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微微一笑,把青葱似的手放到他面前,歪着头说:“最近总是心口绞痛,柳先生能否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柳隐西余光一扫,发现原本满堂的病人在他发了一小会儿呆的功夫里居然全都不见了,而朗夜站在药柜边,神色不明。
天朝的德昭帝玉玄锦饶有兴致的看着柳隐西面不改色的将手探上自己的手腕,这个清俊的年轻人有着让人诧异的镇定和隐忍,猫捉老鼠,谁是猫,谁是鼠,结果似乎还不一定呢。
“皇上心脉受损,伤及肺脏,导致气喘咳嗽,并且常发心痛。如果我所料不错,皇上在靠近心脏的位置,应该受过严重的刀伤。”
玄锦抽回手,皱起眉头:“这伤于朕可是个大秘密,柳先生你如此直言不讳,可让我很伤脑筋。为了要保守秘密,我最好是杀了你,不过朗夜一定不会答应,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柳隐西提笔开始写药单,边写边答:“皇上肯定早有两全的解决方法。”
“真聪明!”玄锦孩子气的拍手笑道:“你想活命的话很简单——你进宫当我的御医。”
柳隐西执笔的手顿了顿,复又继续写下去:“皇宫内医术高明者数不胜数,并不差我一个。我生自民间,自幼立志悬壶济世,御医这种差使并不适合我。皇上又何苦找一个无心于此的御医呢?”
玄锦微微一笑,长睫一动,眼神扫来,一句话席卷全场:“因为我乐意。”
柳隐西手里的湖笔不轻易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这还真是……史上最无耻的理由。不过,话说,玉玄锦是皇帝,他再无耻,那也是要被当成真理信奉的。
把药单折好,放在玄锦面前,柳隐西相当坦然:“领旨。”
玄锦更是笑得春花灿烂,偷偷瞄一眼已经脸黑成一团的朗夜,恍然大悟道:“朕还忘了一件事,我是来接荣华公主回宫的。柳先生好大本事,拐着我天朝的辅国公主连日人影不见,现在你该还我了。”
柳隐西看向朗夜,她的眼里对他刚刚的决定分明的写满了不赞成。玄锦站起身来,拉起朗夜的手便往外走。
朗夜心有不安,回头观望,唯见柳隐西目光停留在玄锦与朗夜两相握拢的手上。
吃醋吗?朗夜想问。只是那一回眸的瞬间来不急多做思量,但柳隐西神色如常怎么都没有醋海翻波的意思。
再回过神来时已经被玄锦带到马车上。车行辚辚,玄锦缩在角落上别过头去不理她,削尖的下颌有脆弱的痕迹。朗夜把玩着自己的指尖,小声的问:“玄锦,如果你喜欢的人和别人手拉手,你会觉得难过吗?”
玄锦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说:“我不仅会难过,还会很生气,我会把敢碰我喜欢女人的男人车裂腰斩凌迟活刮再碎尸,然后把他的碎片扔到天涯海角让他下辈子投胎都不能翻身。”
“……”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么对柳隐西。”
玄锦睁开细长的双眼,平日里漆黑如魅的眼睛,在这一刹那,柔软干净。
他说,我们原本那么亲密无间,柳隐西就像一个入侵者一样出现。你和柳隐西的事,我不是不在意,但我知道你珍惜。
朗夜诧异抬头,却跌进玄锦柔和的目光里。
这个自小被骄纵到无以复加的少年,终日里趾高气扬目空一切,却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突然长成一般,拥有了一个男人才有的淡定眼神和宽容态度。
“朗夜喜欢柳隐西,我知道。我喜欢你,希望你也知道。”
朗夜静听玄锦艰难陈述,这样小心而谦卑的措辞对于玄锦来说是一个分外困难的事。从未学会过低头,却在自己心爱的女人面前,宁愿匍匐到尘埃里。
春天的浅阳被车里的帘子过滤成了薄薄的一片,浮动着,像一层萤光映在玄锦的脸上,透出一种无法形容的苍白,有若灰烬。
“朗夜……朗夜……”玄锦淡绯色的嘴唇一抿,这个妖精一样美丽的少年仿佛终是受不了委屈,咬了咬花瓣一般的嘴唇,几乎是可怜兮兮的,一叠声的唤她。
朗夜鼻子酸酸,慢慢挪到玄锦跟前,把玄锦的手握在手里:“对不起玄锦,我不该忽略你。”
玄锦把头靠在朗夜肩上,黑发似水流泻铺了一地。这样的静谧的场景,已经许久都不曾出现。
“对了。”玄锦仰起脸,问道:“朗夜连续三天擅离职守,要怎么罚你?”
朗夜狐疑的看着玄锦眼里的狡黠,知道这家伙在获得安慰后已经本性复燃,便松了他的手,开始装糊涂:“朗夜的职责是辅助国主,这三天的大小事务我在医馆已经乘夜处理,并没有耽误什么;加之朗夜身为女子,虽有辅国公主之名,却没有站在朝堂之上与群臣议政的权力,所有决议均由右相在朝后向我转达,我再个别与大臣商议。不用上朝,朗夜又何来擅离职守之说呢?”
玄锦目瞪口呆的听完朗夜这一大段辩驳,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居然哈哈大笑。
朗夜捏他脸颊:“你笑什么!”
玄锦好容易才打住笑,眼睛里却兴致盎然。他扯过朗夜一缕头发,捏在掌心拨来弄去的玩,朗夜想抢回来,玄锦不让,死死攥在手里,扯得朗夜头皮发紧。
“我说朗夜,要说你想做个愚昧痴情的女人,我还真是不信。”玄锦秀丽端正的唇角微弯,得意的表情写在脸上。
朗夜已经恨不得把那缕头发拽断了事,听到这话,不动了。
“你在来找柳隐西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要在这医馆停留数日,我说对了吧?你知道我不喜欢你随便玩失踪,但我没有理由责备你的行动,因为你在处理朝政的时间地点上的确没有限制。你是女子,不能上朝,不用定时议政,虽然自由,但毕竟这种间接的参与方式让你感到掣肘。特别在舒家树大招风四面树敌的危急时候,你更需要我的承诺,让你拥有更大的权限,比如说——”玄锦松开手中黑发,任它滑落:“让你临朝听政。”
朗夜轻笑,一副“你说对了”的坦然神色。
小小车厢里,一个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一个是问鼎权力的公主。即便再相亲相爱,背后也仍站着各自的家族;即便相互拥抱,也有着这样那样的暗潮在彼此间汹涌。
“我天朝数百年历史,除了太后,从未有女子临朝的先例。”玄锦懒洋洋的说:“不过,我决定为你破例,明日开始,我会为你在光耀殿垂帘设座。”
朗夜倒有些惊讶,玄锦最近连日打压舒氏党系,不料,这么重大的事情他答应得如此轻易。
“高兴吗,朗夜?”玄锦凉薄的唇轻轻吻上朗夜指尖,在洁净的指甲上缱绻流连:“朗夜,你还不清楚吗?你从来就不是适合去单纯善良的女人,你爱算计,甚至连走向你喜爱的男人时也怀揣着更多的目的。但是我喜欢这样的你,并且赞同你的作为。从我们出生开始,就注定了不能按照一般的原则来生存,你掌握了这样的原则,并且从不虚假的拿着所谓道义来对自己进行谴责,而是坚定的一走到底。你让我惊叹,也让我愿意成全你的算计。朗夜,你知道吗,没人会比我更了解你有多自私,但也没人会比我更纵容宽待你。”
朗夜垂目,浓长睫翼掩不去得逞的兴奋,忽而想起柳隐西任职御医一事,忍不住问道:“玄锦,你把柳隐西召进宫做御医,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我不会对柳隐西怎样,我召他进宫,只为了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你也想知道吧?”玄锦伸手揽过朗夜,宽大的袖摆遮住了她的眼睛。朗夜在一片朦胧里,只能听到近在咫尺的帝王用最缠绵悱恻的语调陈述那顽劣而又恶毒的理由。
玄锦说,朗夜,你为什么喜欢柳隐西呢?是因为他这种类型的人在你的生活中是不曾出现过的,他身上所拥有的品质是你所缺乏的。人都渴望美好的东西,特别是在自己没有的情况下,会更加希望去占有。
所以,把柳隐西召进宫,我非但不会害他,还会给他加官进爵,赐他良田美宅,让所有的人都觉得他圣眷正隆。然后,朗夜,我们一起睁大双眼来看一看,当这个阳春白雪的人一脚踏入帝王家污秽的泥潭后,他是能继续秉承他所坚持的天理道义,还是会被周围人的眼光,渐渐模糊掉他的梦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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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时,柳隐西正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关上门扉,准备前往奉天最辉煌的所在——皇城。
皇城,该是离朗夜最近的地方吧?
一直是这样。
靠近,一再而再的靠近她。
寻找着机会。
守候着,等待着戒心像冰雪一样慢慢的消融。
这一场饕餮的皇家情话,渐渐出现了完整的形状。
是血红的罂粟。
美丽,致命诱惑,花后躲藏着獠牙,极度欢愉后是万丈深渊。
他都明了。
“先生?”
柳隐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一个提着花篮的红衣女子正对他婉转微笑。
“你是——那日在茶楼唱曲的姑娘。”
“先生好记性。”女子走近他,欠身行礼,而后抬头,就那么安然的看着他。
上了淡妆的脸,比之在茶楼更多了娇媚。衣服也更明丽,怡怡然透着风韵。
女子从篮子里拿出一朵饱满的牡丹,递到柳隐西手里:“先生行色匆匆,小女子无意打扰,若有缘分,你我当会再度相遇。赠君鲜花,聊表心意。”
柳隐西颌首,将要赶路,却又停了脚步,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对他突然问及自己的名字显得欢喜,一丝红晕爬上脸颊。
“垂烟。”
她开心不已,回答的时候有着青涩的雀跃。因为简单的理由就能感到幸福的人,往往特别让人感动。
柳隐西亦笑,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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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西日志
天朝德昭十一年春末,吾入御医馆,自此专司帝王汤药,地位高于馆内众人。人多诟语之,皆言吾仗荣华之势,无功无德亦一步登天,其以肖、王两位御医尤甚。
有好事者传话于荣华,怒,即赐肖、王鸩酒白绫。二人无以违抗,领旨自裁。妻儿抚尸痛哭,其情哀恸,令人不忍耳闻。
吾承荣华一片深情,然,草菅人命,恣意妄为,亦不可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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