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初升，微露的晨曦还带着丝水意。
西陵围场，营帐整齐有序的罗列，晨光中只巡罗的几队在帐间行走。
风拂过，清冷的触感，让王帐前昏昏欲睡的门侍猛一激灵，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直直地看向前方不远处浩淼的水面。
水面无澜如镜，几只雪白的水鸟飞渡，轻点镜面，漾起涟漪圈圈，静静倒映着岸旁葱郁的芦草，不远处已满山翠墨的西陵。
美景如斯，让人心情舒畅，不禁深深呼吸，将这天然的味道久久地回荡在胸腔里。
奇异的圆满，被人打断。
那人一身白衣，径自往这走来，脚步微急。
下意识地伸手拦住，却见来人微抬首，自宽大的帽沿下露出双充血的金眸，只静静地看着他，却是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
手不觉一抖，那人便低了头，格开他横在面前的手，掀了帘进帐。
许久回过神来，不觉暗道：“糟了！”顿时焦急得连礼数也顾不上，抬脚要冲进帐去，掀帘的手被人一把握住，顺着看去，却是陛下的随侍——红莲大人！
“陛下正在休息。”
“可……可是！”
“其他人是要拦，但她不必。”说罢便松了手，又立回帐内。
这又是怎么回事？他……是指刚刚那人？想了许久也没个头绪，于是决定放弃，打起精神继续守在帐前。
“你还知道要回来么？”屏风后，风印自榻上起身，扯了件外袍披上。
茶溯洵无视地越过他，扯下外袍走到榻旁，伸手将榻上赤裸的女人连同衾被一起掀到地上，又径直走到柜旁，另拿了条薄毯出来，随意铺上便和衣倒下，一会儿便睡得没了动静。
风印立在一旁，愣愣地看着，想到步廷说过，她有很重的洁癖……
“陛……陛下……”被茶溯洵扔下床的，是那日樱花林中与红妃一起的绿衣美人，“臣妾……”
“你先下去。”风印抬手捋了捋发，表情平淡。
“陛……”美人疑惑地抬头，却看到风印冷洌的眼神，立刻吓得俯下身去，“臣妾告退！”说着便拎了散落一地的衣袍，迅速穿戴一番便出了帐去。
朝向自己的背影，瘦削异常，暗红的发蜿蜒榻上，几缕夹在了衣领里，衬着她颈项处苍白如纸的肌肤，无言魅惑。
不禁伸出手去，执起一缕，发却如丝般自指间滑落，不甘地复又执起，紧紧握住，细细感受它微微的凉意。
看了许久，风印慢慢皱起了眉：是自己的错觉么……发色……似乎淡了……
“陛下！”红莲微躬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兵部侍郎凌霄，左散骑常侍丁岷秀，察院监察御史钱锦，台院侍御史殷子期及门下侍中蔡竞求见！”
“还真是积极……都不知道时辰么？”风印轻笑一声，“让他们进来。”又转头看了茶溯洵一眼，松了缠在指上的发丝，起身绕过屏风。
五人进帐一见风印衣冠不整，朦胧屏风后的床榻上似乎还躺着一人，立刻面露赧色地跪叩下去，依旧由蔡竞开口：“臣等万死！扰了陛下清梦！”
“你们倒还知道扰人清梦啊……”极轻浅的话语却在“扰人清梦”四字上重重咬音，风印面上一贯的云淡风清，责备却从清冷的眸中显露。
五人立刻呼着“臣罪该万死”，重重地将头叩了下去。
红莲静立一旁，沉默得似乎并不存在。
“好了！好了！”风印怕动静太大，惊了身后的茶溯洵，便也收了捉弄的心思，微摆手，示意几人起身，“有什么事，说吧……”
“臣等此次前来……”蔡竞侧过身，让身后两人将一面榧木棋盘放到风印面前，“是想让陛下看一局棋！”
风印向前微微向前倾身，随意地扫了一眼星罗棋布的棋盘，重又坐回身去。
“这局棋从前日起，朕看了不下二十次……”风印似显疲惫地抬手抚额，借机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光亮。
“陛下！请看这里！”蔡竞不甘心地指向棋盘一角，“此处白子尽数被围，常人皆会认为此盘白子必输无疑！”
“但仔细看过整个盘面……”凌霄指间轻点过几处，“就会发现白子在多处留了后路。”
“而且，只要如此……”丁岷秀伸手拈起枚白子，贴在盘角一处，让那一角的白子顷刻变成死棋，并细细地拣起那片白子，收到一旁，“那么这片空出的盘面便成了无主的‘地’！”
钱锦又间插着放上几粒黑白棋子，盘面局势立刻颠覆：白子处于绝对优势！
“所以……”强隐去嘴角的笑意，风印一副不耐的表情，“你们到底要说明什么？”
五人两两对望，立刻倾倒伏地，齐声道：“臣等愿为陛下赴汤蹈火！”
风印微微一愣，随即无奈一笑，果不其然，身后传来声悠长绵远的叹息，如藤蔓纠葛。
细碎的衣物摩擦声，转头便见茶溯洵懒散地斜靠在屏风上，面容半遮，表情莫辨。
“我说……”似乎皱了眉，“你们就不能滚远点表忠心？”
“何人如此大……”蔡竞直了上身，看清了说话的人，立刻震惊地将后面那个“胆”字吞进肚去，嘴唇轻擦，许久才吐出两字，“军师……”
“滚。”清冷的语调，夹带了一丝反季的冷意。
“军师！”五人皆直起身，神色焦急地望向这个身量极小的女子。
如若未见地抬手撩过散在眼前的暗红长发，茶溯洵金色的眸斜向一旁坐在首座的风印：“还有你……”
这才注意到她脸色苍白，眼窝微微下陷，满脸的疲惫。
不觉眯起眸：她昨晚去林子干了什么？
沉吟着起身，等回过神来，却发现七人皆已走到帐外，帐旁的门侍正一脸好奇地小心望向这边。
风印掩饰地轻咳一声，又转眸看到晨曦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难得晨早的天气如此爽朗，诸卿与朕往湖边走走吧……”
“是！”几人齐声应了，待风印走出几步，才恭敬地尾随而上。
湖面宽广浩渺，停了几只已进过食的雪白水鸟，几只欢快嬉戏，几只颈项相交，几只沾着纯净的湖水梳洗白羽。
湖旁营帐林立，鲜红的旗帜于晨风中缱绻。
风印静立风中，许久才吐出两字：“天下……”
日升又落，月圆又缺，朝朝暮暮，黑夜白昼……
七方帝王，心心念念的……
天下！
五臣随在身后，听闻此言不觉抬头看去：面前临湖那人，背影略显瘦削却如青竹挺拔，剪裁简单的红衫，清晨净透的阳光照出了衣上隐隐的纹路，长及腰迹的黑发，用一根银色发带松松束着，风不时拂过，衣袂与发同舞，别样的飘逸出尘。
这……便是他们将倾尽一生要跟从的王啊！
“陛下！”又齐齐呼喊一声，却觉得此刻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兵部侍郎凌霄，左散骑常侍丁岷秀，察院监察御史钱锦，台院侍御史殷子期，门下侍中蔡竞……”风印转回身，轻浅笑着，“今晨强闯王帐，且出言不驯，公然顶撞，实属大逆不道……故此撤去五人官衔，贬为庶民……”
“吾皇万岁！”五人俯身跪叩，再抬脸时，皆是一致的坚决。
“你们下去收拾一下……”风印复又面向广阔的湖面，“入夜后去林口等她……”
“是！”五人又是一叩，才起身倒退着离了湖边。
风印依旧静静立着，目光远眺，却不知落在哪里。
“陛下！”红莲躬身上前一步，“请回帐梳洗，再半个时辰，今天的行猎便开始了！”
“红莲……”
“属下在！”
“再七个月……”话语中隐隐的茫然，“彤国便不存在了……”渐渐坚决，“但……只是暂时的！”
红莲只随侍一名，自是不明白其中纠葛，只低了头道：“陛下！回帐吧……”微一犹豫，又道，“您还没汲履……”
风印猛一挑眉，即刻恢复了寻常的云淡风清，转身闲散地踱向王帐。
“怎么不早说……”再次不着痕迹地绕过一个要低头行礼的侍卫，风印微眯的银眸中暗潮汹涌。
“属下失职！”红莲立刻将所有过错揽到身上，直见他进了帐才松下口气。
真要命！自从那个叫溯的女子来了，陛下便状况不断……
果真红颜祸水！
只是……
无颜如溯，也可以祸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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