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转过假山,后面突然传来嬉戏之声,一个娇俏的女声喊道:“翠儿,你瞧像不像皇上?”
“哎呀,娘娘,你怎么能说这雪人像皇上呢,被别人听去了,难免会借题发挥的”另一个显然是丫头的声音。
“怕什么,她们自斗她们的,我总之不参和,落得自在”女子的声音顿时有一点点落寞。
萧逸心中一动,迟疑了一下,往那声音的来处靠去。
“娘娘也太淡薄了,只怕这样下去,迟早会老死在这宫中”那个叫翠儿的小丫头忍不住抱怨道。
女子淡淡一笑,幽幽的说:“能这样无忧的老死宫中,兴许,也是一种幸福呢,唯一可惜的是……”,女子又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婉转悦耳,让闻见的人都忍不住怜惜起来。
萧逸已经走到了假山边,那女子的身影已经隐约可见,穿着套湖蓝的小夹袄,身段苗条,油黑的发丝流淌在背上,苍白纤细的手放在刚刚堆砌好的一人高的雪人上,应该是一位美人。
萧逸略略思忖着是哪一宫的娘娘,那女子突然回头,淡眉淡眼,自有一番清雅,却是苏微。
苏微似没有发现他似的,兀自伸出手将面前的散发拢到耳后,露出一只小巧如玉,在寒风中略微发红的耳朵,萧逸看了,不免也是一动。
苏微,新近的妃子,只是一直没有来得及了解,却不知也是如此淡雅之人。
另一个穿着淡红色的丫头也闯入视线,把手上捧着的暖炉忙忙的递过去,苏微伸手接了,又看了看面前的雪人,然后似狠了狠心,艰难的说:“推了它吧”
“可是娘娘好不容易才堆好的”翠儿满心疑惑的问,眼前的雪人显然是花了很多心思才完成的,所以她才舍不得。
“即使现在不推,它也终究要化的,既然已经知道是昙花一现,又何必执着”苏微低头轻言,那淡然又略带无奈的声音让萧逸怔了怔。正待走向前,苏微却已经转身向小径处走开,翠儿也忙着把雪人推到整平。
萧逸硬生生的停住脚步,她若是有这份心境,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自己总之是给不了她什么的,只是宫里有这种灵性的女子,也是一种福分。
想着灵性,他又转回来路,快步往闵玄宫的方向走去。
前面湖蓝色的身影却突然停住了,缓缓的转过身,清秀的脸上挂着一丝凄然又得意的笑容。
到了闵玄宫,陈闵柔正在窗边收拾被风吹进来的残叶,拢了一堆,用丝袋装了。
萧逸大步的踏进来,也不理会绿儿她们的请安,在陈闵柔转身之际,已经从后面搂住她,笑着问:“爱妃在干什么呢?”
“只是收拾一下,把它们埋了,明年也能化泥”陈闵柔放下丝袋,攀上萧逸的胳臂微笑着回答。
萧逸宠溺的用鼻子在她的耳后蹭了蹭,轻声说:“柔好善良”
“陛下错了,臣妾其实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呢”陈闵柔似真似假的说道。
“有多坏?”萧逸箍得更紧,忍不住笑出声。
“坏到……有一天陛下会对臣妾咬牙切齿的”陈闵柔咬咬下唇,轻轻的说。
“朕现在就想见识一下”萧逸突然把她转过来,满眼深意的说。
陈闵柔把手放在他的胸膛上,厚实宽阔的怀抱,陈闵柔的笑意一敛,随即若无其事的仰起脸回望着他。
萧逸的眼中盛满柔情,眸子里闪过她欲拒欲迎的嫣红的唇,正欲轻轻的吻下去,绿儿又不合时宜的在外面嚷了一声:“华妃娘娘……”
华妃是苏微的封赐,陈闵柔连忙把脸别开,略微的移开几步。
萧逸则饶有兴致的看向门外,进来的苏微还是穿着方才的那件湖蓝色的袄子,只是外面披了件纯白的小坎肩,显得愈加的清纯温馨。
苏微见皇上在这里。连忙福了个礼,起身后又从翠儿手中接过一顶编织精巧的小竹篮,解开罩在上面的丝绸,却是冬日不常见的鸭梨。
“柔妃姐姐”苏微笑着打了声招呼,把新鲜的鸭梨放下说:“听闻姐姐这里走水了,妹妹特地托父亲寻来的鸭梨,一来降火图个吉利,二来,也是妹妹的心意”
陈闵柔连忙道谢,让绿儿接过了,心里却免不了嘀咕,似乎与苏微一直没什么交情啊。
萧逸只是笑着站在一旁,并不发话。
苏微似乎感觉到萧逸的目光,脸色一红,微微低头道:“妹妹没想到皇上也在这里,想来是打搅陛下和姐姐了,妹妹这就告辞”
陈闵柔正准备出言挽留,苏微已经如一头受惊的小鹿般闪了出去。陈闵柔再一回头,萧逸也是满脸的笑意。
“华妃妹妹倒是一个有心人”陈闵柔不明白自己的语气为何有那么一点点酸意。
萧逸大概也听出了她的醋意,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是啊,温和娴静,在宫中,应该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女子啊”
“怎会不可多得,不也是皇上的女人吗”陈闵柔突然娇笑一声,转身走回窗边。
萧逸忙忙的欺过去,伸手捋起她垂在后面的发丝,放在鼻子下轻轻的闻着,然后略微得意的问:“爱妃终于会吃醋了?”
“若后宫中的女人会吃醋,那岂不是早就酸死了,臣妾才不……”陈闵柔回过头,扬起笑脸说,可惜后面的那句话没有来得及脱出口,萧逸已经不由分说的将方才被打断的吻继续下去,陈闵柔吃惊的看着眼前被放大的俊逸威仪的脸,随即缓缓的软下身子。
她刚才,似真的介意了,可是为什么要介意?
世事不过一个棋盘,所有的人都是棋子,除了博弈最后的输赢,所有的交接都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萧逸怜惜的拥着怀中的人,手突然碰触到她腰间一枚坚硬的玉佩,别的男人送的饰物,竟然贴身带着,萧逸顿时有点不快,一探手,把它扯了下来。
陈闵柔惊呼一声,推开他,玉佩已经到萧逸手中去了。
晶莹通透的美玉在阳光中映射出绚丽夺目的光,也映照着萧逸若隐若现的容颜。
“陛下”陈闵柔虚弱的唤了一声,手缓缓的伸过去,这个突然的变故让她措手不及。
“不准带”萧逸低沉、霸道的说。
陈闵柔愣了愣,随即收拾自己的心绪,浅笑道:“陛下难道也是在吃醋?”
“是”萧逸并不反驳,沉声应了一声。
陈闵柔没料到他这样爽快的承认,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眼睛却牢牢的盯住玉佩。
“可不过是一件玉佩而已”陈闵柔怕萧逸不给,倒不敢硬抢,又把已经伸出去到了半空的手垂了下来。
“别的男人,或者别的男人送的东西,朕都不允许”萧逸如赌气一样,重重的咬着每个字眼。
“臣妾以后不戴就是”陈闵柔压住自己突突的心跳,不动声色的说。
萧逸一脸肃穆的审视着她,陈闵柔也不甘示弱的用含笑的眸子迎着他。萧逸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方才可以将人结冰的表情如破云而开的天际,一瞬间灿烂的耀眼。
“柔也知吃醋不好了,是不是”萧逸轻笑着说。然后把东西还给了她。
陈闵柔长长的舒出一口气,他竟然这样报复她方才的一丝丝异常,如此,如此……孩子气!
可是就在她的手指要触到玉佩的一瞬间,萧逸又把手缩了回去,把它举在眼前小心的打量着,嘴里喃喃的念出声来:“蓝田日暖玉生烟,蓝……玉……”他的第二句把字咬得很轻,在陈闵柔的耳中,就只听见了“蓝玉”二字。
她再次一阵心慌,随即又涌出了一点怨气,那怨气如开了闸的洪水,一旦释放,就无法停歇。
第一次,从萧逸口中听到蓝玉的名字,那么陌生,那么刺耳!分明是一个罪人,却宛若没有察觉自己的罪孽,仍然用一种最坦然最无辜的语气来亵渎着那个逝去的亡魂!
萧逸没有察觉她瞬间变幻的表情,而是淡淡的看向窗外,说:“秦国也有一位叫做蓝玉的将军”
陈闵柔猛地抬头看向他,目光凛然。好在萧逸的视线停在别处,也没有注意到她。
“可惜……”萧逸突然深深的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陈闵柔尽力的压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平缓而生硬的问道。
“朕本来有意招降,可惜却晚了一步,世间又少了一个俊才”萧逸无不遗憾的说。
“不过是敌国的一个小将军,陛下何须这样放在心上”陈闵柔的手指都似嵌在肉里,眼角抽蹙着,可是依然挂着淡然的笑。
“不过是各奉其主,他本人的谋略和才华却不可抹杀”萧逸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问题,又把玉佩塞回陈闵柔的手中。
陈闵柔欲言又止,旋即选择了默然。
萧逸显然已经把这个小插曲丢在了脑后,又伸手揽住她的腰,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耳边,语气暧昧的说:“柔不是想让朕见识一下你的坏吗?”
陈闵柔却并不回应,依然呆呆的愣在那里,良久才说:“皇上见过的坏女人应该不少了吧,宫里,本来就没有善良的女人”
她说这句话,未尝没有赌气的意思,可是,却硬生生的把萧逸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又怎会不知后宫的险恶,所有人都知道,萧冲的母亲宁妃死的时候,萧冲在现场受到惊吓从而变成了半个废人,又有谁知道,当时他也躲在墙角边,看着宁妃娇嫩的身躯慢慢的萎靡倒地,琴弦断裂,透过衣裳的血染红了整株海棠花。
更何况,那在上方冷笑着的娇艳的人,还是他的母亲。他于是知道竞争的残酷,若失败,面临的就只有死亡。
陈闵柔疑惑的看着他的僵硬,萧逸突然扯了扯嘴角,慎重的吐出一句话:“答应我,不要变成宫里的女人”
“陛下……”她迟疑的叫着他。
“你不需要争什么,也不需要怕什么,做陈闵柔,做你自己就好”萧逸伸手拂过她鬓角的散发,手指细细的温润让滑过的肌肤浮现出淡淡的栗子。
陈闵柔心中苦笑一声,你可知道,我也不是陈闵柔,而我自己,在这个世上已经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