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依。”凌雪遏止了我刚迈开的步伐:“火星设计比赛,无论你多么迫切的想要胜利,可是你的一切付出,都是枉然而已。因为,我们的差距实在难以形容。”
我短暂的一愕,这话,她不说我也懂。
走出餐厅,峻没有追上来。才明白峻刚才对我的帮助只不过是一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仗义执言而已。我,始终是他人生的一个匆匆过客而已。我对他的爱太浓太深,不代表他能回报我相同的爱。
心,蓦然间像被针刺痛一般,没有血迹斑斑,却痛彻心扉。
下午,老师与同学们都在教室里进行正常的课程。而我,擅自蜷缩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
自卑,自惭,向无尽苍穹蔓延而来的黑云,将我笼罩,压抑得我踹不过气来。
失败的亲情,失败的爱情,失败的学业….失败的复仇计划….我的人生,填满了失败。
头上的天空,低沉黯淡。一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鸟儿,从我头顶上滑翔而过。它愈飞愈高,愈飞愈远。鸣叫的声音也愈来愈清脆响亮。
我想跟它一样,在年复一年的徊游中将自己的羽翼训练得更加丰满。可是,我的年复一年,是多么漫长的煎熬和等待。
路,在脚下,很漫长,望不到头。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漫无目的的走,一直走。等我发现自己已经迷路的时候,天空已经暮色降临。
漆黑的夜,凭空多了一份恐惧和神秘。我掉转头,向来的方向折回去。
为了在天空完全黯淡下来之前回到欧阳老宅,我加快了脚步,拼命的跑起来。
“哎哟…”忽然,迎面一蹒跚黑影,在我的急速奔跑中倒了下去。
“老爷爷,你没有事吧。”凭借他苍老的嘶哑的嗓音,我断定他是一个已经步入古稀之年的老人。我跑到他面前,将他搀扶起来。
淡淡光华下,我看见一张苍老的容颜:皱纹紧密的排列在额头上,眼睛深陷,面部肌肉弹性尽失,是一个没有生气的老人。
他用力甩开我的手,蛮不讲理的训斥道:“你像鬼魅一样悄无声息的跑来,吓得我摔了一交,我所有的宝贝都落到地上了,你要帮我找到它们!”他一边说一边躬着腰寻找他的宝贝。可能因为上了年纪,眼力不好,他的脸都要触到地面了竟也没有看见他脚下的一模型玩具。
“老爷爷,在这里呢?”我帮他捡起玩具,递给他。
老爷爷接过玩具,像宝贝孙子一样抱在怀里,嘴里念念有词道:“还好还好,没有弄丢。”我暗叹,只不过是一件竹篾编织的小房屋模型,他却当个宝贝似的爱不释手,真是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老人。
在老爷爷拍抚他的宝贝时,我惊讶的注意到他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的看着地面,而并不是看着他的宝贝模型。难道是一个盲人?我暗讨道。
“老爷爷,你的眼睛不好使吗?”我好心的问。
“什么?你竟然说我是瞎子。你才瞎呢?”老爷爷脾气暴躁的吼道。
我一怔,他为什么那么敏感呢?我明明没有说他是瞎子啊。他这一怒不是正好说明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仔细打量他一下,只见他一身褴褛,散发出或浓或淡的臭味;满面白须,蓬松邋遢;而那双深深嵌在白眉下的眼睛,无神无光。怎么看都是一个失明已久的人。
“还好,找到了白阁。可…还有黑阁呢?”老爷爷在抚摩了好一阵他的白阁后,忽然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件宝贝在地上,遂又慌乱的在地上摸索起来。
果然是一个盲人。
“老爷爷,我帮助你吧!”我蹲下来,帮他在地上搜寻他的黑阁。
“你滚。我不要你帮。”老人忽然大喝一声,令我尴尬难堪。
“你眼睛不好,就让我帮你吧。”我有点生气,都一把年纪了还和一个小辈逞强?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谁说我眼睛不好了?”老人听到我贬他的眼力不好,顿时火气上涌:“我眼力不好,可是我能做出我的黑阁来。啊..黑阁..黑阁…”提到黑阁,他又惊慌失措的在地上胡乱摸索起来。
黑阁在我脚下,可是我却不知道该不该帮助这个古怪的老人。
“在这里。”见他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对方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那么折磨自己,只好冒着被他训骂的危险将黑阁拣起来交给他。
在他伸手来接的刹那,我触摸到他格外粗糙的手。定睛一看,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伤痕。
“你的手?”我好奇的大叫,同时情不自禁的将手摸向他的手背。他本能的缩回了手,怒骂道:“你这小姑娘真是喜欢多管闲事。讨厌。”
“白阁黑阁都找到了,我们回家了。”他将这两件相同的艺术品揣在怀里,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
真是个脾气暴躁的古怪的老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喃喃道。
回到家才发现,欧阳,姥姥,姥爷,舅舅,舅妈全都焦灼的在客厅里打转。看到我回来,欧阳老师第一个冲上来,按住我的肩膀不要命的摇晃道:“你死哪里去了?啊?”怒气冲天的模样,顿时将我吓傻了。
“哎呀,你有什么话好好跟她说,别对她那么凶。“姥姥跑上来,狠狠的将欧阳拽开。
“之依,你到哪里去了,我们可担心你了。哎!”大舅舅在一旁长吁短叹道。
“对不起。”我低下头,为自己的行为汗颜。
“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说对不起还能说什么?”欧阳气愤的问。若不是姥姥,大舅舅竭力将他拦住,恐怕他真想冲上来一巴掌了结了我的性命才甘心。
“不是说要帮你爸爸一洗雪耻吗?难道,你就是这样帮助他的吗?上课逃学,你这算什么话?”欧阳愤怒的责骂道。
原来,是在为我下午逃课而生气。
“舅舅别生气了,我以后再也不分心了。”
“以后……呵呵…”欧阳无奈之极的冷笑道:“你以为你有很多个以后吗?你以为你的时间很充裕吗?上官老师的模拟赛,你输得一塌糊涂,你难道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量吗?林之依,你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供你去自卑,没有时间供你去添食自己的伤口?你没有时间做那些事,你知道吗?”
愤怒升级的欧阳,眼睛通红,眼泪在眼眶在打转。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真的是让他失望透顶了。
膝盖和地板的撞击声,让欧阳暗涌澎湃的怒火稍微迟疑了一瞬间。我的下跪,让客厅里所有的人都傻了眼。
我哭着说:“我,很希望自己有能力帮助爸爸完成他未完成的使命。可是,看到凌雪超越了自己那么多,我就自卑到想放弃这个使命….”
“你没种。”欧阳忿忿不平的吼道。
“如果我和凌雪的对阵,我有一点侥幸的希望,也许我就不会茫然,不会彷徨。可是,舅舅,这场比赛,凌雪比我先出发十几年,纵使我是天才,也难力挽狂澜啊!”我说的是真心话,问心无愧。
屋子里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我垂泪,神伤。
在我以为所有的人都被我这一翻话折服时,姥爷萧瑟的迈开了脚步,缓缓向我移来。他的脸上,是揪心的痛和失望。
“之依,你不配做林箫玉的女儿。”他走到我面前,一脸诚挚的说。
我猛地惊颤的抬头,迎着他热烈的目光。
“你爸爸,在监狱里被人挑断了手筋骨,他却坚韧到可以用鲜血谱写自己的人生;用自己的鲜血写的书,竟然与仇恨无关,与冤案无关,而是一笔宝贵的建筑精华集萃。”
“如果他当年写的是那群人的黑暗内幕,那么你爸爸完全可以免除亡命之灾。”大舅舅声音哽咽的补充道。
“你爸爸,害怕另一只手也遭遇同样的下场,于是在有意识的时候,风尘仆仆的将自己的毕生心血写出来。一只手被毁,另一只手却为建筑事业立下汗马功劳。之依,他可从来就没有颓废过啊!”姥爷的眼眶闪耀着晶莹的泪珠。屋子里的人,无不用这种方式纪念远去的英雄。
我很惭愧,我竟然是林箫玉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