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爷的责骂,很轻,又很重。一个故事,在他嘴里平铺直叙,不起波澜,却在我心里翻起了大波浪。所幸的是,我没有哭泣,眼泪似早已干涸一般
姥爷黯然神伤的用手背抹去眼泪,然后深幽的望着我,想继续说什么,可是唇齿未启,又被新的想法晃动。于是一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楼上快步走去。
我兀自从地上爬起来,对他忽然中断的话题意犹未尽,狐疑的望着欧阳,不知道他可猜测得到姥爷中场休止训话的原因。却见欧阳依然是一脸狐疑。看来,姥爷的举动,令我们都惊诧不已。
少倾,姥爷从楼上下来。手上捧着一个红色木箱子,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宝贝。
“爸。“欧阳迎过去,疑惑的打量着木箱子,“这是什么?”他问。看来他也是第一次见这个箱子的。
姥爷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回答他。只是径直向我走来。
“姥爷。”
“之依,”他走到我面前,一双手颤抖的捧着箱子,无比郑重的递给我:“这是你爸的毕生心血。”顿了顿,接下去道:“我想,现在是交给你的时候了。”
接过木箱子,将它放在旁边的木桌上,在一片惊疑中将它打开,当一血红的笔记本映入眼帘时,我整个人霍地愕住了。
“这就是爸爸在监狱里完成的建筑精华集萃?”我惊讶万分的问。
“恩。”姥爷点头,沉重万分道:“你爸爸和你妈妈,并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和他们一样,为了建筑搅入一场纷飞血雨中。我不知道你为何没有听他们的话而选择了建筑,我就当这是天意,天意要你回来帮助你爸爸完成他的遗志。所以今天,我决定把它们交给你,希望你借它们来完成你爸爸的遗愿。”
我小心翼翼的将它拿出来,一本笔记,一些手稿纸,全身染满鲜血。我将它们联想成爸爸英勇不屈的徽章,正闪耀着血红的光芒。
“希望它能在火星设计决赛中助你一臂之力。”姥爷沉吟道。
我心纵地一沉,眼底染上稍纵既逝的慌张。虽然爸爸是一代建筑魂,他的见解一定是独到精辟,可是在这短短的10天里,我又怎么可能从一个-笨拙的普通人迅速飞跃到一个可以和天才少女匹敌的精英呢?辜负了他的遗志,日后泉下我又怎么有颜见他?
“之依,很多事,你做了,就不会后悔;不做,将来有一天,也许会觉得遗憾。”大舅舅意味深长的说。他是洞悉到了我眼里的慌张。
“哎。”我轻轻叹口气。然后将木箱子合拢,抱在怀里,默不作声的上楼。
姥姥心疼的目送我离去,伤感的叹息:“真难为这孩子了。”
进了房间,将门反琐。这习惯不好,但是我太需要一个人沉寂的思考。
决赛,还有10天。
我和凌雪,差距几乎是起点与终点。我跑得再快,她跑得再慢,似乎也难扭转局势。
我放弃?还是坚持?
也许,大舅舅说得对,无论成败输赢,只要我努力了,拼搏了,结局哪怕出人意外,也不至留下遗憾。
这么想,反而觉得自己没有了退路。除了前进,任何退缩的行为都是不可饶恕的。
窗外,夜空漆黑。
我疲倦的闭上眼睛。也许,梦里,能够见到父亲,他会告诉我要怎么做?
一觉醒来,才发现天已大亮。仓皇中跳下床,整理了一下妆容,然后速速收拾书本,拣起书桌的背包就准备往门外跑。
上学,刻不容缓。
“匡铛…”一阵连锁效应。书包带子被几本厚厚的重叠的书压住,书包一起,书落下,将放在桌缘上的红箱子击落在地,箱子打开,血红笔记本和手稿纸洒落地上。
我退回来,躬下身躯,将箱子重新放在桌子上,又将笔记本和手稿纸一一捡起,装回箱子内。
一切妥当我,我向门外跑去。
不到十步,又折回去。也许,爸爸的笔记本和手稿纸应该看看,对我的比赛有用。
将它们又从箱子里取出来,一张一张清理好,装进书包。
忽然又觉得,将爸爸的笔记本带进海外大学,带进他的伤心地,有些情理不通。于是又将它们从背包里取出来,放回原处。
整个早上,我就这样反复无常的做着头痛的事情。笔记本和手稿纸被我不断的装进背包,不断的取出来,在这不断的动作中,我留意到一个秘密。
每一张手稿纸,都重点标记了‘感觉’两个字。
对于一个建筑师来说,重视感觉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爸爸为什么特别提到这两个字呢?
好奇心驱使下,我读起稿纸来,很快进入了忘我状态。
手稿上说:
“做建筑和懂建筑是两个层次的概念,有人会做建筑,却未必懂建筑;有人懂建筑,却未必会做建筑…只有既懂建筑又会做建筑的人才是真正的建筑师。”
“有人做建筑,重视视觉效果。这奢华的外表,确实令大众趋之若骛。然而,真正的好建筑应该走进人的内心,而和内心最直接的联系就是感觉……感觉除了视觉外,还有触觉。看似完全相同的作品,一旦触觉不同,就有质量之分。”
“建筑应该有自己的地域文化特色,不仅仅以面积大小,材料质地来建设自己的独特…建筑文化之深层的精神文化,是建筑之灵魂。”
“象征主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特色之一,与古老的习俗,语言,宗教信仰,文学艺术息息相关。”
……….
“看似完全相同的作品,一旦触觉不同,就有质量之分。”我的视线定在这一句话上。为什么感触那么深?
难道是因为我昨天见过的白阁和黑阁?
两件一模一样的作品,从我手里传递给老爷爷时触感完全不同?
他是怎么做到的?
都是用竹篾编织的模型,为什么触感完全不同?
太神奇了!
我放下书包,空空如也的向楼下跑去。
“林之依,你去哪?”楼下正涮口的欧阳看到我拿着手稿纸就往屋子外跑,以为我像以前一样不务正业,遂两步跨上来,双臂一字打开将我拦住。嘴角边还滞留着牙膏泡沫。
“去哪?”他问。
“我要出去。”
“去学校?”
“不是。”
欧阳五官气到扭曲:“我说,林之依,你可以坚定你的立场吗?不要动不动就闹情绪,我适应不了。”
我笑。他误会了,还以为我放弃了决赛而不学习了。
“决赛,我一定要参加。但是在决赛前,请舅舅不要过问我的事。”我一边说一边往门边挪动。
“你要到哪里去?”
“决赛前,我会回来。”我说。然后一溜烟的跑了。
“你说什么?你要决赛才回来?你疯了吗?”欧阳在我身后跺足。
来到昨晚与老人相遇的地方。这是羊城市中心与郊区接界的地方。四周是平坦的农田,纵横交错的道路。看来,要找到他,谈何容易?
我站在老人摔交的地方,注目着前方。也许,他就在远处的村落吧?
我继续向前方跋涉,不知道走了多久,口也渴了,肚子也呱呱叫了,终于见到一个小型的村落。
走进村里,向我照面的第一个人打听:“认识一个会编织竹蔑小屋的老爷爷吗?”
对方是一个中年大妈。我喜欢的类型,身体微微发胖,声音粗糙响亮,像刘妈。
“你是找牛大爷么?”她问。
我很庆幸,自己并不算怎么费周折就找到了他。
是爸爸在保佑我吧?我想。
“他会编织房屋模型吗?”我确认道。语气难掩兴奋。
“他岂止会编织房屋模型?天声飞的,地上走的,他哪样不会?”大妈很为他骄傲。
我又一次庆幸,我仅仅凭借一个白阁一个黑阁,就断定他是不寻常的人。看来我活了18年,这次感觉最对。
“他在哪里?”我翘首以待。
“你要去找他?”大妈忽然一脸难色。
“不可以吗?”
“他人倒是好,可是…”
“可是什么?”无论有多么困难,我是吃了秤砣心,一定要找到他。
“他脾气怪啊,亲戚朋友都不敢打扰他,姑娘你找他,自己可要当心点。”大妈言表露出关心,令我感动。不过,这大爷的脾气,我昨天已经是见识过了。大妈没有半点唬人,他确实是一个怪人。
“他住在村尾,周围种了一大片竹林,他靠卖竹制品维持生计。”大妈手指南边,我远远望到一片苍翠的绿色。
“谢谢您。”我笑着对她鞠躬,以示感激。
“不用。”
寻着大妈指点的路线,很快,我就走进了一片竹林中。
冬天的竹,格显傲然。
踩着地上的竹叶,有一份不舍得。
“谁?”在我兴趣昂然的数着一片又一片落叶时,一声冷严的声音乍起。
回头,看见昨天那位老大爷正站在我背后,手里还拿着一个古典式的灯笼,可惜只完成了一半,还胜半截竹篾生机勃勃的在上面摇摆着。
“爷爷,是我。”知道他眼力不好,我走到他面前才说话。
“你?昨天吓倒我的哪个姑娘?”他显然还在为我昨天的过失生气,说话的时候嗔怪意味很重。
“对不起。”我笑着跟他道歉。
“你这姑娘,撞到了人还笑?”他更生气。我倒纳闷,我不笑还哭着跟你道歉不成?
“你来做什么?”他警觉的问。我的冒然来访让他很不高兴。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态度愈来愈冷漠,愈来愈戒备。
“白阁和黑阁还好吧?”我换了方式交流。
“好不好不关你的事。”他说。
我意识到我的到来将扰乱他一成不变的生活!
“老爷爷,你做这些模型,一定很累吧?”我试着进入正题。
“不累。我轻松着呢。”
“你可以找个帮手啊?”我提议道。希望他将我纳入首选人物。
老人觉察到我的来意,轻声冷哼:“哼,就知道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有安好心。”
我脸一下子红了。觉得自己确实不高尚。
“老爷爷,你就教教我吧?让我跟你学做白阁与黑阁。”面具拉下,我真诚的企求道。
“你学这个来做什么?和我抢饭碗?”老人立马把我当成头号敌人防备起来,“你走,走,我不要徒弟。”
我焦急万分。如果在这十天内我的建筑组装能力不能得到质的飞跃,决赛对我而言就等同于形同虚设。
“爷爷,求求你了。”我几乎要哭了。
“你这小姑娘,我不教就不教,你纠缠也没有用。不如早去了另做打算。”老人气鼓鼓的说。仿佛我求他让他丢脸得很。
我掉头就走。
求他万般艰难,何苦苦了自己?
可是,还没有走出这片竹林,我又动摇了。我这一走,爸爸的含冤委屈,爸爸的建筑遗志,还有爸爸不甘的心,难道要一起石沉大海,永不翻身吗?
不行。我不能走。
我要帮助爸爸,我不帮他,谁又来帮他?
转身走回竹林。重新站到老人面前。
这次,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能走。死皮赖脸的跟在他后面,一定要他教我做建筑模型。这可是我的弱项,我一定要攻克了才行。
脑袋里又想起了凌雪做建筑的速度和精确度。
“你又回来做甚?”老人不解的问。
我眼睛绯红,声音却坚定:“我一定要学习爷爷做模型的技巧。爷爷若不答应,之依就赖在这里了?”真希望他明白,每个人都有自尊,这样丢尽颜面的求一个人不是人人都心甘情愿的。对我而言,就更难。
老人若有所思了一会,不解的问:“你刚刚走得那么果断,这会,怎么又那么坚决的要留下来?”
“我走,是不想受爷爷的气;我留下来,是因为迫不得已。”我说。
“迫不得已?”老人忽然皱眉:“迫不得已就走吧!”手一扬,要赶我走。
我都说了我留下来是迫不得已,如果可以,我才不留在这里受气呢。
我心里责怪他不谙世事,却不敢说出来。
“走吧,我要编织我的灯笼了。误了活,你可承担不起。”
一个劲赶我走,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我好渴,你可以让我喝点水吗?”我问。
“渴不死人,走吧。”他声音忽然提高,显然火气不小。看来我打扰他编织灯笼很令他不爽快。
我不说话。离开他数步,然后屏气站立一旁。
他竖着耳朵,因为没有听到我走出竹林的脚步声而懊恼。
“你还不走?”隔了一会,他问。
“爷爷。”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哭道:“请爷爷成全我吧。”
他一惊,没有料到我会出其不意跟他下跪,更没有料到我哭得那么伤心。我想,他许是心软了吧。因为他久久不能开口说话。
“爷爷。”
“你真的想学我的组装模型的能力?”他问。
“恩。”我点头如捣蒜。
“我的任何条件你都愿意接受吗?”他问。
“恩。”
老人沉思了一刻,终于应承下来。“好,我答应留下你。不过,你必须帮我做事…”
“没有问题。”只要能让我呆在你身边,看看你编织模型的技巧,我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老人嘴角努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从现在开始,你每天负责砍竹,破竹,织篾条,你可愿意?”
“愿意。”我高兴的叫到。
“你出的篾条若是不能让我满意,你请便!”
“是。”
我原以为,我自己接了一个轻松的活,却万万没有想到,我的活是魔鬼的地狱。
老爷爷并没有让我见习他日臻化境的组建模型技巧,相反,把我支得老远,任我一个人在竹林里砍竹。我把竹子砍下来,一根一根垒在一起,再用尖刀将它们破开,一根竹子破成四等份。然后,当我预备要用尖刀将竹条划薄时,他神不知鬼不觉的出先在我面前,尖叫:“啊,你坏了我的好事。你干嘛用刀把他们削薄?用手,手才是工具,比刀更锐利的工具。”
“用手?”我迷糊了。这简直是不可能实现的事。
“用手,将它们变成规则的竹条。长一米,厚1毫米。记住多0.1毫米,少0.1毫米都不行。”老人严厉的警告道。
我嘟哝着嘴,他这不是有意刁难我吗?
我不是物理学上的测量仪器,不是游标卡尺,怎么能做到那么精确呢?
也许,他太夸张了!我认为。
我按照我的精确度,将竹条一根一根送到他面前。当然,我借助了测量尺和尖刀。毕竟,我不是他,他的手粗糙到可以不被篾条划破,而我的手,因为娇嫩,不可能承受那么大的磨难。
“你抱这么多垃圾来做什么?”看到地上堆积的篾条,他怒不可言,“不是警告过你吗?用手,用手去削薄它们,你为什么不遵守?”
我好惊奇,他不在场,怎能一口断定我是用尖刀削薄的篾条?
“还有,”老人将食指腹轻轻的掠过篾条边缘,又发现了一个大问题:“你这篾条的厚度,都有1.5毫米厚了,你在做什么?”愤怒的将一捆篾条抱起来,像我的脸扎来。
“不要。”我掺叫一声。这篾条锐利得很,每一跟都薄若刀片,我的脸怎么能经受得起它们的切割?
篾条划后的脸,剧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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