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夜急匆匆赶到钦安殿,内侍禀告说御医正在为皇上诊治。朗夜挥退他,轻轻走进玄锦寝殿,穿过一路飘摇的宫纱帐幔,却被看到的景象弄得生生顿住了脚步。
诺大的龙床上,玄锦蜷做小小的一团,脸上犹自带着泪痕,依偎在柳隐西的怀里沉沉睡去。柳隐西一手挽住玄锦的身子,一手缓缓轻抚着他的脊背,面容沉静。
听到了响动,柳隐西略微回首。见是朗夜,便慢慢抽身出来,让玄锦好好躺下,这才站起来,规规矩矩朝朗夜行了个礼。
“皇上已经没有大碍,公主不必担心。”
这还是隐西升任御医后朗夜第一次见到他。
天朝御医官服为白,领口端正,袖口竖紧,绣以银色阴纹。穿着官服的柳隐西,少了平日的随性飘逸,凭生几分端方贵气,只是那熏染如烟的眼睛,依旧柔软干净得让人沉迷。
朗夜不自主的开始微笑,就像一种习惯,看到了他,便只愿意欢喜。
“出去说。”朗夜清了清嗓子,踢着正步出了钦安殿,走到了殿边的小花园,这才猛然一回身扑进尾随而来的柳隐西怀里。
猝不及防的柳隐西被她撞退了几步,稍微站稳,便抬手圈起她,任她撒娇耍腻。
很多天没见了呢……
朗夜亲昵的在他胸口蹭来蹭去,熟悉的药香味,惹得她老是傻乎乎的什么都不愿多想。
等她腻歪够了,醒悟到自己的行为不太符合礼数而想要逃时,隐西却拉紧了她的手,不让动弹,望着她颇好心情,嘴角噙着笑意,轻声说:“朗夜偷吃荤儿,还想不认账走么?”
朗夜的脸一下通红,缩在墙角对手指:“其实……我没有耍流氓。”柳隐西就在一边轻轻的笑。在朗夜很想挖地洞的时候,身子却被捞过去,一个吻印了过来,封住她剩下的呼吸。
有花朵轻轻绽开的声音。
这个清俊淡泊的男子满含包容,站在遍地繁花里,一点一点,慢慢亲吻着心爱的姑娘。
他在她的耳边说,夜儿,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想念。
朗夜惦着脚,攀住隐西的肩膀,努力仰起脸,承接他带着芬芳的温柔。
原来,他也会想自己,他也会因为自己没陪在身边而觉得寂寞。
刚刚还觉得受伤的心,就这样被他安抚得好好的,就像从来不曾疼痛过。
“好过一点了吗?”柳隐西拍拍她的头,朗夜迷瞪瞪的回过神来,开始装傻:“我本来就很好啊。”
“可你明明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柳隐西好看的唇抿起来,蹙着眉,脸上却不见有责备的神色。
朗夜想说,却开不了口。聪明如隐西,该是知道了什么,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安慰自己,但自己却只能选择沉默。
“隐西……我……”
柳隐西把手放在朗夜肩上:“皇上神志不清的把我错当成他的母后,一直哭泣不停。他说他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朗夜你。”
朗夜袖底握拳,脸色终是变了:“隐西,我问你,如果有个人,他要对你做下错事,但是他这么做是因为他过去受过苦,那你,觉得自己应该去容忍他吗?”
“这不是容忍的问题。”柳隐西道:“死去的人不能复生,伤口即便愈合也会留下疤痕。错事就是错事,错误的行为会给别人带来难于忘却的痛楚。一个人就算他的过去再悲惨,但这也绝对不是他可以肆无忌惮攻击他人的理由。”
朗夜呆呆的看着柳隐西,他严肃凝重的样子,让她觉得分外陌生。
也许是因为,现在的他,看起来有点孤独吗?
但她……还是分外惊讶的。
一直都以玄锦所经历过的痛苦为理由,一再的容忍退让,但换来了什么呢?只换来了更疯狂的打击和更可怕的背叛。因为不忍两败俱伤,所以才希冀着玄锦有觉醒的一天,能够放过舒家,但她怎么就忘了,一个人在存着对别人的冀望时,就已经注定了死路一条。
朗夜凤眸微垂,冷笑缠上嘴角,长长指甲陷入皮肉,暗色的血液顺着白色袖摆蜿蜒而下。
年幼时以为,出生高贵,享尽荣华,自此便可一世安好。但现在她明白,不论贫富贵贱,这世界的惨淡是面向任何人的。
清冷月色,如同冰冷的霜雪蔓延大地。
柳隐西睁着明澈如秋水的眼睛,他说,郎夜,我在你的眼里看到了血光。
朗夜懒洋洋的抬手挑起柳隐西的下巴,悠悠地道,隐西,你是第一天认识我么。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个善良的人。
“但我不希望你在这条路上越陷越深。”柳隐西撇过头,执起郎夜藏在袖底的左手,看着那细却深的伤口,不动了。
郎夜凝视着被握在柳隐西掌中的手,发现它显得出乎意料的娇小。平日里纤长的十指,此刻怯怯的躲在柳隐西清晰的掌纹中,缠绵悱恻。
只是染了血,就变得不祥。
“隐西,你看。”郎夜缓缓抽出手,走出几步,遥指着远处九重宫阙连绵的影子,她回头对他说:“虽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去做这件事或做那件事,但不管你怎么想我都必须去做。这里是皇宫,在皇宫这种生存大于一切的地方,爱恨不是不能要,而是太过矛盾和渺小。我不想死得连渣都不剩,所以我不能像你一样,可以秉持着善良并且义无反顾。”
柳隐西有些欲言又止:“郎夜,你看不到吗?”
郎夜侧脸,稍带疑惑:“什么?”
“我在这里。”
这个平日里温吞如水的青年,突地生出了莫大勇气一般,直视天朝最有权势的公主,慢慢抬起一只手,摁在自己的胸口,仿若发誓一般郑重:“我是一个男人,是男人就要保护自己的女人,让她免于惊,免于苦,免于四下流离,无枝无依。我愿意秉持着这样的原则,而夜儿为何却永远都不懂得来依靠我?”
夜儿,你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好多事,如果你愿意去依靠别人,也许会有更多的解决方法。但你却总是一脸防备,让我想要做一点分内事,去为你分忧解难都会害怕让你觉得被侵犯。
离他只有几步之遥的荣华,略带困惑却仍仔细倾听心上人的话语,末了,她闭了眼睛,脸被月光映得几近透明。纤长的身形勾出一线淡薄影像,落在花间,随着灯火飘摇。
烟笼淡月,云外笙箫。
她就这样闭着眼睛说,隐西,你要怎么帮我?你清楚的,你没有做出这样承诺的能力。
柳隐西抿唇不语,眉宇间难得出现了薄薄的怒气。
但他也无从反驳。
没有滔天权势,没有金银如海,没有世代封荫。
身无一物的他,要为了面前的女子去对抗一个帝王,与其说是一个男子的义气,不如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发誓是很容易的。毕竟誓言和我们平时说的话没什么两样,不过就是一些文字组合在一起,轻轻松松就说出了口。
难的是守诺。
柳隐西不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朝廷不是江湖,凭着一股冲动就能成就英雄。摸不透人性,看不清局势,就敢一头扎进来,根本就是找死。更何况,柳隐西一直都只是抱着自己单纯的梦想,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他的梦想在民间也许能完整的保存下来,但在这九曲回廊的深宫里,很快就会被无情的打碎。
朗夜深知这一点,所以想要守护他。只是一个女子给予一个男子这样的宠溺,是不是会让他觉得窒息呢?
换个角度讲,白纸一样的心灵固然珍贵,但如果这心不懂得成长单纯得可恨,那她会不会很快就厌倦了呢?
能够站在自己身边、与自己比肩的男人。
干净温暖而拥有力量的男人。
什么时候,心变得贪婪了,开始不满足于现状,开始希望柳隐西为自己做得更多。是因为玄锦吗?是因为舒家岌岌可危的处境吗?
柳隐西,你能成为庇护我和我的家族的男人吗。
念及此,朗夜缓缓掀开了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张开的一瞬间,透出其下拱护的一双夜色的眸子,然后,在钦安殿辉煌的灯火下,柳隐西在那双眸子里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光线游移迷离,面前映出他全部影子的眼睛,是非常静谧的黑色,如同雨前天空一般,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安静柔和。她忽然展颜一笑,那一丝笑容就仿佛是极清澈的水里,袅娜探出一枝蔓蔓的雪白莲花,有一种稀薄而纯净的温柔。
“隐西。”她走近他,站定:“你是最骄傲的人,不愿活在一个女人的羽翼下。而我所敬所爱的男人,也一定不是只懂得固守自己信念不知变通的痴人。你今日所说的话我字字记在心中,不过隐西,你若选择和我在一起,那么,你的路有两条。你或是继续坚持自己所深信的良善,行医救人,我会终其一生竭力守护住你的梦想;或是与我执手,一起跳进这肮脏的地狱,接受烈火的洗礼。然后,我看着你,能不能让我逃出生天。”
柳隐西温柔垂目,几缕散落的发在晚风中轻轻扬起。他没有多言,只说了一句话。
夜儿,你相信我。
朗夜痴痴的笑,她仰着脸答道,我相信你,我一直都相信你。
都是聪明的人,都不是抱着一个单纯的梦想就不顾局势不管死活的人。娇嫩的花朵若要平安生长,就要学会让自己的根系更强健,枝叶更繁盛。
成长,是救赎的开始。
“那么,公主殿下。”柳隐西忽而后退几步,单膝跪地,行着标准的君臣之礼:“臣一直都以医人病体,解其苦痛为己任。但是臣发现,若一个人的心灵溃烂腐朽,行为荒诞邪恶,那么,就算身体再强健,这个人也是死了的。臣希望能引来一股清流,涤荡朝廷里的污浊之气。所以,请公主殿下成为臣的力量,让臣能够守护住你我那些美丽却奢侈的梦想。”
朗夜闻言,一双眼微微眯起,扯出了无限风情,直如染血长刀上盛开的诡艳花朵,那是在宦海中浸染了太久而不自觉带出的煞气。
她上前扶起他,道:“我想,皇上会很乐意成全你的愿望。而我,必成你前进路上的助力。但是,我推你上台阶,你要能在台阶上站得住,不要被人挤下来。”
面前的青年唇畔含笑,向她优雅躬身,素衣轻动,仿佛白鹤敛了雪翼:“多谢公主殿下。那臣告退。”
朗夜颌首,目送他离去。直到看不见了,这才慢慢展颜。
承君一诺,必守一生。
她对自己说。
三天后,德昭帝宣布御医柳隐西破格升任工部侍郎,跻身六部。这也是柳隐西正式跨入政治权力核心的第一步。
这是德昭十二年初夏时发生的事情。在这个清雅俊秀的青年顶着朝臣们或鄙夷或戒备或危险的目光向德昭帝跪拜谢恩时,距他成为天朝历史上最为传奇的一代名相仅仅三年。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动摇。他深信,当初所作所为,无需后悔,更不是错误。
因为,信仰就像萤火虫,为了发光而需要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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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电了一阵子,我又开始写了。加了一点剧透,算补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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