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隐西到工部的第一天,就面临着被工部所有人无视的尴尬境地。
天朝官员品阶自上而下,分为正一品左右两位丞相,以及从一品左右司郎中、员外郎。左丞与左右司郎中分管吏、户、礼左三部,右相与员外郎分管兵、刑、工右三部。接着则是六部,六部分别有正二品尚书,从二品侍郎,六部之下则是九寺、五监等等。所以,当柳隐西由一个地位卑微的太医令直接跃上从二品侍郎高官之位,旁人的心思难免百转千回。且不说居心叵测狭隘善妒之人,就连朝内清明之士也很担忧。柳隐西医术高明是一回事,但工部职责毕竟与医事并无关联。
当初郎夜询问柳隐西想要担当何职,柳隐西说工部,郎夜也曾劝诫了他。无功无德一夜高升,因此会有一些人来依附你,但更多的人会嫉恨你。太过张扬树大招风,这是官场大忌。但柳隐西显出了少有的固执,坚持自己能够应付得了。郎夜绝不是婆妈之人,连夜进宫上奏。玄锦原本就等着看柳隐西的好戏,答应得分外轻快。
三人成局,刚巧原来的工部侍郎在第二天就很不小心的犯了个错,被格职查办,柳隐西顺理成章的走马上任,补了他的空缺。
侍郎在工部位居第二,旁人也畏于荣华威势,当着面除了无视柳隐西之外倒也不能作出什么出格之举。但是,侍郎之上还有尚书,而这位年轻得志的尚书正因为自己原先的得力助手莫名其妙就被格了职,因此对柳隐西分外不爽。
柳隐西一大早进了工部,发现群臣都已坐好等待议事,却独独不见自己的位置。也就是说,偌大的工部内堂,居然没有一把多余的椅子……
而在堂上,正端端正正的坐着一脸准备继续找茬模样的尚书。
眉目端正,目光清澈……虽然会因为太过自信而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但是,绝不是什么宵小之徒。
柳隐西唇畔勾起一抹笑,首先对着尚书行礼:“见过尚书大人。”而后转身,稍微欠身:“各位同僚辛苦。”
打过招呼,便静然立在尚书条案右侧。温文有礼,不卑不亢,好像完全没看见自己的尴尬境地。
座首的尚书微微一愣,很快就恢复往常神色:“众位,开始议事。”
整整两个时辰,工部内堂唇枪舌剑,各陈己见,完全无人理会柳隐西。而他却自始至终温和微笑,认真倾听,即便没有说话,但在这样的境遇下仍旧从容的人,让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议事完毕,群臣告退,各司其职,尚书却看着柳隐西的背影沉吟良久。
若说这个人如传言一般急功近利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今日所见却全然不同。那干净的模样即便是装出来的,至少值得肯定的是,议事时他没让任何人能再去找他的茬,包括他这个尚书。原本想好撤掉他的座位,只要柳隐西一动怒便可马上群起而攻之,要掀掉他也不是难事,可他居然忍下来,还忍得恰到好处,让人不觉得他为人阿谀。
柳隐西,该说他老谋深算,还是本性如此呢?
此时,在外面花园稍作放松的柳隐西也正琢磨着这位尚书大人。
常俊卿,出生官宦世家,加之自身颇有作为,故而仕途顺畅,一路平步青云,年仅二十八岁就成为工部之首。有着为民谋福祉的觉悟,虽然多少会拿点孝敬,算不上两袖清风的官员,至少没有从于奸佞,端得还有几分坦荡。
明二昨晚巴巴跑来汇报敌人的个人信息,一边讲一边拨自己的纯金小算盘:“你在工部任职对我很有利,以后你要兴建什么工程所需要的材料一定要在我这拿,不然你就辜负了我深夜造访的苦心也辜负了你我兄弟一场的深切情意这样我不会原谅你明珠不会原谅你师傅更不会原谅你……”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工部上下大小官员,各人的性格喜好,他早已一清二楚。
仕途凶险,他何曾不知。但如果他要一步一步寻求平稳,那该如何去实现他对郎夜所许下的诺言。只能在这激流中险中求胜,为自己,也为郎夜,多握住一些砝码。
可以要挟帝王的砝码。
可是……这样的砝码,真的存在吗。还是这样的作为,根本就是一场镜花水月般的闹剧。
柳隐西摇摇头,突然间感觉到有人在靠近。
迟疑而细碎的脚步声,非常的轻,好像生怕惊扰到他人。
柳隐西就这样侧着脸,安静的看着回廊拐角处,直到那像猫一样轻轻走路的人终于怯怯的出现。
是个少女。
她一身烟白的宫装,细密柔软的黑发泉水一样铺开,仰着脸,活泼阳光下,精致的脸上漾着近乎透明的一层薄粉,颜色素净如莲花,美丽得几乎不像是这俗世该有的。
如此动人清澈,甜蜜如画,但是……
柳隐西直觉的查看到,她的眼睛黯淡无光,呈现出惨败的灰色。
这个女孩是看不见的。
被夺取了光明的精灵无疑让人扼腕,但因为看不见却也拥有了超乎常人的直觉。少女微微一愣,突然开口:“谁在那里?”
柳隐西站起身,道:“我是新任工部侍郎,柳隐西。”
“工部侍郎?我怎么就跑到工部来了……真是……”少女抬起一只粉白小手,迷糊的放在嘴边轻咬:“那么,柳大人,能烦请你送我回去吗?”
“是送您回夜荷殿吗?”柳隐西走近她,少女稍有畏缩的退了退,却在听到他话的时候,惊讶的睁了睁眼。
“你怎么会认识我呢?我以为这宫里的人都不认识我呢。”
柳隐西只是微笑。
盲女。
衣着华贵。
拥有倾城之姿。
自以为是静悄悄的一个人在宫里跑来跑去,其实身边藏了无数暗卫,在她快踢到石头时把石头搬开,在她快直接撞进池塘时用掌风让她迷迷糊糊转个方向。当她糊里糊涂跑进工部花园时,柳隐西就看到围墙上趴了一排暗卫,个个拉弓上弦,只要他对公主有任何不利行为,估计下一秒就成了刺猬。
这样的人,除了是当今皇帝的亲生妹妹绵安公主,还会有谁。
先皇膝下子嗣单薄,只与皇后育有一子一女,即是玄锦和绵安。绵安比玄锦虚小两岁,原本生活一片锦绣。然而,在玄锦登基之后,绵安却被反对玄锦的人暗下黑手,误食了掺有毒药的甜粥,最后虽然保住性命,眼睛却再看不见了。当时的太后不得已将她送到江南,只等局势稳定之后再将她接回来。十年过去,玄锦早已羽翼丰满,但他对正式接回自己亲妹妹的事情只字不提。太后也只能下懿旨,在每年入夏时将公主接回皇宫消夏,夏天一过,就又将她送出去。
现在正是初夏了……的确是绵安公主回来的时候。
这些宫闱内幕,全托明二一字不漏给他补课,代价是今后建造工程所需石材木料一定一定要全由明二所属商行提供……
柳隐西微微蹲下身,保持着让绵安不至于害怕的距离:“公主能否稍等,您的銮驾很快就到。”
“那个……能不能不要叫宫女姐姐?”绵安突然有些激动,忽又低下头去,小小的不安:“我是偷偷跑出来的,我想找哥哥的……可是哥哥不在。要是让哥哥知道我偷偷乱跑,他一定会生气的。”
“公主想见皇上大可叫宫人带您去,为何要偷偷的呢?还是公主想给皇上一个惊喜呢?”
“不是惊喜……哥哥,他其实不愿见我呢。”绵安鼻尖泛红,但黯淡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隔着这么近的距离,柳隐西仔细审视,绵安的眼睛失明多年,虽不乏药石调养,但当年所中之毒极烈,眼内大部分组织早已坏死,所以这个孩子,连哭都不能了。
不能哭的人,一定不知道如何诉说悲伤。
“要笑哦。”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抚上了少女茸茸的头发。
绵安睁大眼,看不见眼前的人,但却觉得……这个人,非常的唐突……却意外的温柔。
新任的礼部侍郎,拍着天朝尊贵的小公主的头,对她说,要笑哦,纵然伤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为你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
五月的天气,只早晚微微泌凉,中午阳光晴好,衬着花园里轻拂碧波的早荷,瓦蓝的天,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包在了一块巨大的金色琥珀中一般静谧。
时间像是停止了。
良久,怔愣住的绵安才缓缓抬起那张莲花般的容颜,突然娇憨的伸出手去,细声细气的问:“我能摸你的脸吗?”
柳隐西犹豫一下,心里却想,要怎样小心呵护,才能娇养出这样纯真的孩子?
不等他回应,嫩白小手就扯了他的袖子,柳隐西顺她手势单膝跪地,温暖抚触就落到了他的眼上,然后手指软软流连,慢慢,一点点抚摸。
“你有一双很美的眼睛……”绵安细软的手停回了最初的位置,柳隐西微睁着眼,长长睫翼在绵安掌心中扇动。
“我五岁时就看不见了,很多东西都记得不完整。美或者是不美,这种概念对我来说有点模糊。不过,我却知道,你的眼睛一定是美的。”
“公主为什么这么认为呢?”
“我记得哥哥的模样,哥哥就是最漂亮的人。而你眼睛的轮廓,和哥哥的眼睛,非常的像呢。”
柳隐西的肩膀有些僵硬。
少女似是感觉得到,移开了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视线瞬间开阔,柳隐西很清楚的看到了绵安身后的人。
浑然不觉的绵安捏了捏柳隐西的肩,软软的说:“以后就叫我绵安吧。你让我觉得……很亲近。”
柳隐西跃过小公主,定定望着不知何时到来的朗夜,忽而收回目光,专注而温和的对着绵安说:“绵安也让我觉得很亲近,因为只要一看到你,就会觉得愉快。所以,以后记得要多笑哦。”
绵安娇憨的把小拇指伸到他面前:“拉钩。我多笑,你也要笑。”
柳隐西亦伸出小拇指,勾住少女指尖:“记得,承君一诺,定守一生。”
说这话时,他是看着朗夜的。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