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玉走了很远,渐渐的快到萧冲现在居住的“草庐”了,耳边的鼓乐声也逐渐变大,设宴的地点与御花园本只有一墙之隔。
转过假山,屋檐上灰色的瓦片已经清晰可见,门前植着两棵粗粗的梧桐树,树叶虽然落尽了,可是硕大的枝干依然绕人视线。
屋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劝说道:“小王爷,喝药吧”
“不喝,苦”干净的声音,带点任性,显然是萧冲。
“不喝药就得吃饭”嬷嬷也不退让,硬气的说。
一阵沉默,想来萧冲还是把药喝了进去。萧玉的喉咙突然有点堵,本来应该17岁意气风发的弟弟,俊美无铸的弟弟,竟守在御花园的一个偏僻小院,与世隔绝。
他在梧桐树下站立了良久,迟落的叶子飘飘荡荡的吹在他的脸上,搅进他的发丝,又荡荡的落了下来。萧玉始终没有进去。
他走开后,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缓缓的走到梧桐树下,风灌进他单薄的衣服,有种飘飘欲仙的感觉。
一位随意披着棉袄、满脸皱纹的嬷嬷端着碗走了出来,惊异的看着他问:“小王爷,外面风大,你突然出来干什么?”
萧冲并不回答,只是略微弯下身,拾起地下的一片飘落的黄叶,那黄叶已经被寒风侵蚀的破破烂烂,叶子的脉络清晰可见。
嬷嬷见他呆呆的,也不催促,转身进屋为他取披风去了。
“玉哥哥来过了”萧冲淡淡的看向远处的小径,喃喃的说。
此刻的萧玉已经走远,转过院门,径直向宴会方向走去。
等他到了的时候,宴会正行至中途,酒过几巡,众人都有点微熏,说话也比开始的时候大声了一点,所以听起来也未免嘈杂。
萧逸仍然搂着姝妃,扭头向右边坐着的皇后说什么。王一航也似乎在与其它大臣叙旧,其它的娘娘妃子们要么已经离席,要么就坐在下席事不关己的饮茶。
陈闵柔就是饮茶中的一位。许久未见,她美丽依旧。只是收了初见时的张扬与明艳,换上了一种含蓄的秀美。
萧玉的进来并没有引起多大的骚动,只是都站起来打过招呼然后继续喝酒嬉戏。
王一航却好似遇见一个大贵人一样,匆忙的离开自己的位置,亲自迎上去说:“镇北王,真是好久不见。镇北王还是风采依旧啊”
“王大人过奖了,前些日子听说王大人身体微恙,本王还在考虑要不要去探望,今日一看,精神也甚好,本王大为宽心”萧玉拱手笑着说,只是语气有种隐藏不住的生硬。
王一航不可能没察觉,但是他并不以为意,依然亲热的拉过他的手,把他引到自己的席上。
席的对面,正是陈闵柔。
萧玉任他拉扯着,不推辞也不道谢,眼睛却忍不住扫向对面的人。陈闵柔却仿佛没有看见他似的,照样抿着手中的茶,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萧玉心猛的一沉。她,真的变了么?和宫里的所有女人一样,对萧逸死心塌地了么?
“镇北王,老朽敬你一杯”王一航已经举了一杯酒在他面前,萧玉也不客气的接了,看着陈闵柔一饮而尽。
王一航哈哈一笑,又说:“镇北王果然豪气依旧啊,来,老朽再陪你喝一杯”
照样一饮而尽。
王一航怔了怔,索性取了两壶酒,一人一壶,很干脆的说:“老朽陪王爷一醉方休!”
于是一人一杯,一杯接一杯,直饮得满席的人纷纷侧目,连萧逸都在考虑要不要出言阻止。可是陈闵柔没有抬眼,始终微微的垂着头,看都不看一眼。
萧玉满心抑郁,酒浇在上面,非但没有解愁,反而更加悱恻。
你不看我,是在怨我么?萧玉心一酸,又满满的斟上一杯,一口喝下,压下这酸意。
王一航却似不胜酒力,显然已经喝不下去了。
“来人,扶王大人下去休息,把镇北王案前的酒撤了!”萧逸终于发话,不怒而威。一时宴席上寂静非常。
萧逸发话后,众人顿时收声,战战兢兢的看着面前的那一幕。
王一航已经被扶了下去,姝妃因为担心父亲,也一同跟了下去。
一个公公走了过来,意欲拿走镇北王面前的酒壶,萧玉却抬手把已经拿起的器皿按了下来,沉声说:“本王还没有喝够,为什么要撤走”
“因为朕不许你喝了”萧逸冷冷的说了一句,冰寒的目光扫向坐下那个修长的身影,他的弟弟。
“皇上连臣弟喝酒这种小事也管么?”萧玉已经失却了以往的谨慎,因为酒精,也因为柔儿的冷漠。
为什么,他食言抢走了本属于他的王位后,又夺走了他的女人?
众人更是噤若寒蝉,看着这两位权倾朝野的君主和王爷,暗暗思忖着他们若真的争起来,自己应该怎样应对。
乐师尚不自知,手指拂过琴面,发出铮的一声,在空寂的园地里,余音袅袅,声声入心。
一只受惊的鸟突然展翅飞向云霄。
萧逸的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搭在椅架上的手也略略的握了握。萧玉不甘示弱的迎着他的眼睛,神色傲然。
满场无一人动,除了——陈闵柔。
她突然把茶盏放回桌面,抬起头,盈盈的看向萧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萧逸。
萧逸也看了看她,可是表情里没有透露丝毫讯息。
然后陈闵柔站了起来,轻轻的解下披在自己身上的白狐披风,交给身后伺候的绿儿。在众人或诧异或狐疑的眼光中走到园子中间,朗声说:“有曲无舞,终究扫兴,各位在座的都是朝中大臣,平时为大燕江山费劲辛劳,今天不如让柔妃为各位舞一曲,代皇上聊表谢意,陛下以为如何?”
萧逸愣了愣,随即微微颌首。
萧玉也是一怔,放下手中的酒杯,端坐着看着她。
陈闵柔向身后的乐师叮嘱了几句,然后在台上站定。琵琶里突然流淌出一串急促激越的音符,陈闵柔开始旋转,那舞姿说不出的好看,竟不像是燕国本土的舞蹈。
旋转过后,声音渐低,曲调旋即转为平和,一丝一缕,如清泉叮咚,台中舞者的身形也温婉起来,挥袖拂面,暗香阵阵。若不是早知她的身份,便会让人以为是从哪个仙洞嫡落的仙子了。
琵琶一指勾勒,铛然一声,舞毕。席中众人却似乎看痴了,连喝彩就忘记发出来。
陈闵柔环视着愈加寂静的宴会,轻巧一笑,向萧逸说:“陛下,臣妾舞的不好么?各位大人似乎不捧场呢?”
大臣们这才回过神来,一时间,拍掌声,叫好声,纷纷四起。
萧逸也笑着走下席去,伸手拉住陈闵柔的手说:“爱妃真是一舞惊四座啊,连朕都不知道爱妃有这样的绝技”
“山野小儿的把戏,又怎能称之为绝技?”陈闵柔柔顺的靠近他的怀里,低声说。
场面再次热络起来,萧玉虽然也惊艳,可是见此景,心更寒。
秦皇后也站了起来,笑着走到萧逸的面前说:“陛下,天晚了,是时候该散了。只是陛下不离席,大臣们可无人敢走呢”
萧逸点点头,松开陈闵柔的手,与皇后一同走了出去。宫中内眷都跟随在后面,当然也包括陈闵柔。
又是一阵喧闹,来客都三三两两的走的差不多了,几个宫女过来收拾剩下的杯碗残渣。园子里,一片繁华过后的萧条。
萧玉还是没走。兀自站在那里。
不一会,连宫女都走得差不多了,只有几个守卫的还在徘徊。他们自然也不敢催促他,只是任由他留在园子里。
曲尽人散,萧玉突然想起这个词语,更加止不住的凄凉。
不知过了多久,萧玉终于决定离开了。若回去晚了,张伯一定会着急的。
诸位将军也为心有疑虑的,毕竟,他的身后还有这许多人。
还有江山。
可是正在他准备踏出去的时候,后面突然响起一串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一阵气喘吁吁的呼吸声。
他回头一看,心头蓦的一热。是柔儿,柔儿跑过来了。
奔跑后的陈闵柔满脸细细密密的汗水,愈加显得脸色光鋻可人。
他满心的抑郁突然烟消云散,冲动的伸出手来,握住那跑过来的人儿,嗔怪道:“跑那么急干什么”
陈闵柔一怔,心有暖意,他竟然连一句责怪的话都没有。
萧玉没有理会她的怔忪,抬起手抹去她额头上的汗,又为她理了理披风上的绦带,只是手拂过她的脸的时候,他突然僵住了,又讪讪的把手垂了下来。
她还是当初的柔儿么?
陈闵柔也定定的看着他,并不言语。
“你,回来干什么”他纵有千般言语,此刻竟说不出分毫,最终只是化成了这句话。
“我回来告诉你,以后不要冲动了,不要因为小不忍而乱了大谋”陈闵柔淡淡的回答。
“忍什么?”萧玉的声音略带嘶哑,好像及其痛苦的吐出这三个字。
陈闵柔盈盈的看向他,眼波温润闪烁,眸子里的光亮似乎揉碎了整片星空。
“你知道的”她轻轻的说。
萧玉暖暖的盯着她的容颜,握住她的手也紧了紧,一时倒不知说是很好了。
“宫中人杂,王爷还是早些回去吧,不要再为柔儿做什么出格的行为了,如果,你真的想为我们的未来着想的话……”陈闵柔瞥见远处走来的巡卫,慢慢的抽出手,低声说。
萧玉心中一凛,手一松,放了她去。
可就在陈闵柔转身的时候,萧玉突然哑声问:“柔儿,你对他,对萧逸……”
“是戏,不这样,我又怎能消除他的防备,又怎能离间皇后和他的关系?”陈闵柔扭头安心的一笑。
“不要勉强自己”萧玉又抓住她的手,低声说,带着深深的自责和心疼。
陈闵柔温婉的一笑,抽出手抚摸着他的脸说:“别多心,我也不过是在帮自己而已”,他的脸布满憔悴,初见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神采已经消磨许多。
是因为她吗?陈闵柔心蓦的一动,随即狠了狠心,转身如来时般跑开了。
陈闵柔走后,萧玉非但没有丝毫宽慰,反而更加沉重疑虑,为什么,刚才柔儿看着他的时候,他突然觉得她是在看着另一个人?
园门外,一个鹅黄的身影匆匆离去。
~~~~~~~~~~~~
王一航躺在偏厅的床榻上,笑着听女儿的唠叨。
“爹爹干嘛要喝那么多酒,竟然装醉,害女儿为爹爹担心”姝妃嘟起嘴巴不快的说。
“爹爹这样做,还不是想让萧逸看着安心一点,谁要你这个傻丫头对他这样死心塌地的!”王一航并不生气,只是大笑着说。
“他是皇帝,别人自然要忌惮几分,可咱们又不用怕他!”姝妃扭过头,满口不满。
“不是怕”王一航从床榻上起身,慢慢的走到王姝面前,用手抚摸着她的头说:“爹爹只有你这个女儿,既然是嫁了人,爹爹只希望你在夫家过的好,别无他求”
“可是他欺负女儿!”
“你该知足,既然你选择了他,又逼着他做了一个君王,你就该知道自己不可能得到专宠”王一航静静的说。
“帝王就不能专宠一个女人么!爹爹是什么道理!”姝妃美丽的脸蛋顿时沉了下来。
“因为帝王若专宠一个女人,不仅仅是自己的家事,而是整个朝廷的事,风流皇帝治江山的不胜其数,可是多情的,又有哪一位能逃得过美人劫,而免于亡国的命运?”
“女儿不知你说什么!”姝妃索性捂起耳朵,装作没听见。
王一航也不多做理会,继续说道:“不过萧逸也不敢真的对你怎么样,爹这里还有治他的法宝,这次进京,也一并带来了,就放在女儿这,万一有什么事情,也不怕爹爹离的远,来不及施救了”
姝妃这才放下捂住耳朵的手,轻声问:“是……那个吗?”
王一航点点头,从枕头下面取出一个长长的锦盒,递给王姝,神色慎重。
王姝接了,正欲打开。王一航伸手按住盒盖,沉声说:“如无必要,就不要打开了,毕竟萧逸给你再多的委屈,他终究是你的夫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女儿可明白?”
这次王姝听懂了,凝重的点了点头。
其实她又何尝不想萧逸好,当初萧逸还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王爷的时候,父亲曾经想要她嫁与最有可能成为皇帝的镇北王,可是她不肯,她只说要嫁萧逸,做如夫人也行,为这事,父亲还骂了她好几回。
她是爱他的,她自己知道,也因为太爱,所以才容不得别的女人。
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花盆打翻的声音,王一航神色顿紧,厉声问:“谁!”
门被轻巧的推开,江南儿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神色自若的说:“娘娘,国丈爷,洗脸水备好了”
王一航沉吟的看了她许久,见她神色没有丝毫异处,只得挥了挥手说:“知道了,下去吧”
江南儿行了个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