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内,只一盏宫灯在案前亮着。
黑衣的少年立在半掩的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的星子璀璨而无辜地闪亮,静静注视着世界发生的一切闹剧。
终是叹出一声:“果真是被她说中了……”刚刚接到绛国全线压境的战报,而在除尽叛臣党羽的当下,自己又有多少力量能与绛军抗衡呢……
“为何感叹?”一袭白衣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战报走了过去,却未看他,只将窗子完全打开,让初夏微凉的风拂进有些闷热的室内,“你不是一早就准备相信她了么?”
“云王怎么说?”黑衣反问,转开话题。
“父王正在考虑,不过就你给出的条件,足以说服他协战。”侧头过去看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竟如莲般静雅,“你不应该如此轻易地放走她。”又将话题转回了“她”身上。
“就算不放她走……”仍未回头,却微微叹息,似乎是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轻易的承诺,“我们就能困住她了么?”
一阵沉默。
“天快亮了呢……”天边一线瑰色,空气中弥漫着初晨的清新。
“啊……”随意地应了一声,黑衣终是转过身来,深邃的五官明朗,“余将军……该到了吧……”
此时彼处。
“七王爷确已被杀。”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低着头,谨慎地跪在年幼的流王面前,“新王玄已然压下了这件事,只对外宣称七王爷抱病在家。”
“暗部的人是吃白饭的么?拿到玄国的消息居然要一个月!”坐在右首客座的清俊男子轻摇墨玉骨扇,风雅气度表露无余,冷峻的语气却寒气逼人。
“是……是因为……我们的人在玄王清理七王爷余党时尽数折损……”微微的颤抖。
“你为什么不说是你们太笨?”他一合扇,在木质桌面上重重一击。
“文相!”蓝芷适时阻止了他无意义的指责,又转头示意黑衣人,“你接着说……”
“是!”黑衣人更加谨慎,“那日在倚风阁发生的政变已无从查证,不过政变那天,琳千夜确在倚风阁。玄武王及前太子死于揽月楼上贡的带毒御膳,而她是揽月楼的老板……但据京都内城门的守卫称,她当日离开依风阁是余寂云将军认可的。”
“她居然能从倚风阁活着出来?”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玄衣男子惊叹。
倚风阁是玄国举行“国审”的地方,自建成之后,凡进倚风阁的犯人皆是罪至极致,只经了这道程序便直接处以极刑,她……居然能毫发无损地……?!
“追云……”流王缓慢地唤了他一声。
他随即回过神来,歉意地看了流王一眼,又转头示意黑衣人继续。
“我们顺线查下去,发现她可能……可能是……”极为少见的犹豫。
“是谁?”文相凛了神色。
“可能是玄国名姬——夜姬。”黑衣人将头又埋下一些,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
“是这样……”缓慢的语调,流王恍然的表情。
“此外,玄绛边界出现大量绛国军队,玄国在争取云国的协战……似乎是早已预料了绛国的进犯。”已无下文。
“你先下去吧。”蓝芷敛了眉目,轻抿了口茶。
黑衣人微一叩首,迅速消失。
一阵沉默。
“我们必须趁玄绛开战之际将我们的人撤回,如果玄已然顺线摸到我们这边,两国的关系就尴尬了。”文相右手持着墨玉骨扇,一下一下缓慢击打着左手手心。
“那玄绛交战我们应助哪方?”追云为流国第一武将,自是十分注重军事。
“玄国刚换新主,加上他又连根铲除了七王爷的余党,朝中已没有多少可用之才,这战玄国必输,但绛国对玄国开战不在理上……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文相停下规律地敲击。
“云国太子在玄国当质子,云王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蓝芷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说到底我们谁也不能帮。”
“蓝芷……”缓慢的语调,有隐隐的疑惑。
“玄绛两国的战争我们暂时不要插手。紫川星辰从不打无准备之战,他今天敢公然对玄国宣战,一定是做足了准备。”微一沉吟,“反倒是这个琳千夜让我觉得不简单。”
“就十多岁的年龄来讲,琳千夜的所作所为却也是可圈可点。”文相习惯地敲击着骨扇,“不过她杀了七王爷……有待商榷!”
“她连湖心小岛到岸那么近的距离都越不过去,我看她说那杀害七王爷之事许是信口开河,不足为信。”追云看向流王,“姑且不说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娃,就算真的是她杀了七王爷,依臣之见,她便也只是玄已然早安排在七王爷身边的棋子。”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蓝芷又低头抿了口茶,却不再说下去。
再次陷入沉默。
“陛下!”门外流王的贴身太监轻唤了一声。
“进来。”缓慢如常。
“陛下!”推门而入,小太监立即伏下身去,“临水阁来了一群不明人士,说是来带夜姑娘走的……”
话未说完,四人已然步出门外。
人,跪满了整个庭院。
因时间无情流逝而稍显沧桑的门,却是紧闭不开。
四人到了阁里,便是见到这样一副场景。
蓝芷犹豫了一下,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淡淡的茶香弥漫。
“顾渚紫笋。”似是叹息。
“诶?”蝶衣愣了一下。
“每年清明至谷雨期间采摘,标准为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初展。新品紫笋茶或芽叶相抱,或芽挺叶稍展,形如兰花。冲泡后,茶汤清澈明亮,色泽翠绿带紫,味道甘鲜清爽,隐隐有兰花香气。”她漂亮的黑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小夜是在说这个茶么?”蝶衣兴奋异常,这是琳千夜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我不懂,也不知道这茶叫什么……小夜你喜欢茶?”她突然开心起来,“你喜欢喝茶!是么?你喜欢喝什么茶?我明天给你送来!”
“祁红。”琳千夜接过精致的瓷杯,轻抿了一口,终是将视线凝在了来人身上,“来得……这么迟……”
五人愣住。
“我要走了……”不理会众人怔愣的表情,琳千夜起身看向蝶衣,“谢谢你的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蓝芷瞬间回过神来,缓步走进不大的室内,表情冷峻。
“外面的人来接我去玄国。”她平静地穿上随意散在软榻上的外袍。
“他们是要杀你灭口?!”竟是蝶衣惊呼出声,除琳千夜外的四人无不惊讶地看向她。
“不……”系好最后一个衣带,琳千夜抬头向她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我对他们来说,还有些利用价值。”目光流转,又加深了笑容,“那么晚还在外面闲逛,可不是个好姑娘家该做的事。”
蝶衣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她那夜一瞬的回眸,果真是在看自己。
“你到底是谁?”已有淡淡的愤怒在酝酿,“你早就猜到我们不会将你怎么样,即便你承认七王爷是你杀的!”十足的肯定。
“蓝芷……你终究不是个王者……”似有微微的惋惜。
再次怔住。
“是,我知道……”她依旧淡然微笑,“我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所有的一切……”皇吾了突然开口,浅棕色的眼瞳凝上她,语速缓慢却毋庸置疑,“所有已经发生……即将发生……一切……你都预料到了……包括我们将毫不阻拦地由着余寂云将军将你带回玄国……”
追云迅速转过头去,庭院里为首跪着的果真是余寂云将军:似乎是连夜赶来,显得分外憔悴。
琳千夜却不说话,只看着流王,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
“我们可以答应你相同的条件……甚至更多……”意外地万分认真,“如果你愿意留下。”
“你似乎还是不清楚……”轻浅的声线,细微的紧绷感,“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
“你……值得我这么冒险。”竟不自称“朕”!
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琳千夜终是垂下眼,“不……”她轻轻吐字,“我要离开。”转身向外,风扬起白色衣袍,衣袂翩跹,竟似谪仙。
那抹孤傲的白色身影,终是愿意出现在他们面前。
众将士立刻又叩下头去,长久维持跪姿的身体早已僵硬,随着突然的动作发出“客啦客啦”的轻响。
“酬劳?”她轻轻浅浅地笑,一如既往。
“帮玄国击退绛国军队,玄王愿意许你一个承诺!”夜以继日的赶路加上许久的跪姿坚持早已使他的身体濒临崩溃,但余寂云依旧嘶哑着嗓音转告了玄王的旨意。
只因为,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啪!”轻轻一声,皇吾了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应声而断,他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千夜……”突然开口,止住了她向外的脚步,“如果你将来没有地方去……就来找我……”抬头看她,“好吗……”
她微转过身看着这位一脸坚决的少年皇帝。
明媚的阳光在她侧脸的边缘描下一条耀眼亮线,泾渭分明地区分开光与影。
终于,她轻启薄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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