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震惊!
莲未央却只是微一挑眉,不予评论。
“他的情况和你不太一样。”目光浅拂过他,继而转向玄已然,“你的母亲是迫于无奈,而他的母亲却是因为奈不住宫中寂寞,红杏出墙。”
“我父亲是帮宫中妃子画像的画师,母亲见他长相俊秀儒雅,便看上了他。”轻描淡写的解释,仿佛事不关己,“我也是到玄国四年后才知道了这件事。那时我已跟了七王爷,手下也有些能用的人,便派人私下了了这事。那些人回来后也被我灭了口。”终是微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敢确定连莲恋水都不知道,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千夜但笑不语。
“即便云王不知这事儿,莲殿下毕竟是他云国的储君……”军师顿了许久的手,复又捋起了胡须,“玄绛交战,我玄国低姿态地请求与他云国合作,如此绝佳的机会,他为何不强行要求我们将莲殿下送回国?”
“因为……”纤长的睫低垂,“他是莲恋水看中的人。”
“既然云王中意莲殿下,不是更应该将他接回国好好栽培么?”联络官道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轻浅的笑声,婉转在将落的夕阳里。
“请不要用为人臣子的念想,去估量一个帝王的心思。”
殿里的光线越发的暗淡,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是七王爷那种有实力做,却没多少考量的人。他也不像玄峥炼有些远见,却没有足够的政治手段。应该说,他具备了一个必将留名青史的帝王的一切。”千夜似乎不再如往常那般云淡风轻地笑,表情些许模糊了,“莲恋水这个人站的高度,或许是我无法达到的……”
异常难得的慨叹,似乎连殿里轻薄的空气都缓滞下来。
“你觉得我这人如何?”突然转向莲未央,问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强大得像妖孽!”猛地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愤恨。
“如果,我是你的兄弟……”嘴角扬起的弧度正好。
“王位定是你的!”绝对肯定的语气。
“若我帮你……”目光流转,华丽。
“为什么?”莲恋水突然站了起来,无比恼怒,“你有如此谋略,天下也不过是你囊中之物,为何还要再扶持我成为皇帝?是因为你太强大而无趣,所以要些玩具吗?!”
似乎触犯到他的禁忌了——笑容微带嘲讽,千夜的目光开始冷却。
“未央!”玄已然也站了起来,“她是在帮我们!”
“她这是在施舍我!”他转向玄已然,依旧愤怒,“我不接受怜悯!我受够了这种生活!”
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但千夜的眼神却已冷漠如冰。
无意间瞥到琳千夜的表情,莲未央似乎一下子就窒息了。微侧过头去,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千夜垂下眼,起身站起,走到窗边,坐上窗棂,侧脸向外。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没有人说话,甚至都听不到呼吸声。
“将桌上的密函送到绛国丽妃手里。”她看着窗外,许久才说了一句。
“千夜大人?”联络官似乎还想问清楚什么,却顿住了——军师在一旁拼命地给他使眼色,“下官立刻去办!”脚步声传来,渐行渐远。
接着,所有人都离开了。
千夜依旧看着窗外,看夜幕降临,看星星一颗一颗地闪亮在黑色绒布上……
有些刺人的夜风拂过她的脸。支离破碎的记忆突然开始在脑袋里混乱了起来:
三岁的她,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IQ评估测试结果发呆。
“哇!”那个男人抱起自己亲吻,“我们的溯是个天才呢!”他有魅惑的暗红色长发。
她伸手去摸,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
“溯喜欢爸爸的头发吗?”他开心地将一缕头发塞到她的手里,“等我们的溯把头发留长,一定比爸爸的还要漂亮很多倍!”
小时候的她不会说话,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是笑容,更不会知道什么是幸福。而当她学会了如何微笑,明白什么又是幸福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
“你叫溯?”那个声音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那里不是家,她的家在那声轰鸣后便永久消失了。
她被带到一个有很多人的大殿,无比嘈杂。
“看到那张椅子了吗?只要坐上去,你就可以实现自己所有的愿望!”那个声音对她说,语调莫名的狂热。
她看了那张椅子一会儿,终是走上前,费力地爬了上去。
原本嘈杂的室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她。
“杀了他。”轻抬手,她指着那声音的主人,很平静……她的第一句语言。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门口那个似乎刚来,面善却极度威仪的老头。
他微微颔了颔首。
“您不能这样,宗主大人!”那声音立刻颤抖起来,充满恐惧。
那个声音的主人被拖了出去,叫喊声持续了一会便戛然而止。
那老头没有理会他,只是向她看来,目光充满玩味。
她面无表情,也依旧平静。
“哈哈哈……”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
除却她,所有人都向他跪了下去。
“见面礼。”他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锻面盒子。
“是你下令杀了茶渊初和慕容红霜。”她没有接,脆生生地说着肯定句。
“是。”他嘴角的笑掩在了浓密的胡子里。
“我会杀了你的。”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
“我等着。”他将盒子打开,取出那个黑曜石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
她学会如何微笑的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笑了。所以,她很好心地每天都笑给他们看,无比灿烂。
16岁的她,也是带着这种微笑,再次走去那个她第一次见到那老头的地方。
他前面挡了很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所有的枪口虽然颤抖着,却也是准确无误地对着她。
他曾经也是红色的头发变得如霜般雪白,而口中不停吐出的鲜血,将他同样雪白的胡须染回了它原来的颜色。
他也在微笑。
“让开。”她平举起右臂,却懒懒地倚在门框上,不再向前。
“下去……”他轻咳了几声,又吐了点血。
堂里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
“来吧……”他说,脸上有种诡异的安详,“我等了很久了……”
沉默了许久,她却最终只是收回手,轻轻捋了捋发。
他明显愣了一下,又立刻笑了起来,似已癫狂。
收敛了表情,她看了他许久,才转过身来微笑。
“宗主大人!”所有人都向她跪拜行礼,而不久前,也正是他们千方百计地想将她阻拦在外。他们都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下去,似乎是死……也不愿意见到她。
素白的袍子被夕阳染成一种异常艳丽的红,而魅惑的暗红色长发则在她身后肆无忌惮地张扬。
血,一滴,一滴,从她纤长的指间滑落。
纤细的银针深深地埋入了手心。
而那个她笑容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怜悯么?千夜嘴角更盛的嘲弄:她甚至连怜悯都不曾得到过!
清脆的破碎声从紧闭而花纹复杂的木门内传了出来,回荡在一直都未离去的莲未央心里。他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像那瓷器一样被打碎了,永远无法回复到原来。
而那个表情,那个自己无意间瞥到的表情,竟是彻骨而又令人心惊的痛。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即便是如此擅长微笑的她,也无法掩饰那种孤独与寒冷。似乎真的是自己逾越了,亵渎了她的什么,骄傲如她,或许是永远无法原谅的……
莲未央轻轻叹了口气,纤长的指,只沿着投射在门上嶙峋树枝的细致纹路缓慢游走,静静地将有些许萧索的影子,长久地斑斓在那扇精美的木门外。
月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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