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偶人壮着胆子溜进里屋。
屋内烛光摇曳,层层轻纱半拢,最里面的锦榻上半卧着一个华服女子,刚刚沐浴完的模样,漆黑的头发带着湿意,海藻般蜿蜒着流泻下来。
女子的头侧向里面,看不到表情,无声无息的像是睡了。一只光着的脚却不安分的伸下来踩在地上,被洁白的兔毛地毯温柔的裹住。
小偶人咧了咧嘴,摇头晃脑的靠过去,轻轻扯了扯女子长长的衣袖:“朗夜。”
小偶人是个孩子,在后面负责配音的青年尖着嗓子扮稚嫩,分外滑稽。
朗夜没反应,小偶人不解,用了些力气继续扯袖子:“朗夜朗夜。”
话音还没落,就被朗夜一脚踹在身上。
小偶人往后连滚了三个跟斗,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东倒西歪的站起来,可怜兮兮的摇晃着头顶的蝴蝶结,复又扑回去,一把抱住朗夜的腿:“朗夜,你为什么不理我?”
朗夜不甩它,小偶人手脚并用的爬上锦榻,湛蓝的眼睛凑到朗夜的脸前面:“朗夜朗夜,你自从回来后就没和我说过话,我很伤心的。”
原本闭目的朗夜突然坐起身来,一手卡住小偶人的身体,一手连扳四下,咔咔咔咔,小偶人的四肢就这样被她卸下来,毫不留情地丢到地上。
朗夜怒视着卷帘后:“嘉树!”
一直扣动手指操控偶人还要兼配音而忙碌不已的嘉树慢慢走进来,白玉一样的脸上露着孩子一般的得意:“总算肯理人了。”
朗夜随手抄起一旁矮几上的青玉杯子便朝他身上扔过去,嘉树蓝色眼睛里的笑意不曾消散,脸上却做出惊恐的样子,双手挡在胸前认真防御,也不管小偶人还四分五裂的躺在地上。
朗夜扔了几个杯子,懒得扔了,反正嘉树全都稳稳接住,扔再多也打不到他。
嘉树把多余的杯子放在一边,挑了一个出来斟满茶水,双手递给朗夜,眼帘垂下来,卷曲的睫毛把阴影盖在眼睛里:“喝茶。”
朗夜清冷的面容上泛起一抹嘲讽:“斟茶致歉,大祭司这般纡尊降贵,我怎么承受得起。”
嘉树端着茶杯僵在那里,沉静的面庞泛起一丝红晕,手却偏偏固执的不肯退回去。
朗夜歪歪头,看着尊贵的大祭司尴尬当场,嘴角勾起俏皮的弧度,抬手想要接过茶杯,手腕却一阵刺痛,脸色不由一白。
嘉树立马把杯子放下,一步向前执起她的手,宽大的袖子滑下,露出莹白手腕上一道撕裂的丑陋伤口。
伤是新伤,而且未曾包扎上药。
朗夜皱着眉,刚刚卸掉偶人四肢时太用力,好不容易被血痂住的伤口又裂开了。
嘉树叹口气,早有先见似的拿出一个小包裹,里面瓶瓶罐罐,内服外用品种丰富,赫然全是最好的伤药。
朗夜把手背到背后:“皇上有旨,不许包扎。”
祭司大人简直有想翻白眼的冲动:“玄锦伤过你多少次,就下过多少次不许你包扎的圣旨,而我也就抗旨替你治疗过多少次,你呢,每次都不嫌多余的再替他宣一次旨。朗夜,你累不累?”
朗夜立马递过手去,任他把剔透的药膏擦在伤口上,沁人的凉意让她舒服得把眼睛都眯起来。
烛火微微摇曳,朗夜看着半跪在她面前的青年因为常年不出祭星宫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肌肤,不由小声说:“嘉树,你该多出去晒晒太阳。”
嘉树莞尔:“早就习惯了不见天日,哪天真要走出去了,怕反倒不自在。”
朗夜笑着不再说话,嘉树一边替她上药,一边道:“玄锦这些年来很少再对你动手,今天气成这样子,你也该改改自己的脾气不再去随便惹他,毕竟他是皇帝,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害怕得躲在你身后的小孩子了。”
朗夜扯过自己的一缕头发转圈圈玩,有些委屈:“玄锦从落华镇一路追杀隐西直到奉天,我以为他也该消气了,哪晓得他得知隐西进城后居然要派禁卫营里所有的弓箭手去拿隐西练靶子。他这样的,还不是个孩子?”
嘉树笑出声来:“你知不知道你走后玄锦就跑到我那里,第一句话就是‘舒朗夜这个臭女人,实在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朗夜气得打跌:“他这是恶人先告状!”
嘉树把伤口拿布缠好,打了个结,轻轻的看着朗夜:“我们三人自幼一起长大,一直同心同德。玄锦对你的心思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这辈子没办法让你变成他的后妃,所以只能平时耍耍嫉妒,也懂得分寸没有越过你的底线。从落华镇到奉天,就算你派了再多的人护着柳隐西,玄锦真要下杀手你也拦不住。他是君,我们是臣,作为一个皇帝,他已经把能给的信任与纵容都给了我们。不然,我抗旨这么多次,早就不知死了多少个来回。”
朗夜别过头去不看他,肩头却越绷越紧:“玄锦任性,一边看顾我一边伤我。瓷片划开手不是大伤但也会疼,我明明想躲也躲得掉却不能躲,也只是因为他是君我是臣。就像,就像一年前一样。”
嘉树蓦然起身,终于难以维持平静。
朗夜笑里带着恶毒:“我那时候也想跑,有多少次我都想跑,但我没有。不仅因为我不能让舒家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也因为我是个天大的忠臣。这话说出去没人会信,但是嘉树,不管玄锦对我做过什么,他始终都是皇帝。”
嘉树无言以对,朗夜端起那杯早已凉掉的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完扔到地上,道:“嘉树,我没有怪过你。你历来不多话,今天说了这么多总是难为了你。我明白你不愿我们三人从此离间,但我们,已经注定回不到从前。”
房间里只有朗夜微微喘气的声音,嘉树犹豫着扶住她的肩膀,见她没有排斥,才拥她入怀。
“大祭司世代忠于皇室,我也不例外。但是,我欠你的必定会还。今日我向你许诺,有朝一日,你若需要,我必会为你肝脑涂地。哪怕,是背叛。”
这个自成为大祭司之日开始就立誓要以血守卫皇族的青年,就这样亲昵地搂着她,在她耳边如情人私语般许下承诺。朗夜有些无所适从,问他:“为什么会这样说?”
嘉树放开她,双手拢入袖中,复又成为尊贵而淡漠的祭司模样:“柳隐西贵极天下,命格为尊,朗夜若要率性而为,与他相守,难免将来不会和玄锦持戈相向。”
朗夜皱眉看着嘉树,眼睛里风云际会。这时门外有人轻轻回禀:“公主,今天关押的这个人该如何处理?”
嘉树手指微动,凌乱的偶人四肢被线牵引回关节,一个利落的翻身跳起来,钻回他怀里。
“公主殿下好生思量,嘉树告辞。”
良久,朗夜才回过神来,对着空空如也的房间,轻飘飘的说:“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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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要论文答辩呢……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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