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问朗夜,你会恨玄锦吗?
朗夜没有回答,但那样的沉默却让答案昭然若揭。
如果真的憎恨,那面对伤害就不会不知所措,由憎恨而引生出的愤怒,会让人毫不犹豫拼尽全力去反抗,就算不成功也要拉着对方一起下地狱。
对玄锦……恨不起来,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
可以埋怨他,可以逃避他,但却始终都不能恨他。
因为实在太了解,因为看得到他是如何艰难的成长,所以一直都在不断的心疼。
别人只会觉得玄锦自私冷血,脾气极差,但朗夜和嘉树都知道,不全是那样的。
孩子们在成长的过程中,慢慢的学会爱和依赖,而父母往往是他们小小世界里最初的眷恋和崇拜。
在当时比凳子还矮、肥嘟嘟一步三摇的小玄锦眼里,他尊贵漂亮的父皇母后实在是太过完美。年幼的玄锦满怀爱意却又羞涩的渴望靠近,但他发现,母后根本就不愿意和他亲近。母后看他的眼神很冷,很少抱他,更不会唱歌给他听。玄锦只能无措的握着小手放声大哭,最后被身边的宫女强行抱回房间。
所幸的是,父皇对他娇宠备至。虽然父皇总是生病,天天咳嗽,但还是会把他举高了丢来丢去,和他一起扮鬼脸。亲自教他念诗,念错了也不会被打手板。宫里的规矩,皇子必须在自己的宫殿就寝,但爱子心切的皇帝却在自己的寝宫内偷偷开辟了一条密道,方便玄锦在想念父亲时可以随时溜进来。这样既不明着违背教育皇子的原则,又让父子俩多了一个相亲相爱的小秘密。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父皇很忙,忙的时候就忘了他。玄锦只能踮着短腿儿趴在光耀殿巨大的的窗棱下,眼巴巴的盼着父亲忙完。
就那么一个人,孤单而坚定,一直一直等下去。
玄锦再大一点时,他知道了如果一个人做错事,那别人就会不喜欢他,再也不会和他说话。他委屈的问父亲,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母后才会那么讨厌他。
父亲对他说,锦儿,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但是,你若能不去打扰你的母后,而是自己努力做得更好,变得更优秀,也许有一天母后就会喜欢你了呢?
信奉父亲的玄锦,开始了他漫长而沉默的讨好之路。但无论他做什么,无论他怎么努力,母后还是那样冰凉。
父皇看到他灰心的样子,温暖的大手拍在他小小的头上,问他,锦儿,你会恨你的母后吗?
玄锦虽然撅着嘴,却还是摇头:“不论怎样,她都是母亲,我知道,不可以恨母亲。”
父皇的手就那么抖啊抖,末了,才轻声说,其实不是锦儿做错了,而是父皇做错了。你知道吗,父皇很爱你的母后,所以,不论母后做什么,你都不要恨她。
玄锦听不太懂,但还是诚实的说,我是真心喜爱母后的,喜爱把我带到世界上,让我看到了阳光的母后。
当天晚上,玄锦又从密道溜进皇帝寝宫,小心翼翼的问正在批阅奏折的父皇:“明天是我七岁的生日,父皇能不能允许我和您睡一起呢?”
“可以。”皇帝温柔的答应他,突然神秘而兴奋的说:“其实,今晚你母后也会在这里哦。”
“真的?”玄锦先是激动,但马上小脸就垮下来:“母后一定不会答应我和她睡的。”
“不如这样。”皇帝像个孩子,指着桌边的柜子:“锦儿你先躲到里面去,等你母后来了,我就对她说,明天是锦儿的生日,让她破例答应你一次。母后答应了你就出来,要是不答应你就从柜子下的密道回去,好不好?”
“好!”玄锦幸福得满天冒泡,飞速冲进柜子,自己乖乖的把柜门拉上。
柜门一角是镂空雕花的,玄锦透过那些弯曲变形的小孔,睁大眼睛,期待的看着外面的一切。
他看到他美丽高贵的母后缓缓走近父皇,手里托着父皇的药碗。
父皇很高兴,招呼母后坐在自己身边。深情款款的样子,特别的温柔。
母后端起药,小心的吹凉了,一点一点喂父皇喝下去。喝完了,母后还递给父皇一颗蜜枣。
“对了,明天就是锦儿的生日了。我想——”
这就是天朝庸慧帝这一生中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个刚刚还轻轻拍着他的头的父皇,那个刚刚还说好要一起睡的父皇,突然紧紧攥住胸口的衣服,一头栽到地上。
艰难嘶哑的喘息,不断痉挛的躯体,从唇角溢出的白色泡沫。
玄锦想喊,声音却全都卡在嗓子里。
因为他分明看到,母后的脸,已经由刚开始的惊恐变成了冷笑。
这个女人,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地上挣扎,始终不曾伸出手去拉他一把。直到庸慧帝渐渐不能动弹,她才尖叫着喊人来救驾。
玄锦听着母后捂着脸不断的对御医说皇上突然发病了突然倒下了她也不知道怎么办不明白怎么会这样你们一定要救皇上不然不仅你们要掉脑袋你们全家都要掉脑袋,他就这样听着,看着。
直到御医宣布皇上驾崩,直到母后命人把御医全都拖出去斩首,他才默默的从父皇为他留下的密道了爬回自己的寝宫,飞快的跑回床上,蒙上被子,近乎昏迷一样的睡去。
当他睡醒时,他就被拖上了皇位,朗夜来到了他的身边,再后来见到了作为大祭司继承人的嘉树。
他像忘记了一切,只是见着母后时,他总觉得自己很想对母后说一句话,却怎么都记不起来该说什么。
一年后,玄锦八岁生日的前一晚,他和朗夜一起偷摸溜进祭星宫密室看嘉树表演秘术,这是朗夜和嘉树一起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在漫天飞舞的淡青荧光中,年幼的皇帝看着小小祭司指尖幻化出的美丽鸢尾,突然说,凶手。
对,凶手。
几百个日夜,这句始终卡在他心口的话,这句他一直想对母后说的话。
你是凶手。
父皇不是重疾暴毙的,父皇是被他的结发妻子给害死的。
这才是真相。
朗夜和嘉树被突然歇斯底里尖叫的玄锦给吓了个半死,无论怎么哄劝都不能让他停下来。朗夜想要点穴让玄锦安静,结果当时还学艺不精,怎么戳都戳不准,而嘉树也是刚学到点秘术皮毛,慌慌张张把药粉洒得满天飞,自己呛得要命,亢奋的玄锦还是不消停。最后一声闷响,玄锦应声倒地。
嘉树疑惑的看向朗夜,朗夜若无其事的把手中的棍子往地上一扔,拍拍手:“我从没说过我不是流氓。”
嘉树伸出大拇指:“管用就行,不论什么方法。”
等到玄锦终于在朗夜那一闷棍的打击下清醒,还尚在剧烈的头疼中挣扎,朗夜就恶狠狠的掐他脖子:“嘉树在成为大祭司之前是不能随便使用秘术的,你想害死他吗?”
可怜的玄锦刚刚才忆起被自己逃避了这么久的可怕过去,结果非但没有安慰,反被朗夜又打又骂,于是开始委屈的抽抽噎噎,渐渐变成嚎啕大哭。
这个孩子小小的心藏不住话了。他前言不搭后语的把自己看到的一切,一五一十的告诉了好友——这两个一直握着他的手,始终不曾放开的人。
朗夜和嘉树心疼玄锦所遭受的惊吓,也愤恨太后的卑鄙狠毒。但当朗夜咬牙切齿要把太后的罪行公诸于众时,玄锦却拦在了她面前。
不要说。
朗夜至今还记得玄锦努力伸直细瘦的小胳膊,柔弱却坚定的模样。
不要说,说了的话,母后也会死的。
这就是幼年的玄锦所背负的矛盾。
不是不怨恨,但不论多么痛苦,却始终舍不得母后也丢掉性命。
舍不得,不论她做错过什么,她始终都是母亲,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让他感受到阳光和雨露的母亲。
一边想要替父皇所遭受的背叛复仇,一边后悔自己居然会生出嗜杀亲母的念头。
又爱,又恨。
玄锦就是这样扭曲的长大。
极端,狭隘,因为突然失去过一切,所以变得为了能把自己喜欢的东西牢牢握在手心而不择手段,也不管别人会不会窒息。
他总是恶意的去伤害别人,然后一个人在背地里自责。无法控制这样的行为,良善与恶毒把他夹在缝隙里,一点一点收紧套在他喉咙上的绳索。
没人会相信玄锦曾经那样深爱他的母亲,没人能体会玄锦逼宫时是怎样的心情。
但至少朗夜和嘉树知道,他一定是能感觉得到痛楚的。
-------------------------------------------------------------------------
“嘉树。”朗夜抽噎着拿袖子抹眼泪:“你要是不告诉我就好了。”
地上的小偶人细线轻动,散开的四肢飞速收进关节,重组完整后一个漂亮的翻身站起来,咯哒咯哒急急忙忙窜到嘉树身上,摸摸摸,摸出一块手帕,又蹭的一下跳到朗夜面前,开始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
嘉树摇头,小偶人也跟着摇头,两双湛蓝的眼睛盯着朗夜:“我担心玄锦,我也担心你。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受伤害,我都不愿意。”
“那我该怎么办呢……”朗夜无所适从的摊手。两败俱伤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女子苍老的声音传来:“公主,皇上的专属御医被召进钦安殿到现在还没有出来呢。”
嘉树提醒朗夜:“你快过去看看。”
朗夜倏的起身,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走掉。
眼见着朗夜走远,刚刚通传的人才转而进了密室。
飘摇烛火下,这个如同上古名剑般清峭庄重的青年,终是不堪忍受般伸了手抚在胸口。一边的小偶人也似痛苦至极,蓝盈盈的眼睛里一片昏聩。
“主人……”来人显然担忧,却又不能逾矩上前探视,一时没了言语。
“没关系……”嘉树稍微定息,疲倦的闭上眼,苍白洁净的手在浅淡的唇上掠过,瞬时染上触目惊心的血红。
“纳笙,这东西真有智慧吗?还能分辨事情的轻重,然后施以不同程度的惩罚。”嘉树懒洋洋的审视着手上的血迹片刻,便嫌恶的掏出丝帕开始擦拭。
纳笙跪在一边,头快碰到地上:“因为老奴伺候过的两代祭司都不曾做过和主人您一般的事,所以,并不清楚。”
“是吗……”嘉树声音陡然严厉:“出去!”
纳笙一惊,仍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密室。嘉树双手捂住嘴,挡不住指尖里红色液体汹涌而出,小偶人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因为失去了主人的牵绊而了无生机。
-------------------
这是写给看有凤栖梧的朋友的:
我已经写出了结局,但不满意,删掉了,后来又写了一个,继续删掉。说这些是想告诉支持过那个文的朋友,我从未放弃过有凤栖梧。只是在写有凤栖梧的时候,我遭遇到最不愿意的事情,让我难于继续。但现在,事过境迁,我一直都在努力想写一个完善的结局。
我非常的脆弱,我每天更新美人腰,但我从来都没去有凤栖梧的页面看过一眼。因为我怕我一看那边的留言会大受打击。所以,我会在把有凤栖梧的结局上传后再看那里的留言。我有说不完的歉意,因为的确辜负了曾经那么喜爱有凤栖梧的朋友。
现在可以给读者们的明确答复是,有凤栖梧一定会有结局的,我一定不会放弃的。
还有啊!非常谢谢景依蓝大人,无法言述我的激动!这可是我收到的第一个长评!太开心了!
本书由潇湘书院首发,请勿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