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摸半个时辰后,步廷又骂骂咧咧地回来了,身后八个青衣,抬着四口描金的红木箱子。
“你自个去点吧!”步廷随手掀开了其中一只的箱盖,一片亮澄澄的金。
黄金!货真价实的黄金!黄金是见过!但从没见过这么多黄金!
众人已被满箱黄金折射出的耀眼光芒闪花了眼,根本没注意到门口又进来一人,由步廷领着一起上了楼。
牡丹花坊里,随步廷同来的两人正站在窗旁看楼下众人对金子的膜拜,听了门响,都转过头去,见到来人,顿时一惊,立刻曲膝下跪:“叩见吾皇!”
风印微一抬手,示意两人起身,便径自进了屋,坐到半身依旧掩在阴影里的茶溯洵身旁。
步廷向尴尬立在一旁的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放轻脚步出去了。步廷又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屋里两人,才回身带上了门。
“五万两黄金买一个女人……”拉下兜帽,风印独特的银眸中满是戏谑,“居然还跑来问朕借钱……普天之下也只有你这一人了!”
“彤国最有钱的是你吧……”将茶盏轻轻放下,茶溯洵站起身,抖了抖刺着落樱的袍角,金眸斜斜地瞥向他,“那胖子明天交给你的钱也绝对不止这个数,还有……”嘴角一贯的弧度,“我有说过会还么?”
“难道你准备赖帐?”风印垂眸一笑,拿起一旁依旧温热的茶壶,将茶溯洵用过的那只茶盏斟满,浅饮一口,“好茶!”
“你的要求我答应。”拿起搭在一旁的厚重外袍穿上,茶溯洵举步向外。
“呵……”看她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风印缓缓饮尽杯中的余茶,“原来五万两黄金……是你的价码……”嘴角若有似无的笑,“看来还是朕赚到了……”
步廷一直候在门外,见茶溯洵出来了,立刻直起了身。
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点着几只灯笼,淡红的纸面,昏昏黄黄地照出了萎靡的味道。
茶溯洵不发一言,抬脚走在前头。
“我去问过她了……”步廷跟上她脚步,“她说她爹娘早已过世……你要见见她么?”
“不用。”茶溯洵依旧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语调也清淡。
步廷停下脚步,望着她纤薄的背影,心中满是疑惑:如果不在意,那个惊愕的表情又该如何解释?那五万两黄金又是闹着玩的吗?
“噗!”轻微的碰撞声,抬头却见茶溯洵被人撞倒在地,偌大的兜帽也被撞得掀开,露出一头卷曲的黑发。
撞她那人黑色长发,凌乱地遮住了脸面。一身白裳,染了不少酒污,邋遢不堪。
“你干什么?!”步廷上前一把拉开那人,不顾他被自己扯得重重撞在了厚实而冰冷的墙面上,只焦急地蹲下身去,右手搭上茶溯洵的手腕,仔细诊断,确定没事后才小心扶她起来,“你没事吧?”
“没事。”抬手将散在额前的乱发捋到脑后,茶溯洵的语调依旧波澜不惊。
顺发的右手却瞬间被人抓住了,紧紧的。
“千夜……”声音哽咽。
眉猛地一挑,茶溯洵嘴角漫上笑容,刚想说些什么,却被那人狠狠搂在了怀里。
“千夜……千夜……”细碎的呢喃,话语中的沉痛,似乎要将这天地湮灭。
“你到底是谁啊!”步廷见身体虚弱的茶溯洵被这酒鬼如此大力地抱着,似乎已快不支,双手立刻攀上那酒鬼紧叩的双臂,试图将之拉开,却不知他竟是如此大的力气,怎么拉都纹丝不动,“放开!放开啊!”步廷也急了,愈加用力地扯着他纠缠的双臂,“你放开她!她快被你闷死了……”
那人已至癫狂,却是听不进任何话了,只说了句“我终于找到你了……”便慢慢合上双眼,倒了下去。
但即便是倒下去了,却也是紧紧抱着怀里的茶溯洵,万分保护地让自己先着了地。
“步大人!出什么事了?”在楼梯候着的两公子哥闻声赶了过来,见了这场面不禁目瞪口呆。
“不是叫你们守着不要让任何人上来么?”步廷蹲下身,努力掰着那似乎长在一起的双臂,“怎么做的事!”
“步大人!此间确实没人上来!”礼部尚书二公子急着解释。
“有没有查过二楼所有的厢房?”
“这……”两人皆是一阵犹豫,看来确实经验太少,没有想到这层。
“该死的!”步廷依旧努力掰着,却怎么都拉不开那双手,见两人在一旁发呆,不禁怒了,“还愣在那干什么?!还不过来帮忙!”
三人努力了很久,才将那紧叩的双臂拉开,而茶溯洵也因闷了太久,晕过去了。
“出了什么事?”姗姗来迟的风印见此场景,不觉微微皱眉。
“陛下!”三人立刻见了礼。
“不必多礼了。”银眸一闪,“这人是谁?”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酒鬼!突然冲上来一把抱住溯,口口声声叫着‘千夜’,还说什么‘我终于找到你了’……”步廷累得气喘吁吁。
“千夜?”微一沉吟,“一起带走。”
“是!”
……
“她怎么样?”御花园一角的凉亭,风印悠闲地品酌着今晨宋府尹缴上来的极品银尖。
“溯她没事了。”步廷立在一旁,清风扬起他绣竹的淡青衣袍,显得风度翩翩。
“那人呢?”
“依旧昏迷着,应是心里苦了很久,心神惧损,要调养些日子……”
“嗯?”察觉到他话没说完。
“昨日将他打理干净了,虽然憔悴不堪,却不损他天人神韵,怕不是个简单人物。”言语中隐隐的担忧。
“这种事情……不是该她去操心么?”放下空了的茶盏,风印伸手拿过茶壶,“那个买回来的女人呢?”
“安排在流月小筑邻院住下了。”
“那女人没问题吧?”斟满一杯,浅浅的茶香。
“是!出身很干净。”
“好了!你回去照顾她吧……”风印微一挥手。
步廷躬身作了一揖,倒退着出了凉亭,待他转过身去,又听到风印在身后问:“她还能活多久……”
步廷并未转身,依旧背向着他:“如果她乖乖按我说的去做,大概还有十年……”
“十年……太过短暂……”茶水撞击杯盏的声音,“尽可能地延长她的寿命……”
“……是。”皱着眉应下,步廷举步离开。
……
“千夜!”床上那人一坐而起,大口地喘气,许久才平静下来,转头便见地上跪了个丫头,“这是哪?谁送我来的?”
“回您的话!”那丫头垂着头,毕恭毕敬地跪着,“这里是涣溪苑,是步医官在宫中的临时住处,是步医官将您送来的。”
“步医官?”微微皱眉,“那你有没有看到他旁边跟着个女孩?”
“回您的话!奴婢来这屋时并没有见着步医官,所以不知道他身边跟着谁。”
“去叫那姓步的来!”眉蹙得更紧。
“回您的话!步医官现正在皇上那!奴婢是断不敢去打扰的!”
“那你指个路!我自己去!”一把掀开了被子,那人下床穿鞋。
“回您的话!步医官让奴婢看着您,皇宫重地,不能让您乱走的!”那丫头立刻跪行上前,拖住了他的袍角。
“滚开!”那人毫不怜香惜玉地一脚踹开她,向门口走去。
“哟呵!脾气还蛮大的嘛!”步廷踱进屋里,双手环在胸前,一脸闲散。
“带我去见她!”垂在身侧的双手隐隐握拳。
“见谁?”很闲地跟他绕圈。
“你心里清楚!不要跟我装傻!”那人玉色的脸立刻涨红,激动万分。
“……”步廷不禁收了玩弄的心思,“你之前认识溯?”
“溯?”他轻笑一声,目光瞥向一旁,“这是你的新名字么?”
“……”静静看他许久,“跟我来。”
薄薄的一扇木门,镂着精致的花纹。
已经不记得要计算时间了,一直都在寻找、寻找……
一次次的希望破灭后的失望,失望后重又燃起的希望……
千夜啊……
你让我情何以堪……
抖着手推开门……
洁白的室内,阳光普照的温暖。一人斜斜地躺在窗前的软榻上,手中的书卷遮挡住了她的面容,只几缕暗红的发滑落榻下。
“千夜……”是你么?
持书的左手微垂,露出书后的金色眼眸,只轻浅一眼,便又掩到书后。
“好久不见……”翻过一页书,姿势一如既往的至尊优雅,“莲未央。”
视线,顿时模糊成一片水雾,只那红发入眼,如血色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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