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姝宫,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闪进姝妃的寝室,借着窗外微弱的夜光在屋里搜寻着什么。在她回头间,一束惨淡的星光洒在她的脸上,却是一个娇俏的少女,正是江南儿的模样。
她先是在外厅里仔细的翻了一遍,什么也没发现,略一沉思,又走进卧室,拿开床榻上的枕头,伸手在被褥里面一阵翻腾,突然,手似碰到什么,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色。正要把手拿出来的时候,外厅突然传来一声吱呀的推门声。江南儿心一惊,忙忙的往床底下钻去。
进来的显然也不是姝妃,因为姝妃明明在沐浴,她每次沐浴都会耽误很长时间,这次想来也不会那么快。
果然,进来的人也没有掌灯,江南儿之听见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似乎来人也是在找着什么东西,江南儿心念一动:难道她们找的是同一件东西?
那人没有进卧室来,只是在外厅停留了一番,又悄悄的溜了出去。
江南儿正要爬出来,外面却出现了许多脚步声,一个侍女惊慌的嚷到:“皇上,姝妃娘娘正在沐浴,奴婢这就去催……”
“不用了,朕就在屋里等她”萧逸冷冷的回答。
门再次被推开,王公公领着几个小太监把屋里的蜡烛全部点燃,藏姝宫顿时灯火通明。江南儿更是大气不敢出,往床脚又缩了缩。
面前出现了许多人的脚,那双穿着黄棕色马靴的应该就是萧逸,此刻正坐在外厅的八仙桌旁,满屋的人,竟然闻不到一声声响。
“皇上,千万别气坏身子”王公公小心翼翼的打破沉默。
萧逸也不知说了什么,大概是挥手把旁人都秉退了吧,江南儿看见其它的脚都纷纷涌出门外。
“柔妃娘娘还好吗?”萧逸的声音顿柔,柔到床下的江南儿都涌出阵阵嫉妒。
“听绿儿说,已经睡下了”王公公小声答道。
“没事就好”萧逸轻叹一声,语气突然又变得凛冽:“现场发现的配饰,确实是藏姝宫的?”
“是,那珠钗本是一对,方才老奴去问过管事房的人了,他们说是配给藏姝宫了,至于是不是真的,在这里找到另一只珠钗就算坐实了”王公公答到。
“找”萧逸丢下一个字,王公公忙忙的转身往外面招呼了一声,两个小太监小跑进来,外面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没多久,一个小太监就“咿呀”的叫了一声,巴巴的跑过去,问王公公:“公公,是不是这支?”
“正是,皇上……”
显然是王公公把寻到的那支珠钗递给了萧逸。又是一阵寂静,然后萧逸突然把桌上的茶壶推在了地上,那清脆的破碎之声吓了江南儿一跳。
江南儿满心疑惑,如果姝妃做了什么事情,她没有理由不知道啊。
跟柔妃有关的?对了,傍晚的时候听人说闵玄宫走水了,又听闻很快被人扑灭了,原以为只是一场意外,听皇上的语气,竟然在彻查此事,而且已经查到了姝妃头上。
可是珠钗什么的,她怎么会毫无印象?
江南儿心一凛,突然想起方才另一个偷入者,难道是……栽赃?!
正琢磨着,外面又传来一阵请安声,却是姝妃回来了,她乍一推门,就惊喜的喊出声,夹杂着一点点的怨气说:“皇上终于舍得来看臣妾了?”
“朕再不来,爱妃怕是要把整座皇宫都夷成平地了”萧逸转过身,看着她,冷冷的说。
姝妃愣愣,打理了一下身上松松垮垮的外袍,淡淡的说:“臣妾不知陛下说什么?”
“那这是什么?是不是你的?”萧逸把珠钗往她脚边丢去。
姝妃低头看了,也不弯腰拾。仍然说:“臣妾的首饰多了,又怎么记得清,让江南儿来看看吧”
语罢,她扭头向外面喊了一声:“江南儿!”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
姝妃跺跺脚,恼怒的说:“这小蹄子,跑哪里偷懒去了!来人,去把江南儿找出来!”
床底下的江南儿愈听愈心惊,顿时淌了一身的冷汗。
正在江南儿想着怎么应对的时候,萧逸发话了。“何必要找江南儿,朕并没有打算追究,只是想向爱妃说一句话而已”
“臣妾也没什么可追究的!”姝妃硬着语气顶到。
“……王公公,你先出去一下”萧逸突然转向身后的人。
王公公诺了一声,匆匆的走了出去,顺道掩了门。
屋子里又是一片寂静,江南儿更是大气不敢出。
良久,萧逸才缓缓的开口道:“你平时怎样,朕不干涉。朕在新婚那晚答应你,对你不离不弃,朕也会兑现的。但是,不要去惹柔妃”
“原来陛下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姝妃的声音顿时软了许多,只是怨气也更加浓重。
萧逸并不语。端起茶杯把玩许久。
“那东西,现在在你这里吧?”萧逸突然问。
姝妃一愣,旋即冷笑道:“原来你并不是记得自己的话,只是忌惮它而已”
萧逸也是轻蔑的一笑:“忌惮?朕现在还有什么可忌惮?该失去的不是都失去了吗。”
“陛下不要自己的江山了吗?”
“现在的景况,它出不出现,本就没区别”萧逸淡淡的说。
姝妃又是一阵心软,时经多年,眼前这个男人,眉头轻簇的模样仍然能轻易的揪动她的心。
就如那天在宰相府,他来找父亲时,坐在厅堂里抿茶时的表情一样。平静而无奈。
“逸……我不是想逼你”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怜惜。
“我知道,很多东西,我既然选择了,就不会中途说放弃。只是,不要再伤害闵柔,不要逼我对你食言”萧逸也被她语气中的诚恳所触动,轻声回答。
可是姝妃听见他提陈闵柔的名字就愈加生气,声调顿时提高:“她有什么好!你这样恋着她!她有的,我又有那样没有?!”
萧逸似乎也不耐烦了,霍然站起,冷冷的说:“这次的事情,朕没有追究,已经是最大的仁慈了,希望爱妃以后好自为之!”
“慢说这次不是臣妾做的,就算真是臣妾做的,臣妾也只恨没有把那野丫头烧死!”姝妃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的说。
“朕说了,不要挑战朕的底线”萧逸又冷冷的加了一句。
“一个女人而已,就那么容易惊动我们堂堂的燕国皇帝?”姝妃嗤笑一声,兀自说道:“当年那个把女人玩于鼓掌之间的萧逸呢?哄得女人为你生为你死的萧逸呢?现在怎么这么轻易的被一个山里来的野丫头弄得神魂颠倒!”
萧逸不语,脚步不停的往外面走去。
“你这个骗子!你忘了我和皇后怎么一步步陪你走过来的?现在你做皇帝了,过河拆桥了!你,你……”姝妃有点口不择言,身子不停的颤抖着。
“无论你信不信,我没有欺骗你和皇后,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们”萧逸丢下一句话,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侍卫连忙起驾,喧闹声起,随即归于平静。
待萧逸走远,姝妃颓然的跌坐在椅子上,手抖抖的伸向桌上的茶杯,却怎么也端不起来。
萧逸没有爱过她们。其实她和皇后一直都心知肚明。只是,亲耳从他口中听见。仍然觉得那么绝望。
守着一个除了逢迎却不用心的夫君,这么多年来,她和皇后到底在争什么?
权力,地位?不过如浮云,对于宫里的女人来说,权力无非是这四墙围隔的地方,京城里小小的一角而已。
她到底在争什么?姝妃终于把茶杯端了起来,萧逸抿过的杯沿还留着他浅浅的气味。理智的,魅惑的。
姝妃的眼睛突然眯了起来,把茶杯重重的往地上摔去,恨恨的喊了一声:“陈闵柔!”,然后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江南儿等外面全然没有声息的时候才从里面钻了出来,刚一站稳,就忙忙的把手探到枕头下面,手突然停住,她的脸也刷得一下变白,那东西,竟然不见了!
~~~~~~~~~~~~~~~~~~闵玄宫,绿儿和另外一个小丫头闲着没事,在屋外嚼着舌根。
“绿儿姐姐,你说娘娘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偏厅的一场小火,怎么吓成了这样,一点都不像平时的她”那个14、5岁的小丫头歪着头问。
“平时的娘娘就不会害怕么?你又没看见过”绿儿不高兴自己的评价权被夺走,硬是唱反调“娘娘也是一个女人嘛,那个女人看见自己家着火不害怕的?你扪心自问,若是你自己家着火你怕不怕?”
“哎呀,绿儿姐姐,瞧你说什么啊”小丫头嗔怪的叫了一声。
绿儿只是不语,心里也不免纳闷起来。
其实只是一场小火而已,虽然目前火因不明,但是柔妃娘娘当时的反应着实吓人,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整个人的身子如秋天的落叶一样抖个不停,特别是眼神,如同看见地狱般的惊恐,空洞洞的,然后又一声不响的昏了过去。
不过从这件事情上也可以看出皇上对娘娘的用心,绿儿记得自己刚刚跑去禀报的时候,皇上的脸色也是一变,丢下正在商议国事的诸多大臣,匆匆的赶往闵玄宫。看了柔妃的情景后,又马不停蹄的调查火因,也算是极宠了。
“绿儿姐姐,你说那火是谁放的?刚才听刘大哥说是姝妃呢”小丫头又不知趣的问了一句。
刘大哥就是方才同去的一个侍卫。
“若真的是姝妃有意为难,你以为娘娘现在还有命么?”绿儿冷哼一声,低声说。
“姝妃那么厉害吗?可是宫里的人都说,姝妃不过为人霸道一些,心计倒不重……”小丫头迟疑的说。
“宫里的女人,不要看表象”绿儿摆出一副老大姐的模样,正儿八经的说。
小丫头一脸钦佩的点点头。
绿儿还准备说出一些惊人之语,屋里突然传来一阵咳嗽之声,想来是柔妃醒了。
绿儿这才从台阶上站起来,匆忙的回到屋内,陈闵柔果然醒了,只是表情还有点愣愣的。
“娘娘,要不要叫太医来瞧瞧?”绿儿试探的问。
陈闵柔转向她,眼睛里挥之不去的空洞让绿儿有点心惊。
“那奴婢去通知皇上一声”绿儿突然响起什么,忙忙的起身跑了出去。
等绿儿走远以后,陈闵柔才缓缓的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枚玉佩,悬在眼前久久的凝望着。
没想到,自己竟然落下了一个怕火的病根。
秦国宫破火起的那一天,侍女拼命的拉着她往殿后逃去,正宫门全是燕国源源不断涌进来的士兵,父王和母后,站在大殿门口的浓烟中,对这她凄迷一笑。然后火势更大,噼里啪啦掉落下的残骸激起了更多刺目的黑烟,整个世界都是火光色和刺鼻的烟味,她想去走近父王,可是却总有人在拉她,不断不断的往后拉去,周围惨叫奔跑声不绝于耳,连着拉她的人,也似倒了许多,换了许多,只是她已经不记得了。
唯一记得的,是父王母后那从容殉国的最后一笑,还有单骑闯入大火之中的蓝玉。他拉她上马,自己却被纷纷落下的柱子击中而摔落下去,在大殿倒塌的一瞬间,蓝玉猛的一拍马背送了她出去,她惊惶的回头,看见的依然是笑脸,在熊熊火光的映照下,她的爱人英俊温柔的笑脸,一闪即逝,消失在大火中。
陈闵柔怔怔的流下泪来,这个地狱般的梦靥,她在一场大火中失去了所有,除了心底最深的伤痛。
绿儿的声音再次传来,同来的有许多人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人格外的急促,也许是萧逸吧。
进来的果然是萧逸,他快步走到床边,然后顺势坐到床沿上,伸手拉住她的手,关切的问:“怎么样?”
陈闵柔空空的看着他,或者说,藏着一丝责备,还有……怨恨。
萧逸并没有不快,反而歉疚的说:“是朕没有保护好你,你放心,以后,不会再有人试图伤害你的”
陈闵柔垂下眼帘,不再看他,只是身子仍然微微颤抖着。
萧逸心疼的拥起她,喃喃自语到:“我不会再允许别人伤害你了”
怀中的人僵硬不动。
他怎知,他给她的伤害,已经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