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气氤氲的木桶,浓厚的药味弥漫,茶溯洵光裸着背无力地伏在桶沿上,暗红长发被撩在了一边,静静垂着,绚丽如绸缎倾泄。
“今天是最后一次诊疗,之后的两个月你就好好在这屋里呆着吧!”猛地一拍额头,“哦!我倒忘了!医嘱这种东西对你是没用的吧?”一根又长又细的银针插入茶溯洵遍布伤痕的背,步廷满腔的愤怒似乎也顺着那针注入了她体内,“但如果你还想多活段时日,最好乖乖照我说的去做!”
茶溯洵并不言语,只轻抬素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嘴角溢血,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勾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许久。
“好了!”步廷口气已然平缓,这么多时日的相处,多多少少也知道些她的脾性,便也不再看她,转过身去,利索地收拾起药瓶针具。
“哗啦啦”的出水声,茶溯洵踏着光洁的玉石地面,走进注满温水的浴池,矮下身,将脖子以下都掩进轻雾弥漫的水下。
“泡过半个时辰就起身吧,久了皮肤就该皱了。”将整理好的医药箱往背上一挎,“我先走了,秋儿在外面候着,有事的话就叫她!”说罢便向门口走去。
“步廷。”
步廷立刻止住离去的脚步:真是难得的主动。
“还有什么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惊讶。
“有件事要问你。”
“什么?”突然紧张起来,“是陛下的事?”
“不,风印的话……让他多等几天也没关系……”
“那是什么事?”激动地回过身来,只见茶溯洵瘦削的身影在氤氲的白雾中影影绰绰。
“如果……”似乎微抬起了眸,隐隐的光芒闪现,“你看上了个女人,你会怎么去追求她?”
“哈?”惊讶,溢于言表,步廷深深被吓到了。
“你也不知道么?”言语中些许失望……失望?!茶溯洵居然会失望?!
“不……不!不是!”已经口齿不清的步廷连连摆手,“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我不知道的话,还有谁会知道呢?呃……我的意思是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胡言乱语,步廷连忙停了下来,微微平复了一下凌乱的心情,“你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个?”
“哦……”茶溯洵似乎动了一下,隐隐的水声,“没什么,只是很好奇。”
“好奇啊……”步廷抬手轻抚下巴,眯起眼睛,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奈何雾气重重叠叠,怎么也看不明了。
“不愿意说的话也没关系。”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步廷想破脑袋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不过这个解释起来比较麻烦!”不管了!这种事就让陛下去伤脑筋吧,“今天晚上我再带你去个地方,去过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我可以出去么?”
步廷顿时郁结: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可以!”语气颇为恨恨,步廷拎着医药箱利落转身,大力地拉开门,微侧过头来,“一会洗完了好好睡一觉,我晚点过来接你!”说罢便跨出门去,木门“砰”地一声撞上门框,像是被狠狠甩上的。
刚入夜。
“吁!”车夫拉住缰绳,车轱辘又滚了几圈才真正停下,茶溯洵扶着步廷递到面前的手下了车,抬头便见了一块红火的招牌,上书“婉约楼”。二楼的围栏边,几个花红柳绿的女子娇笑连连,明目张胆地勾引着楼下往来的男人们。
青楼?
见了步廷,花枝招展的老鸨立刻踩着莲花小碎步奔了过来,之所以是小碎步,是因为她着的裙下摆极紧,步子跨不开来。
“哟!步爷!您可来了!楼里的姑娘已经念叨了您很久了!”这老鸨算是个有品的,面上只扑了薄薄的一层粉,极好地遮住了眼角岁月的痕迹。身上的香也只抹了一点,近了才闻见。衣服是浓郁的紫,剪裁极佳,突显了她依旧妖娆的身材,却并不暴露。
“这位小爷……”老鸨招呼完步廷这位常客,转头才注意到步廷身后身量娇小,且裹得严严实实的茶溯洵,“是第一次来这温柔乡吧?”
茶溯洵无奈一笑:秋儿听说她要出门,一边絮絮叨叨地嘱咐,一边硬是让自己穿上了这带兜帽的厚重外袍。这天已经渐渐入夏,即便晚上凉风习习,也不用……穿这么多吧?没想来接自己的步廷见了却十分满意,还顺手将那帽子给她拉上。
这会儿,茶溯洵已经热得像是在蒸桑拿了……
侧目瞥了一眼轻理衣袖的茶溯洵,步廷不觉露出个恶劣的笑容。
老鸨却是对茶溯洵起了兴趣,伸出纤纤手指,想要拉开她的兜帽。
“翠姨!”步廷不着痕迹地扶上那老鸨伸出的手,反手拉住,“这家伙还是个新手!你这样,可是会吓坏他的!”
翠姨风尘中人,当然八面玲珑,懂得见好就收。
“呵……”娇笑一声,立刻缓和了有些僵硬的气氛,“几位爷快请进!今儿个琴情姑娘,菲舞姑娘,如歌姑娘可都在楼里呢!诸位爷今儿个可有眼福了!”翠姨扭着纤腰走在前面带路,还不时回身甩个帕。
果真是个称职的老鸨,几句话就说得偕同步廷来的两个贵公子哥喜笑颜开,跃跃欲试。
“没什么特别节目么?”步廷不愧是老手,依旧兴趣缺缺的样子。
“瞧步爷说的!”立刻摆上最媚的笑容,虚靠到步廷身上,香帕轻甩,“今儿个步爷大驾光临,就算是没有特别节目,也要为您准备个特别的呀!”
“哦?”步廷略显质疑。
“其实啊!”香帕又是一甩,眼角却不着痕迹地瞥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茶溯洵,“也确实是爷您来巧了!醉容姑娘今儿个可要上台呢!”
“哦?!”这个“哦”字可是变了调。
茶溯洵微仰首,便见着了步廷一脸光彩泗溢,想来这“醉容姑娘”是有几分姿色的,竟让“阅女”无数的步廷如此期待。
这微一仰首,便让翠姨见着了茶溯洵纤薄的下巴和……嘴角那抹玩味十足的笑容。
心神不禁一震:想她翠暮此生三十载,有二十余个春秋搭在这青楼楚阁里。这婉约楼里人来人往,上至权贵豪绅,下至贩夫走卒,有哪种人会是她翠暮没见过的?但这个身量只至自己肩膀的少年,那抹笑中的意味却是怎么都悟不明了。
“那翠姨前面带路吧!”步廷虽心急,却还是不忘优雅举止,甩开扇子,轻摇起来,“牡丹花坊……翠姨可还给爷留着?”
“留着呢!留着呢!”翠姨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不觉冷汗微冒,立刻巧笑着引着一干人进了婉约楼。
刚在包间里坐定,歌舞便开始了,茶溯洵显然是见多了这种场景,不像另两个公子哥那么兴奋,只淡淡地举着杯盏,静静地喝着茶。
“把外袍脱了吧!”步廷终于说了句人话,“这里光线比较昏暗,秋儿也帮你把头发染黑了,你只要不抬眼就没事。”
依言脱了外袍,茶溯洵显然不明白步廷为何要带自己来这烟花之地,步廷却只是给她一个“一会儿你就知道了”的眼神,转头过去继续欣赏歌舞。
糜烂的丝竹终于在茶溯洵喝第七杯茶时告一段落。
“诸位客人!翠娘这厢有礼了!”翠姨已经换了一身翠绿,站在台上热情地招呼到场的男人们,茶溯洵也不去听她说什么,只缓缓地将第七杯茶饮尽。
“……醉容姑娘!”随之而来的是热烈至沸腾的欢呼声。
正角终于出场了么?茶溯洵微微一笑,倒满了第八杯:这壶龙井香气清高持久,香馥若兰;汤色杏绿,清澈明亮……少见的极品呢!看来步廷果真是深得这婉约楼众姑娘的欢迎,连上的茶都这么正。
醉容姑娘终于在众人万分期待的目光中款款而来,只垂首微一施礼,便已仪态万千。
天地皆寂。
绝代风华,天人绝色这样的词,似乎都已经不足以道出她那绝尘的美。
“叮!”一声,茶盏落地的声音。
“某位的定力还有待加强啊……”回过神来的步廷边说边转过头,却发现,茶盏脱手的却是茶溯洵。
满脸惊愕的表情,甚于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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