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玄锦突然在太后面前单膝跪下，拾起太后蜿蜒在地上的裙摆，将自己淡色的嘴唇压在那柔软的织物上。这个纤细的少年皇帝在一瞬间居然有了一种连太后都无法逼视的矜贵优雅，他那双细长锐利的眼睛笔直的看向太后。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叫她母亲。

　　太后被这个几乎完全陌生了的称呼蛊惑了。她颤抖着双手，捧起玄锦的脸，眼泪簌簌的掉下来。

　　玄锦轻轻蹭着太后细腻的手掌，分外的乖巧，柔软得像只猫。

　　“母亲啊，朗夜从政的身份注定了我不能让她成为我的后妃，以前，我也的确没有奢望更多，只想她在我身边就好，我告诉自己，我要成为她和她家族的力量，我希望能看到她开心的样子。但是从摇光殿那一晚后，事情就都变了……我再没有把握确信她会对我不离不弃，所以我不再希望朗夜变得强大，我不希望朗夜有掌握自己命运的可能。只有当她一无所有无从选择时，她才能明白我有多重要，她才会只看着我不看别人。不再有舒家，不再有责任，我要把她变成最普通的女人，我要让她过得安宁。”

　　“不论我们各自的理由有多么的不同，我都会继承您的志愿，让舒家彻底的消失。所以，母亲，请您放手吧。”

　　“锦儿……你在说什么呢……”太后渐渐觉得不对，想要把手抽回去，却发现被玄锦死死的攥住。

　　“母亲大人……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父皇是怎么死的吗？还有，你明知朗夜对我来说有多重要，却一定要我亲手犯下过错。我的母亲大人，你啊……你给我带来的，永远都是一个比一个更惊悚的噩耗。我听人说，母亲应该是疼爱自己的孩子的，但为什么，我的母亲却只懂得一次又一次的拿那些丑陋的真相来伤害我，把我推向万劫不复呢？”

　　每说一个字，玄锦的语气就冷掉一分，说到最后，已经近乎嫌恶。太后一脸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以为无人知晓的秘密，自己的儿子却说，他全都知道，一直都知道。

　　“母后。”玄锦站起身来，如画的眉目里揉进了冷酷：“您干预朝政多年，现在，儿臣已经不再需要您的扶持，所以，请您交还权力，安安心心的做一个颐养天年的太后吧。”

　　“如果您想说不，那外面那群您一手栽培出来的亲戚心腹们，我会立刻让他们死得干干净净。”

　　“你敢！那些人也是你的亲人！”太后尖叫起来，跳下软榻想要抓住眼前的人，却被突然从旁边冲出的禁卫挡了下来。一个跟随太后多年的内侍想要呵退这些无礼的莽汉，刚刚近前一步，就有雪亮刀光闪过，鲜血从断裂的颈项喷涌而出，溅到了太后的脸上。

　　“你……你做了什么……”太后惊恐的发现，她的寝宫里居然一下子涌入了大量的禁卫，个个抽刀持剑，全都……对准了她。

　　这让她惊惶不已，只能歇斯底里的呼喊：“护驾！快来人啊！护驾！有人要行刺本宫！快来——”

　　尖叫声突然戛然而止——

　　一柄长剑架在了她雪白的脖子上。

　　而持剑的人，正是天朝的皇帝，她的亲生儿子。

　　诺大的宫殿只有玄锦没有感情的声音在回响。

　　“母后，您的亲卫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就已经被杀了。至于外面那些大臣，如果您肯答应我不再干政，从此修身养性，我自然乐意让他们活下去。相反，如果您执意顽固，这种不知道从哪里攀来的亲戚，我会一个一个削掉他们多事的脑袋。”

　　太后此刻已是披头散发，狼狈万分。颈项上冰凉的剑像毒蛇阴冷的蛇信，让一辈子养尊处优的她毛骨悚然。无论如何都难于相信，这个一直在自己面前战战兢兢的小儿子，居然会这样毫无预兆的血洗太后殿。

　　什么时候的事呢，被抱在怀里的婴儿已经悄无声息的长大，开始有了自己的愿望，并且为了这样的愿望，顽强的生出了排除万难也要去实现它的勇气。

　　即便是扭曲的心愿，即便是残忍的决心，也依旧是这个孩子成长了的证明。

　　“呵呵……呵呵呵……”太后慢慢抬起头，瞬间苍老的脸透着股奇异的疯狂。

　　“锦儿，你长本事了，那么，你就杀光外面的大臣，让这个国家的朝政陷于瘫痪，成为一个为人所耻笑的昏君吧；然后你再杀了我，把我的骨头垫在你的宝座下吧！”

　　“你威胁我吗？”玄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让人颤抖。他甩掉手中的剑，一把掐住太后的脖子，强迫她直视自己：“母后，你还看不到？我就是要为了一己私欲不顾帝位绵延国家社稷，即便留下千古骂名，我也注定了要当一个昏君！你对父皇做那些事情的时候，你逼着我不得不成为皇帝的时候，你就没想到过你的儿子会是个昏君吗？！至于杀你，静德皇太后！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吗？！”

　　“皇上，您累了，回宫休息吧。”跟随而来的内侍初翎上前一步，轻轻解开玄锦已经开始痉挛的手，半掺半带的引着他往侧门走。余下的禁卫则迅速搬走尸体，清理血迹，呆滞的太后被新换的内侍恭敬的送入了睡房。不多一时，刚刚剑拔弩张的太后殿又变得像以前一样，暖色融融，典雅奢华。

　　而跪在外面准备死谏的大臣们，早在玄锦进太后殿时，就一人脖子上一柄钢刀了。文官吓昏过去了四五个，即便武将也只能惊疑的猜测着突生的变故。

　　就在众人惶惶之时，总算看到皇上的内侍走了过来。

　　初翎双手拢袖，朝跪着的大臣们微微行礼，低眉垂目：“皇上有话，大局已定，希望众卿能够审时度势，早些返家歇息，明日好各司其职，为国效力。如若有人眷恋这太后殿的一草一木而不愿离去，那就请躺到你们自带的棺材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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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皇城东，祭星宫密室。

　　天朝大祭司和荣华公主并排而坐，神色凝重。他们面前站着一名玄衣禁卫，正用平滞的语调仔细讲述白天的宫变。

　　最后一字说完，大祭司凭空掐出一个手势，禁卫轻轻摇晃了一下，萎然顿地，刚刚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了一张小小的人形白纸。

　　一只小偶人咯哒咯哒跑过去，扭着小腿儿在纸上踩了几下，白纸轰然腾起一股蓝紫火焰，瞬间烧化。

　　小偶人拍拍手，嗖的一声缩回主人的怀里，只露出一双大大的蓝眼睛，偷看主人身边显然情绪坏透的女子。

　　安静。

　　坐着的两个人都像面部神经瘫痪了一样，比死人脸还死人脸。

　　封闭的密室，寂静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小偶人挠挠头，终于怯生生的扯了扯女子的袖子。

　　电光火石啊，刚刚还石化着的女子突然飞快拽起小偶人的胖手，然后恶狠狠的把它砸到对面的墙壁上。

　　封闭的密室，声音也被放大了好几倍。

　　哐当一声巨响，小偶人再一次成为炮灰，四分五裂的躺在了地上。

　　“消气了？”男子的声音极为沉静，珍珠一样滑过耳垂，让人模模糊糊的觉得安稳。

　　“嘉树，不需要用秘术来安抚我。”

　　“好。”声音依旧动人，但那股蛊惑的力量却消失了。

　　“你……怎么知道玄锦要逼宫的？”朗夜问。

　　“我并不知道。只是最近占星之时总遇凶相，所以我剪了几个纸人跟进了禁卫营。”

　　“……”

　　良久，嘉树才侧过头，看着朗夜又陷入了瘫痪的脸，问：“玄锦要对舒家下手，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朗夜开始玩指尖，反反复复。修剪精致的指甲被她用力弯折拉扯，变得参差不齐。

　　眼睛微红。

　　“你会恨他吗？”

　　“……”

　　开始眨眼睛。

　　越眨越快越眨越快。

　　眼泪终于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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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月9日9：45AM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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