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高,却也不低的山。
满山郁郁葱翠的树木,此起彼连。草丛中或红或蓝或黄或紫的野花开如繁锦,有种令人感动的生命力。林间的一弘溪水,被明亮的阳光照成璀璨华丽的缎面,间或有鱼跃于其上,充满活力。树后,若隐若现的黑亮眼眸和柔滑毛皮,却在人近的时候,在眨眼的刹那便消失殆尽了。
最难得的,是这山中的风。徐徐的轻风,有种迷人的味道,静静地拂在脸上,仿佛恋人最温柔的抚摸。而风大时,便是爽利的快感,特别是在山顶,那种天下仿佛尽为自己所有的豪情,大概是能满足人所有欲望的。
在流国,即便是初夏,气候也是极凉爽的,和煦诱人的山林气候更是有人愿来细细感受,慢慢温存。
“陛下。”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廷侍从恭敬地弯下腰,“您需要些点心么?”
“不用了,你们不用伺候,朕一人在这便好……”缓慢的语腔,柔软舒适。
流帝皇吾了,七岁登基,在位两年,再怎么有身为一国之君的觉悟,在内心来说,他还只是个孩子。而此时的他,整个身心都被这宫外迷人的景致吸引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是!”他的贴身侍从许是能体会这稚龄帝王的心情,不再多说便躬身退下。
不自禁张开双臂,皇吾了仰脸闭上眼,想要更彻底地感受这令人无比放松的山风。
浅色的唇微扬,鼻子秀气直挺,睫毛浓密纤长,而柔软的栗色长发则被规规矩矩地束在冠里……他还只是个孩子。
突然!
“保护陛下!”尖锐的马嘶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安静。
皇吾了转身抬眸,入目的,是一片澄净的淡金阳光。
一人立于马上,身影模糊。
是匹不错的马,他有些迟钝地想,一点都不在意来人是否是刺客。
“来者何人?!”御前侍卫尽职地高声询问。
“只是路过。”嗓音带着超乎年龄的沧桑,些许低沉。
皇吾了突然对他有些好奇,于是径自有些无礼地打量他。
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未束的黑发在风中不羁张扬,却有种脆弱的美感。原本蛮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迷人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纤薄的唇不着痕迹地抿着,他表情淡然却难掩疲惫。
“下马!我们要对你进行检查!”近卫长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不速之客。
他挑了挑眉,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你是谁?”皇吾了不觉好奇,于是开口询问。
他终将飘渺的目光凝在皇吾了身上,眼中带了丝玩味。
相视许久……
“琳千夜。”诡魅的笑迅速浸染在他纤薄的嘴角。
……
陛下从凰鸣山带回一个女孩!这事几乎是一瞬就传遍了偌大的皇宫。
宫廷生活空虚且无比乏味,各宫的女人们当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消遣机会。
于是这些贵主儿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便都遭了罪,往那临水阁跑了多少趟,却连那女孩长得是方是圆都不清楚。
再一问,阁前的侍卫却说是皇上下的旨,不让探视。
那些无聊的后宫女人们于是只得在那临水阁外徘徊,无人再敢往里踏进一步。
就在众女人为一睹那女孩的风采而费尽心思的当口,人家却自个儿从阁里边出来了——她应邀参加了特地为皇吾了接风而举办的晚宴。
……
“青儿!”暮色中,一抹天蓝色的身影飞也似的冲进了蕴蓝宫,嘴里还忙不迭地叫着,“青儿!你在哪?青儿?青儿?!”
“郡主有何吩咐?”叫青儿的小宫女满头大汗地应声出现,手里还拽着半干的抹布。
“给本郡主准备套青衣长褂!”这郡主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此刻便是双颊飞霞,看似一路跑回来的。
“郡主要那太监的衣服做甚?”小宫女很不解地问。
“叫你准备就准备!哪那么多废话?”她不耐地用手扇着风,接过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递过的茶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下。
“慢着点!我的小祖宗!”那年长宫女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无比宠溺。
“郡主您不会又要遛出宫了吧?”小宫女万分惊恐,声音都颤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算青儿求求您了!上次您偷溜出宫,爵爷赏了青儿十庭杖,那疼青儿到现在都记着呢!”
“不是!不是!”那郡主立刻安慰着将她扶了起来,“本郡主就是想去大殿上看看那个女孩,没旁的想法!”
“是这样么?”那小宫女哭得眼都泛红了,“是这样么?容姨?”
“小姐说什么,你照着做就好。”那稍年长的宫女对她露出个安慰的笑容,又转头去看郡主,“谨言慎行,少爷不在,要自己当心。”
郡主却也是极听她的话,重重地“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容姨!”
暮色一降,宫中的灯火便都亮起来了,一时竟似延迟了夜的降临。
待郡主换好行头,从侧门溜进大殿时,筵席便已开始了。她小心扫了一圈,便看到那人一身白衣地安坐在最靠角落的食案边,支着头,敛着眉目,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赶忙拿了个酒壶在她身旁站好,斜着眼看她。
从背影上看,却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简洁的白衣上有细致的暗纹,却只用白色腰带简单束了腰。双手掩在宽大的白色衣袍下,难窥一斑。如墨地黑色长发更是随意用白色发带松松地束成一束,一律向右垂到胸前。
上前给她空置的酒杯添满酒,转念一想,这么小的孩子是不该喝酒的,去看她的脸色,却是对自己的这番举动毫不在意,依旧低敛着眉目,兀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一看,却发现她长得异常精致,细致得宛若瓷器的皮肤,纤长的睫毛掩住了瞳,小巧的鼻,只是那纤薄的唇微微抿着,有些不近人情。
恍惚间已将酒杯斟满,郡主立刻起身,防止她起疑。
突然一阵异样的声乐入耳,郡主皱起了眉,又是这个!
词很白话,却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陛下是千年不变的木然表情,底下年纪一大把的大臣们却是听得津津有味,还间或地鼓掌叫好,那些太监宫女也是听了个意醉神迷。
侧头看她,却发现她竟抬起了眸,看向那殿中的歌姬,嘴角有丝奇怪却轻浅的笑容。小郡主不禁轻哼一声:“现在都兴这个,本……我是怎么都听不出这曲儿有什么独到的!”狠狠加重了“独到”两字的语气。
她微一挑眉,轻浅的目光向这边飘来,目光流转,分外迷人。
她的瞳竟是纯正的墨色!
糟了!突然反应过来的郡主愣在了那,刚刚的说话声不小,想必是给旁人听到了。
果然,一会之后……
“郡主……”一个青衣的小太监小心地挨了过来,语调中满是哀求,“这就由奴才来伺候吧,若是被爵爷发现了,掉脑袋的可是奴才啊!”
“真不好玩!”郡主将手中的玉制长颈酒壶重重地往那青衣小太监怀中一塞,又微带轻蔑地瞟了她一眼,“还以为是多特别的人呢,不过如此!”也是个俗人!便转身大踏步地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气鼓鼓地回到蕴蓝宫,郡主发狠地扯着身上浆得发硬的太监服,嘴里还不断地嘀咕着。
“郡主!”看到主子平安回来,青儿显然很开心,一边帮着解着衣服扣子,一边应着主子嘴里的絮絮叨叨。
“青儿!你说!”郡主解了半天的扣子没解开便很直接地放弃了,“那人也就跟旁的人一样,凭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是!是!郡主说得是!”青儿好笑却又不敢笑出来,郡主一直喜欢对莫名其妙的事生气,她这做丫鬟的,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诶?郡主!您一直带在手上的链子呢?”
“不在了么?”郡主翻开宽大的衣袖,却是真找不到那细细的链子了,“帮我再把这衣服穿上。”
“诶?!”青儿惊讶异常,这好不容易才脱下的衣服……又要穿上?
“我要回大殿去找链子。”大概是刚刚将酒壶塞到那小太监的怀里时不小心弄掉了,得赶快回去找,虽然那链子不值几个钱,但……
“蝶衣!这么晚了!你这是又要上哪去?”端了莲子羹进来的容姨见刚回来的郡主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郡主说是要去找链子,戴了很久,都那么旧了,掉了就掉了吧……”青儿见郡主跑远了,便上前解释。
“主子们做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要多嘴。”容姨将餐盒稳稳地放在了红木桌上。
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青儿诺诺地低下头:“是。”
……
“今夜月升中天,北苑湖心小岛。”是刚刚那个青衣太监。蝶衣闪身立在石柱后,微露头看向那个略显昏暗的角落。
却见她微一点头,便兀自以唇沾酒,不再说话。
那小太监也恭恭敬敬地矮身退了下去。
蝶衣又立了一会,才走过去,借着昏黄的光线,低头在地上仔细找着。
“找这个么?”她伸手过来,嗓音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有种熏人的味道。
不经意间看到她的手指,苍白却出人意料的纤长而柔软。一条细长的银链,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宝石,静静地缠绕在在她纤细的指间。
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蕴蓝宫门外,蝶衣才突然想起,自己竟忘了与她道谢,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又转身向外。
等候了许久,才见那一袭白衣竟划着一叶小舟到了这湖心小岛上。
她竟连如此轻功都没有?
蝶衣隐在一旁的树后,却是就着昏暗的灯笼光,将那候着她的两人眼中的惊讶和由之转变而来的轻蔑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事关重大,此处无旁人,自可详尽说明。”是兵部尚书李大人。
“这位是?”看来她不认识那位一身蓝袍的年轻男子。
“这是内侄。”李大人想是不愿意她认识此人,便随口诌了个身份。
她却也微一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其实我来,只为一件事。”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用袖口轻轻擦拭着,“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
“什么?”两人一脸茫然的样子。
“七王爷已于十五日前被杀了……”她轻轻浅浅的语调,无比轻松。
“什么?!”李大人万分惊讶,“若七王爷被杀,为何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没有给我任何消息?”
“七王爷是在倚风阁被杀,那日在阁中的只有一干文武大臣,外面更是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你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事?”
“百官中也有我的人……”他的话语中已有一丝不确定
“也许已经被玄已然处理掉了。”她跃上大石,垂下的脚轻轻晃着,像个孩子。
“玄已然?”李大人愣了一下,“七王爷府上的三公子?”
“你现在应该尊称他一声玄王。”她微向后仰,支起了上身。
“你是说玄已然在倚风阁发动了政变,杀了七王爷和支持他的官员,登基成为了玄王?”
“不……”
“那又是什么?”
“他是玄武王的遗嗣。”
“怎么可能?!七王爷二十日前还发密函说一切顺利……”李大人显然受到了巨大打击,踉跄地退了几步。
“你不是七王爷的人!”旁边那蓝衣人终于是开口说话了,“你是谁?”
“蓝芷?”她微扬的语调有丝奶意。
那蓝衣人的身形剧烈地震了一下。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她跳下大石,临风而立,夜风吹拂得她衣发飞扬,竟似鬼魅,“我杀了七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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