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浅浅一钩,月色细腻而婆娑、如水银般倾泻而下,洒满整个咸阳城。绵绵的宫阙楼台如山峦重叠,起伏不绝。月光之下所有宫阁殿宇,琉璃华瓦,粼粼如星,碧波闪耀。
博大恢弘的帝都宫殿,如笼罩在婉柔如丝的月华之中。廊腰缦回,檐牙高啄,鼎铛玉石,金块珠砾。
雕栏浮华的梁山宫内,灯火通明,寂静无声。厚重如山的御简,层层叠叠地堆满了足有三尺见方的御台。
宽袍博带,锦衣华服。浓眉紧聚,深褐色的星眸如鹰般阴鸷,精琢的审视着一卷又一卷的奏章。月光如华,沉沉的静泻在那张俊朗的龙颜之上。高挺的鼻梁,如神工雕刻般坚毅。凛冽的双唇,透露着蛊惑而冷酷的气息。古铜色的肌肤散发着王者的狂暴与桀骜。
“皇上,夜已深了,还是早些歇息吧!”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划破了长夜的寂静,显得格外刺耳。
御台前的王者不由蹙了蹙眉,却并未抬首。
赵高见赢政未有反应,微一踌躇,又恭敬道,“明日还有早朝,皇上还请注重龙体。”
“罗嗦,朕自有分寸,你先下去。”褐色的双眸未离开卷宗,口气淡淡的说道。
见嬴政未动怒,赵高轻微的向前移动了半寸,笑容献媚道:“皇上已有数月未宠幸妃嫔了,延绵子嗣应如细雨施露般不断,才能福泽皇家帝业,使我大秦帝国延续千秋万世啊!”
此话一出,如同点击到他的心里。千秋万世?这不正是自己所要追求的万代帝业吗?可是,后宫粉黛,佳丽万千,却没有一个能摄动他心魂的人。可能这就是所谓的帝王吧,坐拥万里山河,却得不到一个真心所爱的人。
夜愈是深,寂寞愈是显得冰冷刺骨。
他放下手中的御简,目光轻漫,看向一旁的阴阳怪气的赵高。
“皇上是明君。不应只注重朝政之事,也应雨露均施,六宫祥合,才能绵延帝业。”赵高满脸堆笑,轻声道。
“你这奴才,何时要你操这心了?”他轻哼一声,长目微眯,单手托住下颚。
“皇上日日要为繁重的国事操心,这些小事奴才当然要为皇上尽心了。近日宫中新召进一些宫女,供皇上挑选,现在都在华阳宫内等候,皇上可要移驾前往?”赵高睁大鼠目,抬首望向嬴政。
这几年来赵高为他准备的后宫妃嫔,多如鸿羽,却没有一个能让他想多看两眼的,每次宠幸妃嫔也都是直接由赵高给他安排,他从来都不记得那些被宠幸过的妃嫔名字和容貌。不过,赵高也相信天下之大,美女如云,总会有一个能让他动心的女人,所以,就百折不饶的继续为他寻找。以致现在后宫粉黛成千上万。
为何成千上万的美女让他来爱,他却偏偏要爱上她——紫烟,一个像烟一样随风即逝的女人;一个让他第一次体会心痛到撕心裂肺的女人。那种痛,如狂怒的海潮,猛烈的冲击着他的心脏,一下,一下,深入骨髓。
他是如此宠溺她,给了她最好的一切,为何她还是想要离开他,还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花落,舞止,人已逝。
当他看到她口吐鲜血倒在大殿之上的那一刻,才明白到一个皇帝也有得不到的东西,那就是她的心,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曾属于过他。他只有仰月悲叹!
每当想起她一频一笑,他的心都会绞痛不已。
猝然间,一个身影闪过他的脑海,那双神似的眼,回眸的笑,那个翠碧的手镯,都和紫烟的一样。让他迷惑,不同的只是那个女孩自信开朗、睿智勇敢。更加不一样的是,她让他渡过了这些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那薄薄的嘴角向上翘起,突愕地问了一句:“你见过女人‘蹴鞠’吗?”
一旁的赵高一愣,很快会意道:“奴才每日只能见到五步之内的世界,那能有皇上见识广博。皇上是否已有看上的女子,只要告之奴才,明日便可将她召进宫来。”
他仍托腮,斜瞟了赵高一眼,佯装薄怒,“你这奴才,越发大胆了。”
赵高连忙跪下,奴颜婢膝,“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罢了。你明日传旨,传蒙将军进宫见联!”他漫不经心的用手指敲着御台。看不出任何表情。
“是。蒙将军今早已来过,只是皇上出游了。”
“哦!”淡然的答了一声。“你还不退下。”
赵高欲言又止,还是转身退出正殿。
次日,章台宫大殿之上
大殿高大空阔,蔚为壮观。殿中共有八个大柱支撑,地下是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而成,中间光洁如镜。从大门到帝王宝座足有百米之遥。赤金九龙金宝座高高在上,赢政头戴通天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龙颜,黑底金丝龙袍披身,,气宇轩昂,居高临下,威震群臣。
大殿两边、宝座五十米处,站满三公、九卿与列卿文武百官。一一禀奏军情国事。每个人都毕恭毕敬、谨慎言行。
蒙策一身朝服,俊逸非凡,泰然自若,上前一步行礼,“臣有事启奏!”年轻的气焰,刚烈的作风,使他浑身散发着一股强大的热量。
嬴政微微向前倾了一下,冰雕般的鹰眸在他的身上扫视了一遍。忽得直起身子,漫不经心的摆弄了一下扳指:“正好,联也有事要与你商议。”语调出奇的平淡,却透露着戳骨的冷洌。
明明看的出蒙策是有要事来询问,却偏偏避而不谈。
这些年来与始皇冷战的对峙,让蒙策深刻的了解到,梗在他俩之间的那根刺始终不能被拔出,即便事情已过去三年,始皇对他的恨也从为停止过。
而蒙家世代为大秦效力,为先皇打天下,对于嬴政来说,蒙策就好比他的手臂,对他的恨就如手臂上的一颗毒瘤。如若斩断手臂,毒瘤也可能会因此蔓延而全身各处,试问,一个连手臂都没有的人,又如何能全力的治理这得来不易的大秦天下呢?
“皇上请讲。”蒙策傲然的直起身子,目光炯炯的定视着九龙黄金宝座上的那双摄人的褐眸。
嬴政淡然的放开手里把玩着的扳指,矗立于威严的大殿之上,汉服微摆,褐眸居高临下的扫过满朝文武,“北胡屡次南下侵扰,我大秦北境弄得民不聊生,派出的军队也只能暂时的平服。因此,朕决定将原本秦、赵、燕三国的长城首尾相连,加以延续,修筑起一道万里长城。西起临洮,东抵辽东。在我大秦北境形成一到屏障,抵御外敌,亦可安内!”冷眼斜睨着扫向大殿之下的大臣们,“众卿意下如何?”
“我皇圣明!”群臣匍匐膜拜。
“蒙将军,你认为呢?”阴鸷般的褐眸犀利的望向蒙策。
“回皇上,这的确是一个抵御外族侵略的好办法,只是,这样的话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如今军队大数都阵守边疆,何来那么多的人力来修筑一条万里长城?”
“朕有说过要用兵力来筑吗?凡天下之士,莫非我大秦之人,这次,我们需要征召大量的民力,来为自己的国家效出一份力。”嬴政轻笑了一下,望向蒙策,“听闻蒙将军在民间深受百姓的爱戴,这次修筑长城之事就你全权负责了。能够办到吗?”嬴政微微低首,明媚的笑容里杀机暗涌,将最残忍的举动隐藏在最优雅的笑容背后,犹如一只危险而高贵的野兽。
大殿之上,百官齐在,身为一当朝臣子,在君王如此的‘器重’下,能说个‘不’字吗?
蒙策缓缓行礼,“臣领旨!”
得到如此满意的答复,深不见底的褐眸,射出一道得意的光芒。转身之际,想是想起什么来,猛然回过身来:“对了,蒙将军刚刚不是有事要禀奏的吗?”
蒙策稍稍犹豫了一下,吸了口气,“其实,微臣是想为北疆的将士来向皇上争取应得的军饷的。”
“军饷?”嬴政微微蹙眉,凝神的双眼充满了疑惑。
“战士们血浴疆场,与胡人拼死相搏,却连最基本的军饷都迟迟不到,无数将士未战死在沙场,就先饿死在了自己的军营之中。”每每想到这些,蒙策浑身就会散发出一股摄人的气焰,直逼着周遭的一切,让人不敢直视。
“可是朕的军饷早已调拨出去了!”威冽的眼神对住蒙策的,两道强大的气流相互对峙着,冲击在着博大恢弘的宫殿之上。
“皇上,有关军饷之事为何不问问治栗内吏高福德,高大人呢?”一个细柔尖声适时的响起。正在对视的俩人齐声望去,只见赵高手持拂尘,微笑满面的看着他们。
同时射来的两道犀利迫人的寒光,顿时让赵高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不由的向后琅跄了一步。
“高福德!”嬴政坚毅的薄唇里狠狠地吐出三个字。
“高福德!”见殿下并无人站出来,他便又加大力度喊了一遍。
“启禀皇上,高大人今日尚未早朝。”一位四、五十岁摸样,貌是丞相的人出来,行礼道。
“没来?为何没来?”没有人敢如此大胆,会无原无故不来大殿早朝的,那个老东西想死吗?威慑的褐眸如毒龙般深射到百官之中,却定格不到他想要找的人。
“皇,皇上,大事不好啦!”在最紧要的关头,门口的守卫居然冲了进来,慌忙的向赢政行礼禀告道。
“出了什么事,如此慌张!?”
“回皇上,治粟内吏高福德高大人死,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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