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依旧,楼庭廊榭,秋风微凉,百花尽残,紫星居内,众人皆寂。
“把你刚刚说的……”紫川星辰语调闲淡如常,“再说一遍。”
“……是……”殿中跪叩的信使却不禁颤抖异常,口齿不及,“千夜……千夜大人她……跳崖了……”
“你们这群饭桶!好好的怎么会跳崖?!”空桑仁面色铁青:那个女人强大如斯!怎么可能这么简单就死了?!
“回……回叶……叶王陛下的话!”那信使立刻挪膝向他,俯身贴地,“蓝大人要求千夜大人饮毒自尽,千夜大人便求蓝大人让她在死前看个日落,没想她就……”
“你说什么?”玄已然森冷的声音顷刻让殿内冰雪交加。
皇吾了淡泊的表情也瞬间一变。
“就算不服那毒……千夜大人怕也是活不了多久的……”颤抖的身躯如同凛冽劲风中脆弱的残叶。
“怎么回事?”缓慢的语调,节奏依旧。
“落崖之前……千夜大人她……便已重伤难愈……”
众人眼神复杂一瞬,却是各怀心思。
信使俯首叩拜,自是看不见众人脸上表情,只暗吸口气,咬牙继续:“蓝大人早先被千夜大人刺伤,行动不便,故令属下等先行一步,将此事告之诸王!”
“她跳崖前可还说什么了吗?”紫川星辰交叉起手指,将之虚支在鼻下。
“属下等离得较远,开始的话皆未听到……只听得两句……”
“哪两句?”玄已然表情冰冷难耐。
“‘红尘梦一场,死又何妨!’还有一句……”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是……‘让我……死得有尊严些吧……’”
“啪!”玄已然手中的酒盏应声而碎,他微垂了头,额发掩住表情,碎瓷尖锐的棱角深陷入掌中。鲜血混着未尽的酒水,顺着手掌纹路滴落,殷红的色泽与瓷片的惨白对比得分外刺眼。
“那你们有没有下去找……找……”莲未央紧握桌沿的十指青白,这询问的话,是怎么都说不完整。
“是!”信使向一旁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人恭敬地捧了个黑木匣子上前。
“我们在她坠崖后三天下崖去搜了林……”那信使接过匣子,端在胸前,面向诸王打开,“但……只找到了这些……”
匣内,一团凌乱的红发,几片染血的白布,几截尚且留着血肉的残骨……
“啪哐!”椅子轰然倒地的声音回响在死寂的殿内。
表情空白的玄已然步履惟艰,堪堪在信使面前站定,颤抖的手指伸入匣内,夹出一支通体漆黑的手镯——黑玉镯!
墨黑的镯身上,细碎地嵌着一圈白石,对比鲜明的白,在黑上妖娆成一段独一无二的华丽纹路。
这是当初自己给她作为承诺的凭证!正戴在她左腕上!
将纤小的镯子握在掌中,指节紧绷,玄已然漠视众人,蹒跚步出殿外。
“崖下发生了什么事?”紫川星辰一向温和的凤目已然冷峻。
“我们在林中溪边还见着了……”那信使捧着匣子的双手复又颤抖,恐惧自他瞪圆的双眼中无限泛滥,“二十三具狼尸!”
狼群?!
“狼尸皆面目全非,伤口参差不齐,如被狗咬……想来……应该是那狼群吃……吃了千夜大人……被那白狮复仇了……”愈加惊恐,“溪水皆被染红……数日不退……”
殿内的空气早已凝滞,殿外阴冷的天空,终是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微雨的庭院,树与水遥望萧索。
“殿下!太子殿下!!不要再喝了!这样很伤身体的!!”忠心的随侍上前欲夺莲未央手中的酒坛,却被他一把推到在地。
“本太子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管?!滚开!!”步履不稳地边走边灌,去路却被人挡住,莲未央努力抬起因酒醉而模糊不清的双眼,就见得一抹白衣人影立在跟前,“千夜……千夜!”莲未央兴奋地扔了酒坛,一步上前,用力握住了那人的肩膀,“他们怎么说你死了呢?你不好好站在这么?”迷蒙着双眼扯开嘴角,灿烂一笑。
“啪!”完美的脸颊挨了一巴掌,立刻红肿起来。
“没用的东西!”竟是云王,表情严厉异常,“不过是个女人!就搞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只不过是个女人?”脸上火热的痛楚让莲未央些微清醒,踉跄几步站定,“那……是哪个有用的东西!千方百计地想要得到那个女人?!”
“你!”云王顷刻愤怒,“你这个忤逆子!”
“别跟我说……她身上的伤跟你没关系!忤逆子……”嘴角缓慢扬起的笑带着彻彻底底的嘲讽,“尊贵的云王陛下!你真以为我是你儿子?”
看云王脸色瞬间阴沉,莲未央笑得愈加癫狂。
“你没想到我那早死的母亲会给你戴绿帽子吧?哈……”莲未央兀自笑得开心,“好笑的是,你居然选了我当你云国的太子!世上还有什么比这个更滑稽的事么?哈……”眼角已泛晶莹,却还是止不住笑。
“你竟敢!”随侍的九皇子见他放肆至此,拔剑欲诛,却被云王拦住。
“让他走……”垂下双手背向身后,云王轻瞥他一眼,目光微带可惜,“他活着……远比死了痛苦……”
不再看他,云王反身离开:死,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呢……
待人走远,莲未央才木然了表情,瘫倒在地。颊边泪水泗溢,串珠般,滴落在上好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心痛的浅坑……
雨中崖下,藤蔓后洞穴隐约,几人犹豫,再次确认,才燃了火把,谨慎入内。
入洞小半,便发现一个女孩静躺一旁,双目紧闭,呼吸近无,却诡异的一脸安详!
“找到她了!小王爷!”领头玄袍男子转过头去,语气难掩的欣喜,火光下的脸刚毅如刀刻,赫然是红绫!
“茶溯洵!”一道人影,立刻拨开众人,扑上前去,“你没事吧?醒醒!醒醒啊!”
“小王爷,你让让!”步廷轻拉开极度激动的风栖桐,对那女孩诊断一番。
“她怎么样?”红绫知道步廷看诊时最忌打扰,却还是心急地轻声询问。
“她身中数十种毒,这些毒药也说不上是要人命,却十分折磨人,她怕是好生遭受了一番苦楚了。”话虽如此说,步廷的脸上却是没有丝毫同情。
“有救么?”风栖桐也是一脸焦急。
“中毒深且杂,解毒自是无从说起。她的体质本就太差,骨骼清奇但经脉先天缺损,这些毒虽然让她以后对此免疫,但带来的弊端却是远要比好处多……”微侧头看了风栖桐一眼,“好好调养,也许还可以活个三年五载,若要治愈,那是痴人说梦!”
“把她带上……”说话那人转身向外,已见不着他长相,只见得因转身扬起的袍角上,刺绣精致异常。
久雨的天空终是放晴,夕阳斜晖下,偏僻的院落里药味浓厚。
青衣爽朗的步廷坐在窗前,一手执着古旧医书细看,一手持匙在炉上的瓦钵里慢慢搅拌。
“呜……”榻上那人微有动静,步廷却是将那页看完,才转头看她。
“你怎么样?”冷淡的语调只是询问,无关感情。
她轻抚着后项艰难坐起,转头打量周遭境况。
步廷本想上前制止她无异于自杀的举动,却被她无意掠过的眼神惊得怔愣当场。
极浅的金眸,纯粹剔透,只淡淡的一瞥,却仿佛天地之间的一切美丽、威严、智慧都在这里会聚、沉淀……
睥睨尘世的气度,只这一眼,便尽显无疑。
小王爷这次……或许……捡到不得了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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