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无垠的密林,酝化成一色的黑,浓郁如夜,与天相连。
静谧,似乎是密林的主调,间或几声兽啸,平添寂寥。
“噼里啪啦!”的裂枝声为密林带来片刻嘈杂,“嘭!嘭!”两声闷响后,密林便又平静如初。
当漫长的黑夜终于退去,新晨的阳光照进林间,密林的景致便无一遗漏地展现在眼前。
古树嶙峋遒劲的枝干,遮挡了大部分的晨光。万木赖以成长的土壤,也被千百年来古树脱落的残叶密密地铺遮起,不见了原本的颜色。
“喂!”一个虚弱也依旧略显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美好的宁静,“你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似乎是责备的话语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掩盖。
林间微凉的阳光下,白狮将脑袋掩在两掌之间,似乎满腹委屈。
白衣溅血的茶溯洵斜了它一眼,自知多说无益,便支撑着想要坐起,却猛感痛楚。
轻轻触碰衣下略微变形的右腿,激烈的疼痛让她猛吸口气,许久才重重叹了出来。
骨折了……不觉再叹一声,颇是无奈。
她是茶溯洵啊,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怎么会轻易赴死?“红尘梦一场,死又何妨?”这么决绝的话当然是说给蓝芷听的。
她跳崖之前已将细铁索绑在了匕首上,以备在跳崖时将削铁如泥的匕首插入崖石间,借力悬挂在崖壁上,只等蓝芷一众尽数退去后再攀上崖去。
可还没等自己将匕首掷入崖壁坚石,这该死的畜生便也决绝而干脆地跳下了崖,正压在了下落的自己身上,然后一人一狮便严格遵循着重力加速度做起了自由落体运动……
于是最终的最终……
茶溯洵抬头看了看头顶被自己和那笨畜“砸”出来的偌大一片青空:要不是这些古树沛厚的树冠和身下百年来堆积的落叶层,自己怕早就是具破碎的无生命体了。
凌厉的眼刀再次甩向一旁的白狮,疲惫到连思考都成负担的茶溯洵还是硬撑着直起上身:蓝芷腹部的伤大约三天就会好转……
一丝笑漫上已显僵硬的嘴角:既然已经掉下来了,索性就将“戏”做绝吧……
“能站起来么?”她拍了拍了身旁依旧趴伏的白狮。
白狮稳稳地站起来,但左后掌却微微颤抖着点在一片残叶上。
“受伤了?”近了查看,才发现它腿骨关节脱臼了,“趴下!忍一下!”
白狮依言趴下。
双手紧握住伤处两端,微微试了试力,趁它一瞬的闪神迅速将错位关节拉开后放手。
瞬间的疼痛让白狮也不觉低吼一声,却还是乖乖趴着,任由她处理。
茶溯洵心中了如明镜:替它治伤并不是因为突然善心大发,而只是因为在这绝无人迹的密林里,自己只有也只能依靠它了。
利落地扯下一幅衣摆,细细地撕成长条,和着几根被他们“砸”下来的树枝固定住了伤腿。
“起来!”轻拍一下它狭长的背脊,“走两步!”
看它无碍地踱了两圈,茶溯洵才低头检查尚在左臂上的弩弓,和落在身旁的匕首。见都没什么损坏才半扶着身旁的古树,趴上了白狮的背,让它将她背去邻近的水源。
一路上皆是参天古木,灌木丛都少见,难得看见几个不知名的果实,也是艰涩难咽。茶溯洵却是平静地将之都吃下果腹:毒或不毒,于她……不都一样?
许久才见着个像样的水源,是条林涧,水不深但清,璀璨着阳光经流而过。
仔细打量了四周的地形,茶溯洵将匕首放入无力的右掌中,将之握成拳状,又用剩余的布条包裹结实。一切就绪后,她褪去衣袍,缓步挪入初秋微凉的溪水中,淡淡的血腥味缓缓弥漫开来。
白狮自觉地退到一旁树后,优雅地趴下。
静淌的水流宛如脉搏,有着特别的脉动。
右手垂至水下,左手则轻掬起一掌溪水,静静看它在阳光下闪烁成一泓流金。缓缓将水泼洒至伤痕累累的肌肤,茶溯洵闲坐溪中,极慢地洗去苍白肌肤上的血色。
渐渐地,隐有谁踏叶而来,细微的叶裂声,在空寂的林中显得尤其突兀。
金色的眸中,一丝光亮闪过,一人一狮皆未动,静静等待。
终于,脚步声的主人们现身于水旁灌木丛中,幽绿的眸,让原本已温和起来的阳光刹那失去了暖意。
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没想到引来的竟是狼群!茶溯洵啊……你从来不得天独厚!
无数贪婪的目光逼视,粘稠而肮脏的唾液自嘴旁滴下,轻微的落地声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已是午间,看他们那干瘪的腹部,自己该是它们第一顿午餐……
狼群开始缓步上前,笑容带着致命的邪谑漫上嘴角:很饿吧?
电光火石间,一支略带寒意的短弩已激发而出,自一狼大张的口中刺入,带着些白红的脏物穿出,没入第二头狼的喉管。
微扬起尖削的下巴,她摆出不可侵犯的高贵姿态,眼神挑衅。
刹那的变故,立刻让狼群止住了上前的脚步。短暂沉默后,胸前有一撮白毛的狼王微微吼了几声,狼群便四散分开,围成圈形,将她困在水中。
她表情不变,只不动声色将手没入水下,再次检查左臂上的弩弓。
七只短弩……而面前的狼,有二十余!
双方皆按兵不动,静静地等待最佳时机。
猛然响起的狮吼,如一个信号,猎杀的信号!所有的兽皆一跃而起,扑向自己的猎物!
鲜血,顿时肆意飞扬流淌,原本薄染血色的纯澈涧水,血色……更浓……
许久,厮杀才告一段落。
茶溯洵气喘吁吁,满是淤青且苍白的肩背上,三道血痕触目惊心地蜿蜒。左手小臂上,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短弩已经尽数用完,但狼尚有四只苟延残喘。
狮立在她身旁,原本雪白的毛发也被血污浸染。
只是一瞬的停顿,除狼王外的三只便再接再厉地向白狮扑去,而狼王则一步一步地向茶溯洵走来,步调是如此熟悉——王者独有的优雅。
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右前掌,狼王一跃而起,高姿态的势在必得。
艰难地将瘫软的右臂向上抡出一个残缺的弧形,绑在右掌上的匕首果决而准确地划开了狼王的胸腹,温热而味腥的鲜血喷薄而出,撒了茶溯洵一头一脸。
厌恶地微皱眉,靠着硌人的水岸,短暂地休养生息后,茶溯洵便挪至涧水上游,迅速洗去满身的猩红,上岸着衣。
那狮亦撂倒了那三只狼,安静地踱到她身边。
“等一会……”微弱的语调似是叹息,茶溯洵并不看它,只尽可能迅速地处理着“现场”。
片刻后,水边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过来……”她轻声唤了那狮一声,又撕下一幅袍角,沾着尚未凝固的狼血迅速写下几行字,“把这个送给那个银眸的小子!你还记得他吧?”
白狮上前一步,叼起那幅白布,又微微蹭了蹭她才转身跑开。
平静地看着那身影消失,茶溯洵的大脑呈现某种莫名的空白,意识到时,她不觉微愣,继而又笑开:原来自己……从来不习惯等待……
轻叹出声,弯腰拣起一根尚粗实坚固的木枝拄着,缓慢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
实在不喜欢这种生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无措与茫然……
微仰首,刺眼的阳光毫不客气地入目而来,极具侵略性地照耀。
等待……
真的……是个陌生的字眼啊……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