆不明了现下究竟是什么状况。
茶溯洵垂眸轻瞟他一眼,便又将目光转回花上:“怎么回事?”
“听黑十二说小白伤得很重,我就想来看看他……”那人双眼牢牢凝住对他“跃跃欲试”的白狮,唇猛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走错了屋,碰上了狮大爷……”将身躯又往不大的案下塞了塞,“就知道不能信白八那个路盲!画的什么破地图!”
“来得正好。”茶溯洵松了抚花的手,转身退靠在窗边,“给他们说……”
“老大……”那人悲怆的哀叹打断了茶溯洵,“您能不能先让狮大爷走开些?”
白狮极有灵性,听他如是一说,硬是在原地趴了下来,璀璨的金眸一瞬不瞬地凝着那人,还真是跟他杠上了。
那人见茶溯洵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得咬了咬牙:“你们两个想知道些什么?”
竟是不识风印与莲未央!
“阁下怎么称呼?”茶溯洵不予解释,风印便也不想追究。
“小黑!”那人显然不在意风印的问话,只不停地从怀里掏出各色纸包,却又不敢往白狮身上扔,只解了纸包,小心地将各种的药丸滚到白狮能够到的地方,心里巴巴地念想着它能舔上一口。
风莲两人不比步廷医术精湛,却也是知道这些散落一地、色彩斑斓的药丸是怎样的剧毒。
“你们在西陵围场做了什么?”风印稳了稳心神,继续问道。
“跟着老大一块玩啊!白天在林子里随便找棵树睡一觉,晚上老大就会来教一些很好玩的东西!”小黑依旧盯着白狮,“后来老大觉得我们学得差不多了,就带我们去打猎!乖乖!那可是皇家围场!我们跟皇帝老子可是一个档次的!”
莲未央看看小黑又看看风印,唇角似弯非弯:一个档次?
风印却是狠狠抽了抽嘴角:难怪觉得围场里的飞禽走兽少了许多……
“后来觉得打猎也不好玩了,老大就问我们想去哪国皇宫逛逛……”
皇宫?逛逛?!
“七国皇宫都有人提议,不过最后还是由老大拍板,决定去云国!”
“为什么?”莲未央下意识地问出口。
“老大说另六国的夏天都太热,云国的话……会比较凉爽!”
风雅如莲未央也不觉猛抽了下嘴角。
“但我们人的确太多,老大决定只带一部分人去……”
闻及此,风印不觉正了神色。
“最后老大决定,挑我们中最俊美的四十人去!”
最……俊美?这是什么破标准?!
风莲两人决定放弃任何可以外化的情绪,直接面无表情地看着静靠窗前,笑得云淡风清的茶溯洵。
等一下!俊美?
风印脑中浮出一行字:绛……虽物乏,却以人美见长……
“我没被选上,大黑说我年纪太小,不能跟他们出去瞎混!”小黑忿忿不平,“可是我明明比小白还大半个月!为什么他就能去?!”
“之后呢?”迫切想知道下文的风印不禁出声催促。
“之后?”小黑抬头茫然地看向他,“我又没去!哪知道之后啊!”又委屈地低头继续抱桌脚,“黑十二炫耀的神气样儿!看着就生气!”顿了顿又说,“不过小白受伤了,应该还是挺危险的吧……”
那当然!云国皇宫又不是你家后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风印将询问的眼神直接瞄向窗旁一直静默的茶溯洵。
茶溯洵伸手抽出那枝白色铁线莲,轻凑上前,以鼻轻触它柔嫩的花瓣:“云国那边可以暂时不去理会……事情都处理好了……”纤薄的唇角猛然浮上抹嘲讽的笑,“宽恕我……”指轻搓,脆弱的花瓣顷刻化泥,空留浅淡花香萦绕指间,“我因你而有罪……”
“老大……”小黑顿时清泪盈眶,“我是不是很笨啊?要不然怎么会每次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宽恕我,我因你而有罪……”伸向第二朵花的指在空中顿了许久,终是缩了回去,茶溯洵垂眸看向含泪欲泣的小黑,“是铁线莲的花语。”
“哇!”眼中的泪水瞬间消失,“老大你好厉害!”小黑满脸好奇地探出身来,“那雏菊的花语是什么?”
“黑十三……”茶溯洵并不回答,只将视线侧向一旁,“把小黑领回去。”
“是。”应声的那人一身黑衣,垂首静立,沉默得极无存在感。
银眸微眯:这黑十三的武技竟是高到这种地步,连一直守在门外的红莲都毫无察觉?
西厢的门猛地被推开,一人白衣,扛着个人走了出来。
“老大!”笑如春风,“小白没事了的话我就把他带回去啦!”
“白八!”案下的小黑见了那人立刻冲动地立起身来,后脑勺毫无悬念地撞上了高案,痛得他又捧着脑袋蹲下身去,眼泪直滚却还不忘骂道,“你个臭白八!给的什么鬼地图!害得小爷我好不容易跳窗进了屋!还要被这该死的白毛畜生追着满屋跑!”
白狮一听不乐意了,立刻起身朝他狠狠吼了一声。
几人皆下意识地堵了耳,却仍觉得耳朵被震得发麻,等余音过了再抬头看时,两黑两白四人皆是没了踪迹,甚至连原本撒了一地的药丸都被收拾得一粒不剩。
“还满意么?”茶溯洵扯了个倨傲的笑,斜眸看向依旧微微怔愣的风印。
“他们是……”
“你的黑白双翼……”浅金双眸静如止水,“你准备好了?”
风印瞬间恢复正常。
“随时为您效劳……”尾音消散在微卷的舌尖,衬着他唇边妖冶异常的笑容,千般魅惑。
莲未央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侧过头,将目光定在窗旁美艳得嚣张的铁线莲上。
“今天开始……”茶溯洵却神色如常,“之后十天都去红妃那过夜,但什么都不要做……”
嘴角再次抽搐:这人说话还真是……
“现在的时局还在掌握……”茶溯洵直接无视两人些许变形的表情,“但之后就难说了……”撩了撩鬓旁散落的发,“毕竟战争,有它自己的规则……”嘴角扯出个诡异的笑容,“真是罪恶啊……我的内心却是万分期待……这场盛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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