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耀殿偏厅。
“说话。”
沉默。
“朕命令你说话!”
还是沉默。
“臭荣华,你要气死朕还是怎的?!”
依旧是沉默。
“朗夜……别这样,她是我的母后,她的懿旨我不能违背。更何况陆九渊文韬武略,实乃国之栋梁,就这样弃之不用实在不是为君之道。”
朗夜立在一边,冷冷看着玄锦,终于开口:“我灭韩家满门,陆九渊也因与韩老头子交往亲厚而被贬去漠北。陆九渊对我恨之入骨,一心要为他的恩师报仇雪恨。如今皇上不仅要恢复他的军职,还要加功进爵封他平西忠勇将军。皇上,陆九渊坐大的话,朗夜还真是不得安枕呢。”
玄锦被她的冷淡激怒,漂亮精致的五官因为怒火而显得暴戾起来。
“你既然已替韩家平反,那陆九渊官复原职也在情理之中;如此骁勇善战之人却在漠北受屈,朕升他的官也算是一种安抚。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朗夜你不要太任意妄为。”
朗夜皱眉,语露嘲讽:“皇上还真是有道明君,看来我已经完全多余。告退了。”
行礼欲走,玄锦却几步赶到她面前,双手张开,拦住他去路。
“别这样,朗夜你别这样。我们之间不该变成这样的,对不对?”
那样的委屈清清楚楚的写在脸上。
过去,朗夜没少生过玄锦的气。或许是因为玄锦又偷懒了,或者是因为玄锦把国事当得儿戏了。每每朗夜一发火,玄锦就被人打傻了似地不知所措。这个在皇家成长的孩子自小就被人惯得无法无天,他不知道怎么去劝解一个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去表达歉意。他不敢碰朗夜,因为那时候朗夜一暴躁就会揍他。他只会张开手,无助的拦在她面前不许她拂袖而去,细长多情的眼眶微微泛红,倔强的咬着淡色的唇,哀哀地说,朗夜,别这样。我们之间不该这样的。
天朝皇室出美人。
玄锦继承了他那当年艳绝后宫的母亲的美貌,无暇的面容妖娆得犹如盛开在精灵掌中的花。这样的美脆弱得仿佛轻轻碰触都会被打破,让人无法不想尽办法来保护他。
朗夜总在这样的玄锦面前败下阵来,不生气了,然后玄锦欢天喜地的拿新上贡的玩意儿献宝。
再后来,大家都长大了,玄锦作为一个君王的觉悟在逐渐苏醒。朗夜断然没再揍过他,但有一些习惯玄锦却一直保留下来,就像这样的求饶。
朗夜叹气,她几乎都要又一次被玄锦的样子打动。
但,已经不是从前了。
她要怎样忘记,在摇光殿的那一晚。
当时玄锦端坐在冰凉的地上,安静甜美一如月下快要凋谢的白花。他看到她来,笑得那么温润。
他举起面前盈透的碧玉酒杯,杯内琼浆清冽,微微泛着细碎的光。
玄锦对她说,朗夜,今晚我们不醉不归……
……
朗夜蓦然后退一步,撇过头去不看玄锦:“陆九渊和我,你倒底护着谁?”
玄锦看着她表情巨变,不由迟疑:“朗夜……”
“如果你封了陆九渊,那你从今后休想我再和你说一句话。”朗夜强硬,有威胁皇帝的嫌疑。
玄锦抬起手揉了揉额头,苦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每次都这么吓我,但问题是我每次都被你吓住。”
朗夜仍然板着脸:“这么说,皇上是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玄锦上前,微笑把朗夜揽在怀里。
无视朗夜一瞬间僵得像块木头,玄锦把头埋进朗夜发间,撒娇般的蹭了蹭。
“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你比我还高,还喜欢打我。所以我天天拼命吃饭,想着有一天,能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把你抱起来。”
玄锦擒着一抹笑,笑里的温柔是朗夜所不熟悉的:“朗夜,你看,现在我比你高了这么多,你看我的时候还要扬起头。所以,不要再把我当你的弟弟了,我是一个男人,你懂不懂?”
朗夜尴尬,慢慢退出他的怀抱,道:“玄锦……真的长大了呢。我,我先走了。”
玄锦不再拦她,静静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离开。良久,才嘟哝了一句:“初翎,你说,我是不是把她逼得太急了?”
内侍初翎不知何时站了过来,恭顺的说:“公主会明白皇上的一番苦心的。不过,陆将军的事,就这么算了吗?”
“陆九渊为人耿直,是个将才,我当然会要用他,不过现在看来还要等更合适的时机才好,不然朗夜会咬死我的。”玄锦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初翎不能近前,停在了一边。
玄锦有些怔怔。
这皇帝的椅子只能是他一人坐的,所以无论是谁都不能走上这书案。凡有违者,等同谋逆。
可朗夜不管这些。她一肚子怒火替他批阅奏折的时候,就把他赶到一边,再自然不过的要他端茶送水捏腰捶腿,服侍得不好她大小姐还会拿着手中毛笔顺手在他脸上一划,往往一番奏折批下来,他的脸也是东一道西一道的蔚为壮观。
可他居然还很享受。
他曾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受虐的倾向,明明当着皇帝却时不时沦为使唤丫头。
后来他想到了。因为他觉得当皇帝太孤单了,举目四望,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他还比较幸运,朗夜有这样的勇气陪着他。而且,不论朗夜怎么逾矩,她总是对他好的。
她在他面前无拘无束,这样的真性情让他欣喜,也让他郁闷。
他尝试过不少方法,比如穿得很风情,在她面前来回的晃反复的抛媚眼,还比如说毛手毛脚的去抱她。可朗夜不是无视他就是直接打他。
一点都没害羞,更别说脸红。
可明明宫里的女子见了他,都会满面含春,意乱情迷的模样。
原来不是他没魅力,而是在朗夜的眼里,他根本就不算个男人。后来他实在扛不住,直接去问了她。
“朗夜,为什么你在我面前从来不会有女儿家的神情?为什么你不害羞?”
朗夜当时正在批折子,听了他这话,从那堆成山的奏折堆里探出一张疲惫的小脸,夜空般的眼眸却掩不住促狭:“皇帝大人,你见过哪家姐姐会对自己的弟弟害羞?”
他当时就像被雷劈。
他年幼登基,政局动荡,她因为誓约被送进宫里辅助他。
当时他只有七岁,突然有一天被人莫名其妙的从床上抱起来,换上繁冗的礼服,带上沉重的金冠,被推到一个金光灿灿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天。
他们不许他喝水,不许他乱动,他惊恐的看着下面朝拜的人群,想哭却没有声音。
好容易熬到晚上,他一个人在诺大的寝宫中无处可逃。往日熟悉的宫女全然不见,每天都会陪伴他入眠的老女官也没有来。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巨大的空间只剩下他一人。他只能躲到角落里,开始抽抽搭搭,自怜自艾。
这时一双冰凉却柔软的小手悄悄牵起他的手,他惊到忘记擦掉眼泪,抬起一张泪痕阑干的脸,瞪着这个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姑娘。
她的眼睛也是红红的,像哭过很久,却在他抬脸的那一瞬间扑哧笑出声来:“你长得怎么那么像花园里的妖精!”
她笑的时候极其漂亮生动,乌黑的眼珠里星光点点,既纯且真,尤如雪融梅端,羞煞春花初绽。
他傻乎乎的问:“你是谁?”
小姑娘也坐到地上,歪着脑袋想了想,说:“我是你的亲人,我是你的姐姐。我会保护你的。”
那一夜,她拥他入眠,如同姐姐一样,拍着他的背,直到天明。
朗夜陪他度过最艰难的岁月,为他吃尽苦头。他一直觉得,在那个夜晚来到他身边的朗夜,一定是天上的神仙看到了他的苦楚,所以把朗夜给了他。
小时候的承诺朗夜没忘,她把他当弟弟一样疼爱,掏心掏肺。
只是太过了……完全把他当成弟弟,把他当成那年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泣的孩子,怎么都长不大。
朗夜曾经彪悍到撞见他裸浴时还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愤怒的质问她怎么能厚脸皮到这种程度。朗夜还是那个神情那句话,鄙视的打量他,说,小男孩一个。
他不想了。
弟弟当得没意思,害他的魅力老被忽略。他明明是风华绝代的美君王,可这些到了朗夜脑袋里全是零。女人们都想往他怀里钻,但他倒赔本去勾引朗夜却没有任何效果还要挨揍。
想到这里,玄锦都忍不住笑。那些被朗夜追打得四处逃窜的时光,美好得不真实。
一边的初翎看到羽翼日丰的年轻君王那抹温暖的笑容,不禁忧心忡忡。
这么想得到,这么费尽心机,但到最后却还是会因为自己亲手犯下的罪孽而一无所有。到那时候,主子会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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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关注震区灾情,更新减慢了,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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