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 (二十三)成长

类别:架空历史 作者:Ray 书名:一朝成妃 更新时间:2007-11-19 9:27:04 本章字数:5536

  梧桐树下,萧玉负手而立。

  这几天没有下雪,可是化雪的空气反而更冷了。他身上的熊皮袍子显然也抵不住阵阵萧瑟的寒冷,脸色有些苍白。

  嬷嬷披着一件袄子抖抖的跑出来,歉意的对萧玉说:“镇北王请回吧,小王爷说不想见你”

  “我一定要见到他”萧玉伸手推开嬷嬷,径直向那座青瓦灰墙的小院里走去。

  嬷嬷被推了一个踉跄,费力的稳住自己的身体,望着萧玉的背影叹了一口气。

  他猛的推开院门,沉重的木轴发出不情愿的“吱呀”声,一股淡淡的药香迎面而来。

  穿过尚有积雪的青石板小道,撩开轻纱编织的门帘,萧冲果然端坐在里屋,安静的煮着茶。裹着一件拖曳在地的大外套,发丝乱乱的拢在身后,袅袅升起的烟雾氤氲着他的脸,愈加的似幻似真。

  “冲儿……”萧玉轻轻的叫了一声,萧冲缓缓的回过头,面容平静安详。

  萧玉忍不住放慢脚步,轻巧的走过去,然后撩起披风,坐到他的对面。

  “上次我说的事情,你考虑好了吗?”萧玉柔声问。

  萧冲点点头,又淡淡的摇摇头。

  萧玉微微皱起眉,又问:“那是还没有考虑好?”

  “考虑好了,我不会离宫的,也不会离开逸哥哥”萧冲炯炯有神的看着他说。

  “你不离开你的逸哥哥,那就是要离开我了?”萧玉的语气陡然一冷,烦躁的问。

  “为什么要选择?”萧冲摆开茶具,将茶叶放进去冲洗,头也不抬的问。

  “不是选择,只是玉哥哥想接你过去住段时间而已”萧玉愣了愣,又柔声说,一面伸手帮他把茶壶放在桌边。

  “玉哥哥想和逸哥哥争天下吗?”萧冲抬起头,轻描淡写的问道。

  萧玉被梗在那里,把头扭开,躲着萧冲清澈的目光,哑声说:“我只是拿回自己的东西,也帮你……”

  “我不需要你做什么”萧冲淡淡的打断他的话,把水冲了进去,屋子里顿时弥漫着淡淡的茶清香。

  “你不想给你母妃报仇了?”萧玉很快反问道。

  萧冲摇摇头,说:“何必报仇,她这样干净的离去,想来,想来也是欣慰的”,虽然语气极淡,他端着茶壶的手仍然顿了顿。

  “若你真的这么想,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一直不肯离开这里,一直不肯进食,你又再守着什么!”萧玉激动的站起来,看着面前绝美的弟弟。

  他最宠爱的弟弟,那个仰起头微笑着说“我最喜欢玉哥哥”的弟弟,那个被宫里所有的人宠着爱着,被父王说成“天俊神童”聪明机巧的弟弟。

  他曾那么爱着他,爱着他灿烂无忧的笑颜。

  萧冲的嘴唇抖了抖,手紧紧的贴在桌面上,不肯回答。

  “你还在抗拒什么?你还在等待什么?”萧玉一阵心疼,伸出手去想抚摸他的头。

  “我不想看见你和逸哥哥成为敌人”萧冲突然抬头说,然后遥指着屋外那棵梧桐树,颤声说:“玉哥哥可还记得当初我们一齐发的誓言?”

  萧玉一震,视线缓缓的转到窗外。

  那时候,他们还小,在三月的某天,草长莺飞。

  那时候,梧桐树亭亭如盖。

  那时候,萧逸是一个喜爱吟风弄月的哥哥,经常调笑着说:“萧玉你这样用功,大燕以后的繁荣昌盛可全靠你了”,然后拍着他因练武而汗涔涔的脊背,又说:“不过还是要悠着点,小心身体”。

  只有一次,为了何事已经忘却,但是他们确实争吵了,在树下,打得不亦乐乎,萧逸总是不敌,可是仍然一次又一次的爬起来,再一次次的被萧玉打到。萧冲在旁边大声的叫他们住手,着急的快哭了。

  然后,纠缠的两人突然一齐笑了起来,在阳春的艳阳天下,青草的味道夹杂着年轻的冲动,萧逸拍着他的肩膀,很豪气的说:“以后,我们不要再成为敌人了”

  萧玉也笑着说:“那个自然,我们本是兄弟”

  萧冲见他们和好,忙忙的靠过来,趁机说道:“那我们一齐起誓,今生今世,和睦相处,互相扶持,永不相敌”

  “互相扶持,永不相敌”相隔十余年,此刻萧玉望着当初起誓的梧桐树,禁不住满心凄凉。

  “玉哥哥”萧冲轻轻的叫了一声:“你可还记得?”

  萧玉垂下头,低声说:“可是冲儿,世事变幻,人也是会变的”

  “我们不还是兄弟吗?逸哥哥和玉哥哥,在萧冲的心中,永远是不会变的”萧冲固执的看着萧玉的眼睛,目光中没有一丝杂质。

  “可是你逸哥哥的母亲杀了你的母妃,他还刻意为她隐瞒,颠倒是非,这样你也不恨他吗?”

  萧玉又问。

  “他有自己的苦衷”萧冲低声回答。

  萧玉不再言语,端起面前已经泡好的清茶,一抿之下,香盈满口。

  “玉哥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能不能答应我放了两个人?”萧冲突然问。

  “谁?”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萧冲哽了哽,轻轻的说。

  萧玉点点头,他心中乱得紧,并没有仔细思量萧冲的话。

  然后他站了起来,再次看了看面前从容淡定的弟弟,叹了一口气说:“我还会再来的”

  萧冲点点头,仰起头弱弱的笑。

  直到萧玉离开小院,萧冲才慢慢的站起来,站在窗户边,风吹了,突觉一阵胸闷,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嬷嬷赶紧端来一碗热腾腾的汤药过来,小声的哄着:“小王爷,吃药了”

  萧冲费力的扶住墙壁,清亮的眸子里滑过一丝淡淡的感伤,又抬头望向窗外已经落尽繁叶的梧桐,悠悠的问:“徐太医说,我还能活多久?”

  嬷嬷的手一抖,随即大声的呵斥到:“小王爷,你要乱说话!小王爷当然能活千岁千千岁!”

  萧冲抿嘴一笑,缓缓的摇头道:“我自己知道,不过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个场面而已”

  “小王爷……”嬷嬷的声音也顿时黯淡,停了一停,又说:“徐太医只说,因为小王爷常年服药,所以残留了太多的毒性,只要以后能改回吃饭,慢慢的清除体内的毒……”

  嬷嬷的声音渐低,要他吃饭,似乎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可是这次萧冲并没有反对,回头牢牢的看着嬷嬷。一字一句的说:“我要吃饭,我要活着”

  嬷嬷手中的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惊喜交加的看着萧冲,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说,我要吃饭”萧冲展颜一笑,再次重复了一句。

  嬷嬷连忙重重的“哦”了一声,三步并成两步的往外面冲去,跑到门口的时候,还不小心被门槛撞了一下,但是她似乎一点都不以为意,仍然没有放慢速度,口中已经忍不住大叫起来:“小王爷要吃饭了,小王爷恢复了!”

  萧冲含笑看着她的背影渐渐的消失在小径尽头,走回里屋,抱起他屋角的那个黑盒子,取出里面那株已经凋谢的昙花,然后小心翼翼的捧了出去。

  他用手在梧桐树下刨了一个坑,把它慎重的放进去,又用刚刚解冻的冰土慢慢的埋了。末了,才直起身久久的看着这个小小的花冢。

  “母妃,你安心的去吧,冲儿又找到了活下去的理由”

  结着冰条的梧桐树枝在摇摆中哗啦啦的作响,那个在大大外套里羸弱较弱的孩子,脸上浮现一种清新的笑容,如在大海中行驶多时,经过密不透风的暮霭,终于见到大陆彼岸的那缕阳光。

  宣文殿,案台上的奏章突然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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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冲开始进食,整个皇宫如同炸锅一般,那个已经被遗忘的角落突然被翻起,许多人仍然依稀记得那道摄人心魄的美丽。

  那个大燕国最俊美的王子,再次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满屋的太医担忧的看着萧冲皱着眉把一口米粥喝了下去。

  因为长久以来以药为食,很多功能已经丧失,所以即使只是喝一口粥,对于萧冲来说也如同火燎一样,一团火直直的从口中滑过喉咙,停在胃里叫嚣着,仿佛要把自己多年来的冷落一并爆发似的。

  萧冲皱眉,太医们提心吊胆的看着他的表情,怕他放弃。

  可是他没有放弃,仍然努力的咽了下去,开始吃第二口。

  然后是第三口。

  屋里流淌着一阵舒气的声音,太医们纷纷擦着脑门的汗,都不由自主的想到昨天皇上的咆哮:“保不住中山王,你们太医院也没必要在宫里留了”

  还好,只要他肯吃饭,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萧冲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喝完那么浅浅的一碗粥,然后抬头笑道:“很好吃,比药好吃”

  众人怔怔的看着那张已经明显有点神采的容颜,无端端的到吸了一口凉气。

  他,真的是大燕国最俊美的王子。

  闵玄宫,萧逸站在门口遥望御花园的方向,眼睛里流露出的忧虑让陈闵柔也为之担忧。

  “若陛下真的担心小王爷,何不过去看看?”她诧异的问。

  萧逸缓缓的摇头道:“他定是不愿意看见我的”

  那声音里少有的无奈与凄惶让陈闵柔微微的一怔。

  “为什么”她问,但是没有指望得到回答。

  因为他会保护自己,皮甲下所有的柔软都被护在一个别人触及不到的地方。

  可是这次萧逸并没有躲闪这个问题,反而看向陈闵柔,闪烁着一丝温软,轻轻的说:“因为我对不起他”

  陈闵柔被他神情里深深的自责所击中,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的脸说:“虽然我不知到底是什么事情,但是他肯定没有怪过你,小王爷,是那么干净的人”

  萧逸反手按住她的手,不再说话。

  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去探望萧冲,并不是他不想,而是不知如何面对。

  那一天,萧冲吓得失声大叫之后,匆忙的跑了过去,在经过他藏身的假山时,萧冲看见了他。

  用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瞧见了另一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从此,他便欠他的。

  再后来,父王调查下来,问他,他说,没有看见。

  萧冲怯怯的躲在父王明黄色的袍子后面,睁着一双清澈无暇的眼睛牢牢的看着他,变幻莫测。

  每次梦回,他依然会看见那双眼睛,然后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么自私。

  在保护母亲的名义下,伤害着一个又一个的人。

  到了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不得不去做的,还是自己本来想做的。

  “陛下?”陈闵柔带点忧虑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萧逸伸手揽住面前的这个女人,用力的拉近自己。

  “过些日子,你帮朕去看看冲儿”

  陈闵柔在怀中轻轻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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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爷,你要早拿主意啊”张伯再次啰嗦了一句。

  萧玉不语,负手背对着他。

  “公子爷想提前把小王爷和陈姑娘一齐弄出宫来,本意是好的,可是公子爷不想想,以陈姑娘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即使有什么差池,皇上也会尽力保护她的,断不会有危险的”

  萧玉眉头轻轻皱了皱,柔儿已经成功的攫取了萧逸的心,所以他不能再给机会让萧逸为柔儿做什么,他的女人,他要自己来保护。

  “而且,公子爷把他们弄出宫,难免也会有所暴露,引起萧逸的疑虑,到时候岂不功亏一篑了?”张伯无不担忧的说,话音一落,窗外响起一阵整齐有秩的脚步声。

  镇北王府,此刻戒备森严。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外面已经走过了至少三队巡逻军。

  “张伯,真的要有兵戎相见的一天吗?”萧玉的神情突然有点颓败,似乎疲惫至极。

  张伯焦虑的看过去,他是从小看着公子爷长大的,从小,他便把他当成一个未来君王来尊崇着,因为公子爷是最适合的人选,聪敏勤奋,有仁心。

  所以后来萧逸坐上皇位后,他不甘心,也常常奉劝公子爷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他认为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公子爷也对此坚定不疑。

  可是今天,公子爷竟然质疑了,竟然犹豫了!你要他怎么不焦虑,怎么不担心!

  “其实想一想,皇位从来都没有明说是指给我的,燕国在萧逸的管理下,也是一副太平盛世,也许我早就已经被遗忘了”萧玉苦笑一声,他说遗忘的时候,仍然在想着陈闵柔。

  柔儿一直没有再催促他,是不是已经将他遗忘,是不是已经在燕国国君的怀中,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张伯愈听,脸色愈沉。他当然能猜到公子爷之所以有这种想法,里面定然有陈姑娘的缘故。

  “公子爷,你是因为陈姑娘而心灰意冷么?”张伯不客气的点破他的心思。

  萧玉闻言,竟然有一丝窘迫,并不回答。

  “若公子爷仍然那么眷念陈姑娘,就更应该把她夺回来!”张伯激动的站起来,走到萧玉的面前说:“无论是江山,还是美人,都要公子爷亲手去夺回来,成人之美是君子的行为,却不是一个大男人该做的事情!”

  萧玉一震,看着面前这位呲目挑眉的老仆人。

  张伯继续说:“公子爷现在因为妇人之仁而放弃了这个机会,待萧逸羽翼颇丰,他也会因为妇人之仁而放过公子爷么!到时候,陈姑娘是贵为皇妃的上上人,公子爷不过是一个懦弱怕事的阶下囚,那时候,就算陈姑娘想回头,怕也是回不了了!”

  萧玉又是一震,是啊,他在犹豫什么,仅仅因为萧冲的一番话就要改变自己多年来的初衷吗?这么多年磨兵利马、苦心经营的一切,难道就因为小时候一个誓言而放弃吗?

  张伯看着他的表情渐渐的坚朗起来,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其它东西都准备好了吧?”萧玉又恢复往常的冷静玉沉稳,低声问。

  “是,只等时机成熟,我们就行动”张伯连忙回到。

  “具体说说”

  “我们的人化装成秦国余党,等夺了粮饷,秦老将军那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再以勤王的名义……”张伯的声音渐低,索性靠到萧玉的耳边,轻轻的耳语着。

  屋外一个黑影又往窗纸上贴了贴,还是什么都没有听见,正准备跃上屋顶,又一队巡逻的兵士踏着整齐的步伐往这边走来,黑影迟疑了一下,随即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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