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微凉的清晨,晨光微曦,空气澄澈。
朗夜换好宫服,准备往宫里去。刚走到院门外,就滚过来一白一粉两个肉团,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撒手了。
“姑姑!我们好久没见到你了!你不要小蕊了吗?”穿着粉色衣服的小姑娘撅着嘴,盈透的嫩白面颊上黑珍珠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脑袋一晃一晃,头上的发带也跟着一晃一晃。
“姑姑,轩儿想你了。”穿着白色衣服的小男孩斯文收敛一点,但仍然有些紧张的抱住朗夜,深怕她走。
朗夜失笑,蹲下来一手抱起一个,揽在怀里:“姑姑其实天天都很想小蕊和小轩,可是姑姑最近有点忙。”
“姑姑天天都很忙,前阵子还跑出去那么久,害我们好担心。”小轩蹙着细细的柳叶眉,清秀的脸上有与年龄不合的思虑。
朗夜看着面前这两个孩童,心里总是欢喜和难受并举。
他们精致的眉目,总是让她想起哥哥。
那个曾经光耀了整个帝都的青年,却在一个暗夜中静静陨落。
他死在,他最深信战友的乱剑之下。
“蕊儿,轩儿,你们不安分睡觉,这么早来打扰姑姑做什么?”
温和而稍带严厉的女声,一个云鬓高绾,端庄娴雅的女子缓缓而来。
舒轩和舒蕊有些紧张的直往朗夜身后躲,吞着口水叫了一声:“娘。”
跟在朗夜身后的丫鬟行了个礼:“夫人。”
朗夜连忙站起来,将孩子护在身后,笑道:“嫂嫂,不要对小蕊和小轩太过苛责了。”
舒夫人沉静的脸上泛起一抹温柔:“我倒没太管着蕊儿,倒是轩儿不管不行。你太辛劳,轩儿要快点长大啊。”
“再怎么快也才十岁呢。”朗夜一手拉一个孩子慢慢往前走:“别让他们活得太负担了,嫂嫂你也要放轻松点,不管怎样,都有我在的。”
舒夫人轻叹:“朗夜,最近外面风言风语很多,你为韩家平反的事情对你很不利。你要多加小心,凡事学会忍耐。”
朗夜突然停下,把脸凑到舒夫人面前,上下打量,弄得舒夫人很不好意思。末了,才若有所思的说:“嫂嫂,又变漂亮了啊!说,你是不是私藏了什么养颜圣品而不分给我一点?”
舒夫人轻啐,拿手刮朗夜鼻子:“当年我第一次见你,你就是吊在你哥哥脖子上怎么都不走。现在多大的人了,还是这么调皮。”
朗夜正想再开开这个嫂嫂的玩笑,总管却小跑过来:“公主,右相大人在府门口等您。”
舒夫人的身子明显一僵。
朗夜看在眼里,狡黠挑唇,目内春华荡漾,绯颜艳质顿生。
“请右相大人进来。”
舒夫人正要回避,却被朗夜拉住了手:“嫂嫂,哥哥下世已经十年,你无需为了一个亡故的人,让你年华尽毁。”
舒家人欠你的,我记在心里。今后你若再遇良人,我会代我哥哥放你走。
十年前那个血色的夜晚,年仅十岁的朗夜伸出稚嫩的手抱住了浑身赤裸的她,对她讲了这句话。
然后,这个女孩随着宫人踏入深黑的夜色,肩背挺直,不卑不亢,至始至终,没有回头。
舒夫人眼眶泛热,凌乱间,当朝右相已经立在跟前。
帝都多俊杰。
右相方恕迟,虽已过而立之年,但岁月没有让他黯然老去,只在他俊雅的容颜上平添成熟风华,一身深黑绣金官服,称得人越发的丰神俊朗。
“公主。”方恕迟拜见了朗夜,微微停了一下,这才行礼:“舒夫人。”
舒夫人面颊微红,俯身还礼:“右相大人。”
“啧啧啧。”朗夜带着舒蕊和舒轩在一边看大戏:“小蕊小轩,看到没,真是有爱的画面。”
“才不呢。”舒蕊尖着小嗓子反驳:“有爱的画面才不会这么别扭。以后我要有爱的人,我一定会直接扑上去!”
一边的舒轩俊脸一白,忙拉舒蕊袖子:“姐姐!”
朗夜扑哧一声,实在憋不住。
舒夫人气急,又不好发作,只得低声斥责:“蕊儿!哪个下人教你这些乱七八遭的东西!皮痒了吗!”
舒蕊被她娘吓得一缩,水灵灵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雾气迷蒙:“是……是玄锦哥哥教我的……”
在场的人都默了一下,无声的在心里掬了一把泪,舒夫人这才道:“怎么能直呼皇上的名讳!”
“算了吧嫂嫂,这个人你可执行不了家法。”朗夜微笑安抚她:“右相大人不避嫌的清早过来,应该是有事。嫂嫂你先带小蕊小轩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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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先生今日所谓何事?”朗夜目送舒夫人带着两个孩子走远,伸手在方恕迟眼前晃了一下:“回魂。”
方恕迟这才回过神来,忙致歉:“失礼了。”
朗夜无声感叹了一下苍天,道:“都多少年了,你见我嫂嫂一次就愣一次。拜托,你现在是当朝右相,不是当年那个和我哥疯过来疯过去的愣头青了。”
方恕迟冠玉般的脸漾起一丝微笑:“公主还是如此快言快语。今天我来,有三件事。”
“先说坏的,再说好的。”朗夜脸色沉下去,不复刚才嬉笑。
“第一件,公主推翻自己亲定的韩家谋反案一事,导致朝臣纷纷上书弹劾,理由多是公主草菅人命,致使忠良蒙冤。虽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但身为辅国之臣,这样的错误不能原谅。”
朗夜秀美的眉蹙起来:“方先生,你怎么看?”
方恕迟亦面色凝重:“我个人认为,公主你这样做很是不妥。韩家当初为何被满门抄斩你我心知肚明。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冤案,而自古帝王权力更替时无辜受累的忠臣良将又何止韩家而已。恕我愚钝,我实在想不出来公主这般行事有何意义。”
“第二件。”朗夜不答他。
方恕迟不疑,立马接下去:“第二件事,陆将军从漠北回来了。”
“韩老头的得意门生陆九渊?”朗夜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不是韩家被抄之后我就把他扔去漠北放羊了吗,他怎么还没被喂狼?”
“皇上亲旨将他召回的。”
“玄锦不会拟这样的旨。又是那个臭女人。”朗夜疲惫的闭目。
每每只要一提起这个女人,她的眼前就只剩下血红一片。
不是不知道她对自己和自己的亲人做过什么,不是不想把她碎尸万段。
实在是不能。
只因,她是执掌后宫大权的当朝太后。
“好消息是什么?”朗夜深吸一口气,手指冰凉。
“应该说……不好不坏的消息。”方恕迟微微偏头,打趣的意味明显:“那位落华镇的柳神医,把医馆开到奉天了呢。”
“啊?”朗夜呆了一会儿,突然又有些放心下来。
还能开医馆,看来伤势恢复得不错。
“公主。”精明干练的右相难得话语迟疑:“你应该查一下这位柳大夫的来历。他让我不安。”
朗夜立刻拒绝:“不查。我不查,你也不许查!”
方恕迟不说话了,朗夜知道自己失态,却无从解释。
对柳隐西的过去,不是不好奇,也不是她痴傻,嗅不到危险的气息。
而是害怕。
害怕一但真相浮出水面,她会连放过他的理由都没有。
所以宁愿盲目相信。
人生总是要做出这样或者那样的选择,而往往都无法做到两全。总会有人被伤害,总会有人要痛苦。
她只是想……她只想,柳隐西能好好活着,能继续他悬壶济世的美好梦想。
她已经选择了远离,选择了和他再无交集,但柳隐西却在一步一步的靠近她。
隐西,你真的,不愿放过我吗?
“公主。”方恕迟叫她。朗夜浅淡一笑,转瞬已是云淡风轻。
“方先生,你应该还有一件事吧?”
“呃?”方恕迟不解:“”
朗夜拿眼瞄他:“堂堂右相来做报信小厮,我再怎么也知道,你来和我商议是不错,顺带也要来看看人吧?”
成功看到右相俊脸微怔,朗夜神清气爽的往马车走去。
右相,你一生豁达,唯独放不开这个名叫苏浅袖的女子。
她曾经对着你和哥哥绽放温婉笑靥,让你和我的哥哥都深深沉沦。
可她,选择了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哥哥,而你,落得一生惆怅。
不过十年,哥哥已经不在,你却始终孤身一人。
虽然你和嫂嫂之间有难以磨灭的伤痕,但舒家不会禁锢一个女人的幸福。
若你能,便带她走。
人偶尔也要做一些不计后果的事,就如同为韩家平反。不是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但我无法对死去的忘忧食言。
就像……我不愿去查探隐西……也许他会给我带来灭顶之灾,但这样的心情,居然有点死无怨尤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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