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姬?!”
千夜浅笑着抬首,便见玄已然一身暗纹玄袍,满脸惊讶地站在牢房门外。
“小王爷是要立刻带他走么?”那胖子在一旁猛擦着汗,满脸堆着漫不到眼里的笑。
“不。”玄已然意识到有外人在场,立刻恢复了千年不化的冰山脸,“明儿个再走。”
“是!”胖子艰难地弯下腰去,“下官立刻帮您准备寝居。”
“嗯。”玄已然随口应了声,便举步向外,再不看千夜一眼,态度冷淡得仿佛方才的惊讶是海市蜃楼般的假象。
待玄已然紧握双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千夜出声叫住了胖子:“庆大人请留步。”
庆君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僵直许久才缓缓回过身来,露了个牵强的笑容:“不知夜少爷有何吩咐?”
千夜并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庆君太见此情形,挥手叫牢房内的狱卒下去了。
“解释一下。”抱膝将脸埋到膝盖里,千夜不想跟他废话。
“依月儿的能力,是断不会有今天的揽月楼的,我从两年前就开始猜测你的存在。”他叹了口气,“有如此能力的你,至少不会像月儿那样束手待毙。”
“月儿?”嘲讽的语气。
“是!”他又叹了口气,“是我说服她将你供出来的,我俩两情相悦,我想等这事平息后娶她做正室。”
许久沉默。
“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们都会一一照办的。”
“那么,给我些大额银票和衣物。”千夜立起身来,退靠到冰冷沁骨的石壁上,“把东西混到玄已然的行李里去,不要让他发觉。”
“是。”胖子立刻恭身领命。
“你走吧……”千夜侧过脸,将面上的表情模糊在阴影里。
“是。”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胖子业已离开。
第二天,千夜便随一队人马上路了。不知那胖子用了什么办法,竟用马车代替了囚车。玄已然与千夜算是旧识,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
从庆州州府去京都,大约要走半个月,可是半个月过去了,车队却还在路上晃着。开始也有护卫跑去询问玄已然,他什么都不说,只看得那人直发抖,便再也没人去问了。
这日晚上,他们前不着村、后不挨店露宿在外。
“玄已然。”千夜掀了车帘探出头来,玄已然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慌忙地把一个簪子塞到了怀里。
“什么事?”他背对着她,努力平稳呼吸。
“明日起,我们尽快赶路吧。”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她的黑眸中隐忍怒火。
“总会有那么一天……”千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你!”他表情有些复杂。
千夜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玄已然,清澈的眸带着丝坚持。
“好。”他终究败下阵来。
于是千夜缩回马车,开始整理脑袋中仍旧有些混乱的信息。
破釜沉舟、背水而战这种计谋,是只有白痴才会用的。
玄已然果真按了千夜的要求,从第二天起便开始赶路,剩下七天的路程,他们五天便到了。望着京都巍峨的城墙,千夜不禁有些感慨。
玄已然将千夜扶上他的马……内城,是只有皇族的马才能进去的。
“你知不知道谋害皇族是什么罪?”他趋马缓慢前行,低声在他头顶说,语气很严厉,“你知不知道被毒杀的是先皇和前太子?”
“何必去知道……”感觉他的身体明显僵了僵,“我又没做。”
“上位者要下位者死是轻而易举的。”他的语气中有些无奈,“在这个腐烂的世界里,只有权力能说明一切。”
“你想当皇帝么?”千夜坐着累了,便闭上眼靠进他怀里,“你若想当,我便帮你……”
“你疯了么?!”他立刻停下马来大声责问,“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任何一个执法官都可以将你凌迟处死!”
“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将我处死。”千夜依旧轻靠在他胸前,语气冷淡。
玄已然看了她许久,最终轻叹口气:“真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有这样的自信。”他轻轻踢了马一下,让它继续缓慢前行。
“你今天的话很多……”千夜闭目沉思。
“再多也是最后一次了。”玄已然说得万分无奈。
“那给我讲个故事吧……”千夜微动身形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关于你母亲的……”
他长久地沉默。
“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便去世了,听说是带着丫鬟游湖时,不小心落水身亡的。”顿了顿,“我对她印象并不是十分深刻,听以前服侍她的丫鬟说,母亲是个非常美丽且蕙质兰心的女人。我父亲非常爱她,她死后,我父亲因为伤心过度还卧床很久。”
“是吗?那你尊敬你的父亲吗?”
“是。”他说得有些不甘愿,“他对我很冷漠,但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尊敬他。”
言语间,他们已走完了这段看起来漫长的路。
玄已然举手扶她下马,千夜却没有伸出手来。
他不解地催促了她一声:“夜姬?”
“玄已然……”千夜低头看向他,以高位者的姿态,“若你是皇帝,你会放我走吗?”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胡话!”他皱起了眉。
“会吗?”执着于这个问题。
于是玄已然仰首,仔细看了她许久。
“会!”他直视着她,目光坦荡,“我会放你走!”
“记住你说的话!”千夜得了承诺便利落地翻身下马,不再看玄已然,随一小队全副武装的近卫军走上一座叫做倚风阁的楼。
近卫军将千夜带到了一扇巨大而又精美的木门前,便全员离开了。
千夜有些费力地推开那扇确实十分沉重的门,连同阳光一起,走进了有些昏暗的阁内。
似乎已在这等了很久,文武百官的表情有些僵硬。
主位上坐着好久不见的七王爷,表情依旧严肃,却有些心不在焉。这堂审是例行程序,但凡到了这里的案子,基本就是按程序问些话,便签字画押了,很无趣。他大约也是按规定来这坐一会儿就走的。
次座上坐了个一把胡子的老头,看穿戴,应该是本朝丞相。
一个立在主位右侧的老太监展开手里的绢卷,尖声细气的照本宣读:
“民女夜姬,揽月楼掌柜,因其楼里提供的春季御贡膳食带毒,致使我朝先皇与前太子相携驾鹤而去。”他读得倒是抑扬顿挫,“因情节严重且时间紧迫,故地方州府未对其进行系统审问。另有,疑犯因幼时曾遭意外,双腿皆有旧伤,不能曲膝下跪。庆州州府特呈府上大夫鉴定一份,恳请主审官大人免其跪拜礼。”
老太监转头去看丞相,丞相又转头将问题丢给了七王爷。七王爷瞟了千夜一眼,向丞相微微点了点头,丞相于是对老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
“本次堂审主审由七王爷殿下担任,丞相大人协佐,诸位朝臣共同见证。现堂审开始!”那老太监说读完将绢展开着放在了七王爷的案几上,便躬身自一旁退下了。
台已搭好,戏当然是要应着景唱的。
而好戏,才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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