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小姐:美人腰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书院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一章 情感的初始(上)]   夏日的午后,天空没有一丝浮云,太阳明晃晃的炙烤着这个山脚下的小村落。蝉鸣声声,扰人清梦。   他端着一筐子八角、丁香、刀豆、三七来到院子里,放在太阳底下翻晒。不多时,便已汗湿粘巾。有些困倦的擦擦脸,想要撂了筐子进屋歇凉,忽听得有人轻唤一声:“先生,可否讨口水喝?”   缓缓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绯色便装的女子,面上蒙着轻纱,只透出一双灵秀的眼。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静静地站在院子的篱笆外。   他拍了拍手上沾到的药屑,随意招呼:“姑娘可到草堂内歇息会,这么毒的日头还赶路,极易发痧中暑的。”   女子微微一躬身:“谢先生美意。”随即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从瓷壶里倒了些茶水递给她,女子有些迟疑的看着手中杯内乌黑亮泽的液体,他笑着解释道:“这是我配制的凉草茶,清热散火,在这样的暑天里饮用是很合适的。”   女子不再有疑,仰头一饮而尽。淡淡的苦涩感在舌尖泛开,惹得她轻轻皱眉。   轻笑声,他从一边的药柜里翻出个糖块递到她面前:“凉草茶用药草熬制,口感偏苦了点,以往有孩子闹着不肯吃,在下都会备个糖块。姑娘如若不嫌弃,拿这个散散味吧。”   女子接了过去,含在嘴里。一时两人寂然无声。过了一会,女子看他,居然已经趴在药柜后睡着了。   突然门外传来一个妇人急匆匆的声音:“柳先生,快来看看宝儿!”   本已熟睡的人几乎是一跃而起,健步接过妇人手中的孩子,平放在堂内的竹床上。   妇人在一边急得抹眼泪:“本来我在后院捡柴火,宝儿在门外玩,后来我叫他给我端个水,结果怎么都没人应声,我出去一看,宝儿却趴在地上了……呜呜呜……”   正自哭泣,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妇人抬头一看,一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安静的看着她:“你的孩子不会有事,你先来这边歇息,不要妨碍先生诊治。”   女子声音平和,妇人却觉得无法抗拒,怔怔的随她到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不及擦眼泪,只能焦虑地看着自己一动不动的孩子。   他看已然昏厥的宝儿,面色潮红,气息短浅,浑身溢汗不止,脉搏细弱,明显的重度中暑的征兆。快速脱掉孩子衣物,他开始按摩宝儿的四肢和躯干,修长洁净的手指在身体各穴位推拿,不多会,宝儿体温似乎稍有下降,却猛地全身痉挛起来。   妇人在一边看得尖声惊叫,他皱皱眉,抬手压上宝儿人中穴,宝儿细叫一声,睁开了眼。   虽然清醒,却仍马虎不得,他正准备起身,却见女子在一边问:“先生可是需要井水?”   有些讶异的看过去,女子仍是如影子一般安静的立在一边,脚下小桶内清凉的井水泛着悠悠的凉气。他了然一笑:“多谢姑娘。”话毕,便拿了干净帕子沾了水给宝儿擦拭。   宝儿泛红的皮肤渐渐正常,知觉也恢复了,扁扁小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娘!”   “宝儿啊!”妇人喜极而泣,扑过去抱住孩子:“你没事太好了!可把娘担心死了!”   他起身,揉了揉酸掉的腰,冲了碗温糖水递给妇人:“李婶,喂宝儿吃了吧。”   女子在一边静静的看着他忙碌,他也似感到这目光,整整被宝儿拽皱的衣服,客气的道谢:“刚才有劳姑娘了。”   女子不吭声,他有些没趣,正巧宝儿喝完了糖水,虽仍有些气弱,却也并无大碍,正缩在娘的怀里睁着清亮的眸子冲他呵呵笑。   李婶抱起宝儿直谢他:“多亏了柳先生了,要是宝儿出个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他爹交代……”说着,眼眶又红了。   他轻声安抚:“宝儿身体健康得很,李婶无需担心。只是毕竟年龄尚幼,日后可不能让他在这么热的天里在外面玩了。”   李婶连连说是,看见女子安静坐在一边,问道:“柳先生,这位姑娘可是你新找来帮忙的?我看她刚刚帮着先生打水,可是个灵透人儿。”   他看看女子,脸上有一抹抱歉:“李婶,这位姑娘只是在这歇歇脚。”   李婶摆摆胖胖的手:“我说柳先生,你也该是要找个帮手的,我们这几个村子看病全靠着先生,平日里人多,先生可是忙不过来。”   他微笑着点头:“多谢李婶提醒。”   直到妇人走了,女子才凉凉开口:“你怎么不收她诊金?”   “李婶的丈夫被征兵入伍,家里孤儿寡母很是艰难,平日里我都是不收她诊金的。”   女子抬头环望简陋却整洁的草堂,再看他身上洗得发白却干净的长衫,默默地说:“看来和李婶相似的人还很多。”   知道她意有所指,他温和的笑:“医者父母心,有了病人总不能不治。”   拿起包袱,女子起身向他告别:“多谢先生的茶。”   他脱口问道:“姑娘去哪里?”话说完才觉自己失言,他人去处与己和关。   怎知女子却在瞬间沉默,良久才答:“我也不知道。”   他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目光如水的看着女子,眼里竟是些许心疼。   女子亦是凝望,隐隐动容,想了一会儿,轻轻问道:“既无去处,那我留下来做先生的帮工,可好?”   他会心一笑:“好。”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章 情感的初始(下)]   “在下柳隐西,敢问姑娘芳名?”   “舒朗夜。”   “那么,舒姑娘,请帮在下将冰片拿来。”   “你可以叫我朗夜。”   “好,朗夜也可以叫我隐西的。”   “不要。柳先生,冰片拿来了。”   “……”   “朗夜,请你带带李婶、王婶、张婶、陈伯、钱大爷、赵婆婆的孩子以及孙子们。他们在这里应诊,不方便照看。”   “好。”   “朗夜!你怎么把孩子们的嘴都堵起来了!”   “他们乱哭,我哄不住。”   “咦?你拿什么堵的?这是——”   “你的医书。”   “……”   “朗夜呀!你有了婆家没?”   “没有。”   “这样啊!那李婶给你做个媒!你看我们柳先生文质彬彬,心地又好,长得又一等一的好看,你又在这帮忙,不如就和柳先生结百年之好?”   “我没听清。您说了什么?”   “我说百年之好!”   “柳先生,李婶说她的腰疾你要一百年才能治好。”   “……”    -----------------------------我是滚来滚去的分割线------------------------------------------   日子转眼过去月余,太阳仍旧似火,只是柳隐西的草堂因为来了个沉默寡言的女子而变得热闹起来。柳先生虽是外来的大夫,但在邻近几个村里人缘都极好。街坊们对这个总是蒙着轻纱的女子也很是好奇,有病没病都爱来这坐坐。一阵子下来,大家都发现这个叫舒朗夜的姑娘虽不爱说话,但人却很好,做事也勤快,柳先生看诊她就在一边泡茶打扫,包药收钱做得井井有条。渐渐的,大伙看他们各自都无嫁娶,便纷纷替他们做媒。赵婆婆已经开始摧着柳隐西快点弄个小子出来,她可以帮着照看。大伙说这些的时候,两个当事人都不急不徐,柳隐西是带着千年不变的宽和微笑,朗夜除了脸有些绷紧外也没别的反应。   无论邻居们多么热心,两人照旧一个看诊一个帮工,柳隐西看病忙,朗夜不会做饭,所以是不开火的。早上各自一碗门外摊上买回的豆浆和白粥,中午是对面饭馆里的几碟小菜,晚上则是一碗清茶再加水果一个。两人都素习清淡,这样相处下来,倒也十分融洽。   只是到了晚上就有些麻烦。朗夜毕竟是姑娘,而柳隐西的草堂并不大,除却诊厅、药房、卧室和小得不能再小的书房,还有纯粹装饰用的厨房外,就再无余房了。好在朗夜并不觉得委屈,在柳隐西房里拉了道帘子便一人一边,相安无事。   一日,村里小员外的小孙女在院里和人玩耍,结果磕破了膝盖,呼天抢地的被人抱来包扎。在把柳隐西头发抓成草窝、衣服扯成碎片后,还是没能止住哭声。朗夜不耐,上前一步想要直接捂她嘴,小姑娘却一瞬间看上了她遮面的轻纱:“我要姐姐的这个帕子!”   柳隐西在一边好脾气的劝:“婉婉乖,那是姐姐的东西,等下我带你去吃糖葫芦。”   眼见小美人嘴一扁,即将嚎啕出声,柳隐西赶紧捂耳朵。朗夜却随手一扯把轻纱摘下来,递给小美人:“拿去玩吧,不要哭了。”   柳隐西诧异的转脸,第一次看清他的帮工。   原本以为朗夜整天轻纱遮面,是因为貌似无盐,所以才不露真容,眼下却见一清简如浮云般的女子。皎洁的脸庞,清浅的眉,唇色虽过于浅淡,黑色的眼眸却璨若星辰。虽不惊艳,看上去却极舒适,只道是淡到极处反见浓艳。一时间,竟移不开了眼。   清似雪寒似冰   香从冷处来洒一世风华   见柳隐西怔愣看着自己,朗夜出声:“柳先生。”   被唤过神来,柳隐西有些不好意思。朗夜贴心道:“先生可是见了朗夜容颜有所感想?”   柳隐西摸摸鼻子:“朗夜成天遮着脸,人都以为有何大秘密,今日竟是随意便摘了。”   朗夜嘴角居然浮起浅笑,语气却很寥落:“能有什么秘密?只是带着惯了而已,平日里也就没有摘下了。她要便给了她就是。”   自此,朗夜不再轻纱覆面,依旧与柳隐西一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的面纱则成为员外小孙女的宝贝,每天别在衣襟上,送到伙伴们面前招摇,风雨无阻,从不曾取下。而邻居们看到朗夜芳容,做媒的人开始络绎不绝,对象范围由柳隐西一人扩散至附近村落未曾娶亲的所有青壮年小伙。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三章 月夜下的鬼节(上)]   一日,柳隐西草堂内送来两个伤者。一个是福伯的小儿子福生,另一个是员外的侄子李少陌。两人斗殴,结果两败俱伤,齐齐躺倒,被送来草堂救命。打架的起因是李少陌想要在村里置办一座房子,而福生家的田荣幸的被李少陌看中,一两白银便要收下肥沃农田,不怕断人生路。福生不许,李少陌便仗着自己是员外的侄子,蛮横不讲理,将福伯一家人草房推倒。福生怒,抡起锄头便砸,李少陌最近新练武功名曰铁头功,血气方刚,拿头去挡,结果脑袋光荣开花。福生锄头刚落,李少陌随从便抄起家伙一顿暴打,福生便与李陌少一起同做苦命鸳鸯,鲜血长流。   又是一个老旧的土绅恶霸版本,民怨沸腾,乡亲们齐聚草堂,屋里屋外堵个水泄不通,福伯守着儿子哭哑了喉咙,李少陌的大跟班则抓着柳隐西衣领要他先给自家少爷诊治。   柳隐西净手,转头吩咐朗夜:“朗夜回屋去,这里有血,你看了会睡不好觉。”   朗夜稍有迟疑,仍安静躲进里屋。   粗观两人伤势,福生已是气息奄奄,情况危急,柳隐西不顾李少陌大跟班威胁,动手替福生处理伤口。乡亲见此情景,纷纷叫好。李少陌大跟班虽然怒极,但碍着对方人多,不敢发作。隐西医术颇高,不多时福生便气息平稳,眼见性命无忧。   大跟班见李少陌脸色腊百,着急起来:“柳先生,快给我家公子看吧!”   柳隐西点头,刚要替李少陌诊治,福伯老泪长流,扑通一声跪倒在隐西面前:“柳先生,我家福生的命是你救的,老汉我日后必当感恩。只是我福生,好端端的被人打成这样,全是这恶少蛮横,强抢我家田地。柳先生,您一向关护我们穷苦人,今日老汉求你,不要替这畜牲治伤,算是为我家福生报仇啊!”   乡亲们见福伯一白发苍苍的老人跪地不起,皆红了眼眶,纷纷求柳先生不要救治。柳隐西一贯的平静神色,扶起福伯:“福生现在已无大碍,福伯何苦再要了他人性命?”   福伯不听,只是固执的拖住柳隐西不让他动。眼见李少陌呼吸渐浅,柳隐西清俊的脸上竟是怒色涌动。拉开福伯,沉声发话:“在医者眼里,只有病人,没有恩怨。今日隐西定是会为李公子疗伤,诸位乡亲请回。”   声音不大,威严十足。福伯恨恨起身,抖抖索索的从怀里掏出辛苦攒下的铜板,扔到柳隐西脚下,含着泪怒道:“乡亲们是白信了你!原来柳先生也是这样贪图富贵之人!”   柳隐西不置多词,立马替李少陌治伤。包扎好后,大跟班掏出一大锭银子作诊费,却被他摆手拒绝。   夜,隐西与朗夜两人静静吃了饭,朗夜收拾碗筷,隐西闷在书房看书。良久过去,书竟是一页都没翻动。   朗夜端着热腾腾的茶水进屋,见他若有所思,轻声问道:“柳先生可是为白天的事烦恼?”   柳隐西摇头:“我并没有做错,所以不曾烦恼。”   朗夜轻轻在他书桌对面坐下,在昏黄的油灯下,平静的面容泛出淡淡的玉色:“那柳先生为何心不在焉?”   “只是想起了一些事。”隐西眼睛清澈,没有半点欺瞒。   朗夜长长眼睫轻颤:“柳先生白天穿的衣服溅上不少血渍,朗夜洗不掉,先生要再买一件吗?”   柳隐西斥她:“朗夜一个姑娘家,不该去碰那血腥东西,若是受了惊吓,睡不安枕便会伤身了。”   抬头,朗夜对上柳隐西的眸子,那里面全是关心与温柔责备。朗夜有些恍惚,对着柳隐西勉强笑了笑,答道:“好。”   自这次事件后,柳隐西的草堂便瞬间冷清。乡亲说他是员外一伙的,都不来看病。原本他给人看病便经常不收诊金,还常常免费送药,一个草堂开下来最后成了倒贴,现在没了人来应诊,朗夜便很快没法从柳隐西那拿到钱做日常的家用了。最后,某天中午,两人坐在空荡荡的桌子边大眼瞪小眼。   “我们没钱买饭吃了。”朗夜的声音。   “是啊!”柳隐西的声音。   “……”   柳隐西有些抱歉的看着朗夜,却突然眼睛发亮,因为朗夜背后的墙角有铜钱的暗光,该是那次福伯扔下的诊费。柳隐西开心的跑过去,正想捡起来,却被朗夜从背后一把提开,砰的一声撞在桌角上。朗夜怒瞪他一眼,飞起一脚把铜钱踢得没影。   “朗夜!”柳隐西有些心疼,揉着撞疼的腰,却在看到朗夜复杂的眼神后无可奈何的叹口气,眼见着铜板在大道上消失踪影。   朗夜跺跺脚,跑进了屋子,然后一整个下午都不见踪影。   黄昏,朗夜抱着个小包袱回来,看见柳隐西安静的坐在书房看书。见到她,柳隐西声音波澜不惊:“回来了?厨房里有白粥,还热着,朗夜去吃吧。”   朗夜看空了一半的书架,心知这白粥从何而来,并无多话,打开小包袱,里面是一些碎银子和几套衣裳:“给先生买了套衣裳,这些银子先生留一点,其余朗夜留作家用。”说完便去厨房喝粥。喝完了粥,再稍作梳洗,便照例给柳隐西端来清茶一杯。   第二天,柳隐西空掉的书架又再度塞满了书。自此,朗夜便再没穿过自己带来的那几套丝绸衣裳,从此天天更换的,不是蓝底小白花的布衣,就是白底小蓝花的布衣。一头青丝绾上一根纯白发带,也是面如清莲,柳隐西看后,夸赞朗夜真是好看得紧。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四章 月夜下的鬼节(下)]   朗夜衣物价值不菲,一时不愁吃穿。医馆生意清淡,堂内两人却安之若素。朝阳初升,照常开门营业,傍晚,邻里们一如往常可见柳先生和朗夜姑娘坐在院里,一人一杯清茶,闲闲的各自咬一个水果。朗夜心情若好,便会将水果切块,两人挑着吃。   晚饭后,他们也不急于回屋,柳先生手上总是一本医书,朗夜则在一边,要么看着天边残阳出神,要么闭目微憩。沐着夕阳的余晖,彼此默默无语,却让人从心中生出暖意,仿若只要有这样两个人在,那周遭便会只有祥和美好。   这样安静而淡泊的人,怎会真心与那蛮横的员外缴在一起?时日长久,邻里渐渐念起柳先生旧好,带着小小的歉然与试探,陆续又有人开始往医馆走动。医馆主人柳隐西和帮工朗夜,两人不变的温文,诊脉抓药,事事贴心;若遇贫苦,诊金全免。不快纠纷如空中尘埃,似乎并未留下痕迹。于是医馆恢复生机,孩童打闹,大人喝斥,闲话家常,夹杂着永恒的药香,弥散在朴素的村落里。   时至农历七月十五,鬼节。鬼门大开之日。阎王下令开地狱之门,让那些终年受苦受难禁锢在地狱的冤魂厉鬼走出地狱,获得短期的游荡,享受人间血食。   村里人在这一天时时谨慎,晚饭后各家各户闭门在家祭拜祖先,入夜,由家中长子准备菜肴、酒、饭、金银衣纸之类到路口去祭祀鬼神。如墨的黑夜,四处隐隐升起焚烧纸钱的暗光,给热意未散的空气平添几分寒意,又似有厚重障碍,压迫在山村上空。   朗夜这天有点不寻常,未给柳隐西端去饭后热茶,站在院落的篱笆边出神。   忽听身后微动,柳隐西一袭白衣,缓缓踱步至朗夜身边。   “柳先生可信这鬼神之说?”朗夜开口。清冷月色下,面目婉转柔和,如同一朵缓缓绽开的莲花。   “信则有,不信则无。”柳隐西双手拢在袖内,微风轻拂,衣袂飘举,居然有了一种无法逼视的矜贵优雅,如同暗夜里径自繁盛的星光。   “那柳先生可信有因果轮回、善恶报应?”朗夜稍微闪神,反常的多话,语气莫名。   “善恶皆由心生,无人只为善或只为恶。因果轮回,隐西未曾体会,故是不知。”柳隐西诚实相告,心若琉璃,似不知欺瞒为何物。   朗夜轻笑,短促的一声,如珍珠脆响于玉盘,在静默的黑夜里浅浅泛开,却打破了无形压抑在空中的桎梏,让人一瞬间灵台清澈,心生希望。柳隐西稍疑,凝望眼前女子,仍旧一身素服,青丝微绾,不施粉黛,却又不同了白天的渺小,朗月之下,仿若有大开大阖的气势,似长身玉立于天地之间。   “我却是从不相信……在朗夜心中,每个人都有不能昭然于世的东西,若真是有那所谓轮回、所谓报应,那这世间又有几个人有资格活下来?”朗夜转脸对着隐西,眼眸里星光灿然,一片坦荡:“若真有,那朗夜也不介意一受。”   “佛语有云:当受则受。不该是朗夜的,朗夜无须承担。”柳隐西直直望着舒朗夜,忽而撇头轻笑,淡色的薄唇沟起完美的侧弧:“隐西一介山野郎中,朗夜逼得我说这些,真是闷坏我了。”   朗夜不禁莞尔,也跟着轻松:“今日柳先生可有想要祭奠之人?”   柳隐西摇头:“隐西自小孤独,后来遇到授业恩师才不至四处漂泊流离。恩师故去后,留下遗言,此后不许门人祭奠。”   “这是为什么?”朗夜不解。   柳隐西望沉沉夜空,目光遥远,嘴角却带笑:“师傅说,人的魂魄一旦脱离了身体,便会顺遂着自己生前的心愿,去到想去的地方,直到心愿了结,才能安然转世。若我们这帮徒弟在凡间鬼哭神嚎的想念他,他便会被束缚,哪都去不了,届时他也只得日日徘徊于我们枕侧了。”   朗夜扑哧笑了出来,笑后心底却有惆怅蔓延:“死者长已矣,生前荣辱一概泯灭,活着的人是真该放开他们了。”   柳隐西目光如水,温柔看她:“我们大可信师傅所说,即便此生有无法了结的心愿,死后同样有机会完成。朗夜是聪慧女子,所以此后定要活得轻松畅快,不必执迷。”   舒朗夜转身,不去看那清亮的眼睛。那眼太纯洁,太干净,亮得可以将自己的心照得透彻。此时夜风和缓,明月高悬,这苍茫大地似乎也和这月一般清朗。朗夜问:“那柳先生打算如何过十五日后的地藏节?那可是地藏王菩萨的大日子,柳先生若还不经心,会不会怕地藏欺负你师傅?”   柳隐西朗笑:“我师傅这辈子学了很多东西,但最精的却是怎么欺负人。我倒不担心他,只是地藏节那日,镇上的大庙会供起地藏,朗夜可愿去看看热闹?”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五章 地藏日的簪花(上)]   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农历七月三十日名为“地藏节”,源自佛教。释迦牟尼佛入灭之后,一直要经历五十六亿七千六百万年,弥勒菩萨才出世,到我们这个世界示现成佛。释迦牟尼佛的法运只有一万二千年,这个世间有佛法的时间很短,没有佛的时间很长,在这一段黑暗的时代,什么人代替佛教化众生呢?是地藏菩萨。地藏王菩萨的大威德大神通力量,以及种种利益众生的事情,百千万劫也说不能尽。“若未来世,有善男子、善女人,欲求现在未来百千万亿等愿,百千万亿等事。但当皈依、瞻礼、供养、赞叹地藏菩萨形像,如是所愿所求,悉皆成就。”   按习俗,各地均有供奉地藏王的庙宇,每年七月三十,善男信女必往敬拜。柳隐西所居小村边的落华镇,便有一寺名“泰来”,供有地藏。   这一天,阳光格外明媚,镇上大街更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柳隐西带着朗夜却被挤在人群中动弹不得。擦了擦额上汗水,柳隐西抱歉的对朗夜说:“早知道就不带朗夜往这大街上蹿了,天气这么热,朗夜吃得消吗?”   似是不太适应人群里弥散的汗味,朗夜脸色有些发白,咬着唇不说话。柳隐西见此,便彬彬有礼的对身边的人说:“这位兄台,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带这位小姐到街边上去?”   话未说完,一个人潮挤来,身边“兄台”换成了大嫂。柳隐西锲而不舍:“这位大婶,可否行个方便……啊!”   朗夜不耐,倒拖着柳隐西往边上撞,三下两下两人便脱离人群,平平安安地站在人少些的街角。   柳隐西有些呆,旋即表扬朗夜:“做得好。”   斜他一眼,朗夜皱着眉头看别处。柳隐西却发现两人正站在一家衣店门口,开心地说:“今天给朗夜买件衣裳!”   镇上的衣店比村里的要气派得多,苏绣湘绣,丝绸金箔,无所不用其极,只为给衣裳增添光彩。柳隐西有些看花了眼,朗夜却无聊得打呵欠。   “朗夜,这件你可喜欢?”   朗夜抬头,见柳隐西指着一件白色衣裳。丝绸作就,没有一丝累赘花饰,只在袖口和裙摆下用银线淡淡钩上边纹,如流云般舒畅简洁。   店掌柜在一边直夸柳隐西:“公子好眼光,一眼就看中本店最受欢迎的款式!很多家的小姐都买了!”   朗夜却不领情:“我不穿和别人一样的衣服。”   店掌柜有些尴尬,柳隐西却依旧笑眯眯。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扇子摇得啪啪响,边走边说:“一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却有不同的味道。这件银丝柳摆裙我看只有姑娘穿着才最有韵味。”   朗夜看过去,来人正是那日被送去医馆治伤的李少陌。柳隐西好医术,脑袋开花的人不出一月便可以满大街溜达。   一见李少陌,店掌柜赶紧作揖:“少东家。”   啪的一声把折扇收回,李少陌径直走到柜台前,把衣裳取下,递给店掌柜:“包起来,这裙子算我送给这位姑娘的,鲜花配美人,好衣裳也得穿在美人身上才不会折了样子。”   朗夜亦笑:“好衣裳也得挂在好人的店里,不然一样的俗不可耐。”   柳隐西看不出朗夜生气,却感觉到她语气不善,轻声对朗夜说:“朗夜若是不喜欢,那我们日后再买。现下泰来寺该是开寺了,我们去上柱香吧。”   朗夜舒了眉头,安静的答了句好,两人便一道离开,完全当李少陌空气。   李少陌看两人背影,倒也不恼,把玩着折扇,平静地问店掌柜:“李贵儿,你跟着我姓李的这些年,可见过我对一个姑娘这么好脾气?”   李贵儿看少东家一身寒气,倏的从头凉到脚:“回少东家,您今天是对这个姑娘是很……和善,但您是做大事业的人,怎么可能对在这些无知女子多费心神。这姑娘不识好歹,少东家你别放在心上……”   “这你就不懂了,”李少陌拿扇子柄敲了敲李贵儿的头:“连一个女人都搞不定,本少爷我还怎么能做成大事业?”   李贵儿呵呵笑,弓着身子立在李少陌身侧,有些不解地问:“少东家,您身边的美人那么多,何苦放心思在这么个普通村姑身上?她身边那男子我认得,只是一个乡下郎中,上次您受伤就是他给治的,只是您当时昏迷所以没看见,这姑娘正是那郎中的帮工,名叫舒朗夜的,人长得还算俊俏,很多人家都想去提亲。只是就算是这样,她也配不上少东家您啊!”   “帮工么?”李少陌突然一巴掌拍上李贵儿的脸:“你个废物,怪不得店里生意这么差,一点识人的眼力劲都没有!那姑娘若真是个愚昧村姑,那少爷我就把这扇子吞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六章 地藏日的簪花(下)]   泰来寺。人头涌动,烟火迷茫。   朗夜站在庙内大殿,凝神看那供奉着的地藏王菩萨,问正在跪拜的柳隐西:“只要跪着求了他,就能心想事成么?”   柳隐西双手合十,面色虔诚:“据说只要心诚,并且皈依、瞻礼、供养、赞叹地藏菩萨的形象,就会所愿所求皆尽实现。”   “还要赞叹他的形象?原来神也有虚荣之心。”朗夜竟是冷笑不已:“如果要这菩萨体恤人间疾苦,就还得表面功夫做足,那神和人又有什么两样?都是一些面善心恶的东西。”   柳隐西睁眼,看到一边敲木鱼的和尚已经脸色发青,急忙阻止朗夜再出言不逊:“百姓遭遇疾苦而不能解决,便需要寄托。既然来了,朗夜也拜拜。”   “拜神不如拜我自己。如若天下神佛皆灭,唯我长存世间。”朗夜自昨日反常到今日,现下终是爆发,撂下话便扬长而去。   柳隐西苦笑着向和尚致歉,也不急着追上朗夜,只慢慢踱出寺去。   朗夜快步奔走,身前汹涌人潮如若无物。脑海少有的混沌,不能思想,脚却走得飞快,不多时便走到一座房子跟前。   柳隐西的草堂。   有些怔愣,朗夜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直接就走到了这里。像是有遥远的召唤,只要坐在这草堂,喝上一杯清茶,心便能抛却浮华,获得安宁。也是这样的平静,让她停下脚步,留在了这里,并且还一住就忘了时日。   “舒姑娘,为何站在门前发呆?”李少陌一身青色衣衫,手里扇子翡翠制成的扇骨泛着幽幽绿光,打扮得像根嫩绿葱花,笑盈盈的走到朗夜跟前。   朗夜狐疑的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没有搭腔的准备。   李少陌神情自若,招招手,衣店掌柜李贵儿便捧出个盒子,对着朗夜笑得灿烂非凡。   “那日我被贱民所伤,多亏了柳先生相救,这是一点薄礼。”最好能连着你一起买下。李少陌手里扇子扇得飞快,留下心里话不说。   “是吗?”朗夜很有兴趣地走到李贵儿跟前,伸手挑开盒盖,美目微眯,纤长手指一个一个的点过去:“劣质小珍珠串成的项链两根,不知哪个角落里捡来的玉镯子一对,这里还有一个颜色杂七杂八的珊瑚。”朗夜转眼看着李少陌:“是李公子财力有限,只能准备这等谢礼,还是在公子心中,我们柳先生只配拥有这样的次品?”   无视李少陌终于脸色青白,随意拿起一个玉镯,朗夜笑得开怀:“朗夜不喜人打扰,柳先生也是好静之人,如果李公子还让朗夜看到你出现在这草堂视线之内……”手微用力,玉镯发出轻微崩裂的脆响,随即化为粉末,从朗夜手里飘散:“那么朗夜不介意让公子全身的骨头跟着这镯子一起响一响。”   李少陌俊脸冷汗长流。本以为这女子会是个翘家的千金小姐,躲在这山村玩上两天,没成想小姐的真面目居然是个女煞神。李贵儿在一边抖得牙齿都一起响,喀吧喀吧的真像他骨头被捏断。   但李少陌何许人也,年纪虽轻,却也是一力担起持家重担,混迹于商场,三教九流,何人不识,平日里热爱逞凶斗狠,胸口碎大石刀砍斧劈不伤身的习武之人见得多,于是转眼便扯出招牌笑容,上前一躬到地:“舒姑娘既然看不上眼,那在下拿走就是。日后必当再登门道谢。”说完撇下李贵儿一溜烟走了,边走边摇扇子,扇骨都差点被摇断。   朗夜转身进屋,天色稍有些晚,柳隐西还未回来,八成是人太多被堵在街上了。   随手拿过一本柳隐西的医术,坐在院子里翻看。医书上介绍的只是粗浅医术,未见有什么出奇,只是柳隐西小症大症来者不拒,应付自如,又像是有点道行。念及今日失态,朗夜心里突然升起疲惫,靠在篱笆上,不多时便睡着。   再睁眼,已见满天繁星。柳隐西正穿过篱笆进院,感觉院里有人,轻问一声:“是朗夜在那吗?”   “是。”朗夜懒懒回答,没有起来的意思。   柳隐西摸索走到朗夜身边,蹲下来,看不清朗夜的脸,也只得叹气:“朗夜,虽然夏日炎热,但你到底是个姑娘家,这样坐在地上仍会感染寒气……”   “自从朗夜来后,柳先生叹气的次数是明显的多了,看来我的确让人不省心。”朗夜眼眸明亮,细看竟是点点星光照映。   柳隐西再次叹气,干脆也在朗夜身边坐下:“朗夜不会照顾自己,所以身边的人总要多经一份心。”   旁边人的身子似乎轻轻颤动一下,旋即镇定:“朗夜习武,这点寒气还是不能把我怎么样。”   柳隐西出乎意料的平静,只是靠上篱笆,语气里仍是关怀:“就算习武,姑娘家的身子平日也是马虎不得。”   “先生不曾惊讶么?”轮到朗夜好奇。   “朗夜是指你习武之事?”柳隐西笑得好看,即便在黑夜,朗夜也看得分明:“鬼节那日,朗夜一声轻笑,即破开山村滞障,隐西也能知道那是内功修为深厚的原因。”   “哎……”朗夜跟着叹气:“柳先生,若说你是个山村郎中我还真是不信,慧眼如炬,处变不惊。聪明如先生,您还看出什么了?”   柳隐西双手依旧拢进袖里:“隐西还看出,朗夜虽然习武,却不是一般江湖之人。”   “噢?”   “平常习武之人,双手皆会有茧。练剑则茧在虎口,练拳则茧在手背。但不论练什么,习武都是苦事,手又能好看到哪里去。但隐西观朗夜双手,骨节修长匀称,不见粗大;肌肤净白无暇,不见一丝粗糙,这些必定是平日精心护理之效。一般江湖中人,哪来这份闲心,或是闲钱?而且,朗夜当日所穿衣物名贵,但身上却没有银两,足见是平时根本没有带钱的习惯,而这个习惯多半是被跟在身后付钱的下人给惯出来的。”   朗夜微笑,只是柳隐西在黑暗中看不到那笑中带险:“柳先生果然不一般。但是先生这等人,看出他人底细却还和盘托出,不怕朗夜翻脸?”   柳隐西安抚身边人:“朗夜不是还没这么做么?柳隐西无权无势,能让朗夜留下,只因这草堂宁静。我们两人并不贪图彼此利益,所以可以和睦相处。”   朗夜轻咬下唇,微笑变得温暖:“还是柳先生看得懂朗夜的心。”   “对了!”柳隐西突然想起什么,招呼朗夜进屋,点亮油灯,朗夜见他掏出一根小小木簪:“今天本来要为朗夜买衣裳,可是朗夜相不中,后来我又想买点别的首饰,可是一想到朗夜不穿和别人一样的衣服,那该也不用和别人一样的饰物的,于是我便去后山用梧桐木雕了一根簪花,朗夜可喜欢?至少这世上再没第二根了。”   朗夜看那簪花,簪身雕上几朵流云,朴实无华,却见精细。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这么晚回吗?”   柳隐西有些不好意思:“梧桐木质坚硬,雕得慢了点。是否让朗夜担心了?”   压下那句准备脱口而出的“我不担心”,朗夜捏着木簪,嗓子哑哑的:“谢柳先生相赠,先生可否为朗夜戴上?”   “好。”柳隐西接过木簪,轻轻插到朗夜如云黑发上。简单的木簪与朗夜淡如清莲的秀气面容交互映称,柳隐西点头:“朗夜真是戴什么都好看。”   朗夜眼色迷离,看着铜镜中的面容,问道:“男子为女子簪花,表明男女倾心相许,方能有此举动。平日先生死守男女之大防,现下何故如此?”   柳隐西微微垂目:“因为今日朗夜不高兴,我想要朗夜开心。”   压下鼻尖那股陌生的酸涩,朗夜看着一身洁净的柳隐西,第一次觉自己在这样的人面前显得污浊不堪。柳隐西看似平凡,实则堪破。只有堪破了这万丈红尘的人,才能与人无争,与己无求。如遗世独立的空谷幽兰,径自妖娆。   不管柳隐西是何许人,他让她从未真正安宁的心感受到温暖,不热烈,却一点一点渗透进深处,化成一股渴求、一股眷恋,眷恋这一方草堂下的平淡人生。   “柳先生,朗夜今日失态,是因为……是因为朗夜不喜欢佛。”涩声开口,面有无奈:“朗夜此生拜过两次佛。第一次为父母而拜,求父母能百年恩爱,可母亲却最终被父亲休弃,落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第二次为哥哥而拜,求哥哥能平平安安,可哥哥却还是盛年而殁,留下妻小孤苦无依。先生告诉朗夜,地藏菩萨挂心天下苍生,朗夜从不为自己求名求利,只求亲人康健,合家完满,但佛却不曾成全。这样的佛,朗夜为何要拜?”   一滴晶璨泪滴自细长美目滑落,柳隐西心口泛疼,轻轻揽朗夜入怀:“朗夜不喜欢,那隐西陪你,今生不侍神佛。”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七章 突来的病患(上)]   朗夜不喜欢,那隐西陪你,今生不侍神佛。   当这句话第十九遍浮现在脑海,朗夜终于生气地把手里药筐扔到了地下。屋里的柳隐西偷偷瞄了一眼,又赶紧低头给病人诊脉。   昨晚柳隐西那忘情一抱,让两人都像遭雷劈,回过神来后,立马弹开三尺,朗夜一下撞到墙上。那时候柳隐西的脸红得像樱桃,鲜艳欲滴的,还啃啃巴巴的对朗夜道歉。现在朗夜从院里看他,似乎还有些粉色停留在耳根。   柳隐西偷偷摸摸的样子表明他害羞到现在,朗夜不知怎么又心情大好。李婶抱着宝儿进来,发现朗夜嘴角带笑,惊讶着这姑娘终于转了性会笑了?当下扯着朗夜聊天,放宝儿自己进去和柳隐西要糖吃。   朗夜耐心听李婶唠叨,十句有八句是要给她找婆家。李婶讲干嘴后终于歪在一边歇息,看她把药材放在筐里晒干。朗夜纤长十指细腻温润,李婶忍不住惊叹:“朗夜啊!平时看你也是个勤快人,你这手怎么还这么好看?快告诉李婶你有什么好方子,把个手养得嫩成这样!”   护手的方子?朗夜动作稍滞。   那个专横惯了的少年一脸严肃,把手烤热了,小心翼翼的从罐子里挑出一点香精,在手上搓匀,一把将她的手握在洁白温润的掌心里,细细推拿。一下一下,一丝不苟,黧黑眼眸里全是专注。不多时,香精化开,浓郁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当手被揉出淡淡的粉色,男子便端来温水,和着玫瑰花瓣给她净手。洗掉残留的香精,再把手泡在牛奶里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洗净后还要擦上专门的膏子。第二日,那手便真可媲美羊脂美玉。   那个人,不知到现在还好不好,没她在身边,不知还应不应付得来。   想即此,朗夜目光深寒,院外却有人粗着嗓门吼:“谁是柳隐西?快来给我家小姐诊病!”   朗夜不悦的看出去,只见一个豹头虎目的汉子粗着嗓门从外面吼进来,身后还跟着一顶软轿。   朗夜轻移莲部,却恰恰挡在大汉身前,封住他去路:“这位公子为何如此不懂礼数?”   “礼数?”大汉哈哈大笑:“我李天端自打出娘胎起就不认识这个东西!快叫你们先生出来!这轿子里的可是我们李少陌李大公子的表妹,怠慢了就有你们好看!”   朗夜一听,心里马上有数。此时柳隐西慢慢踱出来,立在屋檐下,并不进前:“难道你要让你家小姐在这么大日头下看病?”   李天端看这不卑不屈的柳隐西,揉了揉鼻子:“这我倒给忘了,环儿,把小姐扶到堂里去!”   软轿边的丫环乖巧的答应了一声,撩开帘子,半拉半拽的拖出一个人来。在场的人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除了柳隐西和朗夜,都吓得惊起一身冷汗。   被拉出来的姑娘,脸色蜡黄,嘴唇乌紫,眼窝深陷,瘦骨嶙峋,如一具会动的枯骨。外行人都看得出她已是病入膏肓,难于成活。此时她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丫环却还死命的拖她。   朗夜快步上前,一把挥开丫环,横腰把姑娘抱在手里,进了内堂。   柳隐西神色凝重,翻开姑娘眼睑察看,然后再细细把脉。突然,竹床上的姑娘开始剧烈咳嗽,腥臭的血液顺着嘴流出来,里面还夹杂着黑色的东西,柳隐西一看就知那是破碎的肺脏。   丫环在一边急忙捂住鼻子,但突然想起自己的职责是服侍小姐,又实在不愿去碰那肮脏的血,只得丢了块帕子要姑娘自己去擦。那姑娘咳得缩成一团,哪还有力气?只能任由血污了衣裙,浑浊的眼里只有无助。   柳隐西默默拿起帕子,替她温柔擦试,洁净手指沾上黑色血液,说不出的诡异。   良久,柳隐西站起来,正要说话,李天端却上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我家表姑娘病了好些年了,大夫看了不少,都没成效,我们这些下人看着也心疼啊!少爷说柳先生医术高明,所以命我带了姑娘过来,先生,你可一定要医好她啊!若先生都不能医治的话,那先生可就愧对我家少爷信任了。我家少爷说了,姑娘可怜,若死后没个人陪……”   旁人只听到李天端话里的威胁之意,都替柳先生担心,这么个人还能怎么治?可一边的朗夜却看得更分明,那李天端看似恳切,希望柳隐西医治他家小姐,手上却使了十成十的力,柳隐西额上见汗,却抽不出手来,眼见手骨将断。   朗夜一步向前,甩手打上了李天端的脸,清脆的一巴掌让在场的人都愣住,也让李天端反射性的捂住了脸,柳隐西的手终于摆脱了被握断的危险,只是已经青紫了一大片。   看柳隐西受伤,朗夜突然心情恶劣至极,连基本的敷衍都不愿,沉声对着已经脸颊高肿、嘴角渗血的李天端放话:“打的就是你这种狗奴才。”   李天端正要发怒,却看眼前冷若冰霜的女子,不见她面有怒容,却让人不寒而栗。而且习武多年的他清晰地感受到……感受到那四扬的浓重杀气。自从他不再在江湖行走,改而担任李少陌的护院以来,他很久都没体会到这么凛冽的杀气了,人都像要被这无形气势千刀万剐一般。   知道自己惹不起,李天端只得默然。看来自己真的老了,为何这样一个小小的医馆都卧虎藏龙,随便一个年轻姑娘都能轻易捏死自己?   而在场的乡亲们看到柳隐西的受伤的手后却对朗夜认识更上一层:朗夜姑娘真心对柳先生好,不然一个弱女子,怎么会为了救他,连这么个大汉都不怵?能让恶人都害怕的气势,除了慈母救子,就真是只有护着自己心上人时才能有啊!   柳隐西忍着钻心疼痛,对李天端说:“转告你家少爷,小姐我会尽力医治,只是她需要留在我医馆内,可好?”   李天端鼻尖渗汗,朗夜的目光已经让他毛骨悚然,柳隐西说什么他都会答应,连说了几个好后便往外撤,到了门口想起少爷嘱咐,硬着头皮补了一句:“少爷说,如果先生医不好表姑娘,那就要……就要柳先生吃官司坐大牢……”最后一句已是声如蚊蚋,自己都听不清了。   可恨的少爷,说什么这医馆里有个会武的姑娘,要他来过过招,自己好多年没好好打架,高高兴兴地准备大干一场,结果发现这个姑娘哪里是自己能练手的对象?还没开练估计自己就魂飞魄散了。   柳隐西双手拢进袖子,不想再让朗夜看到手上伤势,轻轻点头:“隐西知道了。”   李天端如被大赦,带着丫环轿夫飞快往外逃,还没出院门,身后一个声音让他头皮一紧。   “等一等。”   朗夜从堂里走出来,一步一步,慢得让李天端以为末日都要来临。走到晒在院里的药筐前停下,浅笑:“吃了它。”   那笑,是朗夜真正的笑。那笑,让无数的人为之屈膝,让无数的人因害怕或敬服而为她卖命。那笑,不仅威胁压迫尽在其中,还有这个女子无人能比的一世风华。   李天端失神,木偶一般走到药筐边,抓起药材便往嘴里塞。不知味、不知怕,只有服从。   那药筐里,有整整一斤巴豆和大黄,可以让他泻到转世重生。   吃完后,已经虚脱了的李天端被轿夫塞到轿子里抬走,直到走出很远,朗夜云淡风清的声音仍清晰地传到他的耳里:“这是对你伤害他的小小惩戒,如若还有下一次,我就杀了你。”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八章 突来的病患(下)]   “朗夜,我已经不疼了。不要再揉了,你手会酸的。”柳隐西有些无奈的看着已经给他用跌打酒揉了一个时辰的朗夜,不得不开始阻止。   “你真要医她?”朗夜看着柳隐西的手,暗暗估计好了几成。不过柳隐西配制的独家跌打酒真的很好,加上自己用内力给他催化一下药性,现在那些大块的青紫已经消散不少。   而且……指尖过处,察觉不到柳隐西内力,他当真是不会武功。   柳隐西看着竹床上喝了安神药沉沉睡去的姑娘,点了点头。   朗夜轻哼一声:“又是所谓的医者之心?”   走到病人身边,朗夜拉起她的手:“手掌粗糙,是长年累月的重活造成的。指甲参差不齐,甲缝里还有泥垢。头发枯黄,面呈菜色,典型的营养缺乏。你该看出她得的是肺痨,这种病虽难于医好,但大户人家用好药材滋补一下也不至于会这样。”朗夜扔下那如枯树般的手:“你明明知道她不可能是什么千金小姐,也许是那李少陌从哪个街上捡回来为难你的。”   柳隐西活动下手腕,朗夜给他揉手时那股淡淡的暖流该是她用内功在给他疗伤,现在几乎都不觉得疼了。   朗夜看柳隐西给她打哈哈,也不恼,如果他不治就不是柳隐西了。“只是这个姑娘看样子是很难撑过今晚了,我看她的肺已经快烂透了。”   柳隐西闻言一笑,笑得一身骄傲:“只要她离死还有半分,我就能治好她。”   朗夜会意,她能看出柳隐西医术绝不会是个山村郎中,若她连这点识人的眼力都没有,那她早就没命站在这里。   柳隐西草堂有个小地窖,就在卧室下。朗夜从第一次入卧室时便能感到脚下空浮,只是没有兴趣一探究竟,直到柳隐西带着她进去,她才知道这里面别有洞天。   地窖里满满的一架一架全是药材,千金难求的珍稀药材。天山雪莲,百年何首乌,鹿茸人参,这其中价值何止连城。朗夜挑起一颗紫色灵芝,满脸戏谑:“早知道拿这个去当了当家用了。”   “活人命的东西怎么能当?”柳隐西在药架上选取药材:“而且这些也不是我收集来的。”   “噢?”朗夜挑眉:“我不知道原来柳先生还有一位自己富得流油、却把你扔在这穷乡僻壤自生自灭的朋友呢。”   朗夜所言不虚,要搜罗齐这些药材,要耗费的精力与财力,不可计数。   柳隐西一副“不知该拿你怎么办的”的表情:“我有位朋友,连同着他自己和手下的兄弟老是受伤,所以我们的另一个朋友就给我备了这许多好药材,等到这个朋友真的快被阎王收了的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朗夜笑笑,走到一个架子前,那架子上不是药材,而是已经制成药的瓶瓶罐罐。每一个瓶子上都贴了纸条,标了药名。字是绝世好字,镇痛丸、跌打酒、烧伤膏、止泻露、止血粉……。朗夜轻轻笑,最常见的药,但她已经见识过,只要是柳隐西配制,疗效与别的大夫配的相比,又岂是云泥之别。   柳隐西配的药种类多得不可思议,连给妇女葵水期间阵痛的药都有。一行行看下去,朗夜的目光落在一个白瓷瓶上,上面三个大字:麻沸散。   柳隐西收拾了药材,招呼朗夜:“我们上去吧!”   朗夜看着那个白色瓷瓶,说:“好。”   此后整夜,柳隐西在病人身边忙碌不休。朗夜倚在一边看他专注神情,笑意透不进眼里。   柳隐西。   初见时会让人觉得如舒缓春风,能够心生信赖,相处时日渐久,越见其平日里默默收敛起来的不凡之姿。只是卓越之人,所担负的势必更多,想要安然自在,恐怕很难。相比之下,也许自己更希望他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郎中吧。   “柳先生,会一直是这个样子么?”朗夜有些惆怅:“先生这样的人,虽蛰伏在这个山村里,但一身光华总会招来不少事情。若有一天真要行走于这红尘紫陌,先生是否能淡定如昔?”   “朗夜又哪里看到我不平凡?或者在朗夜心中,不平凡究竟指的是什么?”柳隐西手上动作不停,却温言相问:“隐西从未拥有过权势地位,也没底气挥金如土,只不过是一个最普通的医者。若说医术,那是因为恩师授业有道,隐西才不至于辱没了药王老祖。也许朗夜觉得,这样的医术就是卓越,但在我心中,为皇帝医病的御医和为村民看诊的隐西,所作所为又有什么不同?只要能治病救人,就都了不起,只是能力有大有小而已。”   朗夜低下头,居然有些不安的搓着手:“那……柳先生要答应朗夜,永远都不要变啊。”   不要变,你那样的心性,是我在这世上能看到的最后一点纯白。   隐西将朗夜不曾有过的无助看在眼里,微笑:“好。”   收完最后一根针,柳隐西凝神观察病者反映。那姑娘蜡黄脸色转为了苍白,紧接着慢慢涨红,呼吸开始急促,突然猛地一睁眼,整个人弹坐起来,全身剧烈抽搐,那空洞的眼光里满是骇人的苦楚。   柳隐西迅速把一根竹筷塞进她嘴里,然后紧紧抱住她,压制她的抖动。“啪”的一声,竹筷竟然被生生咬断,柳隐西毫不犹豫地迅速把手臂送到她嘴边,那姑娘一口咬了下去。   朗夜手微动,摸到了腰边,可看到柳隐西抱着那姑娘、手被咬到鲜血长流都一声不吭的样子,却又无力的垂下来。   良久,姑娘开始咳嗽,一声一声,回荡在空寂的草堂。朗夜皱眉,暗自调息,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声音搅得血气翻涌,压都压不住。   眼见着姑娘开始吐血,黑色的血全数吐在柳隐西白衣上。朗夜眼前开始泛黑,呼吸间全是腥臭。渐渐的,姑娘吐出的血慢慢转红,到最后变得和常人无异。   放平昏迷过去的病人,柳隐西满是轻松:“得肺痨时日太长,连心脉都伤到了,这下总算都清干净了。朗夜?你怎么了?”   柳隐西紧张的走到朗夜身边,又看自己一身血污,不敢靠近:“是不是看到血不舒服?你有血晕之症吗?该死,我怎么就忘了把你叫开!”   朗夜容颜惨淡,扶着门框,抬手沾了沾柳隐西被咬伤的手臂上落下的鲜血,呵呵的轻笑:“血晕之症?不,柳先生,你都不知道,朗夜看到血有多兴奋。”   洁白盛雪的修长手指染上瑰丽的红色血液,说不出的诡异。朗夜送指入口,竟是将柳隐西的血全数舔尽。   不甚明亮的烛光下,女子唇角染上艳红,目光涣散,如同从地狱中走出的迷途旅人,血腥,黑暗,却有异样的妖媚风情。   “先生真是好人啊,对谁都是一般好。可我舒朗夜,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呐!真是惭愧!”   朗夜摇摇晃晃,一头撞进柳隐西怀里,鼻尖蹭着肮脏的血污,细细闻嗅:“先生好能耐,朗夜多久没动手了?一个月?两个月?”低低的盘算,朗夜如稚童般数起了指头:“最后一次……嗯,好象是方家,抄了他满门,大概,大概一百三十余口;再前一点,是什么时候?我想想,对了,那个姓韩的老东西,居然想动他?呵呵,这次是三百零二口。可是……可是这些好像都没要我自己动手啊,那我自己动手是什么时候?我都要忘记了,几年前吧?呵呵,坐了这个位子,想亲自来都没机会呢……”   糊里糊涂的数了一大堆,朗夜双手抱住柳隐西脖子,抬头定定的看了他好一会,又研究了一阵,像个顽皮的孩子,痴痴的笑,踮起脚尖,吻上了柳隐西薄唇。   血的腥甜钻入两人口齿,朗夜吻得尽心尽力,柳隐西身子僵直,不知如何应对之时,朗夜突然放开了他。   “先生真是好人呐……”   话音甫落,一口血吐出,朗夜萎顿在柳隐西怀里。   一方草堂,竟若地狱。柳隐西抱着朗夜立在堂中,浑身浴血,眼眸却清明的如同寒冬的雪花。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九章 犹见故人来(上)]   老头子,你有胆就再说一遍啊?   荣华,你听着!我从不服那毛头小子,加上你这个同样乳臭未干的臭丫头,我何时能看在眼里?那个位子本来就是我的,你们舒家人所谓的匡扶无非是为了自己,今日我落在你手里,是天不助我,但总有一天,我会看着你灭亡!   灭亡?想要灭我荣华的人何止千万,但到最后,都是我灭了他们!辅宁,我就成全你,留你一条命,我荣华就是要让你看着我是怎样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会让你亲眼看到你瞧不起的臭丫头是怎样将你满门千刀万剐!   ……   荣华,你以为你一介女流真的能一手遮天?你们舒家人只能站在这高阶之下,没有权力上前半步!   韩老先生果然是忠心耿耿,只可惜,你的主子好像不领情啊!想看着我倒台?可是你看,我这不是站上来了么?   妖女啊!你……你!   韩老先生,现在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可不多了,荣华还真是佩服您啊!所以,荣华很想要您能卸甲归田,安享天年,您可愿意?   妖女,老夫不走,老夫死也要死在这里,守着主子的基业!   咳……咳咳……   白发苍苍的老者剧烈的咳起来,一声一声,回响在宽敞的大殿。黑色血液四下蔓延,越积越多,渐渐覆上女子的脚面,升到膝盖,没过腰部……   女子看那腥臭液体没顶而来,居然欢喜莫名,两行清泪,伴着狂妄的笑声,和一句凌厉的话语。   “斩!”   猛地睁眼,却被清朗的光逼得又闭上眼睛。良久,再次把眼睛掀开一条缝,便看到柳隐西的脸。   担忧的脸,认真的脸,执着的脸,还有看到她平安清醒后开心的脸——和照顾那个得肺痨的姑娘时,拥有一模一样表情的脸。   朗夜静静凝望,她阅人无数,但也要承认柳隐西的确是个好看的男子,还是个难得的纯静善良的人。没有私心,没有杂念,从不会拒绝人,从不会怕吃亏。这样的人,那颗心里名叫爱的东西,是给天下人的,对于自身反倒是无情。   所以他有一张完美的淡色薄唇。人道是薄唇男子皆薄幸,女子不要沾染这类人,否则必定心伤。   朗夜有些疲惫,甚至回想,如果当初自己不走到这村子,如果当初不向他去讨水喝,如果当初不轻易留下来,那自己的生命会不会一如既往地沿着命定的轨道走下去。运气好的话就能多活些时日,运气不好的话就很快被人灭掉。   可是这些如果当初都只是逃避的假设,她确实是来了,遇到了他,搅乱了她。不是因为所谓男女情愫,而是这样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磊落的撞进她心里,如同一片墨沼里盈盈升起的兰花,馥郁得让淤泥都想四散逃逸。   他让她有一点贪慕,贪慕他的淡泊逍遥、他的与世无争。这些东西她以前从未羡慕过,现在看到了,却也惹得她憎恨,憎恨他的无暇剔透、他的亲和无伤。   柳隐西是温暖的阳光,是在暗夜里让人心生希望的烛火,是能够涤净一切污垢的流水。这样看来,当初选择留下虽是一时兴起,却也不是什么错误的决定。至少,待在他身边,她可以获得短暂的休息。   “朗夜……”   柳隐西有些迟疑的唤她,看着她眼里变幻莫测的神采,不知是否该打扰。   “我这是怎么了?”揉了揉仍旧发疼的头,朗夜猜测自己睡了很久。   “朗夜的身体没有大碍,只是因为心中有所郁结,加上前几日被刺激到,所以才会昏过去。不过吐了淤血就没事了。”   郁结。还不就是那姑娘和韩老头咳得一个样。   “前几天?那我睡多久了?”   “三天。”柳隐西摇摇头:“朗夜要再睡下去,后院的母鸡该要和我抢地方住了。”   “母鸡?”朗夜傻傻的看着他。   “是啊!”柳隐西扶着朗夜坐起来,倒了温水给她润喉:“朗夜病了,邻居们急坏了,送了好多补品来,光老母鸡就有十只了,李婶一天来看好几次,直念叨着朗夜这丫头睡上瘾还是怎么的。”   心里有些异样的感受,朗夜甩甩头不去理会:“他们急成那样做什么。”   “怕我没娘子啊!”柳隐西实话实说。李婶每天来看朗夜,也每天把他骂一顿,直怪他没照顾好朗夜,是不是把重活都给人家姑娘做,自己整天看书不知道帮忙,这样下去姑娘迟早会不要他。   朗夜看着柳隐西一脸无辜的样子,这个傻瓜,知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些什么?   “对了,那个姑娘呢?”朗夜问。   “你是说韩姑娘?她已经没什么事了,能开口说话,只是还不宜走动,我把书房给她腾出来了,让她在那修养着。”   韩姑娘么。朗夜若有所思,却皱着眉问:“柳先生对谁都这么好么?”   “她是个可怜人啊!就像我们推测的一样,她根本不是李少陌的表妹,只是流落至此,被李少陌捡了回去,紧接着就被送来这里了。”柳隐西摊摊手,把韩姑娘对他讲的如实转告给朗夜。   “可怜人?那先生当初收留朗夜也是看朗夜可怜了?”   “……”   尽力医治韩姑娘是因为医者天职和同情,但对这样骨子里满是骄傲的朗夜,柳隐西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可怜她。   “因为怜惜啊!”摩挲着自己修长手指,隐西温温的声音像清泉汩汩流淌:“一看到朗夜的眼睛,就心疼得很。不舍得放你一个人在那样热的天气下走来走去的受苦。”   轮到朗夜无语,他怎么能把这么暧昧的话讲得这么自然,还这么该死的纯情。好像她若是想多了,那就是她不正经。   什么人嘛!   “对了,我去看看韩姑娘。”朗夜翻身下床,却止不住的晕眩。   “还是先吃点东西吧,你这几天都只喝了点糖露,喂你的时候你还老吐出来。”   “那你最后怎么喂进去的?!”朗夜的脑袋里止不住地升起香艳画面,他该不会用嘴吧。   “勺子啊!”柳隐西奇怪的看着朗夜:“虽然你老吐,但多喂几次还是能喝进去一点。”   朗夜黑了脸,瞪得柳隐西飞快逃去厨房热稀粥。   扶着门移到柳隐西书房,朗夜看着在那熟睡的人,开始在她身上摸索。直到在贴身的内衣下手指碰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拽出来,是一块青翠欲滴的绿色玉石。   “呵呵,韩姑娘……”朗夜看了看玉,嘴角带笑,抚上女子已经渐渐丰润起来的脸庞:“看来,我们还真是他乡遇故人呐……韩忘忧韩大小姐……”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章 犹见故人来(中)]   螓首娥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斜倚在床榻上的韩忘忧,虽然仍旧苍白虚弱,但在柳隐西那些用金子烧出来的药材滋补下,已经好了大半。加之柳隐西再给她精心配制养容方药,整个人都脱胎换骨。病恹恹的娇弱体态,惹人疼宠,素白面颊上能淌出水来的眼眸,若皎花照水,我自尤怜。   朗夜端来一杯茶给柳隐西,他正细心的给韩忘忧修剪指甲,边剪边赞叹:“忘忧的手同朗夜的一般好看,以后可要好生养着,女子的手很容易便会粗糙的。”   韩忘忧低头浅笑,不胜羞怯:“如果不是柳先生,忘忧又怎会有今天。”   柳隐西对她薄薄一笑,两人这幅画面是郎情妾意,活色生香。   几日后,韩忘忧可下床行走,经常于清晨在院内散步,舒活筋骨。柳隐西在一边尽医者之责,搀扶指点,其乐融融。   再过几日,柳隐西从镇上买回古琴一架,给忘忧解闷。韩忘忧是名副其实的才女,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轮棋艺,号称围棋国手的教书先生在她手下走不过几回;说抚琴,那琴音可以把山野愚民感动到热泪盈眶;话书法,一手楷体小字如写字之人一般娟秀清雅;谈作画,夏日垂柳、天空飞鸟,无不跃然于纸上。   柳隐西居然也深藏不漏,平日里和韩忘忧摆起棋局,淡淡然间便把韩忘忧棋子围个水泄不通,又或是弹琴给她听,听得韩忘忧一脸崇敬。两人如影随形,旁人看来简直是天作之合。   于是邻里八卦,柳先生草堂杀入一新人,是二女争夺中一人落败还是柳先生能享齐人之福,大伙睁着雪亮的眼睛看着呢。专人分析下,觉得朗夜沉稳有余,稍嫌不够可爱;忘忧才气惊人,又过于懦弱。要是两人能一心的话,柳先生便有福了。   韩忘忧听及邻里言语,飞红了脸,平日里乖乖唤朗夜一声“姐姐”,朗夜也点头回应。   忘忧身体未愈,晚餐的水果清茶不够滋补,柳隐西会额外替她多准备一些点心。饭后,朗夜默默收拾了桌子,便站到院子里出神。   “姐姐。”韩忘忧怯怯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朗夜皱皱眉,轻轻颌首算是听见了。   “姐姐怪忘忧吗?忘忧来了后,姐姐和柳先生的话便少了。”韩忘忧走到朗夜身边,也同她一起看下坠的夕阳。   “你喜欢柳先生吗?”朗夜突然发问。   韩忘忧吃了一惊,俏脸通红,却被映上脸的晚霞悄悄遮盖,小手在篱笆上划来划去的抿着嘴笑:“在忘忧心里,柳先生是最出色的人物……”   朗夜将她的小女儿羞态尽收眼底,不语,只是死死盯着地平线上如血的残阳,清俊的眼里闪着妖异的红。   “这夕阳的颜色真像血啊!”忘忧喃喃自语。   “就像令尊心口里的血一样红吗?”朗夜回眸一笑,霎时间苍鸟惊起,夕阳忽比朝阳更为灿烂明艳。   韩忘忧倒退一步:“你……你怎么会……”   这时,一群人突然咋咋呼呼地往院子里闯,为首一人正是李少陌。   原来,李少陌将半死不活的韩忘忧送来这医治,原本想为难柳隐西,可是自家一家店铺突然出了问题,他急着处理,才没管这边的事。等到店铺的事平息后,就想起来好像一直没听到韩忘忧的死讯,于是马上亲自带着人马杀到柳隐西草堂。   朗夜拉着韩忘忧跑进屋子,柳隐西看到李少陌,正要出去,浑身颤抖的韩忘忧突然盈盈跪倒在地,拽着他的衣襟,泪如雨下:“柳先生,不要让他带我走,您知道的,我根本不是他的表妹,离了这里,忘忧活不下去呀!”   柳隐西稳稳的扶起她,安抚道:“忘忧放心,我不会让他带你走的。”   当李少陌冲进屋内,看着梨花带雨的韩忘忧,一时傻了眼。明明是像鬼一样的丑婆娘,怎么也会是个明眸皓齿、天仙般的美人?他也太被倒霉了、柳隐西运气也太好了!   柳隐西上前一步,挡住李少陌猥亵的目光,轻轻提醒他:“李公子。”   李少陌这才回过身,却已不是刚才的神气,满脸谢意的说:“多谢柳先生的无双医术啊!我这表妹现下总算是脱离苦海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慢着。”柳隐西拦住他:“据韩姑娘所言,她并不是李公子表妹,她只是流落至此,又身染重病,恰好被李公子看到,李公子仁义之心,所以送她来医治的。”   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她不是你表妹,所以你不能带走她;但你是个好人,成全了李少陌的面子。   李少陌心里添堵,若柳隐西要将此事闹大,他自是无法去向自家那个吃斋念佛的老娘解释这表妹是从何而来,到最后他说不定还得摊上个淫贼的“美名”,这样的事他不会做。   “这样啊?是我记错了……那韩姑娘……你可愿意跟我走啊?我会给你个安身之处的。”   韩忘忧躲在柳隐西身后,细细的抽泣,却仍坚定地说:“我要待在柳先生这里……”   “你……”李少陌脸色青白,柳隐西一个穷郎中,凭什么女人都愿意靠着他?想他李少陌,居然像堆烂泥一样,女人都绕道走?目光又触及一边的朗夜,李少陌火气更大,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女人,自己能做这么多蠢事吗?   “对了!本少爷我今天还有一件正事!那就是捉拿舒朗夜归案!”   “归案?”柳隐西诧异:“朗夜何罪之有?”   李少陌伸手叉腰,完全不要形象:“她逼我的护院总管吃了一斤泻药,只差没丢了命。她这是故意伤人!”又转身指着朗夜:“你可认罪!”   朗夜闲闲一笑:“认啊!怎么不认,我还后悔没让他多吃点,吃死为止。”   “朗夜!”柳隐西脸色千年和缓的脸色终于变了,朗夜看得开心。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李少陌一挥手:“带走!”   “慢着!”柳隐西一把挡在朗夜身前,“我是医馆的主人,她是我的帮工,那日之事我也在场,若果没有我的默许她怎么敢做?”   “那你是要替她担着了?”李少陌俊眼微眯:“想要做英雄,好啊!”   县衙大堂,县太爷打着呵欠升了堂,听了李少陌口沫横飞的介绍,筹子一扔:“犯人柳隐西,五十大板,以示惩戒。”   李少陌面有埋怨,悄悄凑上去:“表哥,怎么判得这么轻啊!”   县太爷脸一沉:“你个没用的东西,尽给我招事!这柳隐西我能往死里整吗,第二天老百姓就能把我这县衙给掀了!”   堂外,衙役开始行刑。一边一人,一人一板,一丝不苟,全数落在柳隐西身上。   柳隐西容颜惨败,却仍是一直看着一边在冷眼旁观的朗夜。没有怨尤,没有责备,只有宽容与温柔,还有清晰的信息:不要乱来,不要阻止,打完了他们就不会找你麻烦了。   韩忘忧哭到不能自已,在打到四十下时终于克制不住,哭着扑到柳隐西身上替他挨。柳隐西一翻身把她牢牢护在身下,从容受完剩下的十板。   朗夜越看越想笑,然后就真的笑出来。有一个词是什么?对了,苦命鸳鸯。   五十板如数打完,柳隐西摊在地上不能动,朗夜上前扶起他,柳隐西神色恍惚,昏迷前却仍清晰说出几个字:“幸亏打的,不是朗夜。”   夜,韩忘忧趴在柳隐西床边哭着睡着,小小的脸上全是心疼。柳隐西光洁的容颜映着淡淡的月光,虚幻得不似真人。   朗夜在门外看着这样的场景,看了很久,手在腰间放了又落,落了又放,终于一声长叹,转身便走。月夜下,衣衫飞扬,轻轻浅浅,越山过水。就当这身后的山村,山村里的人事,只是南柯一梦。   有道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今日这般选择,是她舒朗夜对韩忘忧天大的仁慈,也是对柳隐西最大的成全。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一章 犹见故人来(下)]   泰来寺,香火依旧繁荣,参拜人群依旧虔诚。一女子静静立在大殿,看着地藏菩萨的法相,不跪不拜,不言不语,整整一天。寺内的和尚本来还好言相劝要她歇息一下,可女子却置若罔闻。直至黄昏,一个一袭白衣瘦削高挑的年轻人,披着满天红霞,一瘸一拐的走进寺里,靠在门边唤了一句“朗夜”,女子才缓缓回头。   “就知道你会在这里。”柳隐西艰难的走到朗夜身边,不顾她眼里的诧异:“你一定又没吃饭,对吗?今日我醒来得晚了,不然早找来了,那朗夜也不会饿这么久。”   “你……”朗夜有些迟疑:“怎么会来这里?”   “我醒来不见了你,忘忧也找不到你。我想朗夜是不开心了,你一不开心就任性不吃饭,你胃有疾患,饿久的话会疼,然后我猜你会来这里,就马上赶来了。”   朗夜看着柳隐西苍白的脸,上前轻轻撑住他:“昨天才受伤,今天又到处乱跑。”   柳隐西薄唇微噘:“我担心朗夜啊。”   “那你也很担心忘忧啊!”朗夜指控他。   “不一样啊!我会怕的。”柳隐西虚弱不堪,靠在朗夜肩上。   “怕什么?”   “怕朗夜突然就走了,我看不到朗夜,心很慌。”柳隐西一脸温柔:“朗夜,我们回家好不好?”   回家。   朗夜咬咬唇,不知该不该移动脚步。柳隐西反身拥住她,众目睽睽。   “我知道朗夜是要走,可是真不敢这么说。朗夜是去是留,我不能阻拦,可是还是好难过啊。”   朗夜僵硬的偎在他怀里,那股隽永且不苦涩的药香只有他才有,能让她流连、让她做事失去常理的也只有他。在他身边,心偶尔会裂开一点缝隙,把最柔软的地方危险而小心的暴露出来。   “朗夜暂时还没有想好去哪里,我陪你回家。”   -----------------------------------------我是滚来滚去的分割线-----------------------------------   忘忧一直等在院子里,满脸忧虑。晚风徐徐,扬起一头青丝,人美如画。看到他们回来,满脸欢喜,迎上前来。   朗夜看着韩忘忧,心里叹气,这样的纯情女子,往往难于被上天眷顾。   柳隐西伤重未愈,又劳顿奔走,倒在床上,紧紧握着朗夜的手便迷迷糊糊的睡去。朗夜守在一边,确定他一时不会醒来,才轻轻抽了手,对一边的韩忘忧说:“韩姑娘,我们去下盘棋吧。”   普通小院,一方棋盘,两杯清茶。风姿卓越的两位丽人各执一子,于漫天红霞下品茗对弈。邻里见如此美好和谐景象,皆开始憧憬柳先生的美满生活。   “韩姑娘一路上定是受了不少苦,帝都第一才女,落魄到连我都看走眼。”朗夜执黑子,直接占据棋盘中心。   忘忧手微抖,却仍强自镇静,白子紧紧缠住黑子:“忘忧遭逢家门大难,几经流落仍能留住性命,也算上天垂怜。”   黑子落,封掉白子去路:“外表娇弱不胜,实际上外柔内刚,是我欣赏的女子。冲这一点,你可以死得痛快。当年你父亲过于顽固,于是活活被割了三百刀,我才准他往生。”   白子啪的坠落在棋盘,忘忧终于克制不住颤抖:“你……你是……”   把白子送回忘忧手里,朗夜浅笑:“是,我是荣华。”   泪水夺眶而出,忘忧声音沙哑,却仍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只是一再重复:“你就是下令杀我满门的人,你就是……我们未曾见过,你怎么认出我来?”   “下棋。”朗夜皱眉:“别让你那骁勇一生的父亲看到你这么没用的样子。”   提及老父,韩忘忧眼里的光芒突然盛放,也多了几分了然。擦掉眼泪,白子险处求生,挤破黑子重围,另辟战局。   “好棋。”朗夜赞道:“是因为你身上带的那块翠玉。你果然和那老头子一样固执,处境再险,也不愿把家里世代传承的宝玉扔掉。这块玉,我当然认得,韩老头子死了,那能带着的,也就只有他唯一的千金了。   忘忧失语,惨淡一笑:“人算不如天算。”   朗夜傲然道:“你该是后悔被我撞到。”   “人各有命,哀叹再多也于事无补,不如轻松自在,能多看一分这夕阳美景,就该好好珍惜。”白子气势惊起,一反先前守势。   “将门之后,果然不是一般的女子,”朗夜全神贯注:“所以我一度认为,你这样的人守在柳先生身边,他才会安好,并且快乐。”   “如果是舒姑娘守着柳先生呢?”   “你太多话了。”朗夜落子颇重,棋盘上出现淡淡裂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权倾天下的荣华也一样。”忘忧从容应对来势汹汹的黑子,口出惊人之语:“你其实是个好人,虽然这样的好只是对自己所在意之人才有,比如柳先生。”   朗夜奇怪的看她,不置可否。   “原本以为柳先生喜爱忘忧,所以一向斩尽杀绝的荣华也会生出成人之美的念头,放过罪臣余孽的我。柳先生的爱的确是忘忧的救赎,不仅是生活,还有这条命。可惜的是,在柳先生眼中,忘忧是让他同情的弱者,却不是个特别的存在。”忘忧棋子走法光明磊落,大开大阖,一时间与朗夜不分上下:“那个特别的人,只是你而已。”   “我。”朗夜语气不带情绪,只轻轻重复。   “你身处局中,就算一世精明,遇到纯白的感情,反而会看不破。”忘忧居然开始脸上带笑:“永远平静的人,会为了你脸色骤变;就算挨打,也不忘为你庆幸;每天晚上会为我准备特别的点心,但宁愿麻烦,却怎么都不会更改对你的胃疾有益的饮食;醒来后不见了你,脸都吓白,死活不顾的跑出去找你。”   “我以为他这样的人,该是对所有人都这般好的。”朗夜抬头对着忘忧笑,笑得连忘忧都失神。   “难道聪明如你都看不出来?柳先生是好,却绝对不是个滥好人。他对你近乎纵容,不论你如何任性,他都尽力为你担当。或许柳先生自己都未曾发觉,这样的疼宠,其实是给自己在意之人。”   “你说这么多,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从不相信,你是在给我支招。”棋上局势突生变化,白子竟然对黑子造成逼迫。   “是为了柳先生。”忘忧对上朗夜的眼,毫无畏惧:“忘忧钟情于柳先生这等人物,但也自知不是柳先生的解语花。今日如此点拨,是因为柳先生心性质朴,以至于就算心中有所爱也许都不会察觉,就这样堪堪错过的话,忘忧会难过的。”   朗夜棋子一顿:“你是说……”   轻叹一口气,忘忧目光有些惆怅:“忘忧此生自负才情,一直便少有男子能入我眼。柳先生躬身于这贫乡僻壤,但忘忧却能感受到他的天人之姿。如果你不在这里的话,那忘忧终其一生,一定会紧紧相随。只是,今日得见,忘忧也自叹弗如,帝都荣华,果然天下无人能及。”   话音刚落,黑子便如大江之水坡堤而出,突破白子防线,瞬间吞遍白子所在地界。胜负已见分晓。   双手一摊,忘忧笑:“你赢了。”   朗夜轻啜一口茶水:“你输在过于正派,也太天真。却不知棋盘上刁钻之处往往会让人满盘皆输。”   忘忧突然起身,走到朗夜身前,慢慢跪下:“你是我的仇人,按理说我不该有此举动,可是忘忧也知道自己是将死之人,心中无牵无挂,只有一事相求。”   “说。”朗夜闭目。   “当日,韩家被满门抄斩,老管家拼死相救,把忘忧偷偷藏在井里,才躲过一劫。后来便有满天的追捕忘忧的官文。忘忧路途中历尽艰辛,却大难不死,全是因为爹爹身前为人刚正,广结善缘,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人对忘忧施以援手。忘忧一介女流,自是不懂那些权力挞伐下千丝万缕的因果关系,但我爹爹却绝对不是所谓的通敌叛国、贪生怕死的小人。所以,今日,忘忧恳请您恢复我爹爹的名誉。”   “你爹的罪是我定的,若要我再来推翻,那我就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你认为你可以拿什么来和我谈条件?”朗夜美目微睁,眼睛里全是睥睨天下的光彩。   忘忧跪得挺直:“就和你打一个赌。我赢了,你就答应我。”   “打赌?”朗夜一手挑起忘忧下巴,神色轻浮:“你拿什么赌?”   “拿忘忧的命。”   朗夜摆手:“你的命我本来就打算要,昨日一时的好心只是看在柳先生面子上,现在我回来了,就没打算留你。”   “我当然知道,只是,忘忧可以让自己死得有价值一点。”   “是吗?”朗夜嘴角闪过笑意。   此时,夜幕已全然降临。而故人,即将远行。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二章 暗夜花落(上)]   几日后,韩忘忧对着柳隐西盈盈拜别。   柳隐西刚喝完药,奇怪的问:“忘忧身体还未好全,为何急着要走?”   忘忧抿嘴笑:“忘忧前几日联络到了失散的亲友,他们说会收留忘忧,所以现在忘忧想要起程了。”   说完这句话,朗夜和忘忧一起看着柳隐西的反应。浑然不觉的柳隐西想了想,说:“好啊!忘忧能和亲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韩忘忧眼里有一丝水色闪过,却只是一闪即逝:“那忘忧先行离去,柳先生珍重。”   朗夜神色复杂,和忘忧一道出门:“我去送送她。”   不多时,朗夜回转,安心在院子里晒药。   下午,便传来消息,说被柳先生治好的韩忘忧姑娘正准备去投奔亲戚,结果很凑巧的在落华镇碰到李少陌,被带到茶馆喝茶。不多时,两人所在雅间便传来女子的哭喊声,小二苦苦叫门无果后破门而入,却只见韩姑娘衣不蔽体,已然咬舌自尽了。李少陌脸上满是抓伤痕迹,同样衣衫不整。一看便知,李少陌贪图美色,意图奸淫,韩姑娘拼命反抗,最终一死以保清白。   虽然李少陌在公堂之上大喊冤枉,口口声声说自己确实想要占韩忘忧便宜,可还没动手韩忘忧便自己撕破衣衫贴到他身上,还抓他的脸,哭着闹着喊救命,他正准离开,韩忘忧便咬舌自尽了。   他说得声泪俱下,还赌咒发誓,可见过忘忧的人都说,那么才华横溢、娇怯不堪的女子,怎么可能那么做?加之李少陌一直花名在外,人们会信他才出奇了。   人证物证俱在,县太爷纵有心包庇,但这等大案之前,仍是怕犯了众怒,为了自己的乌纱帽,咬咬牙,心一狠脚一跺,李少陌便被定腰斩于秋后法场。   朗夜和隐西的生活依旧继续,韩忘忧、李少陌这些人似乎都被遗忘了。炎炎夏日已收了最后一丝酷热,凉薄的秋在第一片叶子飘落时来临。   这日,是李少陌的行刑之日,很多人都赶去镇上观看。朗夜拖了把小凳子坐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积起的浅浅一层落叶出神。   和忘忧对弈时的场景仍历历在目,那个惊才绝艳的女子最后的笑颜仍不曾消散。   “你要怎样让自己死得有价值?”当日,朗夜如是问。   “忘忧听爹爹说过,荣华治国之才天下无双,却手法狠戾,绝不容情。对于开罪自己的人,可以一笑带过,但若有人胆敢伤及其家人,哪怕只是一言片语,也会睚眦必报。忘忧胆敢猜测,在姑娘心中,柳先生必定是那顶顶重要之人,若不如此,当初也不会一反常态的想要放过我。那李少陌几次三番为难先生,更是让先生遭受莫大痛苦,依着姑娘平日的性子,早该自己解决,但又念及如果唐突动手,最后仍是先生吃亏,故而一直没有动作。所以,忘忧愿以自己的性命,替姑娘一泄心头之恨,又不会波及先生。”   朗夜玩味,终是点头:“可以,那说说,你想赌什么。”   忘忧抬起头,“我们打个小小的赌,忘忧几日后向先生辞别,如果先生留我,那忘忧便不做多说,姑娘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果先生不留我,忘忧同样不敢求生,但求姑娘恢复家父名誉,让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这个赌有点奇怪。”朗夜把玩自己指尖。   “姑娘一定会赌的。”忘忧坚定的看着朗夜:“因为姑娘也会想知道,在先生心中,是否真如忘忧所言,将你当成特别的人。如果有幸被忘忧言中,而且也能替先生讨回公道,那姑娘也值得顶住压力来满足忘忧这个心愿。”   朗夜终于绽放笑颜,抬手扶起韩忘忧:“好,我答应你。”   小路上,朗夜送别韩忘忧。忘忧那时对她说:“姑娘看到了吗?柳先生当日开口留下你,就因为心疼你不知所往何处,也不愿看你被太阳晒到。今日,忘忧处境明明比姑娘当日凶险百倍,先生却大大方方的放行。柳先生心中,果真只有姑娘你才是独一无二。”   朗夜看着忘忧越走越远,单薄的背影柔弱却坚韧,像她的将军父亲一样,挺得骄傲。字字句句,铿锵有力,萦绕心头,让她时刻不能忘怀。   “姑娘返回帝都之日,必是家父沉冤得雪之时。请姑娘牢记今日誓言,忘忧在此别过。”   音容笑貌,犹言在耳,只是佳人已成一缕芳魂。如一朵白色小花,在夏日里绚丽绽放,然后无声无息的坠落在秋的脚步中,没入泥土,永归寂寥。   “对不起啊……”朗夜失神,生平第一次有所歉疚:“我只是不得已……”   “朗夜……”柳隐西拿来一件外衫,披在她身上:“入秋了,可不要再随便在这吹冷风了,昨日里便染了些风寒,怎么不在屋里好好待着。”   朗夜眨眨眼,是不是因为悲伤的秋天来了,所以最近好像越来越脆弱,老是很想掉眼泪。特别是这个温情的男子在她身边柔声细语,给她看顾时,她就止不住地想要抛却一切,只陪着他在此终老。   眨眼已是一季,帝都的风云似乎是好多年前的事,那些纷乱也似乎从未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在这个寂静的山村里,有着一个男子,给她营造了梦一般的生活。让她耽于此,深深沉溺。   风扬起了微黄的落叶,院子里身形修长的男子起身抱起了衣着有些单薄的姑娘。不知何时,这样的亲昵已经成为了两人间的默契,互相依偎,互相温暖,就像双生的花朵,骨血相融,默默的,散发着初绽的爱情青涩而芬芳的味道。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   对月形单望相互,只羡鸳鸯不羡仙。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三章 暗夜花落(下)]   观刑的乡亲们回来后,都念叨着场面的惊骇。活生生的一个人从中断成两截,吓昏了不少人。中间有一个小插曲,村里的员外是李少陌的叔叔,他被斩,叔叔当然也要去,只是不知为何,员外的小孙女婉婉也跟着跑到了刑场,小姑娘眼睁睁看完那一幕,不哭不闹,只是紧紧攥着以前问朗夜要到的那条丝帕,据说一直到被抱回家都没开口说过一个字。   李少陌被斩,朗夜心中比谁都明了。那是韩忘忧实现了诺言,也在逼着她要记得她答应下的事情。只不过,现在她真的不知如何去兑现。自己出来的时日越长,心里的不安就越明显。终有一天会要回去,辉煌而糜烂的帝都,有她不能逃避的责任和无法放弃的人,而到那时,柳隐西,她又该拿他怎么办。   今夜,两人破例的买回了清酒。说过不再提及神佛,但却不能不追思忘忧。柳隐西心里一直是愧疚的,朗夜也看得出来。所以,现在他那一脸沉痛的表情,她也能做出万分理解的样子。   “柳先生,忘忧是苦命的女子,只是你也说过太多想念会让死者无法往生,节哀吧。”的确是苦命女子,她的命不过是被用作了报复的棋子。   柳隐西默默将一杯酒洒在泥土上,淡淡的酒香流淌开来:“我觉得忘忧像一朵花,本来好好的在枝头长着,却突然就坠了下来。”   “那先生有没有看过牡丹花的花谢?”朗夜拿起一边的酒壶,不让他再往地上倒,直接仰头灌进自己嘴里,柳隐西不想让她喝,她却像一尾鱼,轻轻巧巧的滑开,一下子从院子的台阶闪到竹篱上坐下,平日里随意便折断的细小竹篱此刻却完好的承受着她的重量:“牡丹花谢时,从来不是一片一片的掉花瓣,然后慢慢枯黄、发烂,而是在开得最明艳的时候,在人们都为那完美的姿态而迷恋不已的时候,啪的一声,整朵整朵的往下掉。就算贴着了泥土,一枝一叶都是完好的。先生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盛极而殁。牡丹是花中的王者,所以不能有瑕疵,如果要有瑕疵了,便宁愿选择毁灭,也不能玷污了这世代留下的骄傲和为王的尊严。”   “朗夜啊,不要再喝酒了,你胃会疼的。”柳隐西很担忧的唤她。   “先生,如果有一天,朗夜也如这般,像哥哥一样,像忘忧一样,像牡丹一样,在最灿烂的时候无声无息的陨落,你会难过吗?”   “会。”柳隐西答得很干脆。   “我也问过另一个人同样的问题,他说,那他就遇鬼杀鬼,遇佛灭佛,然后让时光倒转、江河逆流,直至牡丹花重新耀于枝头。”   柳隐西稳稳地走过去,径直拿走已经被朗夜三下两下喝掉一半的酒壶,然后轻轻拍了一下朗夜的额头,语带责备:“朗夜,人生是用来说大话的么?”   “呃?”酒喝得太急,有些上头。   柳隐西靠在竹篱边,轻轻扶住朗夜有些晃的身子:“有一句诗是‘劝君惜取少年时’,讲的就是人生在世一定要珍惜当下,那为何不在拥有的时候便好好的把握,反而要等到一地残红才知道后悔?要知道花落枝头、人已故去都是不可能逆转的,豪言壮语可以说说,只是却不是可以挽回一切的筹码。”   “珍惜当下啊……”朗夜出手如电,眨眼便从柳隐西手里抢走酒壶,咕咚咕咚灌下去:“那享受美酒算不算?先生你也来一点?”   柳隐西摇摇头,侧脸躲避朗夜递过来的酒。   “什么嘛……”朗夜嘟哝:“先生难道注重养生到了连酒都不沾的地步?”   柳隐西把玩着自己的指尖,这个习惯竟和朗夜如出一辙:“朗夜,如果我也和你一样任性,如果我也喝醉了,那等下谁把你扛回屋里去,谁给你擦手净脸,谁给你准备解酒汤药?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是清醒的,才能护得周全。”   “一定要有一个清醒?”朗夜靠在柳隐西肩上:“可我却比较喜欢两个人一起沉沦。先生说要珍惜当下,可是现在如果我们两个人不一起醉了,又哪能珍惜。”   “朗夜,今天你是怎么了……”柳隐西反手执起朗夜冰凉的手:“你这样让我好担心。”   “先生担心朗夜吗?这样也好。”抬头仰望黑沉沉的夜空,朗夜有些唏嘘:“从没有人担心过我,因为他们觉得我可以做得很好,再大的事情我都能完成。所以我老是好忙啊……忙到经常连饭都没法吃,只是这陈年的胃疾在先生这已是好了大半了。”   柳隐西探上她的脉,想要确定这阵子逼着朗夜喝下的那些汤汤水水有没有让她身体更好一点。朗夜笑看自己手中几处大脉皆在他的指尖下,随口说:“若是先生想要杀我,那我还真躲不掉。”   柳隐西手一颤,轻轻往下掐了掐,在朗夜皓腕上留下淡淡的印子:“我只会保护你,不会伤你。”   风拂过,叶微动,几片落叶在暗夜里孤零零的打了几个旋掉下来。朗夜伸手揽住柳隐西:“先生,朗夜头有点晕,先生陪我进屋吧。”   柳隐西依言带着她进去,照顾她在床上躺好,正准备给她弄汤药,袖子却被拽住。回头一看,朗夜有些可怜兮兮的说:“先生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   “傻姑娘……”柳隐西拍拍朗夜的脸,在床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你先睡吧,我会帮你整理好的。”   朗夜抿嘴微笑,轻轻在柳隐西身上拍了拍:“还是先生对我最好。”   “呵呵……”柳隐西想笑,却敌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头垂了下去。   朗夜轻叹一口,翻身下床,轻轻巧巧的把柳隐西整个提上床去,替他掖好被子:“该来的,一个都躲不掉。可是先生,我也会保护你的。”   话音未落,身形已动,如一道惊鸿从窗口越出,直奔院外大树,几声闷哼,四个黑影从树上被朗夜生生拽了下来。   朗夜玩味的等着他们狼狈不堪的站起来,笑得很温柔:“摘掉脸上那布吧,让我看看你们是来杀我的,还是有别的目的。”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四章 潜伏的杀机(上)]   四个黑衣人迟疑着,没有摘下蒙面的布,也没有下一步动作,杵在那像四根木头。   朗夜笑得更开心:“看来是没打算要我的命的,不过我还真是好奇啊……”纤手一扬,劲风拂面,四个黑衣人直觉护住面巾往后掠去。   朗夜轻轻立在竹篱上,细细竹尖微微颤动,嘴里开始叫嚣:“不许压坏这竹篱,柳先生费好大劲才整理好的。”一提及柳隐西,神情便如稚童,一心维护。   黑衣人离朗夜三丈,双方就这么对视了一会。朗夜打了个呵欠,嘟哝了句“不玩了。”黑衣人眼前一花,下一秒,脸上一凉,遮住面目的布全数被掠去。   扫视了一遍,全是年轻俊逸的面容,朗夜笑意渐渐淡去。   “四禁卫。”红唇吐出这四个字,字字凛冽:“看来他还真是不放心我啊。”   为首的黑衣人向其他三人使了眼色,准备退走,朗夜凉薄的声音却适时地响起:“没有人能在我旁边偷看然后去给人打小报告,就算是他指示的也不例外。”   四人脊背发凉,眼见着朗夜手扶上腰间,清光一闪,一根软剑便被执在手中。   朗夜轻抚剑身,点点流光照在她的脸上,泛着森森寒意:“从前有满多人都想暗算我,但我这样的身份拿个兵器防身吧又不成体统,所以你们的主子耗了数以万计的黄金,请巧匠为我打造了这把软剑,外面裹上天蚕丝,平时缠在腰间当腰带玩,真遇上了什么事便还真能派上用场。可惜的是,自他送我这剑开始我就一直没机会开锋,你们说说看,如果今晚我拿他最得力的四禁卫祭了剑,那他的表情会不会很好笑?”   这厢说得眉飞色舞,那厢听得冷汗长流,直至白色的娇影掠进阵中,四人才匆忙应战。   朗月当空,草堂外黑白交错的身影快得如同鬼魅。两剑相交的脆响声中,朗夜清越的声音稳稳响起:“素闻四禁卫的两仪阵法有入无出、有死无生,我今日就来讨教讨教。”   四禁卫堂堂七尺男儿,一时被一个女子弄得左支右绌,狼狈不堪。只因主子吩咐,不可伤及一丝一毫,平日里惯用的阵法在女子毫不容情的软剑清光中使得漏洞百出。   眨眼拆招过百,朗夜额上见汗,四禁卫名不虚传,武功臻于化境,即便一直处于守势,也仍让她吃不到好处。眼微眯,眉毛轻轻上挑,朗夜手起刀落,居然完全放弃了防御,整个人往四人剑尖上扑去。四禁卫大骇,在剑穿透朗夜身体的前一刻齐齐收剑,这一收,顿时空门大露,朗夜软剑惊起漫天光芒,有三人脖子上突地一凉,时间便仿佛凝固,打斗的五人同时停顿下来。   细细的血线从禁卫们脖子上流下来,越流越快,渐渐变成喷涌而出,中剑三人缓缓萎顿余地,眼见已不能成活。   朗夜冷眼看着,挽起软剑,缠上剩下一人的脖子:“朱雀,你的好兄弟青龙、白虎、玄武全都死了,知道我为什么单单留下你?”   无视朱雀紧握的拳头和眼里的愤恨,朗夜当然知道自己胜之不武,刚刚完全利用了他们不敢动自己的想法,所以才能逼得他们落剑,不然以一人之力对上四禁卫这样的绝世高手,怎可能占到便宜。   “因为我要你做两件事,第一,等下把他们三人的尸体给拖走,不要污了这草堂;第二件事,朱雀,到现在为止,我相信你会更清楚,日后你是要继续忠于你那位女主子,还是该一心一意的好好伺候你的少主子。如果你选择后者,那我会一直留着你的命,给你机会让你给你这无辜枉死的兄弟们向我报仇,如果你很愚蠢的选择了前者的话,那荣华返回帝都之日,必是你命断之时。我知道你不怕死,只是可惜了你这几个兄弟。”   收剑,安静的盘卧上朗夜腰间上的依旧是那看似无害的腰带,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好像是起风了,朱雀的眼慢慢凝成血红,劲瘦的身躯不断的颤动。只因为一个命令,他们千里跋涉,日夜潜伏;只因为一个命令,他们生生将自己送上这个女人的刀口。都说荣华狠绝,可高阶上的那个人何尝不更狠?   这是个阴谋。   朱雀突然明白了,那个男人一开始便知道荣华不会放过任何想要监视她的人,而这也就是他的目的——四禁卫名义上听命于他,可实际上却是另一个女人控制他、束缚他的工具,一个男子怎可能甘愿总是屈膝于女人脚下?荣华与那个男人本是一体,这些年来她一直在帮着他、扶持他——所以这也是荣华今天晚上就算是冒上性命危险也要杀了他们的原因——她要为他清路。   凝望着眼前白衣飘举、风致万千的女子,朱雀有些恍惚——这么眉目清浅、云淡风轻,嘴角还带着柔和笑意的女人,如果不是眼里那抹冰凉,谁人能信她会是那个操纵权柄、颠覆了整个帝都的人?   世人都道:帝都荣华,风姿绝世,如凤翔九天,耀人眼目。朱雀见过她与那个男人并肩而立的情形,一个是连城碧,一个是凤凰花,仿若天上的阳光是为了照耀他们二人的容颜而闪亮,地上的泥土是为了他们的笑颜而芬芳。一天一地都失去了色彩,所有的生动美好均只为他们而妖娆。今日看来,这个女子却有另一份淡淡然的气韵,不夺目,却隽永——大概是因屋内那昏睡着的男子。   定神躬身,朱雀一抱拳:“谢主上不杀之恩,日后朱雀会为少主人和您效犬马之劳。当然,我也会刻苦习艺,找您来为弟兄报仇,因为他们——”眼睛扫过地上横陈的尸体,朱雀的悲痛溢于言表:“他们这样的人,其实不该沦为权术的牺牲品。”   说完,朱雀弯腰负上自己的兄弟,几个起跃便消失在黑暗里。朗夜目送他,暗自叹气。原来不论在哪里,自己都放心不下那个人,都只能老老实实的给他做事——四禁卫是他的心头恨,却又动不得,现在把他们召出来,死在外面的话,便会少有把柄。但赶尽杀绝会有不必要的麻烦,那个碎嘴的老太婆自然不会给他好日子过,留下一个然后收归己用倒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代价可能是自己的命而以。   难道这一生,真的都要给了他。那柳隐西,又该如何。   转眼看向草堂,很静,静得不同寻常,像是人刻意摒住了呼吸。朗夜脊背泛凉,屋内还有其他人!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五章 潜伏的杀机(下)]   暗自心惊,朗夜几步转回门边,直闯卧室。柳隐西被她点了睡穴,根本不可能做任何反抗。柳隐西若因她而死,那是绝对不可以。   他若死了,她会不知这次该找个什么理由来安抚自己。   推开门,屋内果然有五个黑衣人,皆是杀气凛然,绝对的来者不善。但他们只是把刀架在熟睡的柳隐西脖子上,却没有伤他,显然目标在于朗夜。   朗夜一见柳隐西脖子上的刀,便怒气四扬:“你们最好别动他,否则我一定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后悔!”   为首者闷声闷气地说:“你放下刀。”   朗夜不耐烦的瞥了他一眼:“任人宰割的事我可从来不干。”   “那可不是你说了算。”为首的黑衣人手一沉,柳隐西脖子上便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痕。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朗夜无奈的叹口气,终是把软剑从腰间解了下来。   “奉命来取你首级。”   “但把握不大,所以只能以此相要挟?”朗夜冷笑:“我倒很好奇你们是奉谁之命,仔细算一算该是我唯一没杀掉的那个死忠于辅宁的蒙召吧?”   “未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一点想必你比我们更清楚。”首领被言重幕后主使的人,不免微慌,一挥手,部众纵起,几柄钢刀直取朗夜面门。朗夜反射性的抵抗,一脚踢开两把刀,然后抬手便把一把刀握在了手里,鲜血顿时汩汩而出,顺着洁白的手腕滴落在地上。   首领怒极:“看来你真是不在意这位公子的命了!”手上使劲,柳隐西脖子上的刀口加深,血珠子冒了出来。柳隐西睡梦中吃痛,不安的皱起眉头,怎奈朗夜点他睡穴颇为用力,即便如此也无法醒转。   朗夜看得心神一闪,哑声吼道:“我说过不准你伤他!”说罢便如一道迅雷撞过黑衣人的堵截,直接用未受伤的左手把首领架在柳隐西脖子上的刀捏开。首领大惊,他不知道这个女子武功如此之高,猛地把刀抽回来,霎时朗夜左手被划开一道大口,血已如泉水般喷涌而出。   强压下疼痛,朗夜直挺挺挡在柳隐西身前:“这是我自己的恩怨,如果你们要扯上他,那我会拼上一死,也让你们下地狱!”   众人看朗夜双目血红,真如地狱中煞神,都心神动摇,但他们是专业的杀手,唯不畏惧生死,稍稳情绪便一齐冲了上来。   朗夜赤手空拳挡住五个人的攻击,即便步法如风却不能离开床边半步,因为一有空隙杀手们便往柳隐西身上砍。明明知道他们意在牵制自己,明明可以为近在咫尺的柳隐西解穴,可朗夜却宁愿为柳隐西揽下一刀又一刀,任凭浑身浴血,却怎么都没勇气这么做。只因不愿让他看到她复杂的过往,不愿让他看到她手上沾满屠戮的鲜血,宁愿在干净的他面前相信自己也是洁白无瑕的。不可以毁了这么安宁的生活,不可以让他看她的眼神变得陌生。   这样的念想让朗夜眼眶泛热,也更加的不计生死。她的一生,从来都只为别人而活着,到现在,她才知道这样的生命有多苍白。如果可以,就让她能够为了自己的信念、为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而奋力一搏,这会不会是另外一种成全。   杀手们的刀更无情的挥下来,一如窗外无情的夜幕,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遮天蔽日,让人窒息。   ……   柳先生,朗夜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保护你……   不让你受伤害,不让你看到世俗的尘埃。   柳先生,请你一定要如今日般洁净,有了你,朗夜便能从内心里生出希望的花朵,缓缓摇曳,随着温暖的血液一起奔流,浸润到每一寸肌肤。   那是你给的完满。   青天白日下的人生,但愿你能一路走好。   -----------------------------我是滚来滚去的分割线-----------------------   “柳先生,还没找到朗夜吗?”李婶看着神色倦怠的柳隐西,小心翼翼的问。   朗夜失踪已经整整三日,柳隐西也不眠不休的找了三日。可奇怪的是,柳隐西不要乡亲们报官,只说是和朗夜吵架,朗夜一生气就走了。大伙儿将信将疑,因为朗夜若是负气的话,那柳隐西也不该焦虑到如此程度,平日里温吞如水的人此刻竟然像是水深火热,手不断的捂着胸口,眉头不曾舒展。   “柳先生,乡亲们已经帮着在找了,你好歹也歇一会儿,再这么下去身子吃不消啊!”李婶再劝,眼见着这么好的年轻人就一天天憔悴下去,于心不忍。   “我知道,李婶先回去吧,我好好想想。”疲倦排山倒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累,累到无比烦闷,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柳隐西闭上眼,只有满脑子的血红。   三天前他醒来,只看到房间里鲜血四溅,怵目惊心。脖子上的伤口被人悉心上了药,而朗夜杳无踪影。   一场恶斗的痕迹,自己却安然无恙。   他担心她,由此而感到害怕。   师傅说,当你为了一个女人而觉得心口发疼的时候,只因为你爱上了她,想她的时候会疼,担心她的时候会疼,甚至面对面地看着她的时候,也会怜惜到连心尖都颤抖。当时他不懂,只以为性情顽劣的师傅又在笑话他这个傻徒儿,到现在他才知道,师傅从未骗过他。字字句句,都在他身上一一应验。   事情好像变得有一点不同……但食色男女互生情愫,他并不觉得太意外。   这个在炎热的夏日问他讨要了杯茶的姑娘,带着一点点落寞和许多的骄傲走进了他的生活,从此朝夕与共。朗夜话不多,但她的强大他看在眼里,他相信她不会轻易的断送性命,现在他只想知道,朗夜在哪里?她在这个时候,是否仍倔强的一个人承受苦楚。   这样的念头刚一冒头,柳隐西秀气的眉便蹙成一团。师傅说他这样心性的人不能碰触感情,不然一定会受伤。果然是,因为疼痛那么清晰,那么深刻。   起身摸索着走到厨房,矮桌上还有朗夜买回的一套青花细瓷茶具,每晚都是她端给他一杯热腾腾的清茶。朗夜好茶,对饮茶也极讲究,可以眉头不皱的买下十两银子一两的君山银针,然后兴高采烈的给他表演冲茶。饱满的叶尖竖悬在滚烫的水中,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蔚成趣观。可是此时,人不在,茶已凉,昔时柔情皆成空。   喝了寡淡的白开水,干涩的喉咙终于被慰藉。人稍稍有了点精神,柳隐西便准备再出门。三日里,他找遍了能找的地方。后山的树林,村外的荒郊,镇上的客栈医馆,一寸一寸都被他细细翻过。他不知道这样的执著源自何处,只是总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的告诫他,要找到她,然后带她回家,照顾她,为她抵御风雨,不让她再受伤害。   苦寻无果,只有自己心中的怜惜愈发日益深重。朗夜坚强,但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女子,她咬着嘴唇面色发白却仍一声不吭的样子,他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夜凉如水,山村如同荒凉的剪影,匍匐在低矮的小山脚下。柳隐西拖着有些踉跄的脚步往草堂走。身体好像已经撑到了极限,思绪却异常的清明。不论如何寻找,晚上总是要回家,不为别的,只怕朗夜会在夜晚归来,所以要点一盏灯,朗夜看到亮光,就不会害怕黑暗。   草堂的院子仍旧寂静,但柳隐西却敏锐地感觉到空气里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香浮动,如同婴孩顽皮的小手,轻轻抚触着人的鼻尖,勾起人念旧的情绪。   心猛地绷紧,这样熟悉的味道他怎会认错。惦着脚轻轻走进屋子,推开卧房的门,一室漆黑中,却有如同天籁的轻浅呼吸声。   柳隐西慢慢挪到床前,半跪下来,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探过去。指尖先碰到一缕柔软的发,往上,是冰凉的小巧耳垂,拇指稍稍往一侧轻抚,真实的温热让他浑身一颤。   像是确认,手指再度轻轻触上,在心里勾画着他念上了千百遍的形象。那道如黛柳眉,沉静狡黠的明眸,挺直娇悄的鼻子,还有,还有那因喜而上扬、因怒而绷紧、时时刻刻表达着情绪的唇。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某人的心跳如擂鼓。一只冰冷的手触上柳隐西的脸,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只听得女子发狠的声音:“我要把你地窖里的千年灵芝、百年人参、极品何首乌全部吃了养身体,如果你小气不给我吃,那我就烧了你的房子。”   狠话,柳隐西却听得心头一紧,两滴热热的东西掉进床上女子的颈窝里。有些不敢置信,女子抬手轻抚他的眼眶,碰到一手湿热。   “隐西……”女子声音亦是发颤,却不能成言。柳隐西低头寻觅到那清冷的唇,轻轻的一口一口的咬。   用咬的。   有负气惩罚的成分,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担痛楚;有爱之深、思之切,度过了灾劫,再度的重逢,短短三日,如过三生。这样的心情,只有两人能解。   气息交缠间,男子沙哑的声音响起:   “如果你吃不完我那一地窖的补品,你看我怎么打你。”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六章 琉璃色嫁衣(上)]   朗夜双手各有一道刀伤,深可见骨;双臂、肩侧、后背、小腹有大大小小刀伤九处,没有伤及内脏,却被毫不留情的划开了皮肉。她全身的血似乎都被流尽,所以今日虽回到柳隐西草堂,却只在相见一刻保持了清醒,不多时便沉沉昏睡。   柳隐西为她检视伤情,发现所有伤口都上了最好的药,包扎也很到位,此刻并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让整个人了无生气。   烛光下,朗夜近乎昏迷的睡着,可柳隐西的心却安了下来。煎了补血养气的药,用小勺慢慢喂进去,朗夜并不抗拒,睡梦中仍温顺的往下咽。她甚至有在做梦,梦里是一片淡蓝的天空,她就躺在天空下的草地上,身边开满了不知名的花。那些花都是一枝双蕊,并蒂而开,相互依偎。微风吹拂过来,空气里到处都是奇特的芬芳味道。她开心地坐起来,四处张望,看到一个人远远的站着,身影有些模糊,身上的月白长衫轻轻飘举,仿若一道剪影,飘渺得似乎会随时乘风而去。   很强烈的熟悉感,熟悉得鼻子发酸,却怎么都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能这么遥遥的望着,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往外跑,脱口而出却是一声呜咽。   “朗夜,朗夜,醒来。”有人轻拍她的头,柔声唤醒她,又不至于把她惊吓到。   朗夜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坐在床上的,柳隐西斜靠在床边,从后面撑起她的身子,环抱着她。转过脸去,柳隐西掩饰不住疲惫的脸近在咫尺,眼下一道青痕,多夜未眠的证据。   身上的疼痛消散了大半,伤口的包扎该是更换了,因为包得这般精致舒适,除了柳隐西,她相信显少有人能做到。   “柳先生……”看柳隐西长指划过自己眼角,拭去睡梦中掉的眼泪,朗夜也动容。   “隐西。”柳隐西已经苍白得和重伤的朗夜差不多的脸上挂着淡淡笑意:“你叫过的。”   忆起那晚情景,这个男子为自己流下的泪,让她彻底慌乱。   有一个男人为我哭。   痴痴的笑,朗夜问:“隐西,我怎么坐着?”   “你浑身是伤,躺着会压到伤口,所以我只好扶着你坐着睡了。”柳隐西半边身子早已麻木,只是知道朗夜一向浅眠,深怕惊扰到她,一直都没有动过,直到怀中人被梦魇缠绕不安起来,才拍醒了她。   朗夜看着自己的手,有些懊恼:“要是留下疤就不好了……早知道就不该那么逞强。”用手拿刀固然威武,但刀锋从手中抽离瞬间划开皮肉的感觉依旧清晰,她虽树敌颇多,却显少受伤,这样的痛她发誓受一次已经足够。   柳隐西默不作声,但心中早有计较,绝不会让朗夜身上任何一处刀伤留下丝毫痕迹,他以师傅的名义起誓。   朗夜看他严肃神情,垂下头:“隐西不必为我挂心,其实那日我……”   捂了她嘴,柳隐西埋首在她颈侧,听血液在脉管中汩汩流动:“不要说,我们来当噩梦已经过去。”   接下来数日,朗夜被迫在床上睡到不辨乾坤,柳隐西地窖里的珍贵药材被兢兢业业的煎好、晾到微凉让她服下。最后朗夜耍赖,看见黑苦药汁便死活不吃,柳隐西行医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简单两招哄着她吃药,百试百灵。   第一招,威逼。朗夜若任性不肯吃药,柳隐西便沉着脸,脸色比医馆被人封了还臭。朗夜不愿看柳隐西不开心,便也会乖乖就范。   第二招,利诱。朗夜吃软不吃硬,倔起来的时候会和柳隐西一道臭着脸。此时柳隐西默默放了碗,轻轻抱着朗夜,触着她背上的蝴蝶骨,轻喃一句:“朗夜,你好瘦……”柔情攻势和心疼策略,引诱着朗夜立马端着药乖乖喝。   朗夜在柳隐西的大补政策下变得珠圆玉润,脸上线条少了清冷的痕迹,多了几分圆满柔和,凛冽的锁骨染上了细致明丽的风情,带着醺醺然的满足,俨然已是一位生活安好的小家碧玉模样。   伤愈后,那些狰狞的刀伤没在朗夜身上留下丝毫痕迹,朗夜乐滋滋地直夸柳隐西妙手无双。柳隐西垂头,其实这些日子为了朗夜身上的伤他可没少红了一张俊脸。   朗夜笑呵呵地看着他害羞,其实他给自己换药时,长指抚过腰腹,自己何尝不也是心如鹿撞。   这天,已经在床上躺到崩溃的朗夜终于偷偷起来,晃荡着到了草堂。   草堂里安安静静的,此时没有病人看诊,柳隐西正在药柜边分拣药材,神情专注而淡定,清雅俊秀的面容上,秀丽端正的唇角微弯,柔和而温润,让人看上去便觉得如沐春风。   朗夜有些歉疚,走过去接手,把他晾在一边。   这些天他该是很辛苦,不仅要里里外外的打理医馆,还要照看她,洗衣换药,准备饭食,自己胖了,他却瘦了一大圈。   “朗夜怎么不去躺着?这个我可以做。”柳隐西不满意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柳先生是对自己的医术没信心么?我可是觉得神清气爽呐。”明明都好了,却还是恨不得她天天静养,可她天生劳碌命,一刻都不能闲。   “会斗嘴了,看来是好了。”柳隐西点点头。旁人看来可以称为打情骂俏,这两人却浑然不觉。   “要是天天能斗嘴,那也是好的。”只怕天不遂人愿,道是此生最难之事莫过于长久。有一幸事名相守,可对她而言,却是莫大奢望。   “朗夜若是嫁给我,那我们天天守在一起斗嘴,那样一定不会寂寞。”柳隐西心不在焉的拿过一把药材拨弄,说得自然而随意。   朗夜这下真被惊到,飞快抬头,嘴唇却轻轻掠过柳隐西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肌肤微凉,如同夏日冰镇过的莲子汤。   朗夜眨眨眼,有些紧张的吞了吞口水,不知他何时靠得这么近。   “先生这话来得唐突了。”朗夜有些尴尬,想要不以为意,拣药的手却停了。   和她成亲就是找死,这话在帝都源远流传,那男人对向她提亲的人一向决不手软,杀到所有人都断了念想。   “朗夜,你嫁给我,可好?”柳隐西再次重复,轻轻的声音,重比千钧。   朗夜这下连身体都僵掉,彼此隔得这么近,甚至能感觉到两人都变得急促的气息。   “我……”她不知如何是好,心都在怯怯的发颤,目光几经躲闪,终于再一次转回柳隐西的脸上。   他没有笑。一点笑意也无。   柳隐西从不吝啬笑容,久而久之,所有的人都习惯了他温柔垂目浅浅泛开笑颜时那单纯干净的模样。可当有一天他不笑了,人们不会被他的笑容迷惑了去,便会直接的注视到他的眼睛。   朗夜有些呆,以前不曾如此之近的仔细打量,现在才发现,这样素朴温和的一个人脸上,居然生着这么一双美得过分的眼眸。   细细长长的眼眶,勾勒出完美的框架,浓黑睫毛如同蝶翼般展开,半遮住醺然如烟的瞳孔,只欲盖不能的漏出一层缓缓流淌的琉璃色。   佛说,眼神如琉璃是禅的最高境界。《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有云:“愿我来世的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   这世上的颜色多姿多彩,却没有哪种宝石能像琉璃一样兼容并蓄,将繁复的色彩流畅和谐的完全容纳下来。所以,有着琉璃色眼神的人,是最有佛缘的人,他们有着一颗容纳百川的心,站在万丈红尘之上,用静谧怜惜的微笑,安抚着正在遭遇疾苦的人们。   朗夜想,拥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是应该站在纤尘不染的殿堂里接受众生膜拜的,但他此刻却是在最平凡的村落里,十指沾染阳春水,如同圣物被玷污。   现在,她似乎被这一双眼睛蛊惑了。   看过了太多的东西,贪婪,大逆,欺罔,狂悖,专擅,忌刻,残忍,背叛,杀戮……眼前这个男人,在她的生命里显得如此珍贵。她想要保护他,甚至恶毒的想要把他收藏在自己的地盘里,让他与世隔绝,这样就再没什么能将他的纯白染上尘埃。   朗夜抬头,再一次打量他,依旧黑眸漆漆,纯净如斯,包容起了这个世界。   那么可信。   “好。”朱唇微启,带着专横与自私的目的,承了这份情。   柳隐西听她说好,没有欢呼雀跃,也没有太多的惊喜流露,只是像放下了重担一般舒了一口气,抬手揉揉她的头发,低下头,顺势将她搂进怀里。   朗夜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清晰地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   悲悯。   她忽然抓住了什么,时光如同呼啸而过的狂风迅速后退,散尽模糊的面目后逐渐分明。   她想起来了。   记忆里,有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孩子,倾国倾城的脸庞上,那一双只微微睁开一点点,便可迷惑众生的眼睛。   一双,停留在十五年的光阴之前,同样悲悯的凝视着她的眼睛。   ------------------------------   那些从娘子不一般到两生花到歌尽繁花夜未央一路滚过来的大人们!   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的赌咒发誓。   完全爱你们!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七章 琉璃色嫁衣(下)]   窗台上贴了红双喜字,桌子罩上了百年好合的红色桌布,大红流苏的喜帐上绣着并蒂芙蓉,鸳鸯交颈喜被下藏着花生,红色喜烛滴着大颗的蜡泪,悄然无声的滑落。   朗夜有些戒备,仍不能确信,这满室的大红喜色是否真的属于她。直到柳隐西揭了喜帕,她仍是没有回过神来。   居然把自己给嫁了。   居然就这么嫁了。   “朗夜。”柳隐西轻唤她,两人一身红装,伴着泛红的脸,映得人心跟着一起沉醉。   “我们……成亲了。”朗夜反映偏慢,恍恍惚惚如在梦中。   “是。”柳隐西在床沿坐下,呆呆地看着朗夜。   眉似笼烟,星眸半掩,面如纯白霜雪,唇若三月桃花,明明正处在女子一生中鲜花吐绽的繁盛年华,却露着掩饰不去的清冷。明媚如火的喜服加在她的身上,就像胭脂化入清泉,浓艳一秒,就摇晃着褪去了颜色,只余一点青苍,如同画中的黑山白水,寥寥几笔,如是而已了。   柳隐西伸手卸去她头上的钗环,墨黑长发挣脱了束缚,流泉般倾泻而下,蜿蜒着铺洒了一床。   朗夜身子一僵,人坐得更直。柳隐西轻轻在她腰侧推拿:“朗夜,放松。你今天就像镇口的那棵松树一样挺立了一天,难道腰还没酸么?”   柔软敏感的腰肢就这么被他捏来捏去,朗夜憋了憋,终于忍不住,架开他的手:“好痒。”   “你的腰劳损得厉害。”触碰之下,才发现手中这盈盈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身已经异常脆弱,柳隐西不顾她的退缩,长指一路向上,按过肩膀颈项,翻至背后脊椎,皱眉下结论:“常年伏案,难得歇息,疼痛始发后却不精于调养,反倒变本加厉,昼夜不止,以致你双十年华却沉疴加身,惹了一堆老迈之人才得的毛病。朗夜,你告诉我,你这是在拚的什么命?”   朗夜被责备,也不辩驳,讪笑着翻开双手,莹白细嫩的掌面向着柳隐西,眼睛藏在手后吧嗒吧嗒眨得飞快:“我这不是努力上进,然后换得大把金银回来,好供我养护这双手嘛!”   柳隐西被她胡来的理由给堵了嘴,说不出话。   朗夜偷偷瞄他一眼,心虚:“生气?”   柳隐西摇摇头,静默地看她:“后悔没早一点娶你,不然早就能发现你不只是有胃疾。”   那眼神怜惜深重。   朗夜心头一跳,拿手去挡他的眼睛。柳隐西不明就理,眼睛眨呀眨,长长的睫毛有一下没一下的扫过朗夜手心,朗夜怕痒,终于收了手,叹了口气:“隐西,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和一个人的很像。”   “真的?”柳隐西那厢好奇:“谁?”   “其实也不是很像。”朗夜比划着大小:“他那时还是个孩子,眼睛水汪汪圆鼓鼓的大得很,只是眼角往上翘,稍微露了点风流迹象。”   “那朗夜为什么觉得和我像呢?”柳隐西一向不是爱多探查旧事的人,今日新婚,许是高兴,居然显得兴致勃勃。   “都是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眼睛吧……”朗夜用力在回忆:“可能是因为眼神太像了……隔得太久了,那时我才五岁呢。”   “什么眼神?”柳隐西出奇的固执:“能让一个五岁的孩子一记就是这么多年。”   朗夜呆了呆,许久才笑开了,如同凉薄的冷玉被捂热:“悲悯。”   声音凄清,柔和沉稳,朗夜掉进那些不可追及的时光里,只有惆怅。   “我那时也小,又被宠坏,看他那眼神只觉得他在可怜我,跳过去就打他。他比我大,比我高,但他怎么都不还手,被我结结实实揍了一顿。”朗夜摇摇头,耳坠上的珠光一闪一闪:“过了很久,我再想起那孩子的目光,才知道那不是可怜,那是一种慈悲。之前从未有人那么看过我,之后也没有,所以我记到现在,而且觉得很宝贵。”   “你喜欢那个孩子吗?”柳隐西直感到肋骨隐隐作痛。   “喜欢呐,那个孩子小小年纪就那么漂亮,如果能长大的话,该是个倾国倾城的冠世美人吧。”   “如果能长大。”柳隐西轻声重复。   “是啊!”朗夜眼底冰冷,似乎没有觉得惋惜:“死了的人怎么能长大。”   “死了啊。”柳隐西秀丽的指节微微蜷起,敲了敲床沿:“真可惜。”   “死了倒好,长成那幅模样的人,日后若生出兴风作浪的念头,该能祸害掉多少人。”朗夜轻哼一声:“若是个女子便罢了,偏偏是个男儿。”   “是女子的话,那孩子便不会死了吗?”   朗夜一惊,柳隐西正看着她,那眼里氤氲不已,望进去烟波浩淼,有不能触及的深处。   “你……”   “没有。”柳隐西垂目,搂过朗夜,让她半趴在床上,指尖在她背上腰间拿捏:“我只是替那么好的孩子可惜。别动,你今天太紧张了,不按一下明天会疼得站不起来。”   朗夜默默的抖抖抖,终于惨兮兮的咬着唇说:“我好像比一般人都怕痒得多。”   头顶传来柳隐西轻和的笑声,暖洋洋的绕来绕去:“朗夜,怕痒的人心肠都很软的。”   朗夜看不到柳隐西的表情,只当他是开心的:“没人能比你的心肠更软了,就你对我最好。”   替她按摩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复又开始有规律的推动:“只要你珍惜,我会一直对你这么好。放松,朗夜,为什么你的腰总要绷得这么紧呢?”   朗夜皱皱眉,试着把常年紧绷的肌肉放开一点,可只听到骨头咔哒一声响,然后就是柳隐西无奈的声音:“算了,朗夜,慢慢来吧。”   朗夜拿手枕着下颌,微微眯着眼。柳隐西手势很好,适应之后,舒服的感觉就像风吹过秋天的麦浪,一波一波起起伏伏,绵延不绝的蹿上来。   “隐西。”朗夜迷迷糊糊的嘟哝。   “在呢。”   “其实……我有时会想想那孩子如果能长大,该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呢?”   朗夜困顿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看着桌上摇曳的烛光,绯色的唇勾起一弯浅笑,柔弱朦胧得像是一个正在幻想的少女。   “宛若神赐,像天上的太阳一样灼伤人的眼,惹得众生竞相臣服。”她说:“我要是看得到,说不定会爱上他。”   话才刚说完,人就被捞起来,然后就是柳隐西浅淡的唇。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快,蜻蜓点水般只一下,朗夜刚刚好被吓清醒,柳隐西就抽离开。   “口无遮拦的姑娘。”他歪着头,细长的眼睛觑着她。   朗夜傻了,拿舌头舔舔嘴巴。   柳隐西的吻,清澈芬芳得就像他的人。   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她光顾着自己乐,忘了她当着一个男人的面来这一套,有个别名叫勾引。   她忘了这是他们的新婚夜。   身份合适,地点合适,场景合适。   于是她还没乐完,就被柳隐西随后补送的吻彻底弄昏了头脑。   很久以后她都会记得这个深浓绵长的吻,最温柔,最衷情。那个眼里带着纯净琉璃色的男子,一手撑在床角,一手轻抬她的脸庞,如同对待矜贵的美玉,小心而自持,或浅尝辄止,或唇畔相碰,情到浓时,喜悦便像无边无际的水一般蔓延开来。   那一刻,她的眼眶是热的。   舍不得放开手,舍不得停下来,如同星星离不了夜空,花朵渴盼着阳光。这样的眷恋,是她一生都无法再企及的甜美。   柳隐西好看的胸膛不知何时裸露在外,温雅的面容在暖暖红烛映称下如斯风流,如画的眉目幽海一般慑人心魂。喜烛噼啪的爆了个灯花,朗夜一下惊醒,猛地推开柳隐西,微微喘息:“隐西,我们还未喝交杯酒。”   “刚刚差点睡着时怎么不记得还有交杯酒没喝。”柳隐西懒懒合上衣衫,携她到了桌前。   “交首共白头。”当彼此双手相缠,头颈相交喝下清冽美酒时,柳隐西小声念了一句。   朗夜笑问:“这也是礼仪之一吗?”   柳隐西把杯子放回桌上,摇头:“是我自己想说的,我想和朗夜一起变老。”   朗夜飞快的眨眼,扬起笑颜:“我才不要变老,我也不会变老,老了就不好看了,罚酒三杯。”   柳隐西听话的饮了三杯,无奈极了:“朗夜,哪有人是不会变老的?”   朗夜也不理他,再替他续满,继续问:“隐西,为什么要娶我?”   柳隐西回答得毫不犹豫:“如果我们成亲,那朗夜是不是能够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你的过去。”   朗夜眼神一滞,柳隐西这般聪明的人,他不问,不代表他心中对她的来历没有计较,只是说不出口的话永远只能烂在心底,带不上台面的真相终究要成为秘密。   “如果任何人都可以承担得来,那朗夜今日也不会这般寥落。”   她答得敷衍,柳隐西抬手蹭蹭她的脸,又喝下一杯酒。   透过喜庆的窗,外面的世界依旧一片冷清。无视于屋内的情意绵绵,反倒泛着几分肃杀。一阵凉薄秋风,带着寒意的雨开始坠落。   柳隐西酒量很差,终是承受不了朗夜的频频敬酒,趴在桌上沉沉睡去。朗夜抱起他把他放在床上,覆上薄被,坐在床边,看他睡容。   这个男人,他有一颗良善的心。   “隐西……”朗夜笑得没心没肺:“你曾对我说过,两个人之间,一定要有一个清醒,这样才能护得周全。今日你若迷失,那朗夜便做未醉的那一个,来保你我无恙。”   窗棂似乎被风吹得响了一声,有人在外面压低了声音。   “大人来的消息,已三日没见着他了。”   朗夜一下很头疼的样子,最后朝着窗外说,你们先撤开吧。   转头望望熟睡的柳隐西,朗夜烦躁的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   不该回来的,根本就不该再回来。   那日她先战四禁卫,再解决掉五个杀手,到最后自己也被耗得差不多。处理了尸体,给柳隐西伤口上了点药,再无心清理屋内血迹,只能踉跄着出去。行至野地,便遇到了自己的亲卫,然后被他们救起。   恕迟既然派他们来,说明帝都已经因为她的出走而风云变幻。她这一方面,势必会因往日仇怨而横生灾劫。恕迟这番苦心她若是体会,便该随亲卫一道回去。可她就像着了魔,一能下地便直接回柳隐西的草堂,然后还结婚,现在没法收场了。   而他……似乎朝这里来了。   那个小肚鸡肠任性至极还喜欢胡作非为留一堆烂摊子给她收拾的家伙……   那个……像妖精手里捧着的花骨朵一样的少年,抑或是男人……   “隐西,也许我注定欠你的了……”   朗夜刮刮柳隐西削薄的唇,和衣在他身边躺下,抱着他,闭了眼。   本不该遇到的人,遇到了的话,会变成灾难。   可偏偏是遇到了。   所以你说,我们是不是还蛮有缘分的。只是缘分背后,躲着劫。   此时红烛摇曳,照了一室悲伤柔情。   哪管他明日几多风雨几时休,但愿与君共此一时同榻而眠。   ----------------------------   人品爆发。4000字啊4000字。这一章写得很多吧?   现在改动很大,看过旧文的朋友也要仔细看呀!不然以后接不上。   《凤》卡壳了,来这边缓解。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八章 有女初嫁时(上)]   晨光悄悄漫进窗棂,红烛已经燃尽。   朗夜早早起床,梳洗干净,按着规矩,新嫁娘要穿粉色的衣裙,这样才够喜气。柳隐西一早便准备在了衣橱,可是穿上后朗夜却有些犯难。   粉粉嫩嫩的颜色,细小的圆领掐着削尖的下巴,宽大的袖口与裙摆温温的包裹着柔软的身躯,赫然是一个新婚燕尔、无限娇羞的小媳妇模样。   不太适应这种样子,却有一点难于按奈的期待。   床上被无辜灌醉的柳隐西仍然未醒,清秀的眉目却欢喜的舒展着,宛如好梦中。   不忍打扰,朗夜转而出了房门,带了干净的碗来到街上买清粥。昨夜细雨将歇,青石板的街道上积了不少水渍。朗夜想了半天,勉为其难的看路走,还小心的把裙摆提起来,不至于被污了去。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熟人,都忙不迭得向朗夜道喜,叫她一句“柳夫人”,居然弄得朗夜羞红了脸颊,只觉微寒的空气泛起了香。   卖粥的张嫂看到一身喜装的朗夜端着碗来买粥,却突然大着嗓门对正在粥铺里喝粥的人喊:“今儿个我这粥谁都卖,就是不卖给朗夜!”   朗夜有些无措,不懂是为什么,又不能武力解决,百般机巧是完全失去了功用,只能傻傻的站在铺子前,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张嫂,你叫错了,从今天起要叫柳夫人!”不知谁添了一句,一屋人哄堂大笑,笑里只有善意,却没人来给她解围。朗夜背上发毛,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这忐忑不安的心情,倒也不让她觉得讨厌。   李婶刚好带着宝儿进来,看到这番情景,忙把朗夜扯到一边,笑着骂她:“傻姑娘!成婚后的第一顿饭怎么能吃外食?该是你自己亲手做了然后给夫君吃啊!难怪李生嫂不卖粥给你!”   朗夜一听,有些愣,看来自己对这等事情是完全没有概念。可是这第一顿饭,她该怎么做呢?   柳隐西宿醉之下,醒来时有点头疼。睁了眼,正准备向他亲爱的朗夜娘子问好,可身边不见了佳人,只闻到呛人烟味,让他一瞬间忆起了师傅当年试练丸药时的惨烈情景,差点把少年的他给活活烧死在里面。这等阵仗,难道师傅复活了?   急忙翻身起床,却见人推门而入。柳隐西仍不清醒的脑袋开始迷糊,师傅就算重生,也不该选这么个怪样子啊?   头发凌乱,满脸黑灰,可那一身粉色的衣服倒是非常干净,两相比较,说不出的怪异   突然——   “朗夜?”看了半天,他总算弄清进来的人是谁。   朗夜端着水盆,无比艰难的说:“隐西,你起来啦?这是水,你梳洗一下吧!”   “你,你怎么了?”柳隐西克制自己尽量显得平静,头一遭见朗夜这幅尊容,憋笑憋得很辛苦。   “我?”朗夜用手擦擦脸,结果变得更黑:“我没怎么啊!”   最后,柳隐西站在如遭浩劫的厨房里,终于明白,不是师傅重生了,而是朗夜做饭了。   桌上的成品,说半成品当然更恰当——一碗清粥,是朗夜在差点拆了灶台、烧了房子后做出来的。   “他们说第一天不能吃外食,你知道的……我不会做饭。”有些不自在的到处看,朗夜解释。   “傻姑娘。”柳隐西看着一脸郁闷的朗夜,揉了揉她乱成一团的头发,低下头,轻轻碰了碰朗夜的唇。   晨光弥漫的厨房里,温润的男子面带笑意的凝视红色一点一点爬上他对面女子的脸庞,最后朗夜一下捂住嘴巴,倒退一步,眼睛瞪得很大:“呀!你怎么这样?”   柳隐西终于笑出声,反手把朗夜抱进怀里,取了帕子给她擦脸,朗夜窝在他胸前,闷闷的说:“夫君大人,你可要把粥喝完,这可是我的第一份功课。”   “什么功课?”柳隐西奇怪的问她。   朗夜把头埋得更深,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让柳隐西立即把那碗成分不明的粥喝得一干二净。   朗夜说,那是柳夫人的第一份功课。李婶告诉她了,做不好要被休掉的。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十九章 有女初嫁时(中)]   柳夫人的第二份功课,是要为夫君大人裁制一套衣裳,并且纳一双鞋,意为夫君不仅从此要穿得保暖,外出时也要记得脚下的鞋是娘子一针一线而成。   朗夜对此事同样一窍不通,对着那一堆布大眼瞪小眼很久以后,百般无奈,请李婶作指导,开始慢慢学习女红。幸而朗夜极为聪颖,临时抱佛脚也不太费力,只是李婶不住责备朗夜的娘:“哪家闺女未出阁时不学女红刺绣?你娘亲也真是,不为你将来作打算,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不教你,现在才知道要手忙脚乱吧!”   朗夜只得选择沉默。   于是在傍晚时,邻居们如朗夜初来时一般看着柳先生和朗夜在院子里休憩,只是朗夜会拿着针线钻研,柳隐西在一边含笑看着,经常一看就是很久。   这天晚饭后,朗夜照旧坐在院子里和针线打架,柳隐西搬了方小桌,带了笔墨纸砚过来,开始写东西。朗夜好奇,凑过去看,一看标题,呆掉。   婚书。   柳隐西一边写一边说:“按道理,成婚该要三书六礼,我们这些过程都给省检了,不过,总要写好婚书呈给官媒,请他们造册入籍,你我这婚事才算是真正定下了。前阵子忙乱,拖到现在才准备呢。”   朗夜像是没听见,只顾着看柳隐西写字。   字如其人,圆润舒展,行云流水,大气象隐于笔画起转传承之间。   “字很好看。”朗夜说。   柳隐西笔锋微微一滞,复又写下去。   朗夜看了一会儿,不再看了,退回自己的椅子上继续摆弄她的功课。   夕阳染红半边天空,篱边的金色菊花一蓬篷开得旺盛,细小微醺的香气缠缠绕绕,柳隐西突然叫她:“朗夜。”   她闻言抬起头,迎上柳隐西精致的双眸。   “笑一下。”他一手撑住下颌,一手长指横在唇边,指尖轻轻往上一勾。   于是她便笑了。淡色的唇角一点一点地翘起来,眼睛一点一点弯起来,如同丁香在暗夜中缓慢的绽开花瓣,一片,两片,直到盛放。   笑靥如花,真诚明媚。   柳隐西神态依旧平和温柔,却起身快步走到朗夜面前,单膝跪下,执起她的手,近乎虔诚的吻上女子半透明的指尖。   朗夜垂目,敛去了笑容,眼角眉梢拂过的却是真正的恬淡。   “夜儿。”柳隐抬头,漆黑的瞳孔映出烧红的晚霞,俊秀清雅的面容无辜的沾染上三分妖娆,可他声音绵长清澈,极尽着诱哄蛊惑:“我的夜儿。”   朗夜伸出另一只手,慢慢的,小心翼翼地贴上他的脸,一根一根认真的放平了手指头,直到与他的皮肤密密贴合,掌心传递过来平滑柔润的触感。   他离她那么近,近得可以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得可以闻嗅到他带着芳香的呼吸。朗夜闭上眼,侧过头,轻轻在他眼睛上啄了一下,然后很快的缩回去。   半晌没动静,她悄悄把眼睛掀开一条缝,发现柳隐西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一双漂亮眼睛还扑闪扑闪的特纯情。朗夜的脸瞬间爆红,一把推开他:“去去去,我忙着呢。”   柳隐西也不再坚持,整整衣袍,回到小桌边,拿笔沾了墨:“别动,我给你画幅画吧。”   朗夜闻言,听话的直了直腰,不动了。   柳隐西一手挽住宽大的袖摆,一手执笔在纸上着墨,时不时抬头看看朗夜,略一思量,笔又落下去。   过了一阵子,朗夜觉得身子有些发麻。最近被柳隐西惯得太过,身体反倒变得更娇纵。刚想动动手脚,却习惯性的忍住了,只能望着半坠的夕阳发呆。   夕阳愈发的红艳,一如她小时候赖在哥哥怀里看过的每一个日落。太阳一快落山,她就大呼小叫,哥,哥!太阳要回家啦!   然后哥哥总会怡然地走过来,从背后提起她的小身子揽在怀里,抱着她,哄着她。哥哥老说,太阳回家了,我们的朗夜也该好好吃饭早早睡觉,这样才能长大。   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还在。她的生活,万千宠爱,繁荣昌盛。   再后来,剩了她一个人,渐渐看明白,她这披了一身的锦绣貂裘,住着的飞檐画栋,皆是蒙着一层金雕玉砌的完美皮囊,撕开那层外衣,便见亲人淋漓的血肉。   刚一开始还会害怕得哭,接着就学会了忍耐,最后,忍耐成了习惯,融入了骨血。   原来眼泪是要倒着留的,委屈是要烂在肚子里的,命,是要被奉献的。   那些日子里,她最恨的事情就是一个人看日落,可最经常做的事情还是一个人看日落。就像是经常被人说坏话,听着听着,耳根起茧了,也就不在意了;这么自虐的痛着痛着,痛到麻木了,别人再怎么打击她,也无所谓了。   拿恕迟的话说,就是越来越没有破绽,越来越完美了。   “朗夜,动一动,不然身体会麻。”柳隐西一边画画,一边还不忘提醒她。朗夜一惊,索性走到他身边去看画。   画还只是画出了轮廓,可见一女子端坐在竹篱小院内,膝头放着一个针线筐,裙边是几从淡菊。   柳隐西有些苦恼:“其实菊花该用金黄着色比较好,可惜是不能了。换个什么色呢?”   金黄为天家颜色,百姓不可随意使用,坊间也不会出售跟黄色沾边的水墨。朗夜却帮他收拾起来:“隐西,天快黑了,我们进去吧,以后再画。”   柳隐西应了声,先抱了砚台和笔进屋。朗夜把画纸卷起来,放在一边。   简单的一幅画,当时没怎么在意,只是等到朗夜再有机会看到时,居然已是多年之后。   那个时候,烽火屠城,皇朝倾覆,万马铁骑踏碎锦绣山河。   ------------------------------   两读者大人对话实录:   读者A:你知道那个泪小姐吗?就是写那个《XXXX》《XXX》的那个。   读者B:那谁呀?不认识!   读者A:就是全潇湘更新最慢的那个啊!   读者B:哦我知道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章 有女初嫁时(下)]   柳隐西的草堂迎来的另一个新变化,就是那摆设一般的厨房终于开始冒出炊烟。虽然炊烟经常变成鼓鼓浓烟,饭菜的香味常常演变为焦糊的味道,可是谁都看得出来柳先生脸上有妻万事足的表情,还有朗夜姑娘那越来越显得温和的面容。   婚姻是一种奇妙的幸福,它把两个原本陌生的人牢牢的绑在一起,亲密无间,宛如双生。只是对于柳隐西和朗夜,却还差了那么一点——夫妻新婚,洞房花烛,必行周公之礼,可是第一日朗夜灌醉了柳隐西,此后第二日,朗夜直接点柳隐西睡穴。第三日,某女子想要故伎重演时,被夫君大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当时柳隐西一只手牢牢箍住朗夜,另一只手为她掖好被子,很耐心的对她说:“朗夜不想,一定是有原因,我可以等。所以不要担心,睡吧。”   从此,两人日日相拥而眠,朗夜每一晚皆有好梦。   这日落华镇开集,柳隐西带着朗夜前去采买一些日常必需,顺便再把拟好的婚书送至县衙,呈给官媒。   开集时人山人海,柳隐西照例被朗夜倒拖着四处横行,在饭馆吃了一顿没烧糊的午饭后,两人便到县衙准备将婚书递上去。可刚走到县衙门口,柳隐西就被人给揪住了。   “柳先生啊!正准备去找你呢!刚巧就遇上了!请您救救我家夫人啊!”这个拽住柳隐西的人正是县令李恩厚的管家李子颂。   原来李恩厚的夫人今日生产,血流了满床,孩子却怎么都出不来。接生婆已经束手无策,急得昏头的李恩厚也顾不得男女有别,打发着总管李子颂快找大夫来救人,结果李子颂刚一出县衙就碰到了送上门的柳隐西。   柳隐西也不多话,直接跟着李子颂进了内院。李恩厚此刻正在门外一圈一圈的转,房里的夫人已经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初为人父,却遇到这般事情,所有的主见都失了一半。看到李子颂回来,不由松一口气,忙缓了口气对柳隐西说:“有劳先生不计前嫌,救救内人了。”   柳隐西轻轻点头:“那是自然。”   李恩厚侧了侧身以示感谢,看着柳隐西进房,却突然发现跟着柳隐西一道进去的姑娘回头看了自己一眼。冷冰冰的眼神,让他周身泛寒。   “李子颂,李子颂!”李恩厚喃喃的唤着管家:“这个姑娘是柳先生什么人?”   李子颂想了想:“前阵子柳先生成婚了,看样子她就是柳先生的新婚夫人吧。”   “是吗?”李恩厚有些不置可否,这个姑娘似乎有点眼熟,他好像在更久前就见过她,可却想不起来是何时。   -------------------------------我是迟缓的分割线------------------------   进了房,柳隐西快速步到床前,李夫人已经在昏迷状态。接生婆满头大汗的说:“孩子头朝上,根本出不来。”   柳隐西一手探脉,不顾接生婆和丫鬟惊讶的目光,掀开被褥,一手在李夫人肚子上轻按,末了,皱着眉头吩咐丫鬟:“孩子的脚先出来了,卡在产道里,我开副药帮夫人催生,你先去弄点洋参给夫人含在嘴里。”   生孩子这回事,看的人只说是好事,听到孩子出生时清脆的哭喊,孩子的父亲一脸喜气的问:添砖还是加瓦?换成父亲是皇帝的就换个高雅的问法:翔龙还是舞凤?其实不论男女,接生的人一般回答得无比吉祥,然后一家子乐开花笑开颜。可是对于母亲来说,何止是天大的折磨。虽然说甘之如饴,但其中的惨烈不经历又怎能想象。   当李夫人被柳隐西弄醒,又开始新一轮的阵痛时,朗夜终于忍不住跑出房去跪在一边呕吐。   记得嫂嫂生孩子的时候,她很想去看,却被下人带到房里不准出去。她无聊透了,缩在床上慢慢睡着。朦朦胧胧的,感觉有人轻轻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   是哥哥。   平日里做什么都很稳重的哥哥,把头埋在她细嫩的颈项里,肩膀微微地抖。   “浅袖……浅袖她那么痛苦,他们却不让我在她身边。”   顿了顿,哥哥的声音让还小的她觉得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想在她身边的,我想的。”   当时她轻轻扳过哥哥的头,赫然看到哥哥那张矜贵美好的脸上不受控制纷涌而下的泪水。   哥哥是舒家的骄傲。这个身姿翩迁,容颜光耀的男子,他的风华曾经掩盖了整个帝都。在没成亲以前,无数的少女都企盼着他的亲睐。人不风流枉少年,哥哥来者不拒,却也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于是人们都在猜,哪家闺秀能让舒家的公子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她听到了这样的传言,于是便爬到哥哥身上,捏着他秀挺的鼻子抱怨:“哥哥,夜儿不要那么多的嫂嫂。”   哥哥抱稳了她圆滚滚的小身子,很开心地说:“我也想只给夜儿找一个嫂嫂啊,可是这世上美人那么多,哥哥哪个都舍不得嘛。”   可是不久后哥哥就遇到了嫂嫂,说大话的某位男人立马就舍弃了所有美人,放浪行骸的生活嘎然而止。   哥哥成亲那天,很多人都想来看看,到底是哪样惊才绝艳的女子,能让最最恣意狂放的男人放弃自由,选择婚姻。   别人不知道,朗夜却很清楚。嫂嫂苏浅袖并未有多美,却让人看着就感到如沐春风。她说话很小声,轻柔而坚定。那双如同小鹿般温顺的眼睛,让哥哥这样的人很有保护欲。   记忆里,哥哥是很爱嫂嫂的。朗夜曾经偷偷看到,哥哥跑到嫂嫂身后,调皮地歪着头去吻嫂嫂的脸颊,弄得嫂嫂羞红了脸,然后哥哥哈哈大笑,笑得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明亮。   可像太阳的哥哥在哭。   转眼多年过去,哥哥与她早已阴阳两隔,但那天他对她说的话,朗夜却记得清清楚楚。   夜儿,以后嫁人,一定要嫁给一个在你痛苦时能守在你身边的男人。   李夫人的痛呼声一阵接一阵,朗夜气短的捂住了耳朵。她性格坚忍,但跟着柳隐西还是见到了许多生平所未见的事情,往往让她措手不及。   这时有人递过一杯水:“姑娘,漱漱口吧。”   朗夜抬头,端着茶盏的是李子颂,可他身边站着的李恩厚那一脸打量的神态让她分外不满。也不接茶,朗夜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径直折返回房里。   浓重的血腥气弥漫了整个房间,柳隐西坐在床头轻言安抚痛到混乱的产妇。   在你痛苦时能守在你身边的男人。   哥哥,你说隐西他做不做得到。   朗夜默默来到李夫人身边,抓起她胡乱挥舞的手,缓缓度过真气。暖热的力量自手向上蔓延,李夫人铁青的脸色有所缓和,神志开始清明,有了力气配合接生婆的指示,努力的用力向外推挤这个可怜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浑身是血的婴儿终于被柳隐西抱在了手里。剪断脐带,接生婆弄水给孩子净身。柳隐西望着朗夜密布薄汗的脸,漆黑如魅的眼睛好看地弯起来,轻声说:“柳夫人,做得好。”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一章 哑女婉婉(上)]   县令李恩厚新近得子,孩子满月这日大摆宴席,也请了等于是救命恩人的大夫柳隐西及其夫人朗夜。   宴席上,李恩厚突然示意众人安静,走到柳隐西跟前,放下了县太爷的架子,为柳隐西斟了一杯酒。   “如果不是柳先生医术过人,那我李某人今日也许是无福迎来这样的好日子。拙荆与小儿的性命全仗柳先生相救。我素知柳先生淡泊名利,一般金银酬谢恐怕会辱没了先生,所以我一直没为孩子取名,今日就恳请先生和尊夫人为小儿赐名,让小儿永远记得柳先生的恩情。”   李恩厚说得恳切,在场的人也开始叫好。柳隐西虽然不喜这样的场面,但也得给足李恩厚面子。正在思付取个什么名字好,朗夜在一边轻轻地说:“叫玉吧,李玉。”   一句话,突然满场鸦雀无声。   玉是国姓。当今天子的姓。   将国姓用作名,虽说并没触犯律法,但至今还没人有这个胆去挑战皇帝的脾气。   李恩厚表情有点僵,但又不好当场拒绝,柳隐西轻扯朗夜袖子:“这个名字恐怕不妥。”   朗夜浑然不觉:“有何不妥?取个玉字说不定可以承了皇上的恩泽,将来要飞黄腾达的。”   这句话更是惊心动魄,李恩厚身在官场,对这种事尤为敏感,正变了脸色,恰巧有小丫头来到席中:“柳夫人,我家夫人想请您散席后去后房小叙。”   朗夜轻笑:“我吃得也差不多了,这就随你去吧。李大人,若是这名字不妥,就请您自己给孩子取名吧。柳先生并不在意这些,您也不用放在心上。”   李恩厚扯起笑:“那是自然。”   朗夜示意小丫鬟带路,穿过花厅连廊,到了李夫人房里。   李夫人已经大好,虽然气色不佳,但精神不错。朗夜进来时,她正斜倚在床上逗孩子。见了朗夜,忙柔声招呼丫鬟倒茶。   朗夜向李夫人问了声好,坐到床边椅子上,有些好奇的看着她手中正唔唔啊啊乱动的小肉球。   “柳夫人要抱抱吗?”为人母的骄傲,怎么都掩饰不住:“孩儿这一个月是长了不少,跟刚出生时都快两个样了呢。”   朗夜稳稳抱过软绵绵的小身体,这样温柔的触感和甜腻的奶香和她当年抱小蕊和小轩时一样。   孩子好像很亲近朗夜,不哭不闹的,睁着清澈的眼望着朗夜笑。   “孩儿很喜欢柳夫人呢。”李夫人在一边笑。   “叫我朗夜吧。”小肉球扯着朗夜的指尖玩,还不住的把口水蹭上去。   李夫人点点头:“我也比你大,在娘家时大家都叫我韵音。这次要不是多亏了柳先生和朗夜,我和孩儿怕是早就没了。”   朗夜继续和小肉球的口水奋斗:“那是韵音姐姐你有福气。”   韵音宠爱的看着自己的孩子,笑得温柔:“对了,我家夫君一直说着要等到今日请柳先生为孩儿取名的,不知柳先生替孩儿赐了名么?”   朗夜头也不抬:“难道韵音姐姐不早该知道了么?正准备取的,结果被我给搅和了啊!”   韵音脸一红:“不知朗夜这话是什么意思?”   “要柳先生为孩子取名字这样的主意该是韵音姐姐出的吧?”朗夜眼神犀利的看着韵音:“朗夜从不知道李县令会是这么谦厚记恩的人呐。”   韵音定定的看着朗夜:“都说柳夫人是聪慧女子,果不其然。”   朗夜终于把手从小肉球的嘴巴里解救出来:“这等突然感恩戴德的事情,只要稍微清醒点就知道是人有意为之。柳先生为人单纯,我既是他的妻子,肯定要为他多经一份心。朗夜看得出来,韵音姐姐没有恶意,大概是有所求才会想要借此拉进两家的关系。虽不知为了什么,但我还是擅自搅了取名这事,还请姐姐不要计较。”   韵音羞赫的低了头:“在朗夜面前做这般小动作,真叫韵音无地自容。”   朗夜轻抚着婴儿细嫩的脸颊,手指一路向下,停在那吹弹可破的嫩嫩的小脖子上。   “但说无防。”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二章 哑女婉婉(中)]   韵音叹了口气,缓缓道出:“其实是为了婉婉的事。”   “婉婉?”那个哭着问她要遮面的帕子的小姑娘。   “是啊。”韵音眼眶泛红:“婉婉是我家夫君恩厚亲哥哥的女儿,平日里叫我一声婶婶,与我感情是极好的。少陌被斩那一天,不知为什么,婉婉居然也跟着去了,还让那孩子看着她叔叔被人杀掉。自那天后,婉婉就不会说话了,人也痴痴呆呆的……”   “没医好对吧,所以想到了我家先生。”朗夜手在孩子的脖子上滑动,像是在触摸一件无双的珍宝。   擦了擦泪,韵音盯着朗夜抚着孩子的手,一字一句地说:“我听说少陌曾经让柳先生医治一个快要死了的姑娘,人都说那姑娘活不成,可柳先生偏偏把她治好了,所以我想能不能让柳先生给婉婉诊治一下……”   朗夜捏了捏孩子的小脸,问:“这不过是很普通的事,韵音姐姐如果想要柳先生给婉婉看病,说上一声就行了,何苦这么大费周章。”   韵音叹了口气:“那日柳先生不计较恩厚曾经杖责过他,反而尽心救护我和我的孩儿,我便知柳先生是个仁心仁德的人,可问题不在柳先生身上,而是婉婉的爷爷。”   “老员外?”朗夜挑眉。   “是啊。少陌被斩,是恩厚给判的,这也只能说是少陌自己品行不端,去糟蹋人家姑娘,该是有这么个劫数。可是我那公公却一直不相信少陌会做这种事,老人家年纪大了,一个人胡思乱想,一来二去的,他就觉得若不是因为柳先生,少陌也不会死,所以公公他也一直都反对请柳先生来给婉婉看病。可婉婉是无辜的,所以我才想着借给我孩子取名的事,看能不能让公公他同意了让柳先生看诊。”   朗夜叹了口气,果然是冤冤相报,当时和忘忧的一场交易惹来这么多麻烦。换做是她其实大可不理,可若是隐西……他该是一定会答应去治的,只是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枝节。   “话说到这里,那就是你们自家的问题没有解决了。柳先生当然不会拒绝为婉婉看病,若你真想婉婉好,就带着她来医馆吧。”朗夜好心为她指条路。   “公公知道我有让柳先生给婉婉看病的想法,所以都不肯让人把婉婉带出家门。”韵音艰难的挪动到床边,伸出一只手抓住朗夜的手:“我想,这个月中旬公公会要到各个佃户家里去看看,那个时候能不能麻烦柳先生去婉婉那看看?”   朗夜恼怒的挣脱韵音,她不喜欢别人碰她,而这个女人太放肆。   小孩子被惊扰到,扁着嘴哇的一声哭出来。朗夜受不了的要扔了孩子捂耳朵,却听到柳隐西在门外提醒她:“朗夜,不要光捂了耳朵把孩子扔了。”   柳隐西不放心朗夜,饭未吃完便赶过来。可是李夫人的卧房他一个男子不好直接进去,又听着小丫头告诉他朗夜正抱着孩子玩,就先在外面等着了。听到孩子在哭,知道朗夜脾气的他一着急便喊出来。   朗夜听到柳隐西的声音,立马站起来把孩子还给韵音:“这个事我替柳先生答应了,韵音姐姐择个日子再来知会我一声。”   走到门口,朗夜又回头:“李夫人,孩子很可爱,以后要好好带着。”   韵音脸色发白,紧紧地把孩子抱在怀里。在娘家时看哥哥练功,对武功之类大概看得出一点门道。刚刚朗夜的手在孩子的脖子上来来回回,看似是喜爱,实际上处处点在孩子的颈脉上,稍一用力,自己的孩子就会断送性命。   朗夜警告的意思很明显,不要走错一步,否则追悔莫及。   韵音记起了自己要恩厚促成柳先生给孩子取名的事时,恩厚曾自言自语说过的话:“总觉得,不要惹上那个女人会比较好……”   而此刻,李恩厚却被一个陌生人带到后堂。来人交给了他一封书信,信尾的朱红大印触目惊心。   ---------------------------分呀分割线-------------------------------   几天后,韵音派人把柳隐西和朗夜接到员外家。初冬了,风都变得毫不留情。朗夜在进门时停了脚步,轻轻拽了拽柳隐西的袖摆:“隐西,别进去了。”   柳隐西侧过头,问:“为什么?”   朗夜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能径自摇头。心里的不安像越来越肆虐的风,吹得人浑身冰凉,却无法躲避。   这时韵音刚好从院子里出来,见到两人站在门外,忙招呼道:“柳先生柳夫人,快请进吧。”   柳隐西点点头,拉了朗夜,朗夜跟在他身后,犹犹豫豫像个委屈的小媳妇。   韵音领着他们进了厢房,不会说话的婉婉默默的蜷缩在床上,小手紧紧的攥住一条帕子。白色丝绸,绣了兰花,正是以前朗夜送给她的那条。小姑娘浑浑噩噩,却仍然记得宝贝这条朗夜遮面的帕子。   柳隐西走到婉婉身边,摸了摸她的小脸,试着叫她:“婉婉,你还记得我吗?”   小姑娘没什么反应,倒是盯着朗夜出神。柳隐西乘势替她把脉,朗夜有些戒备的往四处看,突然对着门口冷冷出声:“李大人,站在外面做什么。”   躲在门外的李恩厚这才慢慢踱出来,面色讪讪的。   “恩厚?你不是说县衙上有事么?怎么过来了。”韵音迎上去,走得急了脚下一个踉跄,李恩厚连忙扶住她。   “我……来看看婉婉。”李恩厚笑笑,接着又埋怨韵音:“你说你,都这么大的人了,走路还不小心点,咋咋呼呼的摔了怎么办。”   韵音脸一红:“哎呀你做什么,这大白日的……”   朗夜饶有兴致地盯着他们,李恩厚清了清嗓子,问道:“柳先生,婉婉这病可有医治之法?”   柳隐西放开婉婉的手,走到桌边开始写方子:“婉婉是被吓到了,以致痰迷心窍,口不成言。我先给她开一副舒活筋络的方子,再配以针灸。不过心病还得心药医,希望你们不要让她再受惊吓了。”   韵音连忙招呼下人进来依着方子去抓药,朗夜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婉婉冰凉的小手。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慢慢咧开一个小小的笑容。   “婉婉很喜欢你啊朗夜!”韵音在一边惊喜的说。   “可怜的孩子。”朗夜站起身,淡笑着看向李恩厚:“但愿她能平安。”   李恩厚的呼吸猛地浊重起来,朗夜倒是轻松:“隐西,我们走吧。”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三章 哑女婉婉(下)]   入夜,朗夜反常的扔下柳隐西,很早就上床休息。柳隐西乱七八糟翻了几页医书,没朗夜陪在一边,怎么看怎么不对,最后干脆丢下书,径直到了卧房。   朗夜面朝床内睡着,微微蜷缩着。柳隐西看了一会,转身灭了烛火,脱了外袍,慢慢挪到床上去。   被窝里冰凉一片,朗夜体温一直偏低,入了冬后便显得尤为畏寒。柳隐西伸手揽住朗夜想把她抱到怀里,可朗夜显然没睡着,身体僵得像块石头,柳隐西一下愣是没把她扳过来。   “朗夜。”   等了等,没人回答。   “朗夜,你今天没洗碗。”   ……   “朗夜,你今晚忘记给我泡茶了。”   黑暗里,只有他一个人在说话,没有感到尴尬,只是难言的寂寞。   “没喝你的茶我不习惯。”   柳隐西苦笑着嘟哝,被褥悉悉索索响了一下,然后就是一个冰凉的身体乖乖往他怀里凑。柳隐西立马紧紧缠住她的手脚,过了很久,才有些安心地说:“总算暖和了。”   “隐西,要是以后我不能给你泡茶了,你该怎么办呐。”朗夜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他胸前光洁的肌肤,显得很郁闷。   “谁说你以后不能泡茶了?我们还有那么多的时间。”柳隐西圈着朗夜,亲她的头发。   朗夜突然仰起脸,很认真的问他:“你觉得李恩厚这个人怎么样?”   柳隐西想了想:“别的不说,他对他的夫人很好,所以纵有千般不对,也有他的可取之处。”   “你就是这样,在你心里这世上没坏人。”朗夜从他怀里挣出来,拥着被子坐起身,冷得一缩。   柳隐西也爬起来,从背后严严实实地抱住她,双手绕过朗夜纤细的腰,密密实实贴合的身体,暧昧如同复燃的灰烬,火星渐渐繁盛。   朗夜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了,寂静的空间被黑暗无限放大,心底有一种情感在节节升起,撩人心魄。   窗外似有寒风细雨飘摇,糊窗的素纸被温柔拍打,缱绻莫测地轻响。朗夜转过头,轻轻啄了啄柳隐西的脸颊。   “隐西,我放心不下你。”   圈着她的手臂骤然缩紧,下一瞬间,柳隐西温暖的唇便欺上来,一股不同于他平日里带着的微苦药香的香味缓缓缠绕,伴随着他撬开她嘴唇的唇舌密密织织的弥散成一张网,将她困得彻底。   朗夜开始回应他,手指攀住柳隐西的颈项,感受着他血脉里奔涌的血液,身体渐渐有热度泛上来,柳隐西却在这个时候停了。   两个人,抱也抱了,亲也亲了,却永远停在最后一步。   柳隐西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总想做点什么,让你永远记得我,但却做不了。”   朗夜垂下头说,对不起。   柳隐西低低笑了下,突然披衣下床,点了灯,照亮了朗夜有些失落的脸。还没容她多想,柳隐西就连人带被把她扛起来,抱到厨房里,放在椅子上。   朗夜盘起腿,乌龟一样缩起来,柳隐西把包着她的被子紧了紧,捏了捏她的脸颊:“想不想尝尝我煮的酒?”   “煮酒?”朗夜很惊讶:“你会?”   “是啊。”柳隐西笑道:“梅花酒。”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1)   这样的冬夜,有温暖的炉火,橘黄火苗舔着瓷炉;有烫好的琼浆,上浮嫣红梅瓣数朵。   有俏丽佳人,有俊秀青年。有清淡酒香缭绕,有款款情怀在心。   这是一场平静的风花雪月,属于柳隐西的方式。它长存在朗夜的记忆里,历久经年。   她不会忘记这个夜晚,不会忘记这个看似温和中庸的男子,他是怎样强势地扎根在她的生命。在别离即将到来时,她允许最后一点的懦弱和放纵。   “隐西,能遇到你,很好,很好。”朗夜掀开罩在身上的被子,单薄的衣服暴露在清冷的空气里,她似乎全然不觉,只慢慢蹭到对面坐着的柳隐西身上,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轻佻地挑起他精致的下巴,然后恶狠狠的吻下去。   那是非常激烈和浓重的吻,倔强固执得就像朗夜的人,带着窒息和占有的绝望。柳隐西没有措手不及,任由朗夜予取予求。他的温顺让朗夜没来由的有火气,洁白的牙齿咬住柳隐西的嘴角,然后用力。   柳隐西闷哼一声,嫣红的血迹浸出来,滑落在他素白的衣服上,如同雪地里绽放的梅花。   他有些无辜的看着朗夜,朗夜早已泪流满面。   “一枝梅花开一朵,恼人偏在最高枝。(2)”朗夜颤颤地伸手拭去柳隐西嘴角的血迹,一遍一遍地抚摸着柳隐西美丽的眼睛:“隐西,我想留的都留不住,包括你也一样。你可以怨我,但怨过之后,请你千万要忘了我。”   柳隐西抓住朗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笑容未曾散去:“夜儿,你告诉我,要多少杯梅花酒才能暖了你的心?”   朗夜怔怔地看着他,最后说:“千杯,万杯,直到梅花酒可以淹没了那一座城池,直到梅花酒可以化作海洋,带我到自由的地方。”   柳隐西刚想说什么,门却被人砰的一声撞开。十几个衙役执着明晃晃的官刀闯进来,大声喝道:“柳隐西,你居心叵测,擅下虎狼之药,导致无辜幼女夭亡,还不快束手就擒,跟随我等归案!”   “婉婉死了。”柳隐西说。   朗夜没什么表情,满脸麻木。   柳隐西的笑里终于掩饰不住苦涩,朗夜看到了,别过头去,轻声说:“先跟他们去吧,没事的。”   “好。”柳隐西居然说好。   然后他从容不迫的把朗夜抱回椅子坐好,再把棉被仔细的包在她身上:“不要着凉。”   一边的衙役不耐烦,一把拉过柳隐西往外走:“磨磨蹭蹭的做什么?”   柳隐西被衙役推得踉跄着出了门,他挣扎着回头,门户大开,寒风毫不容情地灌进了屋子。朗夜裹着棉被静静地坐着,赤裸的脚却钻出来踏在冰冷的泥地上。这个刚刚还对他温柔对他哭泣的女子,像在瞬间变化,生硬冷酷得像一把剧毒的剑。   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   诗(1):白居易《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诗(2):斗胆摘自杨万里《探梅》   温馨了好久哦!手痒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四章 盟誓的戒指(上)]   柳隐西被抓入狱的第二天一早,朗夜起身去了老员外府上。   出去收租,不过短短一日,自小宠爱的外孙女就突然夭亡,原本就对柳隐西心存芥蒂的老员外怒极攻心,倒在地上人事不醒;擅做主张请柳隐西来看诊的韵音自觉难辞其咎,居然偷偷关在房内悬梁自尽,索幸丫鬟发现得早给救下来,悲切哀痛自是一番鸡飞狗跳。   婉婉尸骨未寒,家中早已大乱。   朗夜初一进门,就见处处白幡。家中有丧,虽然员外家人都对朗夜不甚欢迎,但还顾及着礼数,没把她哄出去。   “我要看看婉婉。”朗夜站在李恩厚的面前,径直说。   “大胆!你是嫌犯家人,没将你一并投入大牢就不错了,你还敢大大咧咧往这闯?”站在李恩厚身边的李子颂上前拦住朗夜:“快回去!”   “是因为宽宏所以没把我也送进牢里,还是因为不敢?”朗夜看着李恩厚憔悴苍白的脸,无视他几乎摇摇欲坠的悲凉,推开他,缓缓往婉婉的房间走去。   而拦着朗夜的李子颂,早就被几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在一瞬间给拽到一边扔在地上。李恩厚回过神来,正准备叫人,却见到为首黑衣男子衣服上的玄色衣纹,声音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   朗夜走到婉婉房里,小姑娘单薄的尸体静静的躺在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床上,秀气的小脸几近透明,神色却安然恬淡,宛如睡去。   她的手里,还是紧紧捏着朗夜遮面的帕子。   门口无声地走进来一个年轻的男子,眉目清隽,身形瘦长,衣上的玄纹泛着黯淡的光。他在朗夜面前躬身,朗夜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男子走近床边,袖口里滑出一柄极薄的小刃,白光一闪,婉婉的指尖被划开一道口子。男子微微用力挤压伤口,半晌,才有很少的血液渗出来。   白色的血液。   “全身血液变为白色,是毒药白血没错。”男子检查完,退到一边。   “太任性了。”朗夜叹气,吩咐道:“文鸢,你去把李恩厚叫进来。”   这名叫做文鸢的男子如同来时一般安静的走出房门,不一会,挣扎地李恩厚就被他提着衣领带了进来。   李恩厚犹疑不定,心中极为惊骇。他虽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县令,却也知道衣服上绣有玄纹的只可能是天朝禁卫。禁卫平日护卫帝都,而今日却对一个女子俯首帖耳,朗夜是何来历,他一时也拿不准。   “李恩厚。”朗夜这时发话了:“你打算怎样定柳先生的罪?”   李恩厚吞了口口水,勉强说下去:“柳隐西行医无道,医术平庸,所开药方致使病患死亡。加之他与病家多有纠葛,是否为故意谋害不得而知,所以暂时收押,以待查证。”   “查证?查证的结果明天就能出来对吧?一定是以谋害幼女的罪名处以极刑吧?”朗夜接连三问,李恩厚冷汗直流,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他没法掌控的事情里,但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让他底气足了几分。   “柳夫人,你无须在此发问,本官自有公断。”   “公断?恐怕查明真相之后,该被断的应该是你的脑袋吧?”朗夜似笑非笑,李恩厚却心中一跳:“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刚要甩袖而去,肩膀却被人按住,文鸢冷冷地看着他:“李大人。”   李恩厚想动而不能动,朗夜示意文鸢放开他,走近李恩厚跟前:“李恩厚,亲手毒死自己侄女的滋味不好受吧。”   晴天霹雳。   李恩厚脸色死灰,牙关几乎咬出声响。眼前女子说得再平凡不过,表情都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与他闲话家常,但内容却是残忍的真相。   “你知道为什么你到现在还活着?因为我知道这不是你自愿的。你不过——是忠人之事。”   李恩厚恐慌更深,接连几日的心力交瘁,终于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很痛苦吗?要不要我替他向你道歉?他一句话,让你噬杀亲人。”朗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眼里波澜不惊。   李恩厚惨笑,跪爬着来到婉婉跟前,抚着侄女冰凉的尸体,泪如雨下,摇头自语:“忠……尽忠而已……”   “既然你我已经说开,此事与柳先生毫无瓜葛,该把他放了吧?”朗夜有些不耐烦。   “不行!”李恩厚突然转过身,脸上泪痕阑珊,却异常坚定:“既然你已知道我不过听令于人,就知道我不会中途放弃,柳隐西,他一定要死!”   “蠢材。”   朗夜不理他,李恩厚一把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亮出来:“我虽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我都不能违抗上命!”   朗夜转头,李恩厚手中的信纸被捏得有些皱,但信尾的大印却是鲜明。   德昭。   李恩厚喘着粗气,双眼血红。朗夜摇摇头:“为什么老是在逼我。”   一边的文鸢倒有些犹豫,刚要说什么,朗夜却掏出了一个东西,搁到一边的小几上:“你拿着这个去跟他说,只是玩笑而已,何必当真。”   李恩厚呆呆地看着朗夜出门,这才敢去看那小几上的东西。   一枚名贵的羊脂白玉戒指,晶莹剔透,似有流光在上面跳动,活物一般。若单是这样也就罢了,重要的是——三道血丝般的红纹徐徐缠绕戒身,不离不散,至死不休。   这三道血纹告诉李恩厚,朗夜不是在贿赂他,而是在威胁他、命令他。   在天朝,无论官员还是平民,人人皆知这枚名叫“誓”的白玉戒指。   它代表着权倾朝野的舒氏门阀与天家帝王的誓约。   三道血纹,一曰忠君,二曰护国,三曰平天下。   ---------------------   小修了前面章节,张恕迟改名蒙召,轻涯改名张恕迟。   下一章,你们期待的人就出现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五章 盟誓的戒指(下)]   李恩厚看着那枚戒指,心中山重水远,终于明白,多日前那一缕熟悉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几年前,他入京述职,只道是年少轻狂,在光耀殿外跪候时,不顾礼仪偷偷地抬眼四处打量,遥遥地看到过这个女子的侧脸。当时她伴在年少的君王身边,华服迤逦,珠玉琳琅,纯白的容颜却凛冽肃然得像一朵冰封了千万年的雪莲。   那刻的皇帝好像不太高兴,突然走得很快,一个人往大殿而去。她也不急着追赶,只是顿下脚步,孩子气的歪了歪脑袋,有点无奈,有点宠溺,轻轻一笑。   这一笑,如同阳光透过罅隙,初春冰雪消融,让李恩厚的心倏的拧紧。   一个女人,可以因为姿色而让人垂青,也可以因为才学而受人仰慕,但他从未见过一个女人,安静,不言不语,只是那一侧目的温柔,就能让人忽略掉一切,为她痴狂。   但是自古有话,美人如花隔云端。何况,还是一个权势滔天的美人。   对于李恩厚来说,她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住在高出于众生的九重宫阙,深宫之中的人和事,不是他一个卑微的臣子所能够去妄想触及。那一次足以砍掉他脑袋的窥视,只是能让他在夜深人静之时偷偷的心念难消。   如今,不过几载光阴,荆钗布裙的她出现在他面前,而他居然没有认出来。   李恩厚迟疑地走近小几,颤抖着拿起那枚戒指,一瞬间,他仿佛把天下都握在了手中。   小小的县令冷汗如瀑,天家之物,沉疴几何,他如何担待得起。   那封印了德昭帝大印的信里,写的不过是一个年轻帝王的顽劣之心。对看不顺眼的人,要像猫抓了耗子,不急于吃掉,玩腻了涮够了才拆穿入腹。栽赃陷害,有口难辩的痛苦,远胜于一刀了结。   而这个赃,就是他李恩厚无辜的侄女婉婉。   名叫白血的毒药,是他亲手喂到婉婉嘴里。君主要玩的游戏,他只能用命来陪。如今不等他将柳隐西治罪,另一个不能惹的人却给了他这枚戒指。   两厢为难。听谁的都是罪过,不听谁的都是欺枉。   李恩厚深深地叹气,对着门外铅灰的天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摸出剩下的半瓶白血,一饮而尽。   -------------------------我是要求回帖的分割线-----------------------------   而此时,朗夜正好赶到县衙的地牢。   一夜未眠,柳隐西显得很疲倦,靠在牢房的墙壁上闭目养神,平静得很。见到了朗夜,软软的一笑,说一句,来了?   当时朗夜就想,如果柳隐西是她的敌人,那该是一件多麻烦的事。心里这么想,嘴上却只吩咐着狱卒打开牢门,淡淡道一句,出来吧,没事了。   柳隐西眉头蹙起来,懒懒地起身,说:“夫人好大本事。”   朗夜第一次听柳隐西语出嘲讽,想解释又不知怎么解释好,只能尴尬的立在那里。柳隐西自己走出牢门,终是没把脸绷到最后,缓和了神色,说:“谢谢。”   朗夜听得很别扭:“先生的药方本就没错,不过被人钻了空子罢了。”   “谁钻了空子呢?”柳隐西拍拍手上的灰尘,状似无意:“不管怎么闹,都不能把一个无辜的孩子闹进去。”   气氛又一下变得有些僵,柳隐西只看着朗夜不再说话,朗夜不自在率先往外走:“老站这干嘛,又不是什么好地方。”   走了一阵,觉得不对,柳隐西没有跟上来,急忙回头,他正在她身后三丈远的地方慢悠悠地晃荡。朗夜哀叹一下,老老实实的后退再后退,退到柳隐西身边,悄悄抓起他的手腕摇啊摇:“别生气别生气,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啊。”   朗夜只顾着想讨好柳隐西让他高兴,柳隐西静静地任由她撒娇,就是不搭话。   朗夜摇了一会儿摇得累了,甩手不干,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不走了。   柳隐西有些惊愕,蹲下来问她:“朗夜,你这是从哪儿学到的?”   朗夜傻乎乎地招供:“李婶教我的,夫君若生气不理我,我就要往地上坐,还要痛哭流涕滚三滚,闹到最后再上吊,这样比较有效果。”   柳隐西也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煞有介事地问:“那你怎么没执行到底?”   朗夜很郁闷的回答:“做不来那个。”   “嗯,是有难度。”柳隐西点点头:“那你用你自己的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   朗夜沉吟半晌,突然双手摊在柳隐西面前,可怜兮兮的说:“隐西,我冷。”   柳隐西漂亮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就坚决的缴械投降,连人带手地把朗夜抱个满怀:“你说你都跟那群大婶学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么大人了,还趴地上耍赖呢。”   朗夜缩在柳隐西怀里,舒服得蹭来蹭去,乐呵呵的傻笑。   驭夫之术,博大精深呐。   ----------------------------我是要求留言的分割线--------------------------   寒风在呼啸小鸟在尖叫,两人手拉手唱着歌儿往家走,其乐融融。   走近家门口,发现今日家里人口颇多,来者着装还特别的统一,玄衣男子排排站,众星拱月的围着一个穿白衣的人,而那个人,正姿态优雅且恬不知耻地坐在柳隐西的椅子上,端着朗夜常用的茶杯优哉游哉的低着头喝茶。   朗夜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是关了门的,这帮人破门而入搬了东西摆造型,摆就摆了,还不知道在屋子里面耍风光,愣是全都挤在院子里喝西北风。那个衣着单薄的白衣人明明冻得端茶的手都在发抖,还死活硬撑,誓把玉树临风进行到底。   朗夜胡思乱想了一大堆,牵着柳隐西的手却一分一分地挣脱出来,直到最终分开,无力的垂下。   喝茶喝得开心的人感觉到有人来,这才抬起头,对着他们嫣然一笑。   墨一样黑的头发,剔透如雪的肌肤,精致得花瓣一样的容颜,如同岚雾中吐绽的桃红,带着盛放的妖艳与骄横,肆无忌惮的招摇在凄风苦雨中。   他在笑,纤薄的嘴唇是粉嫩的樱色,很柔软舒展的模样,可那寒蝉的眼里融化的凉意,让他带了几分极多情又极无情的味道。   这还只是一个刚长成的少年,却美得像个妖精。   “玄锦……”   朗夜低低出声,居然是紧张而无措。   少年撅了撅嘴,浓黑的睫毛无辜地扑闪了几下,那双水色的眼眸笑意弯弯:“夜,你叫我啊?”   清亮温润的声音,混着一点点磁性,比珍珠坠落玉盘还要美好动听。   朗夜的手握紧了又放松,尔后又握紧,少年扑哧一笑,怡然地站起身,看都不看的把茶杯凌空一放,立刻有人迅速的接下来,恭敬地捧在手里。   然后这个叫玄锦的纤瘦少年,带着贵不可言的清冷,缓步走到朗夜跟前,突然双手一摊,可怜兮兮的说:“夜,怎么办,我冷。”   --------------------------------   你们期待的人出来了,现代版的白雪公主小正太一枚。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第一卷 两生花开 :第二十六章 始知应别离(上)]   由于时锦让我联想到什锦拌饭、什锦鸡丝,故改名玄锦。钦此。   ---------------------------------------   这个叫玄锦的纤瘦少年,带着贵不可言的清冷,缓步走到朗夜跟前,突然双手一摊,可怜兮兮的说:“夜,怎么办,我冷。”   朗夜却在一瞬间拉下了脸,满目冰霜地看着他。玄锦似乎并不介意,白瓷般细腻柔嫩的肌肤上,薄薄樱花色的嘴唇弯弯笑出一个弧度,这张绝美精致的脸,对任何人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更遑论他刻意展现在眼角眉梢的风流。   朗夜似乎并未完全免疫,眼里竟然有一闪而过的委屈。   玄锦转而饶有兴致地打量柳隐西,柳隐西坦然无畏,并不闪避他的注视,玄锦似乎觉得被挑衅,笑未退,眸子里的戾气却深浓。   “夜。”良久,玄锦才收回目光,依旧风度天成:“我们进去聊聊。”   朗夜顺从得很,直直走进草堂,玄锦紧随其后,两人进屋,屋外的人帮他们关紧了门。   而柳隐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我是快乐的分割线--------------------------   玄锦立在门边,死死地盯着朗夜,而朗夜坐在椅子上,当他不存在。   草药的香味在空气中流淌,却催不开早已凋零的花。   美貌的少年慢慢抬起一只手,优雅地放在腰间,另一只手向前伸出——手是极漂亮的手,像早春秀美的竹枝,天生贵胄,连摆个姿势都是不同凡响——虽然伴随着这个一手叉腰、一手指天的彪悍姿势而来的,是毫不风雅的破口大骂:   “舒朗夜你这个臭女人!私出帝都也就算了,糊里糊涂乱跑来给人做小工也就算了,跟个郎中暧昧不明也就算了,你要喜欢男人,要多少我不能给你?你居然胆大包天跟人成亲?我告诉过你!要玩可以,不许认真、不许认真!你这个……你这个坏女人!你说话不算话,你,你卑鄙无耻!”   歌姬飙高音似地骂了一段,稍微停下来喘气。朗夜瞟他一眼:“还有什么要骂的?”   玄锦显然没料到,憋了半天,这才又冒出一句:“无耻卑鄙!”   朗夜戏谑地一声轻笑,立马接住玄锦砸过来的卷轴。玄锦气哼哼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仍然愤恨难平:“他居然还去写婚书?你也由着他交到官府去?还是你妄想官府真会盖大印?”   “我没有妄想过。自从我待在你身边,我就什么都没想过了。”朗夜把婚书放在一边,一根一根把玩自己的指尖。   当朗夜玩自己指尖的时候,说明她很悲伤,拒绝人的靠近。   这个习惯,玄锦了然于胸。   美丽的少年突然红了眼眶。   “夜,我们在一起十年,一起成长,一起经历生死。这一切,难道比不过你在这里的一载光阴。”   朗夜垂头:“对事不对人。”   “你的意思是,只要是对你好的,你就都可以接受?难道——”玄锦的声音突然拔高,却硬生生卡在一半说不下去。   “说完啊,怎么不说完?”朗夜笑意盈盈,眼里却一片灰烬:“你接着是不是该说,"难道我对你不够好"?你是要说这个吗?是,你对我很好,从不在意我逾矩,给了我最大的权力与信任,赐予了我的家族无上的地位与荣耀。可是代价呢?德昭帝,我不欠你的,我们舒家人不欠你们玉家的!”   “放肆!朕真是宠坏你了!”玄锦勃然大怒,一掌击上桌面,守在外面的禁卫立刻撞开门,一脸紧张,却踟蹰着不敢进来。他们的德昭帝随手抄起一个杯子就砸过去,杯子撞在最前面的禁卫的脸上,碎开。   殷红的血缓缓地流下来。   年轻的禁卫毫不在意,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滚出去!”德昭帝如玉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禁卫慌忙迅速退开,复又把门关上。   少年皇帝大口喘息,挣扎着想站稳身子,却徒然地滑落在地上。朗夜终于有些慌,跑过去扶他,玄锦却固执地握牢了她的手。朗夜挣了几下,看到玄锦眼里扑簌而下的泪水,只能停了动作。   “夜,我知道,我做错事,我不该看着那一切发生……我不辩解,我的错。但是、但是……”少年竭力撕开自己的衣服,精美的便服被他扯得七零八落,直到细白的胸膛暴露在冰凉的空气里,那上面穿胸而过的一道狰狞伤疤,让朗夜忍不住地别过脸去。   玄锦却不依她,冷得浑身打颤,却还是把朗夜的头掰过来,可怜巴巴地指着自己胸膛:“夜,你能懂我的处境,我没得选择。但我欠你的,我这样还给你,好不好?我知道不够,但剩下的日子我会对你好一千倍、一万倍,你原谅我,好不好?”   玄锦脆弱的模样,真的让朗夜无法怨恨。   怨恨啊,在那个九曲回廊的深宫中处处存在。而这个七岁便登上了帝位的少年,在十年的宫闺斗争中日益成长,由一个傀儡到大权在握,他学会了一个帝王该学的一切,却始终学不会对她保持应有的戒心与丝毫防备。这个骄纵任性的少年,也是她十年黑暗岁月里唯一的依靠。   十年,相依为命的十年,不是轻易便能被断送、被遗忘的情谊。   她是无辜的,玄锦也是无辜的。她同样眼睁睁地看着长剑穿透帝王的胸膛,而所有人,都救之不及。   “夜!”玄锦哑着嗓子,秀丽的眉峰紧蹙,强忍着咳呛的不适,哀哀地看着她。   “傻瓜。”朗夜替他合拢衣襟,擦掉眼泪,柔声道:“伤到了心肺,还胡乱动气,真不要命了?”   “你不怪我了?”玄锦偷看朗夜的脸色,孩子一般不放心。   “过去了。”朗夜搀着他坐回椅子上,扬起一抹笑:“我们都不提了。”   玄锦紧绷的身体一松,软软地窝成一团,一个人小声嘟哝:“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说,不放弃我,死都不会不要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的。”   朗夜轻轻拍着玄锦的背帮他顺气,玄锦突然跳起来:“夜!是我好还是柳隐西好?”   “玄锦。”朗夜把他按回座位上,就像过去十年里每一个惊悚的夜晚一样,把玄锦的头搂在怀里,坚定而缓慢地说:“玄锦是最重要的人,谁也比不过玄锦,知道了吗?”   玄锦一直都是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对自己看重的东西容易患得患失,所以喜欢一而再再而三地寻求保证。他总是扬着他花骨朵一样的脸,带着细细的无助,努力地问她,夜,你会在这里的吧?今晚你不回去的吧?你不会离开的吧?   而她总一遍一遍耐心地回答,我在这里,不回去,不离开。   这样的话,她说了这么多年,今天再说,突然觉得痛苦,只是她不能去寻求这让她想要哭泣的原由。   很多事,能不懂,最好不懂。   “夜,跟我回去吧,朝上朝下乱成一锅粥了,母后怒到连鞭子都准备好,你有一场硬仗要打了。”玄锦哼哼唧唧地磨蹭:“恕迟快淹死在大臣的口水里,这次嘉树也帮不了你。”   朗夜听得有些恍惚,这些曾经融入她生命里的人事有那么一段时间似乎离她很远,远得她都快忘光了。现在提及,她倒像成了局外人。   玄锦这时候很配合地打了个寒颤,朗夜一下子火上心头,冲着门口就喊:“初翎!”   门板哗的一下被惊天动地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最后美艳一倒,直接趴地上。赶不及叫痛,连忙一个翻身爬起来,秀气得几近女气的脸上还挂着灰,就急着行礼:“皇上!荣华公主!奴才……”   “你眼瞎了?这么冷的天不给皇上穿狐裘?”朗夜似乎已经对玄锦这个看似运动能力不甚发达的内侍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忙着骂人。   “呀!是皇上不让奴才伺候着穿的啊!”初翎委屈死了,黑白分明的大眼转啊转,手里的银狐披风举得老高。   “玄锦?”朗夜怀疑地盯着玄锦,玄锦先对着初翎摆一副“你死定了”的表情,成功的把小内侍吓得半死后,这才又跟朗夜打哈哈:“没啊,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