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你，离开帝都。”

　　单膝跪在他面前的青年，任凭细雨沾湿面颊，长睫轻颤，一字一顿：

　　“这个地方会毁了你，所以，离开这里，马上。”

　　“为什么？”柳隐西见他如此郑重，倒不惊讶，一手扶着膝盖，一手撑着下颌，遥看雨雾下的奉天，楼宇连绵，烟水茫茫。在那目力所能及的尽头，匍匐着巍峨的皇城。朦朦胧胧并不真切，只留下磅礴的魅影，流溢着天家帝王的威严。

　　“这个地方，夜夜歌舞升平，实则充斥着梦魇般的阴谋、无处不在的欺瞒与背叛，还有在睡梦中就会降临到头顶的杀戮。”妖娆的青年抬头直视柳隐西，琥珀色的眼睛瞬间光怪陆离：“这里有数不尽达官显贵，他们衣着光鲜，满口道德仁义，私底下却一个比一个肮脏。这里汇集了天下最艳丽的美人和最英俊的男子，但他们却分不清真心与金银到底哪个更宝贵。这里魑魅魍魉肆意横行，但人们却以为看到的是盛世里绽放的繁花。我眼睁睁看着多少人葬送了自己的志向，坠入声色犬马，无病呻吟，空留躯壳。所以我，不能放任你胡来。”

　　“那你呢？你的内心可曾因这世界的荒唐而改变？”柳隐西伸手拉起明二，让他坐在自己身边，慢慢靠了过去，闭上眼，低低的说了一声，“明二，我最近经常想起从前。”

　　明二没有立刻接话，他也只是默默看着雨雾中的皇城，良久，才揽过柳隐西的肩膀：“你不要再记得从前，你只要好好的活，就像这十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内心澄澈，慈悲满怀。就这样，这样就很好。”

　　“我很想答应你，但我已经开了头，便无法停止。”

　　“可以停止的！这一切非你所愿，明珠那里我可以想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柳隐西似笑非笑，眼眸弯弯，看不到底：“明二，还是你要告诉我，你可以踏平那一座矗立了数百年的宫殿，你可以临驾于那些世代执掌权力的皇族之上？这样的确不错，我可以自由，明珠也可以安康。但你做得到吗？”

　　明二忪怔，无言以对。

　　柳隐西却话锋一转：“就算要做，也不是由你来做啊。我没有想过要伤害他人，我只希望能保我所看重之人一生无虞。”

　　明二面色凝重，终于摇头，“那个女人不惜以明珠相胁，冒险让你再来奉天，到底是因为什么？”

　　“因为欲望。”柳隐西眨眨眼，雨水侵入眼眶，让视线都模糊，但他依旧在笑。

　　雨渐渐的大了，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明二挽起柳隐西，对他说：“你不愿明讲，我也不能勉强。若你执意要留，我更无法再反对。我只告诉你一句，人的欲望，是永远都无法填平的沟壑，满足一个，又会生出新的来。你做了别人欲望的奴隶，就一生都不得解脱。除非……”

　　柳隐西笑着打断他，手指压在自己苍白的唇上：“佛曰，不可说。”

　　明二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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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骤雨初晴，青石地上尤有积水，浅浅的小水坑，映着春和景明。

　　明二斜斜的倚着柳隐西，当得是弱柳扶风。他一手摇晃着新折的柳枝，一手在柳隐西的脸上掐来掐去：“小西西啊，来，告诉人家嘛，你来奉天之后最紧要的事情是什么呢？人家好想和你一起玩哦！”

　　柳隐西一边利落的拍开他的爪子，一边把他往一边推：“你不是从不愿在奉天久留的吗，这次你也给我接风了，那就哪来的回哪去吧。”

　　“那怎么行！”明二一挽手中丝帕，泫然欲泣：“人家只想要和你福祸与共，谁知你这么不领情。这次我说什么都不依，你别想再一点都不透露给我。”

　　柳隐西泪眼问苍天之后，终于悲愤的答应他：“那你送我到乌衣巷，然后你有多远走多远。”

　　明二的身子陡然一僵，半晌才媚笑着伏在柳隐西耳边，幽幽的说：“前阵子我虽然人在西北，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来你草堂的女人是谁。如果你是要去和荣华抬杠，那不如我现在一刀劈了你来得痛快。”

　　柳隐西和他亲昵地咬着耳朵，天真地问：“有那么可怕么？”

　　明二傻乎乎地答：“那皇城里的人，有几个是正常的？”

　　“可我不是去和她抬杠呢，我是去还她一件东西。”

　　明二突然一把将柳隐西推开，转身便走，背影煞是婀娜，话却是咬牙切齿。

　　“柳隐西，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般懂得什么是念旧情？”

　　柳隐西头疼的揉了揉脑袋，眯缝着眼看明二远去的方向。

　　阳光，突然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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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舒氏一门，先祖便是天朝开国元勋。天下初定，先帝与之歃血为盟，赐予舒氏世代封荫。而两环白玉戒指，也昭示着舒氏代代都要为辅佐帝王大业而肝脑涂地，至死方休。

　　及至舒朗夜，她扶持年幼的皇帝平息帝位更迭的动荡，整肃朝纲，安抚旧臣，兴利除弊。当今天朝盛世地开创，她功不可没。

　　都说功高震主，可德昭帝却对她信赖有加，封她公主，赐与宅第。圣恩之下，荣华更是位极人臣，权倾朝野。

　　德昭帝御赐的公主府，就在离皇城不远的乌衣巷，平日里铁甲森森，闲人不得靠近。

　　所以柳隐西才会对明二说，送我到乌衣巷。

　　但他做梦都没想到，明二在关键时刻居然小人了。

　　他直接提着他穿花拂柳，大大咧咧的落在乌衣巷的屋檐上，周围几乎是立刻窜出几个玄衣护卫，然后刀光闪烁。明二随手把柳隐西往府门前一扔，抛下一句话：

　　“我可是把你送到了，我赌三根小黄瓜，她会把你丢大牢里！”

　　接着明二公子便身如轻烟，夺路而逃。

　　明二用的是巧劲，柳隐西并没有摔疼，只是刚一落地，脖子上就架了一圈钢刀。这时，有个侍从急急跑过来：“怎么这么乱！公主回府了！”

　　护卫连忙把柳隐西往一边拖，柳隐西没有挣扎，眼角余光看到一辆雕纶饰帷的马车正缓缓而来。

　　“外面在乱什么？”

　　清越的女声从车内传来，有着压抑的疲惫。

　　“回禀公主，有人误闯，但护卫已将其擒拿，属下失职。”车外的侍从惊惶道。

　　“误闯？”车内静默了一会儿，“知道了，扔牢里吧。”

　　“是。”侍从垂首，迅速上前掀开车帘。

　　一只纤白的手伸出来，搭在侍从腕上。敏感的侍从察觉到今日主子的手在微微颤抖，悄悄瞟过去，惊见主子洁白的宫装袖底血迹斑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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