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长似有融光的五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脚边雄狮雪白的毛发,些许涣散的目光望向窗外。露水闪耀着初晨的阳光自碧叶上坠落,刹那的花开如莲,极致而脆弱的美丽。
难得的静谧清晨被人莽撞地打断。
“溯!”步廷背着药箱冲进屋来,额迹细微的汗珠,“你又受伤了?”
茶溯洵微侧过头去看他,剔透的金色瞳眸周围,缠绕着无数无法遮掩的红色血丝,尽显疲惫:“我说……你什么时候能学会敲门……”
“呃……”因忧虑而杂乱的心跳微滞,继而渐渐缓和,“先不说这个……”步廷伸手便搭上茶溯洵纤细的手腕,却被她轻巧躲开。
“人在西厢……”茶溯洵用眼神瞄了瞄紧闭的门,便侧过头去,继续看向窗外,累极的双眸却似乎是怕错过什么,木木地睁着,许久都不见眨动一下。
步廷凝视一会儿,轻叹口气,转身进了西厢。
窗外庭院里的阳光渐渐炽烈,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暑热也缓缓自地面升了上来,蒸腾出粘稠的感觉。
隐隐传来琴声,茶溯洵不是正牌歌者,自是辨不清这氤氲传来的是何曲调,只因与楚歌那样的绝世琴师混得多了,多多少少还能分得出抚琴人技艺高低。
没什么华丽的转调,是首简单的曲子,却依旧弹得清微淡远。乐声传来,节奏忽忽慢慢,曲音幽幽澹澹,竟似可见远旷瀚渺的宇天,清淡如烟的浅云,清澈万倾的湖面!
再看不见阳光璀璨、莺歌燕舞,空留下乐声带来的飘逸、洁高、雅韵……
是个可以与楚歌抗衡的高手。
茶溯洵微蹙起了眉:若淡若疏的宁静和谐,若是无意营造,她便也是红尘之外闲云一片,但若是有意为之,那便真是……
“主子……”恍神间,秋儿已泡了茶水递来,“这是秋儿春日里摘那开得正好的粉樱晒干制的花茶,您尝尝!”
茶溯洵接过,浅饮一口:“秋儿……谁在抚琴?”
“回主子!”秋儿见她慢慢饮尽了那茶水,知她喜欢,又乖巧地斟满一杯,“抚琴的是您从婉约楼买回来的那位姑娘!”
“每天都这样?”
“是!每天此时!抚了有近一个月了!”秋儿见茶溯洵只径自饮茶,便又递了些小点心到她手边,“主子回来有些时辰了,之前您有事在忙,秋儿也没好叫您用早膳,这会儿已过了时辰,您可能饿了,离午膳时间尚早,您先用些点心垫垫肚儿。”
茶溯洵慢慢饮尽了杯中的茶水,才拈起块做工极精细的绿茶糕,刚咬下一半,便见步廷自西厢出来,面色凝重:“溯!你进来一下!”说着便又闪身进了屋。
“怎么了?”茶溯洵跟进去,反手锁了门。
“莲未央那小子呢?”步廷立在床侧,不答反问。
“我在他早膳里放了迷药……”茶溯洵走上前,低头查看,床上的人虽面容憔悴,但呼吸却已不复浅短,“他现在应该还在东屋睡着。”
“他还不知道你回来?”
“他还没见到我。”茶溯洵自发地坐到一旁椅上,眸微张着,却不知望向哪里。
“发生了什么事?”步廷僵直了身体:满布血丝的双眼,明显一夜未睡,依她睡眠至上的性格,绝不可能!这样的溯,他不认识!
嘴角勾起一抹笑,于唇边维持,茶溯洵微垂了眸自言自语:“逻辑上说是有些牵强,但应该行得通……”
“你到底在说什么?!”步廷终于怒极,“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就去西陵行了个猎!怎么会搞到有人受这么重的箭伤?你那该死的颓废样又是该死的怎么回事?!”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步廷的脸涨得通红。
茶溯洵涣散的目光终是有了焦距,直直地看向步廷:“问你件事……”
“……我能不回答吗?”步廷见她眼神纯澈,再大的气也消下去了,别扭地侧过头嘀咕,“每次你找我都没什么好事儿,不是你倒霉就是我倒霉,归根结底还是我倒霉……”继而又哼道,“说吧,什么事儿……”
“我的血是不是可以解毒?”单刀直入,连喘息的空隙都没给步廷。
步廷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很好地说明了一切。
“你……知道了……”
茶溯洵微斜过身体支起头,眼神依旧是摄人的通透。
“射伤他的与当初射伤我的是同一个人,你从伤口成形上可以看出来……”淡淡语调,闲闲姿态,“只是我没事,他却中毒了,原因应该是我服百毒使体内产生抗体了……”
“抗体?”
“人体长期处在某种极致环境下会渐渐对此环境产生免疫……”茶溯洵不顾步廷的疑惑,自顾自地往下说,“但这应该只局限于自身……为什么他喝了我的血……”
“他喝了你的血?”步廷的清俊颜面扭曲得些许狰狞,“你居然给他喝了你的血?!”
“只是个意外……”茶溯洵斜睨他一眼,半垂下眸,“我手受了伤,喂他喝药的时候血融进了药里。”纤指抚过脸颊,指尖内侧,一条几不可见的细痕,“他不喝我的血,怎么可能撑到现在?”
“我……我以为你恰好有解药……”步廷将话语含糊在嘴里,“红莲来找我时,也说是你病了……”
金色的眼眸复又抬起,静静地看向步廷:“你不解释么?”
步廷亦回望着她,眼神却几端复杂,许久才轻叹口气。
“你百毒不侵,体内的血是最好的解毒良剂,可以解所有我知道的毒,只是血多血少的问题……”
茶溯洵面上不悲不喜,依旧平淡得只见微微勾起的唇角。
步廷看她一眼,咬咬牙,接着说道:“你当初服了那么多毒,不可能不堆积,只是,似乎是其中一种毒药又或是几种毒药共同的作用,将你体内的毒聚集到头发里了,所以你现在的头发才是这种颜色……”
“这就是你断言我还能活十年的原因?”
“是……”暗暗握紧了拳,“毒素毕竟活跃,不甘受制,会因时间的推移慢慢回散到你身体里面,累积到一定的量……”
“原来是这样……”茶溯洵执起一缕发,“人体血液中的红细胞大约六十天更新一半,那种抗毒的物质会因新血的加入慢慢稀释,稀释到一定量就无法抑制这头发里的毒了……”
“如果你听明白了!今后就不要再浪费你的血了!”复又激动地涨红脸,“你会死的!死!你知道吗?!”
“如果……”茶溯洵却仍是淡淡的表情,只将那缕发缠至指上,“毒素散尽,我还能活多久……”
“我……我不知道……不知道……”抬手遮住双眼,步廷的嘴角微微抖动着,“或许一年,或许一月,或许一天,又或许……一刻……”
人的生命……真的太过脆弱……
不大的斗室内,一人静卧,一人悲慨,一人无谓,一时静默,直到秋儿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主子!蓝妃娘娘、红妃娘娘和李美人听闻您病了,特前来探望!”
风印还在西陵善后,只红莲一人陪自己回来,这群深院里的女人,消息倒是传得飞快!
“嗯。”茶溯洵松了绕在指上的发,向外应了一声,“就来。”起身走到门旁立住,未转头,“这事不要让第三人知道……”
步廷盯着她纤瘦的背影看了许久,闷闷地“嗯”了一声,神色复杂地看她开门离去,才将胸腔中郁结已久夹杂着忧虑的怒气叹出。
茶溯洵……
你到底要逼人到何境地?
又要逼自己到何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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