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幽闭。
柳隐西靠坐在冰冷肮脏的墙壁边,黯淡的烛火流过浓长的睫翼,在眼底投下一层暗影。他不言不语,仿佛所处之处不是牢狱,而是让人不至流离失所的家园。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牢门被打开,一个身形修长面容冷峻,着玄纹禁卫服的男子走进来,不带感情的说:“柳隐西。”
柳隐西抬起眼,慢慢站起来。
“有人要我带话给你,她已不能再护你,今生缘断于此,但期来世。”男子话毕抽刀,流光倾洒,凭生一分凄婉。
柳隐西苍白的脸上出奇的平静。那双清澈坦荡,毫无阴霾的眼睛径直看向牢门外,道:“朗夜历来不信神佛,又哪来的来世?”
“因为你和玄锦两者之间,我只能选择欠你的。”
风华昭昭的宫装美人从暗处缓步走出,皎洁的面容干净得像个孩童,话语里的残忍却怎么都掩饰不去。
这是柳隐西自落华镇一别后第一次看到朗夜。累累刑具下玉立伊人,她的身形,较一般女子略高,一袭雪白开裾长褛,里着银白衫裙,腰系玉色宽绶,头上簪环摇曳。灯影婆挲中,更显纤细修长。黑发玉貌,绝世独立,睹过如此风景,叫人如何再看世间凡花。
柳隐西笑,果真很美,贵气纵横,再也不是那个荆钗布裙,常常会害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的姑娘了。
“文鸢。”朗夜朱唇轻启,忠心的护卫不疑有他,挥刀便斩。
柳隐西没躲。
他没有动一下,甚至连眼睛都没有闭上。眼睁睁的,看着刀光逼近脆弱颈项。
“等等!”朗夜突然开口,文鸢立刻收手,但刀势迅疾,仍然狠狠削在了柳隐西的肩上。
血一下喷溅出来,迅速淋漓成一片哀伤的猩红。
柳隐西一下子坐到地上,没有叫痛,只低下头,极力隐忍喘息。
朗夜银牙紧咬,厉声问他:“你连躲都不想躲?”
柳隐西抬起头,脸白得几近透明:“如果皇帝要杀你,你会不会躲?”
朗夜皱眉,别过脸去:“我不是皇帝。”
“你在代替他铲除一切可能阻碍到他安枕的人,不是吗?”柳隐西捂着肩膀,血仍然汩汩渗出:“朗夜,你当真愿意和玄锦一道,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吗?”
拥万里江山,享无边孤单。
声音不大,字字笃定。
朗夜顿时语塞。
拥有了一切的人,反倒常常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特别是感情,那些对别人来说唾手可得的感情,之于她却比天上的繁星还要遥远。
或者是别人不能靠近她,或者是她不愿对人敞开心扉。
这样的寂寞与惊惶她不是不会害怕,只是在一次又一次鲜血淋漓里学会了习惯。但就算是再冷硬的内心,还是会有一丝小小的裂缝,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渴望着光明与纯白。
柳隐西诱惑了她,带她走进花香环绕的梦境。后来梦醒,一切归于原位,难道,现在还要再梦一次吗?
朗夜迟疑。
她可以赌吗?赌柳隐西心志坚定不会改变,赌柳隐西出生清白没有理由去和玄锦对立。
赌她,可以把这个男人牢牢握在掌心。
在那一瞬间她几乎都要动摇。她像小蛇一样舔了舔自己的唇,贪婪得几乎立刻想要坠入海市蜃楼的梦境里。
但电光火石间,这样的热忱突然被熄灭了。
朗夜自嘲的摇头,这么重要的事,居然差点忘记。
她怎么就忘了,放弃才是她一生的命运呢。
朗夜走进牢房内,蹲在柳隐西面前,握住他一只手,说:“我没得选,你走吧。”
柳隐西扯住一抹牵强的笑,费力的拿出一根簪花,交给朗夜:“我只是想来把这个给你,让你记得,你也不是一无所有。”
朗夜接过去,梧桐木簪花上染血的流云婉转得就像一个个鲜亮的装满梦想的天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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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凉薄,朗夜目送已经快成血人的柳隐西一步一步踉跄着走出公主府,终是忍不住夺路而逃。
曾几何时,她舍不得他哪怕挨一天的饿,舍不得他卖掉天天翻阅的书籍;曾几何时,哪怕他只是被人弄伤手腕,她都会难受得连看都看不下去。她甚至宁愿将这份初绽的爱意拱手让人,只因她以为温婉女子更能让他幸福安康。
然而,当她一回到帝都,她便把他丢进大牢,对他挥刀相向,任凭他在这样无助的时刻一人离去。
在玄锦和他之间,她的选择那么决绝而不容情。
朗夜颤抖着躲进房里。这些被她亲手伤害摧残的人和感情,终有一天会全都报应回她身上。她从未如此担忧,如此畏缩。
床头放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盒,是嘉树临走时留下的。朗夜拿过来,倾手将里面的粉末全都倒进了燃烧的香炉里。
嘉树说过,当你感到恐惧而无力克服,这些东西能让你入眠,助你好梦。
这些年来,朗夜的每一个夜晚都是在嘉树为她编织的梦境里,欢喜沉沦。直到清晨的凉意又把她唤醒,她就起身梳妆,像战士将箭搭入弓弦一样,拼命往胸膛里塞进勇气,然后翩然踏入华美而腐朽的皇城。
就在朗夜挣扎入梦时,柳隐西终于支撑不住往下倾倒,有人适时接住了他,运指如飞,封住他穴道。
“啧啧。”明二公子妖娆的面容上满是惊叹:“这女人的破坏力果然很强,第一次见面就把你整成这样。”
柳隐西忍住天旋地转的昏眩,松一口气:“至少我赌赢了。”
“赌赢什么了?”明二将他背在背上,轻轻掠起。
“赌她不会杀我。”柳隐西陷在明二的背上,精疲力竭。
明二的声音飘摇得似从极远处传来:“恭喜得很。那下一步,你又打算赌什么呢?”
“赌她……会再来找我。”
明二肌肉稍稍绷紧,口气全是无奈:“你何苦和这群成了精的人来开赌局,世事哪能全都遂你心愿。”
“你忘了,这里是奉天啊……”柳隐西都已经感觉不到疼痛,血液的大量流失让他很想睡去,但他仍然撑着一口气不断的说话:“这里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多得是,总会有那么一些人会去推波助澜……”
明二一个侧身,让进一间屋子,将柳隐西放到床上,长腿一勾,带过来一张小几,上面伤药齐全。
“你别睡着了,你自己是个大夫,睡着就死了,你该比我懂。”
明二剪开柳隐西的衣服,开始替他清理。这么深的伤口,他还能忍这么久,果然是忍功一流。
柳隐西掀开眼帘,却只能看到处处朦胧。
“你怎么做都没关系,但你不要真爱上她就好……不然你输惨了。”
“为什么?”柳隐西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惹得明二下手一重。
“你傻的吗?红颜祸水红颜祸水!这个蛇蝎女人剥了你的皮做衣裳你还会问她穿起来暖不暖!”
柳隐西把头埋进枕头里,轻轻嘟哝了一句,声音虽小,但明二听清楚了,顿时满头黑线。
柳隐西说,她不会,因为她是爱做梦的姑娘,所以她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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