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殿:茶香弥漫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小说原创网 [写在前面:写在前面]   写在前面:是因为喜欢琳千夜,不甘于如此绝妙一人死去,便借用他的名——茶溯洵,更改其部分性格及其性别,写文一篇,以此来缅怀他的离去。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楔子]   漫天纷飞的大雪扬扬洒洒,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放眼望去,天地间一径的白,纯然而透彻。   玄国凉州城墙根处,一些衣着单薄且脏污不堪的乞丐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抖着青紫的嘴唇往已裂了数道口子的糙手上哈些淡薄的雾气,妄图让它暖和一些,却收效甚微。   “这雪越下越大了……”双手互插着塞进明显短了一截的袄袖,留着一脸落腮胡的瘦削中年冷得站起身,边猛跺脚边冲着一旁直嚷嚷,“你个小崽子!别蹲着了!快给老子我去要些吃食回来!老子快饿死了!”   缩成一团的瘦小身影一动不动,中年不禁怒了,抬脚便踹了过去,一脚便踹得他倒向一旁,静静地趴伏在冰冷的雪面上。   “喂!”中年见他趴着不动,又不耐地用脚尖顶顶他,“别给老子装死!”见他依旧没动静,不禁有些疑惑,矮下身去,却见他双目紧闭,单薄的嘴唇也变成了骇人的黑紫色。   颤着手去摸他的鼻息,稍触即离,惊恐立刻爬上了中年被胡掩了大半的脸。   死了!   中年迅速转头看向四周,却见众乞丐都忙着取暖,并未注意到其它。转回头,又看了眼已冻死的小乞丐,狠了狠心,一下将他背到背上。   顺着墙根走到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四下看了没人,中年立刻将孩子放下,合了掌念道:“你冻死了不是我的错啊!要怪就怪这玄国的王昏庸无道吧!变了鬼也不要来找我啊……”念得自己心安了,才又双手插进袖子,缩着脑袋沿着原路回去了。   白雪依旧纷飞,不顾一切地,想要将这世间一切的丑恶掩盖。   ……   悠长而昏暗的小巷,两人静默,无语对望。   “他果真好能耐,居然能把你都收服了……”纤薄的唇角,一弧完美的微笑。   “……主子!”隐忍的痛苦。   “动手吧……”无所谓的语调轻轻浅浅,却如重锤砸在了另一人心上,“我这一身武技都是你调教出来的,与你之间有多少差距,我心里还是清楚的……”   “……”内心倍受煎熬地低下头去,握枪的右手微微颤抖。   “优……”无意识地转起了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么犹豫可不像你啊……”   似乎是下了决心,叫优的男子猛地举起枪,遥遥地指着对方形状完美的额头。   纯银的枪身上,嵌着块优质的黑曜石,细碎的银色花纹沿着那漆黑如夜的宝石饶了一圈,向外蔓延至整个枪身,细致典雅如死神的召唤。   莹白如玉的食指轻叩,却终究皱了眉,向一旁偏了个细微的角度。   那人仿佛是早就预料到般地微侧头,恰恰用那美丽的额接住了那细小如虫的银色子弹。   “主子!”优立刻冲上前,接住那下坠的纤薄身躯,“主子!”紫色的眸隐隐泛上了水气。   “优……”气若游丝,却依旧浅淡。   “我在!我在!”双臂紧紧交缠,想要抓住怀中人的生命。   “我累了……”泛血的嘴角露了个优雅的笑,“很累了……”天青色的眸缓缓闭上,空留嘴角笑依旧。   “主子!”凄厉的呼喊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小巷,久久不绝。   ……   雪歇天霁,夕阳西下的傍晚,温度也似乎被那夕阳一并带走,空气冰冷得让人无法呼吸。   一辆单骑的马车在平整的雪面上缓缓印上两道车轮印,摇曳不已的小窗帘子被一只纤纤素手掀开,帘后哪家的小姐看向窗外,见着城墙脚下一众冻得瑟瑟发抖的乞丐时,清丽的眸中闪过一丝怜悯。   “双儿!”轻轻唤醒身旁打瞌睡的小丫头,将一包东西放到她手里,“将这些干粮送去给城脚下的那些人。”   “小姐!”双儿揉着睡眼听仔细了,不禁皱着眉唤了一声,却见自家小姐一脸坚决,便只得叹了口气,裹紧袄子下了马车:小姐哪都好,就是心太善……   送完回来,双儿的两颊都已冻得通红,掀了帘进来便开始猛搓手,小姐见了,只微微一笑,便将手里的暖手炉递给她。   “小姐!这使不得!”双儿推着不肯要。   “我捂得手心出汗,腻得慌,你先帮我拿着。”不去看双儿眼中的感动,小姐又掀了帘子看向窗外,淡淡看着窗外风景。突然出声,“停车!”   “怎么了?”双儿双手捂着手炉,马车骤停,立刻倾斜了身子,脱手扶了窗一把才稳住。   小姐却不回答,只亲自掀了帘子下车。   “小姐!”双儿一见急了:自家小姐不同一般姑娘,不能随便抛头露面的!跟着下了车见四周无人,才稍放下心来。抬眼再看,却见自家小姐向着城墙边的一个角落走去了,忙紧赶两步,跟上前去。   近了才发现,雪下竟埋着个人,一手伸在雪堆外,正被自家小姐看到了。   双儿见小姐意欲上前,忙拦住了,将手中的暖手炉递还给她,卷了卷外袍袖子,矮下身去将那人身上雪拂开,却没想竟是个小乞丐!   “小姐!是个孩子!”双儿摸了摸他颈侧,还有微弱的脉动,“还活着!”   那小姐立刻展了微蹙的眉,轻笑开来:“带上他。”   “又要带回去么?”双儿不觉抱怨一声,却依旧手脚麻利地将那孩子扶上自己的背,边向马车走边嘟囔,“给赵娘看见,又该念您了!小姐您就这点不好,心太善……”   不一会儿,洁白而透彻的雪地又空了,只留下两道浅浅的车轮印,自凉州的东城门蜿蜒至天地一线处……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一章 异域艺姬]   一片粘稠的黑暗,茫然……   “优……”   刚启唇便已后悔,眉微微蹙起:果然……对他……太过依赖了……   “小姐!小姐!”耳旁欣喜的呼喊渐远,“她……”   急促的脚步声渐近,额迹传来沁心的温热。   “烧退了!”惊喜的轻呼,细细碎碎。   女人?   几番挣扎,终是睁开了双眸。   “你醒啦……”依旧无力的身躯被人小心扶坐起来。   侧头去看,是个着水红裙袄、梳飞云髻的年轻女人,二八年岁,笑得温和而纯粹。   视线越过她纤薄的肩:窗外光亮,显然已是白昼。   目光不禁落在雕花的木窗上:鹅黄纱幔轻垂,透着冬日清冷的阳光,光影重叠。窗旁的楠木高几上,摆着盏红梅,淡淡的梅香弥漫,清雅别致。   这……是哪里?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和煦的语气中掩着丝抚慰,像是……同孩子交谈……   孩子?   被下双手交握,眉轻挑,随即平和如初。   “小姐守了你两夜呢!”双儿见她不发一言,不禁有些气结,“真是不知好歹,我家小姐可是……”   “谢谢……”嘶哑的嗓音打断她的抱怨,“小姐芳名?”   便见那小姐玉脸一红,似饮琼酒,醉颜如霜叶:“奴家落梅。”   奴家?   “这儿是妓馆?”嗓音不复沙哑,依旧平静无澜。   那两人惊讶地对望一眼,又转头向她,齐齐点头。   “这儿是凉州最大的青楼——牡丹坊,便在整个玄国也是能排上一号的……”   凉州?玄国?   眉浅浅蹙起:该不会是……   不禁嗤笑一声,她侧头看向两人,唇边笑意盎然,漆黑如夜的眸却是深不见底:“带我去见你们当家……”   牡丹坊二楼最里一间,赵娘的寝屋前。   “小姐……”语腔因害怕而微微颤抖,“我们还是回……”   落梅看了她一眼,依旧伸出手去,轻叩了门两下。   静候许久,门才开了。   “又是谁啊?”歪歪斜斜地走出个衣冠不整却风韵犹存的女人,“告诉你们多少次了!大白天的不要来吵老娘我睡觉!”   “赵娘……”看来是有些威严,双儿立刻垂下头去行礼。   “又来求我收人?”赵娘微抬眼,瞟了眼被落梅半掩在身后的孩子,“要晓得!老娘我可是开妓院的!”转眸看向落梅,面上扬起丝轻蔑,“每次都拣这种吃白饭的回来,不是乞丐就是落魄的穷酸书生!你就真以为他们今后飞黄腾达了,会回来报答一个连清白都没有的婊子?”说罢又重重哼了一声。   落梅敛着的眉目猛地波动了一下,袖下的纤指也紧握成拳。   “赵娘!”双儿见不得自家小姐隐忍的表情,忙叉开话题,“是这女娃儿自己要来见您的!”   “我来唱曲儿给你听。”轻轻淡淡的语调。   “哦?”带了一丝兴味,赵娘又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垂眸静立的孩子。   “你进来……”似乎看明白了什么,赵娘反身领着她进去,走了几步又转回门前,“双儿!扶落梅回房去!今儿晚上张大人要来,你帮她好生打扮一下!”   “是!赵娘!”双儿再不看那孩子,立刻扶了面色惨白如纸的落梅离开。   见两人走远了,赵娘又忿忿地咒骂几句才关上门,回身过来走到榻旁卧下。   “叫什么?”端起一旁的茶盏,轻抬盏盖,刮去茶面的浮沫。   无月之夜,我逆水而来,千夜的黑暗,将我掩盖……   垂眸浅笑:“夜。”   “多大了?”吹凉茶水,轻抿一口,表情回味。   “不知道。”闲散的立姿,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不知道?”赵娘顿了动作,抬眼看向夜,“你父母没帮你绑福袋么?”   福袋?   伸手将颈上挂着的小布袋扯下:“这个?”   “里面放着你的生辰。”继续刮起茶沫。   自袋中取出脏污的布片展开,夜只瞟了一眼便将之递向赵娘:“看不懂。”   赵娘斜了一眼,并未接去:“不是说要唱曲儿么?唱吧……”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依旧轻浅的嗓音,才唱几句便停了下来。   “你这曲儿叫什么名儿?”赵娘猛地从软榻上直起身来,神色惊讶而焦急。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轻咳一声,又斜躺回去。   “《水调歌头》。”将所谓的福袋随手放置一旁,夜的嘴角浮起浅笑,“明人就不说暗话了……”轻转眸间,流光泗溢。   见此神彩,赵娘心中一惊,不觉又仔细审视起夜,却见她复又垂了眸,表情淡然。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心知不是普通角色,赵娘正了脸色,摆出礼节,“坐。”   “我要住进你这牡丹坊……”夜提起过长的衣摆,踱到一旁坐下,“作为交换,我会每隔三日便在坊里献唱一曲,曲子不会有任何的重复。”   “红钱怎么分?”赵娘生意人,自是精明。   “分我四成即可……”夜维持着嘴角的弧度,垂下眼来,“我也不卖身于你,你对外且说我是自由人,卖艺不卖身。”   “你是谁?”目光狠狠地盯着夜。   “如你所见……”叹息一声,“我只是个乞儿。”   赵娘沉吟片刻,又道:“我无法肯定你的歌技,你的曲子就词新奇了些。”   “你大可以让我先登台唱上一曲,看一下效果……”左手下意识地抚向右手无名指,落空后有微微的怔愣,却立刻回复,“之后的事,我们可以另谈。”   考虑了许久,赵娘才点下头:“你先下去,让双儿给你找套合适的衣裳……”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夜身上明显过大的衣服,“既然要上台献艺,就要有个艺姬的样子!”皱眉看了看夜如今平凡无奇的相貌,又说,“台面上会设纱幔,你这模样……”   “随你……”夜不甚在意地起身,微施一礼,“先行一步。”   刚入夜不久,赵娘就急急地找到夜,接过身边丫鬟递来的纱笠帮她戴好,又仔细吩咐:“台下有几个来头大的,你别砸了场!”   “嗯。”夜应了一声,便转身往台上走去。   隔了两层轻纱,台下乱哄哄的声音传来。   嫖客与妓女的那些事儿,自古以来,都是一样……   微垂下眸,启唇清唱:“彼此的指尖相触瞬间,默契代替了永远。幸福若是来的太容易,当时就不懂珍惜。爱情似花季总会凋零,难道这就是宿命?……”   台下一下便静了,因为时间紧促,夜来不及准备,自是无人配乐,只得选了首曲调本身已是优美的《樱花舞》,效果却也不错。   “旧日的旋律再度哼起,难忘曾经的记忆。再美的梦境总会清醒,只剩你我白发依稀。爱浓在樱花漫天纷飞时,一颗心守着两个人的痴。泪和雨都化作云,不知会飘向哪里,但影子还停留在原地。”   堂后若有似无的琴声,轻轻和着。   “爱浓在樱花漫天纷飞时,独自停留在无尽的开始。没有结束的明天,可能依然是等待,仍相信这只是短暂别离。”   拍子慢慢跟上了。   “枯涩湮没了所有记忆,风吹樱花飘满地。紧握的约定在我手心,重拾记忆历久常新。爱浓在樱花漫天纷飞时,一颗心守着两个人的痴。风吹走的那朵云,不知已飘向哪里,一颗心还停留在原地。……”   辨不清是琴是瑟,只知乐音相和,煞是动人。   “香味弥漫在三月风里,天空也云淡风清,又到樱花飘落了满地,依然相信这约定。”   尾音弥散在沉寂的大堂里,几秒的沉默,立刻被轰鸣的掌声代替。   夜微一欠身下台,转首便见了后堂坐着个白衣的男子,约双十年华,面容温润如玉,清雅出尘。   见夜望着他,他礼貌地点了点头。   夜侧头看了许久,才微一颔首,举步离开。   台上,赵娘笑魇如花。   “这是我们牡丹坊新捧的歌姬夜……”几不可觉地一顿,“姬!她自今日起在牡丹坊献艺,每隔三日献曲一首,曲曲不同,望诸位客官届时赏脸!”   下面便拍桌子、吆喝,什么声儿都有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章 琴师楚歌]   赵娘满脸的笑在见到夜时便收敛了,肃着脸将她引到自己的寝屋,挥退了随来的丫鬟:“夜姑娘还有什么要求便一并说了吧,你既然让我如此生财,我赵娘必然也不会亏待了你!”   “果然爽快。”夜除了纱笠,浅笑着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递过去,“除了四成红钱,我还要间清净的屋子,膳食的话无所谓,但茶一定要好。”侧眸看向低头看纸的赵娘,目光流转,“另外……我日后若要离开……”嘴角弧度加深,“赵娘你不得阻拦。”   “不得阻拦?”微微一愣。   “我只是要找个暂时安身的地方,不会在此久留。”   赵娘皱起眉:客人的兴味总是一阵儿一阵儿的,等众人对她的热度过了,自己怕是第一个要赶她走的人,哪还会阻拦她?思及此便松了眉头。   “赵娘同意的话,就在上面签个字……”   “签字?”   “这约签字起效,我们一人一份,若两人中任何一人违了约定,便以此为凭,向官府上告。”   吃惊地抬头:简单的白衣一袭,领袖口微微泛黄,颜面被垂下的干枯黑发遮去了大半。她只浅笑着静立,却流露出独特的气度与风华……让人无法忽视的……   威仪?!   “你……究竟是什么人?”   “只是个乞丐……”夜缓步踱到一旁,撩袍坐下,“并无特别……”   “你……多大了?”不觉又问。   夜并未回答,只将目光落在仍旧静置在案面的福袋上。   赵娘神色复杂地上前,拿过布片展开,看了一眼,仔细算了算。   “九岁!”似乎是松了口气,“原来已经九岁了!因为你身量极小,以为才六七岁……”   是么?原来才九岁……   白得了十年的光阴……   赵娘却终是放下心来,取了支狼毫俯下身去:“从今儿起,你就叫夜姬了!”   夜于是接过纸,签上“夜姬”两字,转手递给她一份。   赵娘接过去,又仔细看了看,才小心叠起放进了袖袋:“今儿你就同双儿去下人房里将就一晚,明日一早便会将所有物件备好于你。”   “好。”夜起身,拿起一旁的纱笠戴好。   “下去吧……”赵娘摆了摆手,略显疲态。   夜礼节地微点个头,便转身向外。   “夜姬姑娘!”刚走到走廊拐角,便看到一个貌美的丫鬟,“楚公子想见你一面。”   楚公子?   “什么事?”两人皆转过头去,便见赵娘提着个空了的茶壶,自廊头走来。   “妈妈!”那丫头立刻一个礼行了下去,“楚公子想见夜姬姑娘。”   “楚歌?”赵娘略一皱眉,“他不是不问坊里面的事了么?”又仔细想了一下,“夜姬,你去见他一面吧,看能不能说动他帮你配乐,他的琴技这天下怕是没人能比过的!”   夜轻应一声,便随那丫鬟去了。   又见先前堂后配乐那人,白衣依旧,翩翩绝世……   夜并没有惊讶,只是他不染纤尘的样子出现在青楼里有些奇怪。   “找我何事?”   “夜姬姑娘可否为在下唱那曲《水调歌头》?”   夜轻挑了下眉,垂了眸去看他微掩在袖下的双手,指腹略有薄茧,确实是个琴师,只是……   “楚公子有此一说……”径自走到一旁坐下,“想必是为此曲配好乐了……”   “姑娘果然聪慧过人!在下不才!确已配好!”拂袖坐到琴旁,楚歌微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姑娘请!”   轻抬的那手,指纤长,色微白……   夜了然一笑:“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指根与虎口处亦有薄茧,烛光下隐隐透明……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尾音弥散,乐声渐息。   “好一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楚歌赞叹,满脸钦佩,“如此美妙的词曲都是姑娘写的?!想不到姑娘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惊世才华!”   “不是。”坦白承认,“词曲非我作,我只是会唱而已……”   “哦?那这词曲是……”   “恕我不便相告。”   他约是很郁闷,却也没再追问。   “听赵娘说,您琴技宛若天人……公子可否为我配乐?”   “有何不可?”楚歌爽快答应,“若姑娘所唱的曲子都似今天这般动听,我自是愿意。”   夜起身,向窗外望了望:“天色已晚,我们明天再讨论细节吧。”   “哦!好!好!”他略显狼狈地起身帮夜开门。   出门走到拐角阴影处,夜停下了脚步,眼底暗潮汹涌,许久才平静无澜地举步离开。   之后的事情便极容易了,由于楚歌的鼎力支持,不足两月,夜姬的名声便传遍了整个凉州,甚至有外郡的旅人商客途经此地,来这牡丹坊都指名要夜姬献唱。   夜姬却是极守规矩,若不是献演之日,便是那客人砸了再多的银子,她也断不会出场。   “小姐!妈妈说今儿个又有好多客人想见您呢!”是赵娘给夜配的丫鬟铃铛,挺伶俐的一个小姑娘,夜在这儿呆了近半载,这丫头确实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听说有个客人将价开到了一千银,都被妈妈挡回去了!”迷人双目满溢的倾羡。   “嗯。”夜不甚在意地执起一旁白瓷描蓝纹的茶盏,垂首浅抿。   许是因这夜姬的名号日趋响亮,赵娘送来的茶品亦是愈加的好。而楚歌自从知道夜嗜茶后,上好的香叶更是成袋地往她这拿,夜自然也收得痛快。   “小姐,您都不知道铃铛有多开心!”铃铛将案上的点心盘推到夜手边,“全天下就只妈妈、落梅姑娘、双儿姐姐和铃铛四人知道您的模样!”   “嗯。”夜放下杯盏,伸手捻了块点心,凝在书页上的目光微微倾斜,瞥向一旁满脸笑容的铃铛。   这个孩子才12岁,但模样却已生得不错,声音又清脆如铜铃轻撞,按这牡丹坊里的规矩,她到明年便是要正式挂牌了。   “一起吃。”清冷的目光垂回书页,夜的心中并没有过多怜悯。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而别人的,她自然是不愿插手的……   “小姐人最好了!”她依旧有些拘谨,想起第一次叫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她吓得在自己面前足足跪了半天才肯起来,异时代的隔阂,果真不是如此轻易就能消弭。   “小姐。”方咬了一口铃铛便停了下来,“您今儿个唱什么?”   “《发如雪》。”因为要配曲的原因,每次要唱的曲目都是事先决定了的。   “听着有些悲伤……”她说,“妈妈刚刚知会铃铛说今儿个晚上会来贵客,要您好生准备一下呢!”   “嗯。”夜随意点了个头表示了解,视线却不离手上的书卷。   “小姐!您在听吗?”铃铛看出了夜的心不在焉。   “有贵客来。”夜表情平淡地复述:在帘后唱,谁来不都一样?   “那小姐您今天早些用晚饭吧,铃铛帮您好好打扮一下!”铃铛雀跃地建议。   “嗯。”翻了页书,夜想起了另一件事,“铃铛,上次让你去找工匠制的东西做好了么?”   “哦!那个!”铃铛擦净了嘴边的点心屑,恭身肃立,“师傅说因为是个细致活儿,所以还要等上段日子!”   闻及此,夜抬眸看了铃铛一眼,便又垂下眼去专注于卷籍,不发一言。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三章 贵客]   “小姐,您真的越来越漂亮了!”铃铛将夜一头如今已顺滑得拿捏不住的墨色长发挽成个简洁的髻,以一支白玉簪固定。帮夜换上身正式些的裙衣,铃铛还想往她脸上扑些粉,却被严词拒绝,铃铛自然不能勉强,只好随了她去。   铃铛半扶着夜在台边站定,抬手指了个雅间。   夜明白是那个所谓的贵客,意外的是两位“贵客”年纪不大,都只十六、七岁的样子。   淡淡看了一眼,夜便神色如常地上台站定,启唇轻唱:“狼牙月,伊人憔悴。我举杯,饮尽了风雪。是谁打翻前世柜,惹尘埃是非。缘字诀,几番轮回。你锁眉,哭红颜唤不回……”   一曲终,预料中的热烈掌声,起身离开。   生活,开始变得无趣了……   表情淡然地下了台,夜让铃铛去转告楚歌,说她今日身体不适,先不过去练曲了。   铃铛刚走,赵娘却又找来,表情些许为难:“夜姬,有客人必须去见……”   “当家?”赵娘不会让她轻易见人,因此只有这种可能。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赵娘吃了一惊,“是当家的公子和公子的朋友!”   “嗯。”夜想人家毕竟是她财神的儿子,还是要去见见的。   牡丹坊西厢前的小庭院里,两人端坐凉亭,一人虽面容白净、气质温和但过目即忘,另一人五官深刻,面部表情波动细微得状似面瘫,周身环绕着的亦是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传说中的冰山么?   两人皆微蹙着眉,许是因为夜面上的纱笠和矮小瘦弱的身材。   “见过两位少爷。”夜直接无视两人质疑的眼神,礼节地微一欠身。   赵娘于风尘中混迹数载,自是懂得看人脸色,早已带着一干奴仆退下去了。   “你的曲儿唱得不错!”那一脸温和的开口,“都是从哪儿学的,我都没听过!”   纤薄唇角一勾:“吃了鸡蛋已觉得不错,何必再寻那生蛋的鸡?”   两人猛地一愣,那温和的随即笑了。   “说得好!”他将纸扇一合,坐着向夜作了个揖,“在下凉意生,这位是我挚交,玄已然。”   眉微皱即展,夜大概知道了两人的来历,只是,没人告诉他们在“外面”不能用真名么?   “我们请你来,是想问你能否再为我们唱一曲?”   夜平静地看进他带笑的眸:这厮长得一脸斯文,却听说凉家人都是武行出生,怎么生出个这么书生气的小孩?   “姑娘是不愿意吗?”见夜沉默不语,凉意生面露忧色,“实不相瞒,今日是已然十六岁生辰,他难得很喜欢你的歌,你若肯为他单唱一曲儿,酬劳定是不会少的!”   墨色的瞳孔猛地收缩,继而平复如初。   “走吧!”玄已然紧蹙起英挺的眉,“人家不愿,何必强求!”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终究还是唱了,因他眼里掩藏不住的哀伤与落寞,更因他与自己相似的回忆。   夜的父母在她四岁时因车祸相偕去世,年幼的她被接进了茶家本家,开始和另两个茶家洵字辈的小孩一同接受帝王教育。   五岁的生日,唯一在她身旁的,是从小便和她在一起的狗。她唱着“祝我生日快乐”吹灭了蜡烛,切了块蛋糕给它。几秒钟后它便死去,只因舔了一口蛋糕。   她平静地葬了它。   自那以后,她便再没有生日……   “这支曲子叫什么?”凉意生出声打断了夜的回忆。   “生日歌。”浅笑回眸间便已恢复平静。   “很好听,不过太短了,而且只有一句词。”他表现不满。   玄已然坐在一旁,维持着冷酷的表情,但明亮的眼睛还是泄露了他已然波动的情绪。   夜轻叹口气,气息绵长:“我们的世界太多纷纷扰扰,忘了哪里才有最真的微笑,纵然有弱水三千,我也只取一瓢,人生短短何必自寻苦恼……庸人自扰是最可笑,嗯怨皆可抛,对酒当歌共看那云淡天高……”   于是……   “小夜!”自那日后,凉某人和他那位面瘫朋友是一天按三餐地往夜这跑,夜的相貌便是怎么也遮不住了,而夜也习惯地无视他们,继续看她的书,喝她的茶。   “不要这样嘛!”凉意生一脸讨好相。   无视。   “我们今天可是来找你出去玩的!”   继续无视。   “好吧,我爹他搞了个诗会,要你去参加……”终于垂头丧气。   “不去。”夜捻过张纸,低垂的视线始终落着在手中泛黄的书页上。   “为什么啊?”   夜微蹙起眉:凉意生他爸是凉州州长,确实是武将出身,没多少文化,却喜欢文雅,门下收了一批文士。据说这个投资青楼的点子也是一个思想比较“先进”的文士提的,说什么“人不风流妄少年”,说青楼是滋生写作灵感的好地方……凉意生也是被他爸要求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乍一看是温文有礼的书生,本质上还是个做事不经大脑的武夫。   “我不会做诗。”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他。   “不要你做诗!”他急忙解释,“叫你去是让你唱曲的!”   “你必须去。”冰块突然在一旁开了口,“准备三曲便可。”   看来是板上钉钉的事,夜不觉轻叹口气。   诗会很快到来,赵娘虽然没说什么,但铃铛还是将夜“折腾”足一个时辰才让她披上外袍坐进车里,楚歌则单坐一骑跟在车后。   一路上夜都没有说话,兀自把玩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戒身上嵌了一块有弧度的长条形黑曜石,没什么特殊含义,只是前世的习惯,一时改不过来。   到了地方,才发现州府确实是个大地方,宅院修得很有些富丽堂皇。   凉意生早在门口候着了,见夜下了马车便立刻引着他们沿廊子向中庭走,他却也知道夜不愿见生人,直接将她带上了二楼。   他寒暄了几句就离开了。   没见着玄已然,看来是有贵客。   坐下没多久天便全黑了,铃铛要去点蜡烛,被夜制止了。   庭中的灯笼陆续点了起来,中庭立刻被照得亮堂起来。   不一会儿便有个中年站到了台阶上,看他的穿着与谈吐,应是凉州长大人。   夜根本无心听他废话,只将整个中庭仔细扫了一遍。   侧面楼上坐着一个表情严肃、不怒而威的中年人,玄已然一脸恭敬地站在他身旁,夜侧头垂眸,思量一番心中便一片了然。   这个诗会大约也是为了讨好他才举办的:玄国除皇帝外,身份最为尊贵的七王爷,玄已然的父亲。   “今天的诗会正式开始!”凉大人终于结束了他长篇大论。   “今夜月色迷人,不如大家就月先咏诗一首?”是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看来有些影响力,话刚说完便搏来一片附和声。   夜实在没多大兴趣,懒懒地倚着窗休憩,铃铛却十分好奇,将头都伸到窗外去了,楚歌在一旁轻拨琴弦,表情淡淡的似乎也没什么兴致。   他们喝着酒吟了一会诗,话题就叉到别的地方去了。   “邹兄可知牡丹坊当红的歌姬夜姬?”这人酒品不甚好,喝了几杯说话声明显大了,“你是不知道前几日她唱的那首《谁动了我的琴弦》真是艳惊四座啊!”   “哦!真有如此之妙?”看来还是有人不逛妓院的,“你且唱来一听!”   “我哪会?她每曲只唱一次,果真的天下无双!”又是一盅喝了下去。   铃铛听了,直朝夜嘿嘿地笑。   “是啊!是啊!”又一位凑了过去,“她那曲《发如雪》真是绝妙!”   “我最爱她那首《断了的弦》!”又有人不甘示弱,“那曲真是让人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不好就不好在每曲就唱一次,旁人是学也学不来!唉……现在她每三日一首的曲子,我是必要去听的。一次不去便心痒得发慌!”   “在下听说那夜姬现在每场的曲子却是卖到三十两一座了!周兄还去吗?”   “是啊!如此精妙的词曲,不去可惜!”   “那夜姬的曲儿果真如此迷人?”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四章 无趣不如离去]   说话这人月白锦衣,简单却不失华丽,肤白胜雪的面上五官精致异常,倾国倾城之姿,惜为男子。   “当然!”异口同声。   “唉……可惜就可惜在这牡丹坊的赵娘是死活也不肯让人见她。”周某一叹,“听说前不久,有人愿出一千银以求见那夜姬姑娘一面都被拒绝了!”   “哦?”白衣少年甩开折扇轻摇。   “诸位!”凉大人适时站到台阶上,“鄙人听说诸位文士皆仰慕这位夜姬姑娘的歌喉与才华,故请了姑娘来为大家献几曲!”他朝这边看来,吓得铃铛急忙缩回脑袋,“夜姬姑娘?”   所有人皆仰首望向阁楼这边。   夜直了直倚在窗棂上的身子,无视楼下无限期待的众人,朝楚歌点了点头:   “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太多的诗颂,醉生梦死也空。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怎么只有这首歌,会让你轻声和,醉清风!”   淡淡曲调,琴声轻和,夜色正好,人月迷醉。   “梦镜的虚有,清唱一曲相送。还有没有情浓,风花雪月颜容。和你醉后缠绵,你曾记得?乱了分寸的心动。蝴蝶去向无影踪,举杯消愁意正浓,无人宠……”   庭中先是静了一会儿,便听到楼下那位白衣少年的掌声,一下一下,分外响亮。众人立刻清醒过来,举手鼓掌。   “曲调虽美,伤情过多,却多似青楼女子的矫情。”不知何时,七王爷走到了庭下,凉大人想上前行礼,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夜没有说话,不想说。   铃铛心急地在一旁推她,她却只淡淡看她一眼,不予理会。   七王爷却是大人度量,不以为意地继续说道:“听凉大人说,夜姬姑娘擅长就题唱曲?凉大人乃武职出身,不如你就‘英雄’为题唱上一曲?”   夜的眼神斜了过去:探底么?   “怎么?答不上来么?难道凉大人说的全是炫耀之词?”他眉角高高扬起,甚是挑衅。   “奴家才疏学浅……”夜一勾嘴角,“凉大人一代英雄,威武形象又岂是我们青楼女子能见识到的?”   “哦?”话语中满是怀疑,“果真答不上来么?”   “是。”很是敷衍。   场面立刻十分尴尬。   “这位兄台。”白衣少年上前一步,“夜姬姑娘若是不愿,我们也就不要步步相逼了。”他轻浅笑着,暗地里抛给七王爷一个制止的眼神。   哦?夜的嘴角挂上了玩味的笑:这位年轻的公子莫不是那邻国云国送到玄国来做质子的太子莲未央?只是,毫无地位可言的太子质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使眼色给我们尊贵的七王爷看,个中内容却还是不少呢!   意料之中的,夜一行三人皆全身而退,凉意生的老爹在一旁废话很久圆了场,便命人将他们送回坊里去了。   两日后,那莲未央果真来了坊中,姿态娴雅地坐在雅阁里。   而夜,正在唱着那首《三国恋》:“将军北方仓粮占据,六马十二兵等待你光临,胡琴诉说英勇事迹,败军向南远北方离……”   客人似乎都没听夜姬唱过如此豪情的歌,都生生愣住了。   那位清绝如莲的白衣公子则露出了一个“早知道是这样”的笑容,意味深长。   “家乡在那美的远方,期望在身上梦想在流浪,肩上剩下的能量,还能撑到什么地方?”   夜轻瞥他一眼,一触即过:有些人,还是不要去招惹了……   生活,似乎变得无趣的难以忍受,或许,真是到了该走的时候……   “诸位客人。”等到掌声止了,夜便已经做了决定,“感谢诸位客人一直以来对夜姬的厚爱,这是夜姬最后一次登台,便再唱一曲,望大家喜爱。”   台下果然一片混乱,赵娘也在台下一脸震惊地指挥着坊内的护卫维持着秩序。   低垂了眼,夜轻轻勾起嘴角:唱首《千里之外》吧,应景。   “屋檐如悬崖,风铃如沧海,我等燕归来。时间被安排,演一场意外,你悄然走开……”   还好,大家或许有些伤感,歌还是在听的,骚乱一会儿便被压下去了。   “梦醒来,是谁在窗台,把结局打开。那薄如蝉翼的未来,经不起谁来拆……”   楚歌一时也搞不清状况,松了拨弦的指,愣愣地坐在后堂,不知其心中何念何想。   “一身琉璃白,透明着尘埃,你无瑕的爱。你从雨中来,诗化了悲哀,我淋湿现在。芙蓉水面采,船行影犹在,你却不回来。被岁月覆盖,你说的花开,过去成空白……”   乐音渐歇,静寂来袭。   夜自缦后扫了眼台下众人,便欠了欠身,立刻离开:这些舍不得她离去的客人,必是会闹上许久的。   走到拐角处,便见那莲未央在楼上雅阁里看着她似笑非笑。   夜仰首,浅笑着启唇做了个口型:再见。   便再不去看他,果决地举步离开。   夜后脚刚进屋,赵娘的前脚就跟进来了:“你要走?!”   “是。”夜摘下面纱转过身来看她。   “你不多留些日子?”赵娘想上来拉夜的手,或又是想到她平日不喜与人亲近,又缩回手去,“毕竟越来越多的人来捧你的场……”   “我倦了,便想离开。”伸手摘了髻上的簪子,任发散下。   “那你要上哪去?”她仍不放弃,“小孩子家的,一个人在外面是很危险!”   “浪迹天涯,风到哪我便到哪……”随口胡诌,“我本不属于这……”将簪子扔进了首饰盒,合上,转手递给赵娘,“这些都给妈妈吧,我不爱这些,就算是妈妈这么久来对我的照顾了。”   夜的身量不见长,来这一年了,仍只有一米二,高仰着头跟赵娘说话着实有些累:“妈妈,你一会儿将钱结给我吧,我今儿个就早些睡了,明儿一早便走,那些恩客怕是要闹,晚了是走不了的。”   “你走了叫我怎么办?”她有些急了。   “坊里的姑娘很多,也各有所长……”夜不去看她,转身走到一旁,打开立在墙角的衣柜,将睡衣取出置到椅背上,“你仔细观察,好好培养,很容易就可以过这个坎。”舀了些水到铜盆里,洗了脸,“我知道妈妈不是不守信之人,只是若想一直靠我,这牡丹坊是支撑不了多少时日的……”夜转回头,平和地看她,“我说的是吧,妈妈?”   她表情痛苦了好一阵子,终究还是点了头:“我一会儿将钱拿来给你。”说罢便转身离开。   赵娘再来时,夜已换好了寝衣,她身后还跟着哭红了眼的铃铛。   “这是你该得的红钱。共计3985两,我给你凑个整,给你四千两银票。还有这些是两百两的散银,你给我那么多名贵的首饰,我赵娘不会随便收人好处,就算是我买下你的。”说罢她又将铃铛拉了过来,“这丫头倒是机灵,死活说是要跟你一起走,还把她攒了六年的嫁妆钱拿了出来。”   铃铛已经泣不成声了,只是一味地抽噎着。   “罢了,你给我挣的银子够多,这丫头既想跟着你,便给了你吧,这赎身的银子我也不要她的了。”说着又将一些银子和两张纸按在了桌上。   是铃铛的卖身契和自己当初进这牡丹坊时签的契约。   夜微微一笑,拿出自己的那张,并一起放烛火上烧尽,又抽了张千两银票,递给赵娘:“落梅姑娘于我有再造之恩,请赵娘代我将此转交予她,略表谢意。”   “我在此代落梅谢过您了!”赵娘叹了口气,带上门出去了。   铃铛仍一抽一抽的,看来是哭了很久。   夜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那份银子塞到她手里:“铃铛,将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打包好。”   她有些不解,却也立刻照做了,麻利地收拾起东西来。   夜在一旁迅速地换了衣服,随意地束了发,将那四张大额银票贴身放好,又取了二十两散银放进袖袋里。   将一切收拾妥帖,夜便吹灭了烛火,领着铃铛到了窗前。   铃铛看到窗口垂着腕粗的绳子时万分吃惊:“小姐,你早准备好……”   “今天不走,我们就走不了了。”夜利落地翻至窗外,目光平静地看向迟疑不决的铃铛,“你的卖身契已经被我烧了,你若不愿跟我走,我自不会勉强你。”向她微微一笑,夜便沿着绳子缓慢滑下。   夜喜静,赵娘便特地为她收拾出了原本用来储物的阁楼,屋子离地约十米,窗外是后院荒地,所以没有护卫在这儿把守。   安全着陆后,夜不觉弯腰轻揉被粗绳刮得生疼腿侧,不一会儿便听到一声闷响。   铃铛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一脸的坚决:“小姐,我跟你走!”   很容易便翻过了后院的矮墙,夜领着来到指定的地点,见到了约好的马车。   “小姐!你这是?”铃铛很吃惊,但还是随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马车。   “往东城门赶……”夜轻声吩咐似乎刚睡醒的车夫,“到那儿城门差不多就开了。”   车夫几不可察地点了个头,一记鞭响后,车轱辘便稳稳地转了起来。   从凉府回来的路上,夜趁铃铛打盹时扔了个包着十两银子的纸条给这个半夜在马车上打瞌睡的家伙,纸条上说让他这一个月的晚上都到这里来等,若接到了人,还将另给他五两银子作为报酬。   或许自己早就想离开,只是缺少一个合适的借口……   “自今日起,你称我夜少爷……”夜轻揉着额迹,“我便叫你月儿。”   “小姐?”铃铛见她难得严肃了表情,立刻恭谨了姿态,“是!夜少爷!”   “嗯。”夜轻应一声,“我有些累,小睡一会儿,等到了东城门时叫我。”   “是!”   半寐半醒间,忆起自己似乎没有跟楚歌告别,想想还是算了,这并不重要……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五章 投毒案]   庆州。   玄国最大的州府,也是个繁华得连玄国国都——京都都比不上的经济贸易中心。   在旅店住了不多久,夜便看上了一家快关门大吉的破酒楼所处的地段,用极低廉的价格买下它后,她便推了那破屋子,在废墟上重建。   四个月后,“揽月楼”便正式开张,夜稍稍打点一下,便将楼里所有的事扔给了月儿,她自己则窝进了酒楼后的小屋,一心一意地开始了全新的隐士生活。   日子很无趣,却是夜无法想象的平淡。除了每日都会按时送茶水餐点和卷籍来的月儿,夜便再见不到第三人,她本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厌倦,却没想自己任时间恣意流淌,三年的光景就这么轻易地逝去了。   “少爷!”月儿在门外唤了一声。   “进来……”轻轻淡淡的语调依旧。   “少爷。”她推门进来,欠身行礼,“这是揽月楼的帐簿,去年一年我们共盈利八千六百二十三两。另外,州府大人让楼里准备的春季御贡膳食,我们前些日子也按要求递上去了,大概今天就会拿到赏赐。”   “月儿……”夜未睁开眼,依旧用手撑着头,斜躺在软榻上,“揽月楼两年前就是你的了,楼里的事,你不用告诉我。”   “少爷!”她扑通一下跪了下去,“您永远都是我的主子!”   夜微睁开眼,漆黑的深渊:三年来,这丫头长进了不少,人也出落得越发标致,按这里的规矩,也是到该嫁的年纪了。   起身下了榻,着靴走到窗边。   明媚的阳光抚慰着窗外刚吐嫩芽的新木,远处的山峦上也是青青浅浅的一片。   又是春天了……   出去走走吧,已三年未踏出这揽月楼了……   “我出去走走。”说罢便举步向外。   “少爷!让月儿帮您梳洗一下!”   夜微转过身看她,她面向自己,依旧低头跪着。   自己久不见阳光的皮肤,应该是病态的苍白吧?黑发任其随风飞舞,应该是极其像女鬼的。侧脸垂眸:“不用了,我只是去后山。”   后山比想象的要荒芜得多,看来那句“草色远看近却无”确实不错。   穿过那些只吐了芽的嶙峋的树,夜很容易便登上了山顶。山顶上有个破旧的凉亭,旁边是一处极陡峭的山壁。   临于山缘上,看着似乎很远的云和天空,一刹那,竟有一跃而下的冲动,想永远地离开这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追究起来,哪个世界是属于自己的呢?   自己被所有人遗弃:茶家的人,茶家以外的人……她或许有努力让他们需要自己,而事实上,他们确实需要她,他们需要利用她,来满足他们永远不会满足的……膨胀的欲望。   又或许,她的存在,就是一种悲哀……   “你是谁?”枯木断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难得的感慨。   两个脚步声。   夜转过身,眼里带着疏离。   “你的名字。”为首的紫衣男人没有佩带任何显示身份的饰物,狭长的凤目尾梢微挑,尽显风情,妖冶得让人不辨雌雄。他身后的男人腰间配着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虽并没有什么动作,却让人觉察到了他的蓄势待发。   夜轻垂下眸,眉浅浅蹙起:从紫衣的体貌特征及他属下配剑的样式,大概可以猜到这两人的来历,但想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名字。”紫衣嘴角微勾,带着丝邪邪的味道,声音却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这样,那么……   “琳千夜。”夜亦扯起个完美的弧度凝在唇边,平凡的面貌顷刻变得异样妖娆。   那紫衣即刻目露惊讶。   这个世界曾经最强的怜国由琳姓人氏统治,三百年前,还是小国的其它七国因嫉妒琳氏一脉的智慧,便联合起兵将怜国灭了,并将怜国国土瓜分,琳氏也被灭门,无一人幸存,至于为什么又有一个叫琳千夜的她,这种问题还是让问的人去伤脑筋吧……   “琳千夜?”他立刻用不羁掩饰了自己的惊讶,“真是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呢!”   夜只微笑着看他,并不言语:太喜欢琳这个姓,聪慧而又无比脆弱……   “绛星辰。”他看了她许久才道,“这是我的名字。”   夜唇角的弧度加深:绛星辰——绛王爷紫川星辰,只是没想到,竟是如此人物!   “主子!”那属下唤了他一声,却不再说什么。   他于是向夜摆了个和善笑容:“后会有期,琳千夜!”说罢便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看着两人消失在视线里,夜仍旧没想明白他们的来意,踏青的心情也是没有了,便返程回去。   夜自侧门进了揽月楼,进门便看到满院的官差对她行注目礼。   出了什么事?夜轻皱起眉,不喜欢如此大的人口密度。   “你是夜少爷?”一个看起来是捕头的粗犷男人走过来用身高压她,不屑的眼神表露无疑,“我们州府大人要见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月老板呢?”夜的眉蹙得更紧。   “也在那呢!你少废话!快跟我们走!”他伸过手来想抓她的胳膊。   夜轻巧避开:“不要碰我。”淡淡的语气,却说得理所当然。   他瞪了夜一眼,不知何故却也没再伸出手来。   夜随他去往州府衙门,一路上许多人围观,甚至有小孩捡了石子砸夜,却也被那捕头大声喝止了。   进了大堂,便见月儿和楼里的伙计都跪在堂上,首座上坐着揽月楼的常客——庆州州长庆君太。听说这个家伙的祖宗是凭借当初出钱帮皇帝打江山才坐上这个位置的。   “大胆!见到大人还不跪下!”是个师爷,嗓子很尖。   “庆大人!”月儿立即爬上前磕头,“我家少爷他小时候双腿受过伤,大夫说是不能跪的!望大人开恩!”   夜微斜着眼看着月儿:受伤是骗人的,她不想跪倒是真的,这丫头却也是尽心了。   “好了!好了!找张凳子来给他坐!”这庆君太刚满三十,生得白白胖胖,却是极随和的一个人。   “出了什么事?”夜懒散地斜靠在椅背上,无视那师爷狠毒的眼神。   “是这样……”那胖子拿了块绢擦着并不存在的汗,“你们揽月楼送上去的御贡膳食把当今皇帝和太子毒死了……”   “哦?”漆黑如夜的眸轻抬,夜嘴角扬起个危险的弧度,“那你找我来是为了……”   “按规矩,我们只要把揽月楼的掌柜交上去就成……”他仍在擦汗,“过两天,京里会有人下来,到时把人交给他……”   这个死胖子!   “这个人……”纤薄嘴角的笑意更浓,“是我么?”   “按理说……”他继续擦汗,底气明显有些虚,“是的……”   月儿则是迅速转过头来,惊恐地看向夜:“主子!”   夜淡淡地回望她,只看得她愧疚地复又垂下头去才站起身来:“牢房在哪儿?”   “严捕头!”那胖子似乎松了口气,“送夜少爷去牢房,好生照看!”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六章 入京都]   “夜姬?!”   千夜浅笑着抬首,便见玄已然一身暗纹玄袍,满脸惊讶地站在牢房门外。   “小王爷是要立刻带他走么?”那胖子在一旁猛擦着汗,满脸堆着漫不到眼里的笑。   “不。”玄已然意识到有外人在场,立刻恢复了千年不化的冰山脸,“明儿个再走。”   “是!”胖子艰难地弯下腰去,“下官立刻帮您准备寝居。”   “嗯。”玄已然随口应了声,便举步向外,再不看千夜一眼,态度冷淡得仿佛方才的惊讶是海市蜃楼般的假象。   待玄已然紧握双拳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千夜出声叫住了胖子:“庆大人请留步。”   庆君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僵直许久才缓缓回过身来,露了个牵强的笑容:“不知夜少爷有何吩咐?”   千夜并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庆君太见此情形,挥手叫牢房内的狱卒下去了。   “解释一下。”抱膝将脸埋到膝盖里,千夜不想跟他废话。   “依月儿的能力,是断不会有今天的揽月楼的,我从两年前就开始猜测你的存在。”他叹了口气,“有如此能力的你,至少不会像月儿那样束手待毙。”   “月儿?”嘲讽的语气。   “是!”他又叹了口气,“是我说服她将你供出来的,我俩两情相悦,我想等这事平息后娶她做正室。”   许久沉默。   “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吧,我们都会一一照办的。”   “那么,给我些大额银票和衣物。”千夜立起身来,退靠到冰冷沁骨的石壁上,“把东西混到玄已然的行李里去,不要让他发觉。”   “是。”胖子立刻恭身领命。   “你走吧……”千夜侧过脸,将面上的表情模糊在阴影里。   “是。”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胖子业已离开。   第二天,千夜便随一队人马上路了。不知那胖子用了什么办法,竟用马车代替了囚车。玄已然与千夜算是旧识,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   从庆州州府去京都,大约要走半个月,可是半个月过去了,车队却还在路上晃着。开始也有护卫跑去询问玄已然,他什么都不说,只看得那人直发抖,便再也没人去问了。   这日晚上,他们前不着村、后不挨店露宿在外。   “玄已然。”千夜掀了车帘探出头来,玄已然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慌忙地把一个簪子塞到了怀里。   “什么事?”他背对着她,努力平稳呼吸。   “明日起,我们尽快赶路吧。”   他猛地转过身来,看着她的黑眸中隐忍怒火。   “总会有那么一天……”千夜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们这是在浪费时间。”   “你!”他表情有些复杂。   千夜不再说话,只静静看着玄已然,清澈的眸带着丝坚持。   “好。”他终究败下阵来。   于是千夜缩回马车,开始整理脑袋中仍旧有些混乱的信息。   破釜沉舟、背水而战这种计谋,是只有白痴才会用的。   玄已然果真按了千夜的要求,从第二天起便开始赶路,剩下七天的路程,他们五天便到了。望着京都巍峨的城墙,千夜不禁有些感慨。   玄已然将千夜扶上他的马……内城,是只有皇族的马才能进去的。   “你知不知道谋害皇族是什么罪?”他趋马缓慢前行,低声在他头顶说,语气很严厉,“你知不知道被毒杀的是先皇和前太子?”   “何必去知道……”感觉他的身体明显僵了僵,“我又没做。”   “上位者要下位者死是轻而易举的。”他的语气中有些无奈,“在这个腐烂的世界里,只有权力能说明一切。”   “你想当皇帝么?”千夜坐着累了,便闭上眼靠进他怀里,“你若想当,我便帮你……”   “你疯了么?!”他立刻停下马来大声责问,“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句话,任何一个执法官都可以将你凌迟处死!”   “任何人都没有能力将我处死。”千夜依旧轻靠在他胸前,语气冷淡。   玄已然看了她许久,最终轻叹口气:“真不明白,都到这时候了,你怎么还有这样的自信。”他轻轻踢了马一下,让它继续缓慢前行。   “你今天的话很多……”千夜闭目沉思。   “再多也是最后一次了。”玄已然说得万分无奈。   “那给我讲个故事吧……”千夜微动身形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关于你母亲的……”   他长久地沉默。   “我母亲在我三岁的时候便去世了,听说是带着丫鬟游湖时,不小心落水身亡的。”顿了顿,“我对她印象并不是十分深刻,听以前服侍她的丫鬟说,母亲是个非常美丽且蕙质兰心的女人。我父亲非常爱她,她死后,我父亲因为伤心过度还卧床很久。”   “是吗?那你尊敬你的父亲吗?”   “是。”他说得有些不甘愿,“他对我很冷漠,但他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我尊敬他。”   言语间,他们已走完了这段看起来漫长的路。   玄已然举手扶她下马,千夜却没有伸出手来。   他不解地催促了她一声:“夜姬?”   “玄已然……”千夜低头看向他,以高位者的姿态,“若你是皇帝,你会放我走吗?”   “都这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胡话!”他皱起了眉。   “会吗?”执着于这个问题。   于是玄已然仰首,仔细看了她许久。   “会!”他直视着她,目光坦荡,“我会放你走!”   “记住你说的话!”千夜得了承诺便利落地翻身下马,不再看玄已然,随一小队全副武装的近卫军走上一座叫做倚风阁的楼。   近卫军将千夜带到了一扇巨大而又精美的木门前,便全员离开了。   千夜有些费力地推开那扇确实十分沉重的门,连同阳光一起,走进了有些昏暗的阁内。   似乎已在这等了很久,文武百官的表情有些僵硬。   主位上坐着好久不见的七王爷,表情依旧严肃,却有些心不在焉。这堂审是例行程序,但凡到了这里的案子,基本就是按程序问些话,便签字画押了,很无趣。他大约也是按规定来这坐一会儿就走的。   次座上坐了个一把胡子的老头,看穿戴,应该是本朝丞相。   一个立在主位右侧的老太监展开手里的绢卷,尖声细气的照本宣读:   “民女夜姬,揽月楼掌柜,因其楼里提供的春季御贡膳食带毒,致使我朝先皇与前太子相携驾鹤而去。”他读得倒是抑扬顿挫,“因情节严重且时间紧迫,故地方州府未对其进行系统审问。另有,疑犯因幼时曾遭意外,双腿皆有旧伤,不能曲膝下跪。庆州州府特呈府上大夫鉴定一份,恳请主审官大人免其跪拜礼。”   老太监转头去看丞相,丞相又转头将问题丢给了七王爷。七王爷瞟了千夜一眼,向丞相微微点了点头,丞相于是对老太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继续。   “本次堂审主审由七王爷殿下担任,丞相大人协佐,诸位朝臣共同见证。现堂审开始!”那老太监说读完将绢展开着放在了七王爷的案几上,便躬身自一旁退下了。   台已搭好,戏当然是要应着景唱的。   而好戏,才开场……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七章 故事]   “夜姬!你可知罪?!”丞相在次座上大声责问。   “不知。”云淡风轻的闲雅依旧。   “大胆!”丞相猛一拍惊堂木,殿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若证明自己无罪,你们可会放了我?”千夜微挑了眉,问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你若无罪,我们自然会放了你!”一个身高近两米、满身铠甲的男人声如洪钟,震得千夜耳朵嗡嗡直响。   “那便好。”千夜勾起纤薄的唇角,“丞相大人你可以继续了。”   丞相显然不满她的不敬态度,立刻怒目相向:“民女夜姬!证据确凿你胆敢狡辩?”   “证据确凿?”轻笑一声,“那证据呢?”   “安公公!你来与她说个清楚明白!”丞相猛一甩袖子坐下,看来是不屑与之交谈。   “是!”叫安公公的太监年约四十,面上扑了层厚厚的白粉,嘴却抹得鲜红,衬着那脸苍白如死尸,极具视觉冲击力。   “你仔细听着!”那不男不女的对着那丞相是一脸谄媚相,转向千夜时却又换了一副尖刻嘴脸,很是狗仗人势,“历年以来,凡是地方进贡的膳食,都是在制作完毕后立即放在一个加了锁的铁箱里,快马加鞭地送到皇城的。那箱上的锁却是只有皇帝手里的钥匙能开的,你说,若不是你下的毒,又有谁能下呢?”   “太子是怎么死的?”千夜反问一句。   “皇上看到你送来的名唤蛋糕的糕点,觉得十分新奇,便叫我切了一块给太子爷送过去。”向着千夜比了个兰花指,狭长的目中满是不屑。   “呵……”千夜却不再问下去,只一味笑着,“原来太子的那块蛋糕是你切过去的……”   “是又怎么样?!”安公公有些恼怒。   “安公公。”千夜浅笑着斜眸向他,“你就不怕做完伪证之后被人灭口么?”   “你!你胡说什么?”他有些急了。   “你真的以为那人许给的荣华富贵你有福享受么?”   “你!你竟敢在大堂之上胡言乱语!”他指向千夜的手不住轻颤。   “七王爷……”千夜却不再理他,径直转向坐在首座的男人,“您是想当皇帝?”   “放肆!”丞相立即站了起来,“先皇唯一的子嗣便是太子,太子爷薨,王爷自然是王位的第一继承人!”   “若先皇还有子嗣呢?”千夜轻笑着将脸向丞相转了个角度。   “笑话!怎么可能?!”丞相又是一甩袖子,却没有立刻坐下。   “七王爷!”千夜再次出声打断丞相,成功把他的脸气成了猪肝色,“我开我的酒楼,你当你的皇帝,你我各不相干……”华丽转眸,流光泗溢,“你硬将我牵扯进来,就不怕我搅和得你坐不上这王座?”   “放肆!”这次却是那个大个将军在喊了,再次震得千夜耳朵生疼。   “哈……”千夜放声长笑,声音格外动听,“诸位大人!”猛地转过身看向正襟危坐的文武百官,“我夜姬的名号,想必各位都有所耳闻!”微垂了眸,“而事实上,我夜姬比起唱曲,更擅长说故事。我为诸位大人说个故事可好?”   “放肆,如此严肃神圣之地岂容你……”丞相立刻被气得站了起来。   “丞相大人!”千夜第三次断了他的话,“七王爷还没说什么,你又有何能耐在此大呼小叫?”转回身去向他微笑,“还是……你连听个故事的胆量都没有?”   “说!”七王爷终于开了尊口。   千夜微笑着向他点头:“在讲故事之前,我还想请两个人来听这故事。”   “谁?”   “您的三公子玄已然和云国太子莲未央。”   “准!”   这玄国近卫兵的效率却是极高,一会人便请来了。   “民间流传了这么一段笑谈,不知在场的诸位大人可有听过。”千夜在堂上慢慢迈开了步子,“说的是我们的先皇武皇陛下风流倜傥,于某次幸臣弟七王爷府上时,看上了七王爷府上的一名舞艺超群的美艳舞姬。武皇陛下又不愿白白要了那女子,便送了自己身边的一位貌美女官,即前任隶部尚书梁尚书的千金给了七王爷。此事是否属实?”   “是。”一个年纪不大的官员应了一声,“在下是编写史书的太史令李廉,在先父的手稿里,确实是这样记录了这件事。”   朝他露了个微笑:“武皇玄峥炼,宣历五年生,为文皇长子,自小聪明伶俐,文武兼备。十四岁因率兵夺回早年失于云国的凉州,被封为镇远大将军。宣历二十四年初,文皇崩,归天前下诏令其继任皇位。殊不知,这武皇即位成帝后才廉明了半年,就开始花天酒地,混迹后宫,荒淫无度。不知道是不是报应,他先后有的三个儿子,却都新生不久便夭折了。”   “先皇再有过,也容不得你在此如此评论他!”都说写史书的都很迂腐,果然不假。   “啊!我们再来说说这个梁尚书的千金。”笑着叉开话题,“这位千金闺名宛如,听说长得国色天香,而且贤良淑德,是个可人儿。文帝也很赞赏这个女子,十三岁时就将她许给了十九岁的武皇做太子妃。而民间传言,我们的武皇陛下似乎不喜欢这位梁家千金,一直都未与她成婚。文皇驾崩后,他便让她做了个小小女官,后来更是将她送了人。”   “你说了这么多,究竟要说什么?!”丞相又忍不住了,“这些事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的,你还讲来干什么?”   “呵……”千夜轻笑起来,甚是无辜,“这便也是我听到的故事。”   殿内所有人都很无语地看着她。   “或许你们认为,不管如何粉饰,这武皇陛下都是庸帝一个,至少在他做皇帝的这段期间,他是昏庸无知的。”   众人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但是……”千夜突然停下了脚步,收敛了笑容,“我却不这么认为。”   众人不解的看向她,门旁的几个小太监却像是被千夜的表情吓到了,微微发抖。   “那么……”重新摆起了笑脸,“下面,我就用我的方式来讲这个故事。诸位大人可要听好了,错过了任何一个字,你们可会后悔终生哦!”   七王爷坐在首座上,犀利的眼神射向千夜,她却笑了出来。   “武皇陛下在刚登基的时候,确实是想当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但不久后,他第一个孩子夭折了。”   众大臣在下面窃窃私语。   “他原本以为是意外。但是,在半年间,他第二个、第三个儿子都相继夭折。此时,他已明白,是有人在觊觎他屁股底下那张纯金打造俗不可耐,却代表至上权力的龙椅。他当然知道是谁干的,这种事情本来就很好猜:他死了,谁获益最大,谁就是幕后黑手。”   千夜重新迈开步子,在堂上踱了起来。   “他很迷茫,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但却拿他没办法。那人在朝中的势力本来就比他这个常年征战在外的皇帝要大,一次将那人所有的党羽换掉,倒霉的,就是这天下的百姓。”   群臣都安静下来,仔细地听着故事。   扯了个嘲弄的笑容凝在嘴角。   “在这最困难的时候,有一位温婉的女子却总在他身边支持着他,默默鼓励他。日久生情,他和她相爱了,她怀上了他的孩子。也就在这时,他想到了一个很糟,但唯一可行的方法。”   “他开始流连后宫,花天酒地,不理朝政。对那女子的态度也是每况愈下,尽其可能地对她百般羞辱,万般挑剔。不久后,他看上了七王爷府上的那个舞姬,就将那女子送给七王爷换来了那千娇百媚的女人。”   “七王爷自是十分疼爱那女子,因为有皇帝在她身后作靠山。八个月后,那女子与那舞姬皆诞下一子。所谓皆大欢喜就是形容这情况的吧。”   “后来,那女子便在她孩子三岁的时候,意外落水溺死了。七王爷万分痛心,大病一场,数月不能下床。皇上也跟着难过,于是封了那女子一个好听的称号,赏了七王爷一大堆金银珠宝便也了事了。”   “那女子,便是梁宛如,而那个三岁丧母的孩子玄已然,便是这先皇的遗嗣。”   “宫中书卷记录根本没有提到这样的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迂腐的太史令。   “我知道的,远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嘴角不同意味的笑最终归于高深莫测。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八章 言出必行]   “休得在这妖言惑众,你可有证据证明?”丞相果然是个急性子。   “不要急,证据总会有的。”千夜看向七王爷,“七王爷,问你个很私人的问题。”   他看着她,眉头紧锁。   “你可否为我解释一下,为何你如此宠爱宛如,却不爱宛如的孩子?”   “……”   “我帮你解释吧。”千夜转过身背对七王爷,“因为,你根本就不爱宛如!什么因她的死大病一场,数月不能下床,全是放屁……”温和地说着粗话,“那宛如也是你叫丫鬟推到湖里去的吧,或许你早已怀疑她的身份了,推她下去只是想验证一下你的猜测,却没想到她真的死了。”她转头看他,“我说的对吗,七王爷?”   七王爷猛地震了震,狠狠盯着千夜。   而她兀自走到玄已然面前:“你娘出生自水泊交纵的江州,不通水性是不可能的,你可知道她为何还是溺水身亡了?”   玄已然惊讶地看着千夜,已说不出话来。   轻哼一声:“她若不死,你便不能活!”   “啊!”似突然想起,千夜灿笑着回头,“七王爷,你可知道前太子是你的骨肉?别告诉我你没碰过那女人。”   七王爷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你不知道你那昏庸的哥哥也知道这事吧?你真以为他是个笨蛋吗?能打下凉州的皇帝再昏庸能昏庸到哪里去?”千夜继续浅笑,“你让他帮你养你的儿子,他就不能让你养他的儿子么?你真以为他是因为疼爱太子才将蛋糕送过去的么?”   “难道宛如的新婚例诊(王族检验新婚女子是否为处子)也是……”他大惊失色。   “你有什么证据?!”丞相立刻断了七王爷的话,七王爷经他一喊却也恢复了些许理智。   “证据?”不禁笑得灿烂,“安公公不就最好的证据么?是吧,安公公?”   “你这妖女,在此妖言惑众,也不怕天打雷劈么?”安公公说这话时浑身发抖。   “呵……天打雷劈?”猛地敛了笑容冷下脸来,“安公公!你最好赶快想想自己还有什么利用价值。若想不出,明天的你,恐怕就是具尸体了!”   “你!”他抖得更厉害了。   “武皇陛下,武皇的大儿子,二儿子,三儿子,七王爷他儿子,那刚被封皇后没多久就死掉的舞姬,这些贵主院里的太监丫鬟,为那舞姬新婚例诊和接生的太医……你说你身上有多少条人命?”千夜笑着看安公公,轻叹一句,“你真不怕他们化成厉鬼来索你的命么……”   “扑通!”一声,他跌坐在了地上,冷汗涔涔。   “啪……”那莲未央太子一身白衣,灿笑如莲,“真精彩!姑娘的故事果然比你那艳煞旁人的歌喉精彩千倍!”他停住了掌声,“可你是否知道,宣扬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莲太子殿下。”千夜侧身看向他,“你若得不到那凉州,回去无法向你父皇交代才是真的吧?”一句话便成功让他变了脸色。   细微的金属摩擦声,下一刻,安公公便瞪圆了眼睛倒在了血泊里。众人大惊失色。   七王爷往回收着剑,眼里有嗜血的光芒:“证据。”   “后悔了吧?”千夜依旧在庭中踱着步,“刚刚你若信了我,这皇位早是你的了……”停下步子看向双眼已经充血的他,“而现在,你将失去本可拥有的一切……”转头看向阁外,“错就错在,你们不该将我拉到这潭浑水里来……”   尖锐的破风声,他还染着血的剑切断了千夜鬓旁的几根发,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众臣一片惊呼。   千夜却连眉都没挑一下。   “证据!”   轻轻推开他的剑:“说了,你便不会杀了我么?”   七王爷没有说话,任她将剑推开。   转头看了他一眼,千夜复又垂下眼,扯起嘴角微笑。   “玄已然你过来……”走到大个将军旁边,“把簪子给我。”   “你怎么知道……”他一脸吃惊。   千夜伸出手,微笑着等他把东西递过来,玄已然看了她许久,还是将簪子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   “这是你娘唯一的遗物?”千夜接过仔细地翻看。   “是。”他表情复杂。   “给我去找根牙签。”拍了拍身边的大个子,他却也乖乖跑去找来了。   千夜接了过来,在那梅花簪子的一个小接口处轻轻戳了一下,一个纸卷立刻从簪尖冒了出来,浅笑着将纸小心抽出来展开,只看了一眼便递给了身边的大个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刚念了这两句,堂里所有人便都跪了下去,除了七王爷和千夜。那大个子正吃惊地念着,并没注意到他们。   “朕不日归天后,便传位于荣华夫人之子,钦此!”   这皇帝应是早就帮玄已然铺好了一切。   “上面还有国玺印!”大个子的手和声音都颤抖起来。   一阵风,刮得千夜脸疼。回过神来,那七王爷却是用剑架着那玄已然一步步地往外退。   “放下新王!”千夜突然有些后悔站在这人旁边,每次他说话,她的耳朵都被震得生疼。   “人在我手里,哪是你说放就放的?”七王爷笑得癫狂。   局势对于诸臣子们来说很紧张,因为除了七王爷,没有任何人带武器。   “夜姑娘!”大个子猛地向千夜跪叩下来,“余某求求您!求您救救新王殿下吧!”   “我不懂武……”千夜摆上微笑,“一直都不懂。”   “你这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他继续哀求。   千夜于是轻浅笑着抬起眸来让他看到她眼里的冷漠:“他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   “夜姑娘!”他急了。   “哈……”七王爷在那边听到,大笑了起来,“余寂云!没想到你堂堂玄国一品威武将军,还有求一个小孩的时候!哈……呃!”   “叮”的一声,长剑脱手落地。鲜血,一丝一丝地从七王爷的喉结处流淌出来。他伸出右手摸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着满手的鲜血,又难以置信地看着千夜,瞪圆了双眼,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室内一片死寂。   收回平举的右手,千夜转了转无名指上的黑曜石戒指,将满心的杀戮欲望压下去。   ……   “溯!你救救妈妈!”女人在求四岁的自己,“妈妈知道你可以的!溯!”   “没想到叱咤政坛的铁娘子,还有求一个小孩的时候!”那个声音在嘲笑。   “溯!”女人尖叫着被拖进了那辆几个小时后发生了车祸的昂贵跑车。   “你叫溯?”不久后,那声音的主人回来接她,“走吧,我带你回家。”   ……   “你……你用什么……”这个大个子说话有些结巴了。   “牙签……”千夜转回身微笑,“可以证明我无罪了吧。这之后是你们的家事了,我不便插手,就此告辞。”   轻摆衣袖遮住了双手,她转身踏步向外。   “姑娘请留步!”那大个子的嗓门真的……太大了……   转过身,便见那大个儿将军挪膝向她,利落结实地叩下三个响头,“多谢姑娘!”   千夜勾起嘴角,慢慢倒退出去:“看你叩头叩得那么诚心,我就再送你一句话……”   他跪在那,直着上身,茫然地看着她。   “最迟一个月……”千夜退出了大堂,向围栏靠去,“玄、绛两国交界处……”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无比清晰,“会爆发大规模战争。”说着,她转首面向玄已然,启唇却无声。   玄已然看清了她的唇形,不觉怔愣当场,而千夜已浅笑着翻身而下,借着刚刚绑在护栏上的白缎减小跳楼的下坠力,安全着陆在玄已然的马上。   拉起马缰,千夜向外冲去,内城门的护卫迅速聚集起来,想阻她去路。   “让她走!”那大嗓门的将军在阁楼上喊。   千夜扬长而去,嘴角微扬:果然都是些言出必行的呆子!   “陛下!她说了什么?”旁人不觉好奇。   “王座送给你……当作一路来你对我照顾的谢礼……”玄已然双目木然,“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很快就会再见么?千夜……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九章 流王]   不高,却也不低的山。   满山郁郁葱翠的树木,此起彼连。草丛中或红或蓝或黄或紫的野花开如繁锦,有种令人感动的生命力。林间的一弘溪水,被明亮的阳光照成璀璨华丽的缎面,间或有鱼跃于其上,充满活力。树后,若隐若现的黑亮眼眸和柔滑毛皮,却在人近的时候,在眨眼的刹那便消失殆尽了。   最难得的,是这山中的风。徐徐的轻风,有种迷人的味道,静静地拂在脸上,仿佛恋人最温柔的抚摸。而风大时,便是爽利的快感,特别是在山顶,那种天下仿佛尽为自己所有的豪情,大概是能满足人所有欲望的。   在流国,即便是初夏,气候也是极凉爽的,和煦诱人的山林气候更是有人愿来细细感受,慢慢温存。   “陛下。”一个衣着华丽的宫廷侍从恭敬地弯下腰,“您需要些点心么?”   “不用了,你们不用伺候,朕一人在这便好……”缓慢的语腔,柔软舒适。   流帝皇吾了,七岁登基,在位两年,再怎么有身为一国之君的觉悟,在内心来说,他还只是个孩子。而此时的他,整个身心都被这宫外迷人的景致吸引了,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是!”他的贴身侍从许是能体会这稚龄帝王的心情,不再多说便躬身退下。   不自禁张开双臂,皇吾了仰脸闭上眼,想要更彻底地感受这令人无比放松的山风。   浅色的唇微扬,鼻子秀气直挺,睫毛浓密纤长,而柔软的栗色长发则被规规矩矩地束在冠里……他还只是个孩子。   突然!   “保护陛下!”尖锐的马嘶声打破了这难得的安静。   皇吾了转身抬眸,入目的,是一片澄净的淡金阳光。   一人立于马上,身影模糊。   是匹不错的马,他有些迟钝地想,一点都不在意来人是否是刺客。   “来者何人?!”御前侍卫尽职地高声询问。   “只是路过。”嗓音带着超乎年龄的沧桑,些许低沉。   皇吾了突然对他有些好奇,于是径自有些无礼地打量他。   裸露在外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未束的黑发在风中不羁张扬,却有种脆弱的美感。原本蛮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迷人却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纤薄的唇不着痕迹地抿着,他表情淡然却难掩疲惫。   “下马!我们要对你进行检查!”近卫长当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不速之客。   他挑了挑眉,清冷的目光扫过众人。   “你是谁?”皇吾了不觉好奇,于是开口询问。   他终将飘渺的目光凝在皇吾了身上,眼中带了丝玩味。   相视许久……   “琳千夜。”诡魅的笑迅速浸染在他纤薄的嘴角。   ……   陛下从凰鸣山带回一个女孩!这事几乎是一瞬就传遍了偌大的皇宫。   宫廷生活空虚且无比乏味,各宫的女人们当然是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消遣机会。   于是这些贵主儿宫里的太监宫女们便都遭了罪,往那临水阁跑了多少趟,却连那女孩长得是方是圆都不清楚。   再一问,阁前的侍卫却说是皇上下的旨,不让探视。   那些无聊的后宫女人们于是只得在那临水阁外徘徊,无人再敢往里踏进一步。   就在众女人为一睹那女孩的风采而费尽心思的当口,人家却自个儿从阁里边出来了——她应邀参加了特地为皇吾了接风而举办的晚宴。   ……   “青儿!”暮色中,一抹天蓝色的身影飞也似的冲进了蕴蓝宫,嘴里还忙不迭地叫着,“青儿!你在哪?青儿?青儿?!”   “郡主有何吩咐?”叫青儿的小宫女满头大汗地应声出现,手里还拽着半干的抹布。   “给本郡主准备套青衣长褂!”这郡主约摸十五六岁的样子,此刻便是双颊飞霞,看似一路跑回来的。   “郡主要那太监的衣服做甚?”小宫女很不解地问。   “叫你准备就准备!哪那么多废话?”她不耐地用手扇着风,接过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递过的茶水,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下。   “慢着点!我的小祖宗!”那年长宫女轻拍着她的背,眼神无比宠溺。   “郡主您不会又要遛出宫了吧?”小宫女万分惊恐,声音都颤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算青儿求求您了!上次您偷溜出宫,爵爷赏了青儿十庭杖,那疼青儿到现在都记着呢!”   “不是!不是!”那郡主立刻安慰着将她扶了起来,“本郡主就是想去大殿上看看那个女孩,没旁的想法!”   “是这样么?”那小宫女哭得眼都泛红了,“是这样么?容姨?”   “小姐说什么,你照着做就好。”那稍年长的宫女对她露出个安慰的笑容,又转头去看郡主,“谨言慎行,少爷不在,要自己当心。”   郡主却也是极听她的话,重重地“嗯”了一声:“我知道的!容姨!”   暮色一降,宫中的灯火便都亮起来了,一时竟似延迟了夜的降临。   待郡主换好行头,从侧门溜进大殿时,筵席便已开始了。她小心扫了一圈,便看到那人一身白衣地安坐在最靠角落的食案边,支着头,敛着眉目,不知在想什么。   郡主赶忙拿了个酒壶在她身旁站好,斜着眼看她。   从背影上看,却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简洁的白衣上有细致的暗纹,却只用白色腰带简单束了腰。双手掩在宽大的白色衣袍下,难窥一斑。如墨地黑色长发更是随意用白色发带松松地束成一束,一律向右垂到胸前。   上前给她空置的酒杯添满酒,转念一想,这么小的孩子是不该喝酒的,去看她的脸色,却是对自己的这番举动毫不在意,依旧低敛着眉目,兀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这一看,却发现她长得异常精致,细致得宛若瓷器的皮肤,纤长的睫毛掩住了瞳,小巧的鼻,只是那纤薄的唇微微抿着,有些不近人情。   恍惚间已将酒杯斟满,郡主立刻起身,防止她起疑。   突然一阵异样的声乐入耳,郡主皱起了眉,又是这个!   词很白话,却实在是有些不伦不类。陛下是千年不变的木然表情,底下年纪一大把的大臣们却是听得津津有味,还间或地鼓掌叫好,那些太监宫女也是听了个意醉神迷。   侧头看她,却发现她竟抬起了眸,看向那殿中的歌姬,嘴角有丝奇怪却轻浅的笑容。小郡主不禁轻哼一声:“现在都兴这个,本……我是怎么都听不出这曲儿有什么独到的!”狠狠加重了“独到”两字的语气。   她微一挑眉,轻浅的目光向这边飘来,目光流转,分外迷人。   她的瞳竟是纯正的墨色!   糟了!突然反应过来的郡主愣在了那,刚刚的说话声不小,想必是给旁人听到了。   果然,一会之后……   “郡主……”一个青衣的小太监小心地挨了过来,语调中满是哀求,“这就由奴才来伺候吧,若是被爵爷发现了,掉脑袋的可是奴才啊!”   “真不好玩!”郡主将手中的玉制长颈酒壶重重地往那青衣小太监怀中一塞,又微带轻蔑地瞟了她一眼,“还以为是多特别的人呢,不过如此!”也是个俗人!便转身大踏步地从侧门离开了大殿。   气鼓鼓地回到蕴蓝宫,郡主发狠地扯着身上浆得发硬的太监服,嘴里还不断地嘀咕着。   “郡主!”看到主子平安回来,青儿显然很开心,一边帮着解着衣服扣子,一边应着主子嘴里的絮絮叨叨。   “青儿!你说!”郡主解了半天的扣子没解开便很直接地放弃了,“那人也就跟旁的人一样,凭什么弄得这么神秘!”   “是!是!郡主说得是!”青儿好笑却又不敢笑出来,郡主一直喜欢对莫名其妙的事生气,她这做丫鬟的,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诶?郡主!您一直带在手上的链子呢?”   “不在了么?”郡主翻开宽大的衣袖,却是真找不到那细细的链子了,“帮我再把这衣服穿上。”   “诶?!”青儿惊讶异常,这好不容易才脱下的衣服……又要穿上?   “我要回大殿去找链子。”大概是刚刚将酒壶塞到那小太监的怀里时不小心弄掉了,得赶快回去找,虽然那链子不值几个钱,但……   “蝶衣!这么晚了!你这是又要上哪去?”端了莲子羹进来的容姨见刚回来的郡主又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郡主说是要去找链子,戴了很久,都那么旧了,掉了就掉了吧……”青儿见郡主跑远了,便上前解释。   “主子们做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要多嘴。”容姨将餐盒稳稳地放在了红木桌上。   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青儿诺诺地低下头:“是。”   ……   “今夜月升中天,北苑湖心小岛。”是刚刚那个青衣太监。蝶衣闪身立在石柱后,微露头看向那个略显昏暗的角落。   却见她微一点头,便兀自以唇沾酒,不再说话。   那小太监也恭恭敬敬地矮身退了下去。   蝶衣又立了一会,才走过去,借着昏黄的光线,低头在地上仔细找着。   “找这个么?”她伸手过来,嗓音介于稚嫩和成熟之间,有种熏人的味道。   不经意间看到她的手指,苍白却出人意料的纤长而柔软。一条细长的银链,缀着星星点点的蓝色宝石,静静地缠绕在在她纤细的指间。   浑浑噩噩地走到了蕴蓝宫门外,蝶衣才突然想起,自己竟忘了与她道谢,却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于是又转身向外。   等候了许久,才见那一袭白衣竟划着一叶小舟到了这湖心小岛上。   她竟连如此轻功都没有?   蝶衣隐在一旁的树后,却是就着昏暗的灯笼光,将那候着她的两人眼中的惊讶和由之转变而来的轻蔑看得一清二楚。   “你说事关重大,此处无旁人,自可详尽说明。”是兵部尚书李大人。   “这位是?”看来她不认识那位一身蓝袍的年轻男子。   “这是内侄。”李大人想是不愿意她认识此人,便随口诌了个身份。   她却也微一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其实我来,只为一件事。”她找了块平整的大石,用袖口轻轻擦拭着,“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   “什么?”两人一脸茫然的样子。   “七王爷已于十五日前被杀了……”她轻轻浅浅的语调,无比轻松。   “什么?!”李大人万分惊讶,“若七王爷被杀,为何我安插在他身边的人没有给我任何消息?”   “七王爷是在倚风阁被杀,那日在阁中的只有一干文武大臣,外面更是守得连苍蝇都飞不进去,你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事?”   “百官中也有我的人……”他的话语中已有一丝不确定   “也许已经被玄已然处理掉了。”她跃上大石,垂下的脚轻轻晃着,像个孩子。   “玄已然?”李大人愣了一下,“七王爷府上的三公子?”   “你现在应该尊称他一声玄王。”她微向后仰,支起了上身。   “你是说玄已然在倚风阁发动了政变,杀了七王爷和支持他的官员,登基成为了玄王?”   “不……”   “那又是什么?”   “他是玄武王的遗嗣。”   “怎么可能?!七王爷二十日前还发密函说一切顺利……”李大人显然受到了巨大打击,踉跄地退了几步。   “你不是七王爷的人!”旁边那蓝衣人终于是开口说话了,“你是谁?”   “蓝芷?”她微扬的语调有丝奶意。   那蓝衣人的身形剧烈地震了一下。   “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她跳下大石,临风而立,夜风吹拂得她衣发飞扬,竟似鬼魅,“我杀了七王爷。”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章 初露锋芒]   昏暗的室内,只一盏宫灯在案前亮着。   黑衣的少年立在半掩的窗前,久久不语。   窗外的星子璀璨而无辜地闪亮,静静注视着世界发生的一切闹剧。   终是叹出一声:“果真是被她说中了……”刚刚接到绛国全线压境的战报,而在除尽叛臣党羽的当下,自己又有多少力量能与绛军抗衡呢……   “为何感叹?”一袭白衣的少年放下手中的战报走了过去,却未看他,只将窗子完全打开,让初夏微凉的风拂进有些闷热的室内,“你不是一早就准备相信她了么?”   “云王怎么说?”黑衣反问,转开话题。   “父王正在考虑,不过就你给出的条件,足以说服他协战。”侧头过去看他,月光下少年的侧脸竟如莲般静雅,“你不应该如此轻易地放走她。”又将话题转回了“她”身上。   “就算不放她走……”仍未回头,却微微叹息,似乎是有些后悔自己当初轻易的承诺,“我们就能困住她了么?”   一阵沉默。   “天快亮了呢……”天边一线瑰色,空气中弥漫着初晨的清新。   “啊……”随意地应了一声,黑衣终是转过身来,深邃的五官明朗,“余将军……该到了吧……”   此时彼处。   “七王爷确已被杀。”看不清面容的黑衣人低着头,谨慎地跪在年幼的流王面前,“新王玄已然压下了这件事,只对外宣称七王爷抱病在家。”   “暗部的人是吃白饭的么?拿到玄国的消息居然要一个月!”坐在右首客座的清俊男子轻摇墨玉骨扇,风雅气度表露无余,冷峻的语气却寒气逼人。   “是……是因为……我们的人在玄王清理七王爷余党时尽数折损……”微微的颤抖。   “你为什么不说是你们太笨?”他一合扇,在木质桌面上重重一击。   “文相!”蓝芷适时阻止了他无意义的指责,又转头示意黑衣人,“你接着说……”   “是!”黑衣人更加谨慎,“那日在倚风阁发生的政变已无从查证,不过政变那天,琳千夜确在倚风阁。玄武王及前太子死于揽月楼上贡的带毒御膳,而她是揽月楼的老板……但据京都内城门的守卫称,她当日离开依风阁是余寂云将军认可的。”   “她居然能从倚风阁活着出来?”一直在一旁保持沉默的玄衣男子惊叹。   倚风阁是玄国举行“国审”的地方,自建成之后,凡进倚风阁的犯人皆是罪至极致,只经了这道程序便直接处以极刑,她……居然能毫发无损地……?!   “追云……”流王缓慢地唤了他一声。   他随即回过神来,歉意地看了流王一眼,又转头示意黑衣人继续。   “我们顺线查下去,发现她可能……可能是……”极为少见的犹豫。   “是谁?”文相凛了神色。   “可能是玄国名姬——夜姬。”黑衣人将头又埋下一些,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   “是这样……”缓慢的语调,流王恍然的表情。   “此外,玄绛边界出现大量绛国军队,玄国在争取云国的协战……似乎是早已预料了绛国的进犯。”已无下文。   “你先下去吧。”蓝芷敛了眉目,轻抿了口茶。   黑衣人微一叩首,迅速消失。   一阵沉默。   “我们必须趁玄绛开战之际将我们的人撤回,如果玄已然顺线摸到我们这边,两国的关系就尴尬了。”文相右手持着墨玉骨扇,一下一下缓慢击打着左手手心。   “那玄绛交战我们应助哪方?”追云为流国第一武将,自是十分注重军事。   “玄国刚换新主,加上他又连根铲除了七王爷的余党,朝中已没有多少可用之才,这战玄国必输,但绛国对玄国开战不在理上……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文相停下规律地敲击。   “云国太子在玄国当质子,云王绝对不会袖手旁观。”蓝芷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香茗,“说到底我们谁也不能帮。”   “蓝芷……”缓慢的语调,有隐隐的疑惑。   “玄绛两国的战争我们暂时不要插手。紫川星辰从不打无准备之战,他今天敢公然对玄国宣战,一定是做足了准备。”微一沉吟,“反倒是这个琳千夜让我觉得不简单。”   “就十多岁的年龄来讲,琳千夜的所作所为却也是可圈可点。”文相习惯地敲击着骨扇,“不过她杀了七王爷……有待商榷!”   “她连湖心小岛到岸那么近的距离都越不过去,我看她说那杀害七王爷之事许是信口开河,不足为信。”追云看向流王,“姑且不说她只是个十多岁的女娃,就算真的是她杀了七王爷,依臣之见,她便也只是玄已然早安排在七王爷身边的棋子。”   “我觉得没这么简单。”蓝芷又低头抿了口茶,却不再说下去。   再次陷入沉默。   “陛下!”门外流王的贴身太监轻唤了一声。   “进来。”缓慢如常。   “陛下!”推门而入,小太监立即伏下身去,“临水阁来了一群不明人士,说是来带夜姑娘走的……”   话未说完,四人已然步出门外。   人,跪满了整个庭院。   因时间无情流逝而稍显沧桑的门,却是紧闭不开。   四人到了阁里,便是见到这样一副场景。   蓝芷犹豫了一下,终是推开了那扇门。   淡淡的茶香弥漫。   “顾渚紫笋。”似是叹息。   “诶?”蝶衣愣了一下。   “每年清明至谷雨期间采摘,标准为一芽一叶或一芽二叶初展。新品紫笋茶或芽叶相抱,或芽挺叶稍展,形如兰花。冲泡后,茶汤清澈明亮,色泽翠绿带紫,味道甘鲜清爽,隐隐有兰花香气。”她漂亮的黑色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小夜是在说这个茶么?”蝶衣兴奋异常,这是琳千夜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我不懂,也不知道这茶叫什么……小夜你喜欢茶?”她突然开心起来,“你喜欢喝茶!是么?你喜欢喝什么茶?我明天给你送来!”   “祁红。”琳千夜接过精致的瓷杯,轻抿了一口,终是将视线凝在了来人身上,“来得……这么迟……”   五人愣住。   “我要走了……”不理会众人怔愣的表情,琳千夜起身看向蝶衣,“谢谢你的茶……”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蓝芷瞬间回过神来,缓步走进不大的室内,表情冷峻。   “外面的人来接我去玄国。”她平静地穿上随意散在软榻上的外袍。   “他们是要杀你灭口?!”竟是蝶衣惊呼出声,除琳千夜外的四人无不惊讶地看向她。   “不……”系好最后一个衣带,琳千夜抬头向她露出一个轻浅的微笑,“我对他们来说,还有些利用价值。”目光流转,又加深了笑容,“那么晚还在外面闲逛,可不是个好姑娘家该做的事。”   蝶衣的脸瞬间红了个通透,她那夜一瞬的回眸,果真是在看自己。   “你到底是谁?”已有淡淡的愤怒在酝酿,“你早就猜到我们不会将你怎么样,即便你承认七王爷是你杀的!”十足的肯定。   “蓝芷……你终究不是个王者……”似有微微的惋惜。   再次怔住。   “是,我知道……”她依旧淡然微笑,“我从不做对自己不利的事。”   “所有的一切……”皇吾了突然开口,浅棕色的眼瞳凝上她,语速缓慢却毋庸置疑,“所有已经发生……即将发生……一切……你都预料到了……包括我们将毫不阻拦地由着余寂云将军将你带回玄国……”   追云迅速转过头去,庭院里为首跪着的果真是余寂云将军:似乎是连夜赶来,显得分外憔悴。   琳千夜却不说话,只看着流王,嘴角的弧度一丝不变。   “我们可以答应你相同的条件……甚至更多……”意外地万分认真,“如果你愿意留下。”   “你似乎还是不清楚……”轻浅的声线,细微的紧绷感,“自己到底在跟谁说话。”   “你……值得我这么冒险。”竟不自称“朕”!   仔细地看了他一会儿,琳千夜终是垂下眼,“不……”她轻轻吐字,“我要离开。”转身向外,风扬起白色衣袍,衣袂翩跹,竟似谪仙。   那抹孤傲的白色身影,终是愿意出现在他们面前。   众将士立刻又叩下头去,长久维持跪姿的身体早已僵硬,随着突然的动作发出“客啦客啦”的轻响。   “酬劳?”她轻轻浅浅地笑,一如既往。   “帮玄国击退绛国军队,玄王愿意许你一个承诺!”夜以继日的赶路加上许久的跪姿坚持早已使他的身体濒临崩溃,但余寂云依旧嘶哑着嗓音转告了玄王的旨意。   只因为,她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啪!”轻轻一声,皇吾了右手大拇指上的扳指应声而断,他低垂着眉眼,看不清表情,“千夜……”突然开口,止住了她向外的脚步,“如果你将来没有地方去……就来找我……”抬头看她,“好吗……”   她微转过身看着这位一脸坚决的少年皇帝。   明媚的阳光在她侧脸的边缘描下一条耀眼亮线,泾渭分明地区分开光与影。   终于,她轻启薄唇。   “好。”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一章 阴谋]   身着浅紫色华衣的年轻男子慵懒地斜倚在太师椅上,持着军情报告的右手,纤长而微有骨感,未束的黑发,隐隐泛着至上高贵的紫色流光。   面前的侍从打扮的男人已跪足了三个时辰。   狭长的单凤眼凉凉地的一瞥,他终是放下了手中握了许久的纸张,嘴角微扬。   妖冶异常。   绛王爷——紫川星辰,独以一国之名为封号的非王者。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么?”缓缓开口,冰冷的声线。   “是!”男人立刻俯下身,以额贴地。   “嗯。”他动了动,找了个更舒适的躺卧姿势,“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是!属下立刻去办!”说罢便起身快速离开。   目送那人离去,紫川星辰抬手按了按涨得隐隐发疼的太阳穴。   “需要我帮忙么?”一袭白衣,声线美丽,脸却被银色面具遮挡住。   “这点小事,没动用你的必要……”又拿起了军情报告,“怎么,对他有兴趣?”   “你认为……”似乎是翻了个白眼,“在战争一触即发的当口,玄王会为了个不知名的小子不惜劳烦余寂云?”   饮茶的动作微微一顿,继而微笑,“云王已抽兵,他们也折腾不了多久了……”   静默。   白衣人却已失去踪影,如来时一样突然而悄无声息。   “果真是无聊太久了么?”微有些无奈的叹息。   ……   “大人。”季儿在一旁轻轻唤了一声。   “嗯。”侧躺在软榻上的人应了一声,却没有睁开眼。   “诸位大人们在门外候着,等您的接见呢。”她说话仍很小声,像是怕会惊动了谁一样。   “让他们进来。”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千夜一脸疲惫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   “千夜大人!”众大人涌进了门,排好队,立刻整整齐齐地跪了下去。   “什么事?”千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轻揉太阳穴。   “大人。”现任丞相同大人匍匐上前,“胡州和泰州均已告急,大人您再没有任何行动,两州的沦陷就只是时间问题了!”他将头磕了下去,说得很是痛心疾首。   “是这样么?”仍是淡淡的语调。   “大人!”隶部尚书又挪了出来,“下官的家乡正是胡州,母亲、妻子和孩子都还住在胡州的主宅里,性命堪忧!望大人……”话未说完,他便也干脆地将头磕了下去。   接着所有人都念念有词地俯下身去,一时磕头声不绝于耳。   “皇上驾到!”外面的小太监尖锐地通报。   玄已然极有气势地走进这个一直都昏暗着的倚风阁大殿。   “千夜!”他严肃的语调中有丝哀求。   千夜微侧着头,淡然地看了他许久,终是放下手。   “起来。”她轻轻挥了挥手,“听着。”   众人立刻乖乖起身站到一边,玄已然更是叫人搬了张椅子来坐下。   “让胡州城内的所有的人都撤出来,并将所有的物资都移走,让胡计胡大人留下唱空城计掩护。至于泰州,找人去杀了泰大人,并嫁祸给紫川星辰。”   抬眼看到一屋子人白痴的表情,千夜无奈地微垂下眼。   “胡州不管在经济、政治还是军事上都处下位。州长胡计也只是个平庸之人,根本不懂如何管理这块地。如此偏远的地方,作为中央政府的你们自然也不会去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为了守这块巴掌大的地浪费大量人力财力,本来就是白痴才会做的事情。”她不得不仔细解释,“我们大可以把它掏空,再将它送给绛国,让他们去头疼如何发展它的问题。”   “但是!”丞相同大人立刻一脸激动地站了出来,“胡州原本便是玄国的国土,怎可将它拱手送人?!”   “它原本是谁的国土,我想通晓史书的丞相大人不会不知道吧。”她云淡风轻地看着这位上任不久的同大人,“你们的先人从琳氏一族手里夺得这块地,有何资格说这块地原本是你玄国国土?丞相大人,你说呢?”   丞相果然汗如雨下,不再争辩。   “大规模撤离民众不可能不让敌方察觉,更何况我们还要带走城中所有物资……”玄国战争期间的临时军师站了出来,“千夜大人,您说的这个空城计是……”   “将胡州南城门大开,让胡计带几个人在城门附近走动一下,其他人携物资从北门撤离。”千夜弯曲了食指,在光洁的玄色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扣击着。   “这!这!”军师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怎么可行?!”   “紫川星辰不是笨蛋,他当然知道胡州这块鸡肋嚼之无味,弃之可惜。但他了解玄国刚易新主,而作为参谋长的新任丞相又是个一点亏都不愿吃的顽固老头。他之所以还派人来攻打胡州,为的只是让玄国顾此失彼。”同丞相的脸已经红得快滴血了。   “绛国不乏将才,但要在绵长的玄绛交界线上发动全面战争,需要大量能统帅军队的将领。像胡州这种小规模战场,只要派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就行。所以,来胡州的只是个有勇无谋,而且生性多疑的笨蛋。”   “但这个叫苏将才的人,确实武艺过人啊。”近卫军队长嘟囔了一句。   千夜疲惫地叹了口气,却没接他的话。   “妙!果然妙极!”军师捋起了他半白的胡子,“胡计虽无过人才华,却也是个万事小心为上的谨慎人。苏将才虽有勇无谋,但两军交战,他多少会去了解胡计为人。他见我胡州大开城门,按其多疑个性,必然会有所怀疑,暂缓攻城,不会贸然行事。”   殿内一片恍然大悟。   “那……千夜大人,泰州泰祥大人却是个受民众爱戴的州府,能力也极为出众,你为何要置他于死地呢?”年轻的太史令疑惑地问。   “就因为他受民众爱戴。”她单手支起了脑袋。   众人一片错愕。   “泰州是个民风淳朴的地方,且百姓都十分冲动,会为了自己的信仰拼命。”另一只手仔细地玩起了自己的一缕发。   “原来如此。”军师慨叹了一声,“只不过,真的是可惜这么个人才了。”   “他也上了年纪,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与其毫无创意地死在床榻上,还不如死得轰轰烈烈些,也是给他的后人和玄国的百姓树个榜样。”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殿内众人的表情,“泰大人那边事先去知会一下,他深明大义,必然会合作。我了解紫川星辰的第一爱将天竺所用兵器十分特别,而他又恰巧在泰州附近的战场,这事儿就嫁祸给他。联络官,事后你再找几个人去民间‘说明’一下,事情就差不多了。”   “是。”联络官上前抱拳行了个礼,应承了下来。   “好了,皇帝、军师以及联络官留下,其他人退了吧。”她轻轻摆了摆手。   “季儿。”唤来一直候在门外的季儿,“去请莲太子。”   人一会儿便请来了。   而她靠在了软榻上,闭目养神。   “千夜大人?”联络官很没有耐心地催促了一声。   “莲未央,你愿意当皇帝吗?若你想,我便帮你。”她未睁开眼,“不要七王爷那样,到手的机会也不知道要好好把握。”   “为什么?”莲未央依旧波澜不惊的声音。   “那些有无上权力的上位者,之所以能够拥有,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操控。一旦失去这种能力,他们就会即刻变成权力的牺牲品。”静如水的声音没有流露出一丝感情,“所以,为王者,都要有死的觉悟。”   “你要谋害云国皇帝?”联络官很惊讶。   “不是你想的那样。”微睁开眼,她看向莲未央,“成为云王之后,你会与玄已然合作吧?”   “你知道了什么?”他表情淡然,眸色却深。   这个太子与玄已然同岁,城府却是玄已然万万比不上的。   “很有趣的事情。”千夜微微笑了起来,却不再说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他微低下头,脸色终于有点难看了,“我已经把所有证据处理掉了。”   “要我讲故事给你听么?”   他突然抬起头来,狠狠盯着垂眸浅笑的她。   “千夜!你真是个祸害!”他咬牙切齿。   我原本就是个祸害——微笑着想,又仔细地看了莲未央一眼,千夜才转过头来面对丈二摸不着头脑的另三人:   “云国现任皇帝莲恋水,是个聪明且狡猾的王者。”她示意他们自己找地方坐,“是我目前遇到的最强的对手,简直完美无缺。”   “可是,听闻他风流倜傥,后宫却是七国中最热闹的呀!”联络官疑惑地说。   “他有那么多女人,为的是让他有足够的子嗣供他挑选继承人。”莲未央表情平和。   “可他不是很久之前就选定太子了么?”联络官仍旧不明白。   “据说现任云王幼年时期资质平庸,朝中众势力都是不看好他的,所以他在21岁即位时,大家都十分意外。也正因如此,他需要花大力气重整朝野,让其尽为己用。”军师依旧捋着胡子,“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内政上,那时我先皇虽已不如当年兵戈铁马、鼎盛之至,但余威却还是有的。迫于压力,他不得不将自己立了不久的年幼太子莲殿下送到我京都为质,以求边境暂时的安宁。”   “这个莲恋水的爹也是个妙人啊!”千夜浅笑着看向莲未央。   莲未央白了她一眼。   “朕也一直很奇怪,未央是莲恋水的第十一子,当时也不过三岁,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被封为太子的?”玄已然一脸正色。   “这……”千夜垂眸浅笑,“只是个巧合……”   微微惊讶。   这种事情也可以“巧合”么?   “他只是碰巧被莲恋水选中而已,不过……”加大了嘴角的弧度,意外地竟有些诡魅,“莲恋水竟是那么好的运气,选中了你……这个别人的种……”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二章 真相]   “什么?!”震惊!   莲未央却只是微一挑眉,不予评论。   “他的情况和你不太一样。”目光浅拂过他,继而转向玄已然,“你的母亲是迫于无奈,而他的母亲却是因为奈不住宫中寂寞,红杏出墙。”   “我父亲是帮宫中妃子画像的画师,母亲见他长相俊秀儒雅,便看上了他。”轻描淡写的解释,仿佛事不关己,“我也是到玄国四年后才知道了这件事。那时我已跟了七王爷,手下也有些能用的人,便派人私下了了这事。那些人回来后也被我灭了口。”终是微叹了口气,“这件事我敢确定连莲恋水都不知道,真不明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千夜但笑不语。   “即便云王不知这事儿,莲殿下毕竟是他云国的储君……”军师顿了许久的手,复又捋起了胡须,“玄绛交战,我玄国低姿态地请求与他云国合作,如此绝佳的机会,他为何不强行要求我们将莲殿下送回国?”   “因为……”纤长的睫低垂,“他是莲恋水看中的人。”   “既然云王中意莲殿下,不是更应该将他接回国好好栽培么?”联络官道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轻浅的笑声,婉转在将落的夕阳里。   “请不要用为人臣子的念想,去估量一个帝王的心思。”   殿里的光线越发的暗淡,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   “他不是七王爷那种有实力做,却没多少考量的人。他也不像玄峥炼有些远见,却没有足够的政治手段。应该说,他具备了一个必将留名青史的帝王的一切。”千夜似乎不再如往常那般云淡风轻地笑,表情些许模糊了,“莲恋水这个人站的高度,或许是我无法达到的……”   异常难得的慨叹,似乎连殿里轻薄的空气都缓滞下来。   “你觉得我这人如何?”突然转向莲未央,问了句摸不着头脑的话。   “强大得像妖孽!”猛地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愤恨。   “如果,我是你的兄弟……”嘴角扬起的弧度正好。   “王位定是你的!”绝对肯定的语气。   “若我帮你……”目光流转,华丽。   “为什么?”莲恋水突然站了起来,无比恼怒,“你有如此谋略,天下也不过是你囊中之物,为何还要再扶持我成为皇帝?是因为你太强大而无趣,所以要些玩具吗?!”   似乎触犯到他的禁忌了——笑容微带嘲讽,千夜的目光开始冷却。   “未央!”玄已然也站了起来,“她是在帮我们!”   “她这是在施舍我!”他转向玄已然,依旧愤怒,“我不接受怜悯!我受够了这种生活!”   嘴角甚至还带着笑,但千夜的眼神却已冷漠如冰。   无意间瞥到琳千夜的表情,莲未央似乎一下子就窒息了。微侧过头去,他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千夜垂下眼,起身站起,走到窗边,坐上窗棂,侧脸向外。   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没有人说话,甚至都听不到呼吸声。   “将桌上的密函送到绛国丽妃手里。”她看着窗外,许久才说了一句。   “千夜大人?”联络官似乎还想问清楚什么,却顿住了——军师在一旁拼命地给他使眼色,“下官立刻去办!”脚步声传来,渐行渐远。   接着,所有人都离开了。   千夜依旧看着窗外,看夜幕降临,看星星一颗一颗地闪亮在黑色绒布上……   有些刺人的夜风拂过她的脸。支离破碎的记忆突然开始在脑袋里混乱了起来:   三岁的她,坐在电脑前,看着自己的IQ评估测试结果发呆。   “哇!”那个男人抱起自己亲吻,“我们的溯是个天才呢!”他有魅惑的暗红色长发。   她伸手去摸,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   “溯喜欢爸爸的头发吗?”他开心地将一缕头发塞到她的手里,“等我们的溯把头发留长,一定比爸爸的还要漂亮很多倍!”   小时候的她不会说话,不知道什么是眼泪,不知道什么是笑容,更不会知道什么是幸福。而当她学会了如何微笑,明白什么又是幸福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在了。   ……   “你叫溯?”那个声音说,“走吧,我带你回家。”   那里不是家,她的家在那声轰鸣后便永久消失了。   她被带到一个有很多人的大殿,无比嘈杂。   “看到那张椅子了吗?只要坐上去,你就可以实现自己所有的愿望!”那个声音对她说,语调莫名的狂热。   她看了那张椅子一会儿,终是走上前,费力地爬了上去。   原本嘈杂的室内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震惊无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她。   “杀了他。”轻抬手,她指着那声音的主人,很平静……她的第一句语言。   所有人都将目光转向门口那个似乎刚来,面善却极度威仪的老头。   他微微颔了颔首。   “您不能这样,宗主大人!”那声音立刻颤抖起来,充满恐惧。   那个声音的主人被拖了出去,叫喊声持续了一会便戛然而止。   那老头没有理会他,只是向她看来,目光充满玩味。   她面无表情,也依旧平静。   “哈哈哈……”他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洪亮。   除却她,所有人都向他跪了下去。   “见面礼。”他递过来一个黑色的锻面盒子。   “是你下令杀了茶渊初和慕容红霜。”她没有接,脆生生地说着肯定句。   “是。”他嘴角的笑掩在了浓密的胡子里。   “我会杀了你的。”众人都倒抽了口冷气。   “我等着。”他将盒子打开,取出那个黑曜石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   她学会如何微笑的时候,身边所有的人都不会笑了。所以,她很好心地每天都笑给他们看,无比灿烂。   16岁的她,也是带着这种微笑,再次走去那个她第一次见到那老头的地方。   他前面挡了很多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枪,所有的枪口虽然颤抖着,却也是准确无误地对着她。   他曾经也是红色的头发变得如霜般雪白,而口中不停吐出的鲜血,将他同样雪白的胡须染回了它原来的颜色。   他也在微笑。   “让开。”她平举起右臂,却懒懒地倚在门框上,不再向前。   “下去……”他轻咳了几声,又吐了点血。   堂里所有的人都退了下去。   “来吧……”他说,脸上有种诡异的安详,“我等了很久了……”   沉默了许久,她却最终只是收回手,轻轻捋了捋发。   他明显愣了一下,又立刻笑了起来,似已癫狂。   收敛了表情,她看了他许久,才转过身来微笑。   “宗主大人!”所有人都向她跪拜行礼,而不久前,也正是他们千方百计地想将她阻拦在外。他们都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下去,似乎是死……也不愿意见到她。   素白的袍子被夕阳染成一种异常艳丽的红,而魅惑的暗红色长发则在她身后肆无忌惮地张扬。   血,一滴,一滴,从她纤长的指间滑落。   纤细的银针深深地埋入了手心。   而那个她笑容平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怜悯么?千夜嘴角更盛的嘲弄:她甚至连怜悯都不曾得到过!   清脆的破碎声从紧闭而花纹复杂的木门内传了出来,回荡在一直都未离去的莲未央心里。他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也像那瓷器一样被打碎了,永远无法回复到原来。   而那个表情,那个自己无意间瞥到的表情,竟是彻骨而又令人心惊的痛。她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即便是如此擅长微笑的她,也无法掩饰那种孤独与寒冷。似乎真的是自己逾越了,亵渎了她的什么,骄傲如她,或许是永远无法原谅的……   莲未央轻轻叹了口气,纤长的指,只沿着投射在门上嶙峋树枝的细致纹路缓慢游走,静静地将有些许萧索的影子,长久地斑斓在那扇精美的木门外。   月色,正浓。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三章 月下故人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痛欲裂。   “大人!您醒啦?!”一个声音模糊地在她耳边响起,立刻便被一阵焦急的脚步声掩盖。   “你感觉怎么样,千夜?”莲未央立在床边,微弯下腰来询问。   玄已然站在一旁看着,脸上却没有多余表情,只是使了个眼色,让一旁的几个御医上前。   “陛下。”御医仔细诊断后,转身跪向玄已然,“大人只是染上了风寒,加上操劳过度,只要多休息几日,按臣等写的方子进药,不日便可康复。”   “下去吧。”玄已然应了一声说,他们便自觉地退了下去。   “呃……”或许是因为昏睡太久,千夜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   知道她是有话要说,玄已然立刻屏退了所有侍从,扶她靠坐起来。   “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她气若游丝,万分疲惫。   玄已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我不同意。”   斜睨了他一眼,千夜扯了个笑容,“你终会为你今天的决定后悔。”   我已经后悔了,莲未央心想。   千夜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话我只说一遍,机会我也只给一次,如果错过了,我不会再……”一阵剧烈的咳嗽。   “你怎么样?!”两人立刻紧张地询问,异口同声。   做了个安抚的动作,表示自己没事,略微平息了一下,“那边情况如何?”   “按计划进行中,不过那边还没太大动静。”玄已然平静了语气,“千夜你是要让‘她’祸乱绛国后宫?”   “不……简单的后宫纠纷怎么能牵制到紫川星辰的行动……”目光流转,她突然转开了话题,“我累了,这事儿明天再说……”   对看了一眼,玄已然和莲未央很有默契地起身离开。   “好生照看着。”玄已然吩咐一直在门外候命的季儿,便与莲未央径直向议事厅走去:自她病倒后,政务便以惊人的速度堆积起来。   她毕竟还只是个未满14岁的孩子,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   有时,他们也会这么想,但……   轻轻的叹息模糊在夕阳的余辉中,直至殆尽……   是夜。   “大人。”季儿小心地将她扶坐起来,依旧轻柔的语调,“您把药喝了吧。”   无比虚弱地抬眸看了那黑糊糊的汤药一眼,千夜接过,利落地饮尽,放下碗,她轻轻挥了挥手,疲惫一览无余。   尽职地将她重新安置在床上,季儿便安静地退下了。   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寂,在这种空寂里,似乎所有的有都归为了无。   一阵刻意放低的脚步声,临到床前才静默。   “还有什么事么……”嘶哑的嗓音,却愣住了来人,“季儿?”   “你……你!你怎么醒着?!”季儿目瞪口呆,吃惊地看着原本应安睡到雷打不动的千夜坐起身来,“你怎么知道?!”知道药被动了手脚!   “我不知道……”声音渐渐恢复,她扯过搭在一旁的外袍,“只是,我习惯……不相信任何人。”   怔愣片刻,“既然大人你已有如此觉悟,那……”长鞭毫不留情卷向她,“得罪了!”   衣袂翩跹,等季儿回过神来,那抹浅淡如月的身影已然立于廊上。   微微活动了一下右手五指,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   嘴角扯了个合适的弧度,千夜自廊上一跃而下,一如当初。   微眯起的眸,瞳在月光下呈现一种诡异的紫,面具下的嘴角微扬:果然有趣!   安全着陆,短暂的静默。   “噌……”长长的尾音,千夜抽出掩在外袍里的长剑,反手拿好,“你们应该感谢你们善良的弟弟,是他让你们活到了今天。”   “琳……大人……”犹豫着,玄全然(七王爷的长子)终是尊称了她一声大人,“我们也是迫不得已,妻儿皆在绛军手中……”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猛地打断了他的话,千夜将剑身横了过来,将一泓月光反射到他眼中,“功成名就之时,妻子、孩子,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   “别跟她废话!”季儿业已纵身跃下倚风阁,将手中的双刀耍了个漂亮的花式,蓄势待发,“你们与她多耗一分,你们的妻儿便更危险一分!”   七步……嘴角微扬……够了!   细微的银光,一闪而逝,站在一旁的季儿和玄礼然(七王爷的次子)只觉白光一闪,待回过神来,玄全然便已身首异处。   衣袂翩跹……   千夜带着最和煦的微笑,将剑架上了玄礼然的脖子,而右手则掐上了季儿的脖子。   “不……不是说她不懂武么?!”玄礼然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这身手,怕是“他”也未必及得上!   “叫你的人滚。”千夜微仰头看着比她高了近一头的季儿,语调和缓。   “别妄想了……”季儿颤着声,杀人的场面见得多了,但杀人杀得如此干脆利落,当真让人不寒而栗。但为了任务,她却还是抖着手将仍握在手中的短刀架上了千夜纤细得不堪一折的颈项,“如果不能把你活着带回去,那就算是倾尽最后一人,我们也要杀了你!”   “是么。”毫不拖泥带水地割开了玄礼然的喉管,“只是,我这个人杀人有个坏习惯,喜欢看着人慢慢死去呢……”   玄礼然缓慢倒在她脚下,表情痛苦,却是又过了许久才真正死去。   千夜只将他的喉管切开了三分之一。   身为杀手的季儿当然明白这三分之一的含义:窒息……而亡……   架在千夜脖子上的短刀顿时成了摆设。   两人僵持着。   远处隐隐传来人声,火光也渐渐明亮起来。   “告诉你个常识。”退后一步躲开季儿的短刀,千夜将左手的长剑架上季儿的肩,“判断一个人是否有生存价值……”微笑着侧头看她,表情平和得仿佛两人只是在谈天,“是看他身边……是否有人为他的生去死。”   “千夜!”玄已然带着大量的近卫军,终是赶到了,“暗线已经全部处理掉了……你没事吧?”   低头看了看,袍角上溅了些血,扯起嘴角:自己果然不适合杀人。   “不要动……”一片纤薄的兵刃悄无声息地抵上了千夜颈侧,“我这人受不了惊吓,一吓手就会抖,一抖……”轻佻而美丽的笑声,“这位小公子漂亮的脖子可就难看了……”再一步上前,将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搂到怀里,“乖……把剑扔掉……”   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裸露的颈项,与冰冷的兵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千夜顺从地扔了剑。   “冷杀!”却已有人惊叹出声,“银面……白衣……是冷杀!天下第一杀手!”   “真是漂亮的手呢……”千夜却低头去看贴在自己小腹的手。   冷杀微微一愣,也低头去看,正此时,两道黑影飞掠而至,冷洌的光在长剑上飞闪而逝,似乎是一瞬间的事,这两道黑影又以比来时更优美的姿势飞了出去。   周遭的空气顿时凝住了,杀气弥漫。   “真漂亮……”千夜依旧感叹,甚至伸出手去触碰,见他没有拒绝的意思,更是嚣张得抚摸了起来。   “别给我耍花样……”冷杀温和地开口,缓慢地移动脚步,与季儿背向而立。   “岂敢……”千夜却是连表情都没变,“楚……”   后续的话被颈项上突来的疼痛止住。   “你干什么?!”玄已然暴怒的声音,一向冰冷僵硬的脸也因怒气显得更阴沉吓人。   “好久不见呢……”冷杀松开已微嵌入她肌肤的利刃,竟是微微喜悦的叹息,“夜姬……”   “朕只说一次!”玄已然极具威严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月夜,“放开她!”   “呵……”冷杀轻笑出声,却是没有松手。   整齐划一的动作,近卫军搭箭,满弓……   等待的煎熬,令人难以忍受。   终于!   “放箭!”颤抖的声线包含了太多的感情:不舍,不甘……   微扬嘴角,千夜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帝王总无情……   “你的主子对你竟至如此?”冷杀的话语中有丝轻蔑,轻松挥开迎面射来的快箭。   “是我……”千夜却只是一勾嘴角,“我也会这么做。”   这是王者需具备的最基本的素养:所作的一切决定,都以己方利益最大为前提。个人的感情,在真正帝王眼里,什么都不是。   “还有……”微侧过头来看他,嘴角扯了个更大的弧度,“谁……都不配做我的主子!”   目瞪!口呆!   “冷杀!”季儿险险地帮冷杀拨开几支凶险地箭支,焦急地大喊。   “走!”轻喝一声,冷杀将千夜打横抱起,猛一纵身,在众近卫兵惊叹的眼中绝尘而去。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四章 再见紫川星辰]   古道西风,斜阳如画。   夕阳淡金的色泽中,一辆不甚起眼的青色马车,在这人迹罕至的林中小道扬起仆仆风尘。   车中,一人静坐,白衣,银面;另一人安卧,似被梦魇纠缠,冷汗淋漓,纤眉紧皱,却又瞬间恢复,面沉如水得似乎之前的脆弱都是幻象。   怔愣许久,冷杀终是将那试温的手收了回去。   十数日了,她的风寒不曾好转,反而愈见恶化。但即便是病中,她也依旧谨慎异常,一触即醒,警觉得就像从未睡着。   “冷杀!”季儿在外轻唤了声,“入夜了!”   “嗯。”冷杀轻应一声,再转头,不意外地看到那双纯黑彻底的瞳带着七分淡然、三分无谓凝视着他,而她的嘴角是最精致的笑容,完美地掩饰了她所有的情绪。   冷杀几不可闻地轻叹,继而转身向外,替了季儿继续赶路。   她是夜姬,却终究……不仅仅是夜姬。   利用光亮剑面将月光反射到季儿和玄礼然眼中,趁其一瞬失明的间隙,让他人在两人眼皮底下除去玄全然的智慧;切开玄礼然喉管时老练的手法和精准的力度……   所有的一切,无不说明她是自己的同行,但她过人的经济头脑,强硬的政治手段和闻所未闻的军事谋略,却是远远超出对一个杀手的要求!   自己也曾借看病的机会把过她的脉,她虽骨骼清奇却天生经脉缺损,不宜习武,杀手一说自是不攻自破。那么,她到底是谁?又究竟是何身份呢?   又一声轻叹在粘稠的夜色中缓慢扩散开去。   两日后,绛军主帐外。   “请留步!”侍卫尽职地拦住两人,“王爷正与诸将军……”看到其中一人亮出的玉牌又立刻改了口,“恕小人失礼!王爷已恭候您多时了!”撩开了帘子请两人入内。   激烈的讨论顷刻停止。   首座一身华贵紫衣的紫川星辰却好像没有意识到帐内气氛的变化,狭长的单凤眼低垂,纤长而微有骨感的十指交握抵住了额头,几缕隐隐泛着紫色流光的黑发自鬓旁垂下,绞在了交握的指间。   在身旁侍官的轻声提醒下,紫川星辰终是抬起了头,却在看到来人时微愣。   随意用一条银色刺云腰带束住的白衣,漆黑如夜的发,低垂的眸,弧度完美的嘴角……   似曾相识。   “琳……千夜?”紫川星辰询问的眼神看向冷杀。   “那个孩子。”冷杀美丽而冷酷的声线如常。   清俊的眉不着痕迹地一挑,表情却是依旧。   “好久不见……”千夜因风寒未愈,语腔都有些打飘。   “一路辛苦了。”紫川星辰一反往常的不羁,表情竟有些温和,“先在一旁坐吧。”又转头示意诸将军继续。   “王爷!”立刻有人站了出来,义愤填膺,“丽妃如此逼迫,我们岂能忍气吞声?”   闻此,千夜轻浅一笑,在置于角落的太师椅上躺下:看来丽妃那边已经差不多了。   “依臣之见,丽妃虽聪明,但能行至如此,断不是她一个常年居于宫中的妇人可做到的,她身后,必另有高人!”   “丽妃如此嚣张,我王怕是凶多吉少,之后的王位之争定又是好生一番折腾……”年事已高却依旧威武的右将军轻叹出声,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那还用说么?我王的几个子嗣年纪尚幼,皆难以担当如此重任,这王位必是王爷的!”说话的是一位身着玄色战袍的将军,看他披风上的紫色纹章,军阶却是不低。   “祖宗规矩不可坏!即便我王子嗣年纪尚幼,也应由其中之一继任王位,王爷作为绛国皇族也应当加以辅佐,而不应取而代之……”右将军皱起了眉,斥责之意尽显。   “王爷自小便聪慧过人,武艺遍寻绛国也难逢敌手,不知先王为何将王位传给了一向文弱的陛下……”   这件事,千夜也有所耳闻:   绛国先王妻妾成群,女儿无数,却只得两个儿子,长子为第二任皇后所生,次子为受宠的妃子所出。巧的是,长子就只比次子早一刻出生,也不知为何,身为哥哥的紫川阳日就是处处不及弟弟紫川星辰,就连长相也是逊他一筹。表面上,紫川阳日表现得十分爱护弟弟,但背地里,却是小动作尽出,恨不得将紫川星辰置于死地。但三年前,先王驾崩,也还是将绛国王位按祖例传给了长子紫川阳日。新王怕声望极高的弟弟不甘现状起兵谋反,便施以安抚政策,给了紫川星辰一个以国为名的封号,不予实权。紫川星辰本就没有争夺王位的意思,不用处理朝政反而落得轻松,于是每日以文武会友,兀自过得逍遥快活。哪知紫川阳日原本就已草木皆兵,一见紫川星辰广交天下,更是忧心,便听了佞臣的谗言,无事生非地让紫川星辰去攻打玄国……   “放肆!”右将军轻喝,在一旁小声嘀咕的那人立刻面色赤红地退坐回去,不再吭声。   “那王位原本就该是王爷的!”那玄袍的将军一见右将军如此,登时动怒了,扶着桌角的手青筋尽露。   “你知不知道在说什么?”雪白的胡须抖动着,已逾花甲的右将军艰难地将剑拔出鞘,颤抖着指向那人,“你这是在唆使王爷以下犯上!”   “右将军!少安毋躁!”首座的紫川星辰微抬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现在不是争论孰是孰非的时候。”   “殿下……”这一声,叫得分外不甘不愿。   清俊的眉轻轻一挑,那右将军立刻噤声。   跟随绛王爷已近十载的他,自是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呵……”千夜突然轻笑出声,轻松的语调在剑拔弩张的帐内显得分外突兀。   沉吟片刻,紫川星辰站起,步向卧在软榻上兀自笑得开心的千夜。   “是你做的?”紫川星辰一句话问得众人颇摸不着头脑。   “嗯……”轻应一声,却让帐内众人审视的目光聚焦在了她身上。   “为什么?”紫川星辰表情依旧,怕是早就预料了她的回答。   “这一计的退兵效果本就不长久……”半躺的姿势,慵懒弥漫,“只是莲未央他不愿意当云王,我才不得已而为之……”   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这孩子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许久……   “开个条件吧。”紫川星辰一反往常不羁的语调,嘴角的笑竟也隐了下去,“还是……你也要从本王这要个承诺?”   “承诺……”微扬而绵长的尾音,酝酿出一种迷人的味道。   “……”仔细观察了一下她的表情,紫川星辰微皱起了眉,“本王……不能保证将来不会对你兵戎相向,但……本……我会尽量延迟那个时刻的到来。”   那双始终低垂的眸终是看向了他。   清澈的纯黑眼瞳,却是千机算尽。   “现在还太早……”看清了他的表情,千夜复又垂下眉目,笑容轻浅,“四个月内,丽妃会自觉处理掉所有障碍……”加深了笑容,“其他的……就不用我教你了吧?”   微愣后了然,紫川星辰执起她的一缕发,缠绕指间。   “本王是否该感谢你……”浅笑,魅惑异常,“为本王铺平了这一切的道路。”   右手轻扬,无名指上的黑曜石银戒,闪耀出一段诡魅的弧度。   发断,散落。   “不要试图触怒我……”嘴角的笑温和无害,“你还没有那个资格。”   一瞬惊讶,紫川星辰凝视她片刻,继而转身。   “吩咐下去,全军打点行装!”   沉默许久,千夜平躺回去,仰面闭目:男人都有野心,紫川星辰不是不想要那个王位,而是缺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如今自己给了他这个理由,只是……这王位得来容易,坐起来……可是没想象的那么舒服呢……   乱世……竟是来得如此迫不及待……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五章 廊回千转,庭院深深]   一年后,绛国某郡。   “喂!你不要命啦!”路人甲猛地拉过呆楞的那人,仔细看来却是俊秀异常的翩翩佳公子,锦衣繁杂的,定是非富即贵,“那是叶国王室的仪仗队,你这傻愣愣地杵在路中间,不是找死是什么?!”   “哦!”那贵公子明白过来,“谢谢!”语腔竟意外的温软,依旧迷迷糊糊的,转身过去像是要离开,却又折了回来,对着路人甲抱拳行礼,“这位大哥!小弟这几日在城中见了好几支这样的队伍经过,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你还不知道?!”这一声大哥叫得人十分受用,路人甲便也不追究他的孤陋寡闻,反而愈加热情详尽解释起来,“四年一度的七国君王会晤今年在绛国举行,我王登基不足三月,王都还没打点整齐,故而新王陛下将会场选在了我郡,这儿怕是要热闹上好一阵子了!”小心打量了一下四周,分外神秘的放低了声量,“听我在宫中服侍的妹妹说,彤王今次没来呢,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驳了六王的面子……”路人甲说得正在兴头上,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叶国的仪仗队竟在略显拥挤的街面上停了下来。   “对不起……”温软的语调,无限歉意。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猛地回过神来,路人甲颤着心转过身去,便见一双冒着火的翠绿眼眸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呃……这是什么情况?   “陛下!”一位着装隆重的近侍向那人单膝跪下,将手中的红色托盘高举过头,盘中是十个五十两的金锭。   路人甲的双腿抖得厉害:竟是叶王!   叶王轻瞥了他一眼,伸手拉过躲在他身后的那位年轻公子,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待他走远了,路人甲才重重叹出口气,跌坐在了地上:太吓人!那可是真正的皇帝!   “拿着吧!”那近侍却还没走,见他瘫倒在地不由轻笑一声,“这是我王赏赐给你的!”说着便将那红盘放到了他手里。   黄金……五百两!   “这位大人!”路人甲百般迷惑地叫住了正欲离开的近侍,“这……你们陛下为什么要给小人这么多金子啊?”惶恐!惶恐!   “这是你救了我王妃殿下的赏金!”说罢便转身追着行远的仪仗队去了。   王妃?路人甲仍在迷茫:自己什么时候救过叶王妃了?那种金贵的主子不是都呆在皇宫里么?   唉……不想了……路人甲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晃晃悠悠地往家走:这可是五百两黄金啊!够一家老小花上好几年呢!   ……   暗红色清漆木门后,竟是满目葱茏,花香四溢,曲折回廊委婉延伸其中,阳光透过繁叶间隙折射出来,丝丝缕缕,更显精致典雅,秀丽绝伦。   叶王空桑仁也是微微一愣,转头用眼神询问随侍,确定就是这里不错。   迟疑地踏上回廊,些微淙淙流水声于耳边萦绕不去,间或有隐隐丝竹声,与那水声婉转缠绕,酝酿出迷人味道。   “哇!”美景如斯,叶王妃也不禁轻叹出声,空桑仁却是满腹疑惑,只将叶王妃几欲挣脱的手拽得更紧。   沿着青石板的回廊一路而去,流水声长伴耳旁,而那丝竹声也愈清晰,渐闻唱词,婉转低回,入耳柔媚。   行至廊尾,豁然开朗。空桑仁微眯了眼,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色也不禁赞叹出声。   玉石围起一池莲,连绵不绝的莲叶上,或红或白或粉的莲花静静泛着光晕,于碧波荡漾的绿水上,尽显美丽。莲池中央竟立着个平台,一个绿衣的年轻女子兀自妖娆着身段,嘴中唱词不断,呢呢喃喃,不甚不明了,却千回百转。池那边还有柳树垂髫,枝叶间隐隐现着屋檐的一角,那屋中住着的人,该是怎样的风雅清高……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温软的语调,无限的赞叹。   “好文采!”一人轻拍着手自拐角转来,却在看清来人时笑开了,“我说是谁呢!”狭长的双目笑成了弯弯的弧,“我说……这说是七王会晤,也不过就是大家无聊见个面而已……”又上下打量了空桑仁一番,“你有必要穿得这么……这么……雍容华贵么?”说罢,又弯下腰去,笑不可支。   空桑仁眼角狠狠一抽,微一挥手,跟来的随从立刻退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了叶王妃在一旁好奇。   这人一身浅蓝龙纹长袍,同色的发束在身后,鬓旁还扬着几缕发丝,随意同时也不掩天家风姿。   反观叶王,墨绿色长袍用刺龙纹的同色腰带规矩地束住,墨色的发也被一丝不苟地束进嵌着翡翠的冠里,该有的饰物也是一件不少,规规矩矩地佩着……好像……是太“正式”了点……   “……蔚王?”叶王妃迟疑地开口,曾听空桑仁说过,蔚国的王族是蓝发。   “这么美丽的姑娘认识朕,真是朕的荣幸啊……”蔚王蓝司羽一脸兴奋地迎上来,想握叶王妃的手,却被一脸不善的空桑仁伸手拦住。   蓝司羽疑惑地看了空桑仁一眼,继而恍然大悟:“难不成……她就是你两个月前背着我刚娶的媳妇儿?”又转头一脸崇拜地看着叶王妃,“你太厉害了!你知道么?倾尽叶蔚两国,怕是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忍受这位仁兄:脾气火暴,不讲道理,还死要面子……”蓝司羽说得愈兴高采烈,空桑仁的脸也愈黑沉扭曲,“若他不是朕的拜把兄弟,朕早先定劝你不要嫁他,不过……谁叫朕是他兄弟呢,所以就只能委屈嫂子你了!”   叶王妃愣愣地看着一脸“抱歉”样的蓝司羽,又转头去看脸已尽黑的空桑仁,脑中浮现的,竟是“交友不甚”四个大字,总算是明白当初两人成婚时,空桑仁独独不发帖子给他了。   恍惚间,自己已被终于忍受不住的空桑仁拉走,聒噪的蓝司羽当然紧随其后。三人走过那个拐角,却见几个宫女立在一旁伺候,只七八人零散地坐在池旁。见他们来,有几人立刻起身行礼,另三人依旧坐着。   “绛王还有些事。”蓝司羽也正经起表情,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掩不住,看空桑仁表情狰狞濒临爆发,便聪明地转向叶王妃,“叶王妃还没见过诸国国君吧,朕来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是云王莲恋水陛下。”坐着的是位半百老者,精神矍铄。   “云王殿下日安。”叶王妃仪态端庄地行礼,语调温软。   “刚刚那首诗是叶王妃殿下吟的吧?‘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抬起始终垂着的眸,向叶王妃和善一笑,“王妃果真好文采!连有‘天下第一才子’之称的蔚王都暂不绝口!”   天下第一才子?叶王妃看着笑眯眯的蓝司羽露出狐疑的表情。殊不知,众人此时都看她,见她表情如此,便是止不住地笑起来。她却还是茫然地环顾四周,不知众人所笑为何。   云王也笑:“仁小子是找了个好姑娘啊!”   空桑仁原本还阴沉着个脸,听一向严肃的云王如此笑言,便是怎么都把持不住,轻应了一声,也笑了起来。   迎着叶王妃怀疑的表情,蓝司羽无奈地摇头轻笑:“玄王玄已然。”   微颔首的那人黑衣黑发,五官深邃,气势冷洌。   叶王妃有些被吓着,只低着头行礼问好。   “流王皇吾了。”无聊?叶王妃看着这位发色轻浅的年轻帝王,一脸疑惑。   蓝司羽又笑起来:“吾了语速缓慢,跟他交谈需要些耐心。”调侃十足,却不见半点讽意。   皇吾了微仰首来浅笑,叶王妃也不觉笑着行了礼。   “云国太子莲未央。”   肤白胜雪,完美的瓜子脸上纤长细致的眉舒展,形状美好的星目微微弯起,挺直的鼻梁下是微扬的唇,唇色是润泽的粉色。倾国倾城之貌,可惜身为男子。   “看得如此之久……”蓝司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是促狭,“嫂子你该不会是……看莲太子了?”叶王妃的脸登时红了一片,蓝司羽却还不肯罢休,“虽说莲太子果真天人绝色,但空桑他长得也不赖啊!”又紧走几步到空桑仁面前,捏起他僵硬的脸,“你看他眼是眼,鼻是鼻的!模样也俊着呢!嫂子你这么见异思迁、喜新厌旧可不好!”   “什……什么见异思迁……”叶王妃的脸更红了,说话也结巴起来,“三千弱水,只……只取一瓢,我既然嫁……嫁了他,哪还……还来的喜新厌旧……”   众人微微的怔愣,还是蓝司羽先回过神来,推了推依旧愣着的空桑仁:“嫂子跟你表白呢!”继而重重叹了一声,“多好啊!你看我的那一瓢还不知道在哪呢……”   这话本是说给空桑仁听的,但在场这么多人,却有旁人听在了心上,顿生的酸楚也只得压了下去,与他人一同笑将开来。   “什么事聊得这么开心?”一人曳着紫色拖地长袍踏进了这个不大的庭院,嘴角是一贯的弧度,询问的目光四转。   “绛王陛下!”随侍的宫女立刻伏地叩首。   叶王妃回头望去,两人的视线正碰上,紫川星辰礼貌一笑,叶王妃却只觉得春花尽开,原以为莲太子已是倾国倾城,却没想这绛王更是风华绝代,顿时慨叹不已。   看众人且笑不应,紫川星辰便也不再追问,依旧浅笑着说:“出事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六章 化妖]   莲花池边,庭院幽深,一人斜坐窗旁,白衣依旧。   “要我去?”轻笑一声,“难为他老人家还记得我……”起身举步向外,垮衣披发,随性之至,“怎么……不走么?”   那侍从却是被深深吓到了,惊惧得无法动弹。   她却也不再看他,直走出院外,脚步微停,抬首仰望一碧如洗的青空。   又是一年夏啊……   一行人随紫川星辰步入坐落在别苑另一角的紫星居,就见一个巨大的铁笼置放在殿上,笼中安静地卧睡着一只成年的雄狮,皮毛竟是罕见的纯白。   “‘谨以兽王赠于人王!’”声线动人,却微带凉意,“这是彤王送来书函的全部内容。”   众人皆紧皱了眉,一时静寂。   “先坐吧!”紫川星辰率先在正位坐下,“我们还要等一个人。”   都是见惯大场面的人,很快便镇定下来,各自找了位置坐下。   许久,紫星居外的廊上才响起铁链碰撞的声音。   人虽未至,却已有多人的眉深深皱了起来,烦躁于等待时间的漫长。   但待人出现在淡金的阳光中时,众人薄怒的表情顷刻变为震惊。   暗红流光。   没有想到是她,也……绝对不会想到她竟变成了如此模样!   恍若故人。   “千夜……”莲未央地叹出她的名字。   抑人窒息。   缓步踏进阁中,傲然的姿态一如往昔。   君临天下。   赫然蜕变为诡魅暗红的发,她微抬眸,凉薄的淡金。   妖如鬼魅。   “找我什么事?”她招牌的慵懒态度,连嘴角的微笑都分毫不差。   长久的沉默弥漫在殿内。   “你对她干了什么?”玄已然低沉的嗓音,压抑着愤怒。   紫川星辰并未正面回答,只向身边的侍官递了个眼色。   一会儿侍官便带上来一个女人,一个十分艳丽但过目即忘的女人。   紫川星辰支着下颚,笑容漫上嘴角,恰似彼岸花开。   似乎是感受到殿中将要凝固的气氛,那女人吓得浑身发抖,连面圣的礼节都忘了,愣愣地站在中庭。   “说……”紫川笑得妖冶。   “我……我……我只是在她每天的膳食里放了些毒药……”那女人哆嗦着,“她唆使丽妃为乱后宫,害死先帝,理当……理当得到惩罚……”   一年的毒!   “放肆!朕当初是怎么交代你的?!”紫川星辰拍案而起,“别以为你是丞相的女儿朕就不能把你怎么样!!”怒吼声惊醒了笼中的狮,它微抬首,低低吼了一声。   “臣妾罪该万死!”那女人突然记得要下跪叩首了,“臣妾只是一时糊涂,望陛下恕罪!”   “来人!”紫川星辰转身向外,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杀气,笼中的狮也因此烦躁地站起,在不大的笼子里兜起了圈。   “慢着……”她突然开口,退后两步,斜斜地倚在铁制牢笼上,无比慵懒。   姚允儿难以置信地抬首看向她,她居然会为自己求情?!   “这些戏你们可以留着慢慢演……”她微垂着眸,优雅地将手上的锁链换了个舒服的佩带姿势,“不要浪费我的时间……”   姚允儿愣了一下,既而又嘲讽地扯起嘴角:是啊,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又有谁会不求回报地帮助别人,更别说这个“别人”还是之前一心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紫川星辰却是仔细得看了一下她的表情,才命令下去:“来人!把玉妃带下去,削去她贵妃头衔,休弃回宰相府,让宰相大人好好管教管教他的女儿!”   侍卫应了一声,将已经呆愣的姚允儿架了出去。   殿内顷刻安静了。   “好可怜……”叶王妃轻轻叹息一声。空桑仁没有说话,只将手伸到桌下,牢牢握住了她的。   谁都没注意到她低垂的眸间一闪而逝的光亮。   “你的头发……”皇吾了依旧缓慢的语速打破了殿内奇怪的氛围。   轻睨了他一眼,她并没有回答,只侧头去看笼中的狮。   “彤王?”了然的语气,轻扯开一个微笑,比先前更为绚烂,仿佛她只是一个局外人,冷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云王莲恋水的表情细微地闪动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了她一番。   “不过……”她云淡风轻地将大殿扫了一圈,最后将目光定在一个触摸不到的地方,“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不会再管这些破事了……你们爱死不死……关我屁事……”   依旧温和地说着脏话,表情甚至比当初还要柔软。   “千夜……”说不出口的话,玄已然表情僵硬:没有立场说她,是他们亏欠她。   “那个名字……”她一副对不起我不认识你的表情,“我从来就不知道……”   “放我走……”她转身向外走去,“除了这个,其他的事别拿来烦我……”   “只要你能解决彤国的问题……”莲恋水轻饮茶水,低敛着眉目,“放了你又是何难事?”   “云王阁下……”停下离开的脚步,“请不要……轻易承诺……”   “当然!”他轻笑出声,“君无戏言!”   猛转过身来,她的表情依旧温和,微眯的眸也很好地掩盖了眼底的暗潮汹涌。   “来人!”紫川星辰也已平静了情绪,“帮她开锁!”   锁链“哗啦啦”地瘫倒在地,她揉着青紫的手腕,开始在诸王的案前踱起了步。   只在走过空桑仁案前时,又退了回去,却是向着叶王妃微弯下腰。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不顾空桑仁威胁的眼神,她肆意欣赏着叶王妃的惊慌失措,“又何必让我来挑明?”又直起身来,“要我帮忙也不是不可以……”侧头对莲恋水微笑,“只要她回答我一个问题。”她用眼神瞄了瞄叶王妃。   叶王妃紧张地向四周望了一圈,将案下空桑仁的手拽得更紧。   “千……千夜大人但……但说无妨……”轻颤的声音尽透恐惧。   “怎么回去!”突然严肃了表情,众人却颇摸不着头脑。   “我……我不……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叶王妃抖得更厉害了,空桑松开手,转而将之揽进怀里,向她投去的目光极度不满。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她复又弯下腰去,嘴角的弧度加深,“白居易……”   众人更为茫然。   “你……你……是……”叶王妃却震惊异常。   “南宫瑾……”她猛地将叶王妃南宫瑾从空桑怀里拽了出来。提着对方衣领的她,脸上带着最和煦的微笑,甚至还伸手帮南宫瑾理了一下因她“不温柔”的举动而乱掉的额发,“我的耐心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你干什么?!放开她!”空桑仁终是忍无可忍,“别以为朕不敢动你!光是侮辱叶国王妃这项罪名,朕就可以将你处死千遍!”   “真感动……”她根本不看他,只一味盯着南宫瑾,“若你今天死在我手里,你也不枉此行了,南宫……”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一把光亮而锋利的剑转瞬便架在了她依旧纤细的脖子上。   “别……”南宫伸手拦住空桑仁,犹豫了瞬刻又转眸看向她,“我也不是很清楚,也许当你无法再失去什么,便可以回……”猛地顿住,紧张地看着笑容凝固的她。   “呵……”她松开南宫,轻笑出声,“无法再失去?”笑声不可抑制地变大,直至癫狂,“你认为我还有什么?”她像只受伤的兽,单纯地极度悲伤。   “你……你不……不要这样……”南宫似乎是想上前安慰她,却又被空桑仁一把拽进怀里,仔细地圈了起来,“你……你还活着不是么?”勉强地向她露出个微笑,“你至少……还拥有生命……”   收敛了表情,似乎是瞬间的事。   “够了!”她转头看向她,静如死水,“不要再用这种哄小孩的话来敷衍我!”抬手捋过微卷的暗红长发,“时间、地点、方式……”她又扯起一贯的微笑,“还有……站在这里的,是你本人么?”   流畅的英语,纯正的伦敦腔。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七章 同是天涯穿越人]   闻所未闻的语言让殿内半数人皱起了眉。   “是,是我……”叶王妃只轻应一声,却立竿见影地让另一半人也冷峻了表情。   相同的语言!   南宫瑾出了声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悔万分却已挽回不及,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我父亲是南宫凛……”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她,她浅笑着微一颔首,表示了解,“两年前的一个星期天下午,一位黑发紫眸的男子来找我父亲,他们在书房谈了一会便出去了,父亲过了很久才独自回来,一回来便吩咐妈妈收拾东西离开。”南宫微微发抖,因为害怕,也因为愤怒,“当夜便有人找上门来,那天我很早就睡了,模糊间听到枪响,跑出卧室一看,房子已是一片火海……”悄悄握紧了双手,尖锐的指甲嵌入掌心,微微的刺痛,“我冲下楼梯时不慎滑倒,头磕在扶手上便晕了过去,再醒来就在这里了……”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什么?”这句是听懂了,却没头没脑的,让原本就云里雾里的众人更不明所以。   南宫平复了心情,仔细回忆:“我隐约听到父亲提到过‘茶家’……”也改回了语言,“或许是茶家某人的脑袋受创了吧……”父亲是脑外科权威,受伤的那人身份应该不低。   闻及此,她将双手环在胸前,虽依旧垂眸浅笑,却微微蹙起了眉。   “怎么了?茶家有你熟识的人么?”南宫瑾却以为她在担心,一时不知如何安慰,“不会那么巧是你朋友的!”   一瞬微讶,她轻笑出声,笑容和煦如风:“那个脑子有病的人是我……”   众人顿觉脑中一团乱麻: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南宫却是一副被雷劈到的表情,欲语却不成言。   “千夜……”皇吾了缓慢的语调再度打破了殿内些许诡异的沉默。   “好了,轮到我来回答问题……”她将手背在身后,松垮的长袖垂下,掩住了她交握的双手,“很简单……”转身踱向殿中的铁笼,恍若闲庭信步,“六国合作,向彤国宣战……”   这本是众人心知肚明的事,但真正说出来,却仍有种异样的震撼!   “这种事情,就不用我教你们了吧……”停住脚步,她微弯下腰与笼中的狮对视,“毕竟在这方面,你们比我有经验得多……”她指三百年前的那场围剿战役。   高傲的狮竟在她目光的逼视下开始呜咽着后退。   “那么现在……”她轻浅一笑,微垂下眸,转身靠上铁笼,“履行你们的承诺,放我走。”   “呵……”莲恋水的笑声带着独特的嘶哑感,让人听着并不舒服,“不知您有没有听过这句话:自古帝王多狡者……”   “啪!”的一声轻响,众人惊讶地发现笼子的锁不知道被她用什么方法打开了,就只见她随手将个发亮的小东西扔到身旁的地面上。   南宫“啊”了一声便伸手往头上抚:那是她的发卡,她甚至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从她发上抽走的!   “嗯,听过……”微扬的薄唇轻启,她打开笼门,将笼中的狮放了出来,动作轻柔而无比美好,“所以记得。”   “不过……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轻盈地转身,纤细而长的手指,轻巧地挑开外袍的衣带,“只有神才是万能的……”转眸间,流光肆溢,“而人总有缺陷……”   “啪!”机栝弹开的轻响,一张小型的弩弓在她左臂上成型,她微笑着取下,握在右手。   “而不管是谁……”抬眸看向面色铁青的莲恋水,“我都会找到他的弱点……”右臂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视线未转,食指轻扣,“只要他尚为人……”   电般贯穿咽喉的细长短弩,带着一丝血意钉入坚实的木柱,而那侍人抽出一寸的长剑,也永久地定格在了一寸。   “所以……请各位乖乖地呆在原地……”魅惑的暗红色长发则因风起,在她周身肆无忌惮地张扬,“不要乱动……”   逆光的她,恍若修罗落世。   “出来吧,冷杀,现在的你还杀不了我……”将弓递到左手,双手自然垂下,侧脸看向从阴影一角走出的银面男子,“你下不了那个决心。”   冷杀别过脸,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你怎么知道我在?”美丽的声线紧绷。   “虽然你是唯一一个步入我周身九步以内,我却察觉不到的人……”她垂眸一笑,“但这种场合,紫川星辰怎么会不让你来?”向众人微一摆手,她翩然转身向外,“我要走……各位就不必送了……”   “不要放走她!”呼喊出声,南宫瑾略显迟疑,“她不懂武!茶氏都不习武的!”   脚步微停,沉默流淌。   “我能理解你想为父母报仇的心情,毕竟我是导致他们死亡的直接原因……”她优雅转身,笑着举起左手,“但是,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啊……”细长短弩激射而出。   “叮!”一声脆响,短弩被一叶独特的兵刃击落在地。   空桑仁飞快搂过南宫瑾,声音暴怒:“给朕杀了她!”   她却只淡漠地看了一眼沉默的冷杀,转身跃上狮背,飞速离去。   殿内顷刻一片混乱。   被扶坐一旁的南宫瑾颤抖地接过递来的茶水喝下,许久才平静下来,突觉周遭静寂异常,抬首便见闲人皆已散去,只留诸王及亲随神色各异地看着自己,疑问甚重。   “你没事吧?”空桑仁蹙着眉,一脸不忍,“如果不想说……”   握着茶盏的手指紧了又松开,南宫垂头许久,终是轻叹口气:   “她……那个叫千夜的女孩来自茶家,而且很可能是茶姓……”   “在我和她的世界里,茶家是个特别的存在,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却如空气,充斥每个角落……茶家多是外姓,真正冠以茶姓的人只占茶家很少的一部分。茶氏因与外族联姻,数百年来,已成为一个美丽的种族。深浅不同的红发是茶氏的标志,也只有红发的茶氏后人,才有资格被冠上‘茶’这个姓氏。”   “茶家每辈都会从直系的茶氏后人中挑出三人,让他们从小接受帝王教育,以培养成为下任茶家的主人。这个过程充斥着阴谋与算计,残酷而血腥。一招不及旁人,等待他的便是死亡……空出的位置很快就会有他人补上:子辈没人了,就用孙辈;直系没人了,便用旁系……直到出现一个能替代在任茶氏宗主的人为止,而新主继任之时,便是新一轮选拔的开始,就这样一直轮回,生生不息……”   南宫握着茶盏的手指苍白得透明,而众人表情凝重,言语暂失。   “一般茶氏宗主都是谜样的人,但这一任洵字辈的茶氏宗主却是个例外,因为她的母亲慕容红霜是个政客,且以手腕强硬闻名政坛;而她风华绝代的父亲茶渊初,绝对是茶家百年一出的异类。当年两人的婚姻还引起了极大轰动,不过,他们在女儿四岁那年出车祸去世……”   “等等!”突然有人出声打断,“你是说,这一任茶家的主人是个女人?”   “茶氏择主不分男女!”南宫猛地起身,立到窗前,稍稍平复起伏颇大的情绪,“那个女孩被接进茶家本家,作为候选三人之一接受帝王教育。十六岁时,她替代了前任成为茶家新主……”   “她……”莲未央低垂着眸,面容平静,但袖下轻颤的手指泄露了他的情绪,“她叫什么?”   “除了茶氏,没有人会知道她的名字。”风卷残花落,南宫瑾随手放下杯盏,伸手接住几瓣落花,无限怅然,“在那种地方,名字……都是多余的……”   复又沉寂。   殿外的光线逐渐暗淡,今日的夕阳似乎并未坚持很久,便早早地让夜来临。漆黑的夜,无星,只一线朔月独自清冷……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八章 我是茶溯洵]   郁郁葱葱的古林,一泓清澈碧绿的溪水穿林而过,月色被嶙峋的枝杈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破碎在如缎的溪面上。   溪旁不远处的山洞里,几人猎人装扮,围着的篝火“噼啪”作响,烧得正旺。   “啪!啪!”细微而缓慢的踩水声,什么人正踏水而来。   几人立刻站起,刀剑出鞘。而篝火旁依旧端坐的少年则微抬手,示意几人不要轻举妄动。   一瞬静寂了,只远处几声狼嚎,入耳骇人。   许久……都没有动静。   终于。   “出来吧……”模糊不清的语调,隐约听来有些不耐。   少年皱眉沉吟,许久才起身,与另几人一起出了山洞,去溪边一探究竟。   月光下,粼粼的溪面上,一个人影垂头静立。   近些一看,才发现是个十多岁的孩子,破碎的衣袍,裸露在外的肌肤布满深浅不一的各类伤痕,瘦削的肩膀上甚至还插着支断箭,淡淡的血腥味弥漫。   听脚步声近来,那孩子微抬首。   微卷的发,在淡薄的月色下呈现一种妖冶的红。颜色极浅的眸,透明纯粹得宛如极品的琉璃,秋潭般氤氲化开,令人窒息的美丽!   人妖难辨!   “喂!小鬼!”为首的少年深皱起眉,轮廓极佳的银色眼眸凝住那人,“你是什么人?”   微讶的眼神一闪即逝,招牌的微笑即便是极度的虚弱也无法阻挡。   “茶溯洵……”身形一晃,眼前的景物模糊直至黯淡。   “喂!”少年一个箭步上前,接住倒下的瘦弱躯体,“喂!”   那孩子却是兀自沉睡。   “少爷!”微微颤抖的声音,隐含惊恐。   少年侧头望去,一头毛色纯白的狮,正踏着优雅的步伐走向他,晶莹如琉璃的金色眼眸,同他手中的孩子如出一辙的纯粹典致。   随从几人虽惧在心上,却仍紧几步上前,将少年掩在身后。   “下去!”少年轻喝出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白狮。   几人犹豫片刻,便也听了命令,退到少年身后,却依旧紧握着手中的刀剑,蓄势待发。   白狮在少年面前站定,只微低首,在那孩子垂下的手背上轻卷几口,复又抬头来看那少年,凝视片刻,便转身过去,沿着原路,退回密林。   “少爷!”声音不复颤抖,微带迷惑。   “把这孩子带上!”少年转身,却只将孩子递给那人,“就近找个地方住下,他需要大夫。”   几日后,彤国边陲小镇,破旧的客栈。   “请恕老夫无能为力!”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微一拱手,言语间满是惋惜。   风栖桐——那日林中的银眸少年——微一抬手,示意静候一旁的红雨将人送回医馆。   已经是这里最后一位大夫了!屋中几人不免叹息:那孩子伤得如此之重,所有的大夫都说无能为力,只怕真是……   “少爷!”推门进来的红绫神情无奈,“他不肯吃东西!”   轻风微起,风栖桐已然踏出屋外。   “怎么不喝?”端着重新热过的鸡汤进屋,风栖桐不满的语调,“大夫说你需要大补!”   静立窗前的茶溯洵转头看他一眼,又转了回去,语气淡然:“我吃素。”   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脑勺:“屁点大的小鬼!吃什么素?”硬将汤碗塞到他手里,“给本少爷喝了它!不喝完今天不准睡觉!!”   茶溯洵微蹙眉,看着手里满满一大碗的鸡汤,迟疑许久,终是将碗沿递到唇边,缓慢饮尽,平静地放下碗,努力抑制胸口令人厌烦的恶心感。   “这样才乖……”风栖桐赞赏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又神奇地从身后“变”出一碗骨头汤,笑眯眯地看着他。   茶溯洵嘴角一贯的微笑瞬间僵硬。   别间屋内,几人围坐桌旁。   “那个孩子……”略显嘶哑的声音满是担忧。   “不会是什么简单的角色!”红绫双手圈在胸前,浓眉紧皱,“他谈吐举止皆是不俗,无意流露的贵气甚至可以说是与生俱来!再加上他身上那些来历不明的各类伤痕……他不会是普通贵族子弟那么简单!”   “要不要提醒少爷?”   红绫还未来得及回答……   “红绫!不好了!”呼声间,红雨便已撞门进来,众人立刻起身。   “大呼小叫的干什么!”红绫低声呵斥,看他神色紧张,不觉又问,“怎么了?”   “外……外面有……有一群……官兵在找人……要搜到这边来了……”红雨弯腰扶着膝盖,撑起上身,气喘不已。   “我们此番来绛国行踪保密,他们怕是在搜这个孩子!”   “收拾东西!我们从后门走!”红绫当机立断。   “我去禀报少爷!”红雨立刻转身,欲冲出屋去。   “你留在这收拾行李!”红绫一把拉住他,“我去!”   几息间,红绫便已立到茶溯洵屋外,顷刻犹豫,还是推门进去。   “少爷!外面一群官兵在搜人!我们应尽快离去!以策安全!”红绫进了屋,立刻向风栖桐跪叩下去。   “嗯!”风栖桐放下手中的碗,拉上茶溯洵便向外走。   “要带上她?”疑问冲口而出。   “怎么?有问题么?”风栖桐顿住脚步,话语间有丝不耐。   “没……没……”犹豫着开口,“只是,那么多官兵,我们或许都……”   “他还只是个孩子!我们不能扔下他不管!”   红绫看了垂眸浅笑的茶溯洵一眼,顿觉嘴里都是苦味:他能算是孩子吗?   “我伤重难愈……”茶溯洵轻巧地抽出被风栖桐紧握的左手,“带我上路也是拖累你们,不如就此别过……”扯开如清风明月般纯粹透彻的笑容,“这几日承蒙各位照顾了!”   “不行!”风栖桐直接握上他纤薄的双肩,“你得跟我们走!”一脸坚决,“我当初既救了你,何来弃你不顾的道理!”   一个闪身,茶溯洵挣开风栖桐的钳制转到他身后,反手一个手刀果断劈下。回眸看向下巴已快落地的红绫:“外面的人是来找我的,你们带上他走吧。”   “你!你……”还在吃惊。   “身为彤国的王室,这样随便的出行……”唇畔弧度依旧,茶溯洵踩着轻盈的步点回到窗旁,“很不安全……”   “你怎么知道?!”更为吃惊。   “这么明显的相貌特征,怎么可能不知道?”微显不耐地催促,“废话少说!快滚!”   “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心里依旧疑惑,红绫不免再次确认。   “我会给你们带来麻烦,这你心里也清楚……”背对着红绫的茶溯洵表情不明,似乎是在看着被灰黄尘土掩盖的寥落街道。   “少爷醒来一定会找你的!”不甚诚恳的邀请。   “我于他,不过是个一时新鲜的玩具,时间长了,他就会淡忘了。”轻笑声若有似无。   屋内一瞬的沉默。   窗外风起,扬起漫天的沙尘,天地间顿时昏黄一片。   几人已整理好了行李,进了屋来。   “还没好么?”红雨双手各拎了一个大包袱,低头便见自家少爷躺倒在地,立刻扔了包袱,蹲下摸向风栖桐项侧,确定他无恙后才抬头询问,“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红绫矮下身去背起风栖桐,“我们快走吧!”单手推着另几人往外走,出了屋外,又不觉回转头去。   茶溯洵静立窗前,白色衣袍被浑浊的风吹扬起,却依旧翩然衣袂,恍若谪仙。   红绫心中几番挣扎,终于微一咬牙,别开头去,快步离开。   “……”红雨本想问那孩子怎么办,但看了红绫果决离开,便将包袱往肩上扶了扶,紧走几步跟上了他。   人去楼空……   粗砺的尘沙刮得脸生疼,茶溯洵却依旧立在窗旁,表情静淡。   这么快就找来了……   只是,不知道来的是谁呢……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十九章 月明跳崖夜]   破败的茶室内,茶溯洵一如往常的姿态——优雅且倨傲。   蓝芷依旧天青长袍,表情冷淡。   两人面前的桌上,静静的放着一个玉制小瓶。   “这么说……”茶溯洵苍白却柔软的手指,抚上脸颊,“你打算让我喝下这东西?”   “原本是打算先把你打昏,撬开你的嘴巴硬灌进去!”他却也说得云淡风轻,颇有些理当如此的味道。   “如此大费周章……”转眸斜睨,嘴角微勾,“直接杀了我不是更快?”   “我当然也希望这么做,但六国皆下了命令要将你活捉!只是我想……”微微一顿,蓝芷抬眸看她,目光冷洌,“就算把你关进坚固的牢笼,让你拥有思考能力还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   “你主子还不知道吧……”饶有兴味的目光凝向他,“不怕他知道后怪罪你么?”   “我会帮你写好遗书:‘因为觉得人生很无趣所以自我了结!’”   “那你最好加上:‘对不起,我不小心喝到毒药了……’”垂眸,轻笑出声,“那么在我死之前……可否让我上山看个日落?”   面前的这人,一切情绪隐藏在温和的笑容之下,无论虚伪或真实均如同罩上一层薄纱般暧昧不明。蓝芷沉默,犹豫着是否该答应她。   “你认为这样的我还会给你带来什么威胁?”她几乎满身绷带,笑容却和煦如风。   蓝芷凝视她许久,终是转身吩咐随从备轿上山。   群山静寂,夕阳如画,秋意渐浓。   一仞峭壁,陡直得恍若斧劈,崖下连绵的林莽,迷蒙一片,只见得大约形状。   山中小道上,一顶陋简小轿,青色的轿帘因风微微漾起波澜,轿中人的身影也因此显得风姿绰约起来。   至山顶,轿停,茶溯洵一袭白衣,翩翩然如遗世独立。   蓝芷上前站在她身旁,一干侍从则退开去,远远地在一旁观望。   “能问你个问题么?”茶溯洵状似聊天的语气,眼睛却并不看向他。   “居然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蓝芷亦收敛了情绪,语意调侃,“说来让我长长见识!”   “你为什么在辅佐流王?”微眯起眸,将落的夕阳,光芒依旧些微眩目。   他却沉默。   记忆,仿佛都湮没在了时间的齿轮里,但那些碾碎的过往却因此发酵得醇厚,不免神伤,无尽凄凉……恨不能将之毁灭直至遗忘,若如此,可否将命运扭转?   “不能说么?”茶溯洵微侧头去看他:天青色的衣衫上,淡淡描着云纹,看去是那么的高远清华,只是,细微的哀伤弥漫。   不是不能说,而是不知如何说。   “我爱上了个我不该爱的人……”终于开口,语气冷淡却又无限眷恋。   “那可真不幸……”轻浅的语气有丝幸灾乐祸。   “我也有个问题!”蓝芷立刻扯开话题。   “说……”颇不在意地回转过头去,茶溯洵继续看着天边云彩瑰丽变幻。   “你不懂武,为什么也能杀人于一念之间?”   “……你知道我的大概来历吧?”她抬手微捋了捋被风吹得散乱的发丝,神情恬淡,“从南宫瑾那里……”   蓝芷没有出声,算是默认。   “茶氏不用习武,因为我们从进入本家开始,都会得到自己独有的‘影子’,他们负责我们的安全,故而皆武技超绝。”整理许久,那发依旧张狂着凌乱,茶溯洵便也不甚在意地放下手,任其飞扬,“很不幸的,我分到的那个,以前是个杀手……”嘴角的弧度加深,“而我碰巧有种技能,叫做过目不忘……”侧头向他,目光流转,“这么说……你明白么?”   “那……那个白狮是怎么回事?”蓝芷又问,“它为什么会听你的话?”   “那个啊……”茶溯洵转过头,“那是我的必修课……”   “必修?”疑惑的语调,“那是什么?”   “必修就是……学习一些你不喜欢……却不得不学的东西……”   “哦……”蓝芷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见茶溯洵脸色微凉,便不再言语。   夕阳最后一丝余辉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原本橘黄带粉的天空也呈现出一种瑰丽的紫,毫无杂质的,琉璃般清明通透。   一轮明月缓缓升上半空,天色也因此愈加深沉起来,展现出浓郁的黑。朗月的夜少星,只闲闲散散的几点明亮。   “知道么?”她仰望明月,表情模糊莫辨,“我出生于子夜,但那夜没有月亮……而我,也因此憎恶有月亮的晚上……从来不知道……月亮原来是这样的……”   “在月光拂照下死去,不也很好?”些许调侃。   “呵……”微垂眸,她轻笑出声,“时间已经到了么?”   “啊!你一刻不死,我便一刻不得安心!”蓝芷向来直白。   “真是苛刻!”虽是责怪的语言,却依旧微笑,“人生于我,不过是场游戏……”她苍白的脸被月光笼上一层迷蒙的光晕,让人觉得很不真实,“也许有人会在游戏中赢我,但那人不会是你……”   那迷蒙光晕顷刻破碎,飞散。   鲜血,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泽,缓慢至凝滞地滴落。温润腥咸的液体,沾湿了她如羽翼般飞扬的衣带。   “你……”蓝芷抚住伤口,咬牙切齿的愤怒,“真够卑鄙!”   “学个教训……”茶溯洵一把拔出没入他身体的利刃,“像我这种人,死也是要拉个人当垫被的……”   “爵爷!”远处的随侍也察觉了这边的异常,立刻拔剑向这边掠来,顷刻便到跟前。   她却翩然走到悬崖边缘,张开双臂,任风撕扯着已然破败不堪的身体。   若有一天她死了,是否会有人为她落泪?   没有!答案是肯定的!   这是身为王者的悲哀……   王者,注定不是神啊!终究要面对死亡!   但我依旧眷恋……   所以死神啊!请你放慢你的脚步吧!   “你要干什么?”蓝芷不免惊慌,他要的只是她的尸体,并不是破碎而模糊的血肉!   “这不是很明显么?”唇边轻扯起的笑,尽显嘲讽,“红尘梦一场,死又何妨?”微侧过头来,表情被乱舞的发遮盖,“让我……死得有尊严些吧……”   轻闭上眼,茶溯洵倾身向前。微扬的嘴角,表情温和得仿佛面前不是万丈悬崖,而是恋人温暖的怀抱。   “茶溯洵!”耳边传来急促的呼喊。   茶溯洵猛睁开眼,但眼中的世界已在旋转,直至颠覆。   那银眸的少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自崖间跌落,如折翼的鹰,无谓且优雅。   愤怒的狮吼,震耳欲聋。   那骄傲的狮狂奔而来,竟是毫不犹豫地自崖上一跃而下,是要与她一同赴死么?   “少爷!”红绫一把拉住已经出离愤怒的风栖桐,“少爷!茶公子行至如此尽是为了保全你!他之前便已交代属下将您照顾妥帖!”为了安抚他,一向鄙夷的谎言也被红绫搬上台面。   风栖桐却也安静下来,银色的眸望向他,嘴唇轻擦,却是吐不出半句言语。   “您不要辜负茶公子的一番苦心!”红绫见风栖桐已呆滞了表情,立刻半扶着他,与尾随而来的那几人一起退下山去。   而崖边,一群随侍看着蓝芷不断流血的伤口,担忧得不知所措。   “给我下去搜!”蓝芷忍着剧痛,勉强站立。   “爵爷!”终于还有个能言语的,“还是让属下们抬您下山吧!您的伤口需要即刻治疗!”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咬牙切齿,因为疼痛,更因为愤怒。   “爵爷!”那侍人立刻跪叩下去,一脸坚决。   顷刻,所有随侍都伏下身去。   蓝芷看了他们许久,终究无奈地叹息一声,任他们扶着,坐进轿里。   月色正朦胧,黝黑的崖上,人走了个干净,空旷得只听得风的呜咽。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章 血、狼群与等待]   月色下,无垠的密林,酝化成一色的黑,浓郁如夜,与天相连。   静谧,似乎是密林的主调,间或几声兽啸,平添寂寥。   “噼里啪啦!”的裂枝声为密林带来片刻嘈杂,“嘭!嘭!”两声闷响后,密林便又平静如初。   当漫长的黑夜终于退去,新晨的阳光照进林间,密林的景致便无一遗漏地展现在眼前。   古树嶙峋遒劲的枝干,遮挡了大部分的晨光。万木赖以成长的土壤,也被千百年来古树脱落的残叶密密地铺遮起,不见了原本的颜色。   “喂!”一个虚弱也依旧略显稚嫩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美好的宁静,“你为什么要跟着跳下来?”似乎是责备的话语被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掩盖。   林间微凉的阳光下,白狮将脑袋掩在两掌之间,似乎满腹委屈。   白衣溅血的茶溯洵斜了它一眼,自知多说无益,便支撑着想要坐起,却猛感痛楚。   轻轻触碰衣下略微变形的右腿,激烈的疼痛让她猛吸口气,许久才重重叹了出来。   骨折了……不觉再叹一声,颇是无奈。   她是茶溯洵啊,命都不属于自己的人,怎么会轻易赴死?“红尘梦一场,死又何妨?”这么决绝的话当然是说给蓝芷听的。   她跳崖之前已将细铁索绑在了匕首上,以备在跳崖时将削铁如泥的匕首插入崖石间,借力悬挂在崖壁上,只等蓝芷一众尽数退去后再攀上崖去。   可还没等自己将匕首掷入崖壁坚石,这该死的畜生便也决绝而干脆地跳下了崖,正压在了下落的自己身上,然后一人一狮便严格遵循着重力加速度做起了自由落体运动……   于是最终的最终……   茶溯洵抬头看了看头顶被自己和那笨畜“砸”出来的偌大一片青空:要不是这些古树沛厚的树冠和身下百年来堆积的落叶层,自己怕早就是具破碎的无生命体了。   凌厉的眼刀再次甩向一旁的白狮,疲惫到连思考都成负担的茶溯洵还是硬撑着直起上身:蓝芷腹部的伤大约三天就会好转……   一丝笑漫上已显僵硬的嘴角:既然已经掉下来了,索性就将“戏”做绝吧……   “能站起来么?”她拍了拍了身旁依旧趴伏的白狮。   白狮稳稳地站起来,但左后掌却微微颤抖着点在一片残叶上。   “受伤了?”近了查看,才发现它腿骨关节脱臼了,“趴下!忍一下!”   白狮依言趴下。   双手紧握住伤处两端,微微试了试力,趁它一瞬的闪神迅速将错位关节拉开后放手。   瞬间的疼痛让白狮也不觉低吼一声,却还是乖乖趴着,任由她处理。   茶溯洵心中了如明镜:替它治伤并不是因为突然善心大发,而只是因为在这绝无人迹的密林里,自己只有也只能依靠它了。   利落地扯下一幅衣摆,细细地撕成长条,和着几根被他们“砸”下来的树枝固定住了伤腿。   “起来!”轻拍一下它狭长的背脊,“走两步!”   看它无碍地踱了两圈,茶溯洵才低头检查尚在左臂上的弩弓,和落在身旁的匕首。见都没什么损坏才半扶着身旁的古树,趴上了白狮的背,让它将她背去邻近的水源。   一路上皆是参天古木,灌木丛都少见,难得看见几个不知名的果实,也是艰涩难咽。茶溯洵却是平静地将之都吃下果腹:毒或不毒,于她……不都一样?   许久才见着个像样的水源,是条林涧,水不深但清,璀璨着阳光经流而过。   仔细打量了四周的地形,茶溯洵将匕首放入无力的右掌中,将之握成拳状,又用剩余的布条包裹结实。一切就绪后,她褪去衣袍,缓步挪入初秋微凉的溪水中,淡淡的血腥味缓缓弥漫开来。   白狮自觉地退到一旁树后,优雅地趴下。   静淌的水流宛如脉搏,有着特别的脉动。   右手垂至水下,左手则轻掬起一掌溪水,静静看它在阳光下闪烁成一泓流金。缓缓将水泼洒至伤痕累累的肌肤,茶溯洵闲坐溪中,极慢地洗去苍白肌肤上的血色。   渐渐地,隐有谁踏叶而来,细微的叶裂声,在空寂的林中显得尤其突兀。   金色的眸中,一丝光亮闪过,一人一狮皆未动,静静等待。   终于,脚步声的主人们现身于水旁灌木丛中,幽绿的眸,让原本已温和起来的阳光刹那失去了暖意。   嘴角一丝嘲讽的笑:没想到引来的竟是狼群!茶溯洵啊……你从来不得天独厚!   无数贪婪的目光逼视,粘稠而肮脏的唾液自嘴旁滴下,轻微的落地声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声响。   已是午间,看他们那干瘪的腹部,自己该是它们第一顿午餐……   狼群开始缓步上前,笑容带着致命的邪谑漫上嘴角:很饿吧?   电光火石间,一支略带寒意的短弩已激发而出,自一狼大张的口中刺入,带着些白红的脏物穿出,没入第二头狼的喉管。   微扬起尖削的下巴,她摆出不可侵犯的高贵姿态,眼神挑衅。   刹那的变故,立刻让狼群止住了上前的脚步。短暂沉默后,胸前有一撮白毛的狼王微微吼了几声,狼群便四散分开,围成圈形,将她困在水中。   她表情不变,只不动声色将手没入水下,再次检查左臂上的弩弓。   七只短弩……而面前的狼,有二十余!   双方皆按兵不动,静静地等待最佳时机。   猛然响起的狮吼,如一个信号,猎杀的信号!所有的兽皆一跃而起,扑向自己的猎物!   鲜血,顿时肆意飞扬流淌,原本薄染血色的纯澈涧水,血色……更浓……   许久,厮杀才告一段落。   茶溯洵气喘吁吁,满是淤青且苍白的肩背上,三道血痕触目惊心地蜿蜒。左手小臂上,两排深可见骨的牙印,正汩汩地向外冒着鲜血。   短弩已经尽数用完,但狼尚有四只苟延残喘。   狮立在她身旁,原本雪白的毛发也被血污浸染。   只是一瞬的停顿,除狼王外的三只便再接再厉地向白狮扑去,而狼王则一步一步地向茶溯洵走来,步调是如此熟悉——王者独有的优雅。   轻舔了一下自己的右前掌,狼王一跃而起,高姿态的势在必得。   艰难地将瘫软的右臂向上抡出一个残缺的弧形,绑在右掌上的匕首果决而准确地划开了狼王的胸腹,温热而味腥的鲜血喷薄而出,撒了茶溯洵一头一脸。   厌恶地微皱眉,靠着硌人的水岸,短暂地休养生息后,茶溯洵便挪至涧水上游,迅速洗去满身的猩红,上岸着衣。   那狮亦撂倒了那三只狼,安静地踱到她身边。   “等一会……”微弱的语调似是叹息,茶溯洵并不看它,只尽可能迅速地处理着“现场”。   片刻后,水边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过来……”她轻声唤了那狮一声,又撕下一幅袍角,沾着尚未凝固的狼血迅速写下几行字,“把这个送给那个银眸的小子!你还记得他吧?”   白狮上前一步,叼起那幅白布,又微微蹭了蹭她才转身跑开。   平静地看着那身影消失,茶溯洵的大脑呈现某种莫名的空白,意识到时,她不觉微愣,继而又笑开:原来自己……从来不习惯等待……   轻叹出声,弯腰拣起一根尚粗实坚固的木枝拄着,缓慢离开这个血腥的地方。   实在不喜欢这种生命掌握在他人手中的无措与茫然……   微仰首,刺眼的阳光毫不客气地入目而来,极具侵略性地照耀。   等待……   真的……是个陌生的字眼啊……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正文:第二十一章 死亡的两面]   别苑依旧,楼庭廊榭,秋风微凉,百花尽残,紫星居内,众人皆寂。   “把你刚刚说的……”紫川星辰语调闲淡如常,“再说一遍。”   “……是……”殿中跪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