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吓了我一大跳。

　　“哦……没事，没事。”我极力掩饰自己的不安。一边说一边往车上爬。

　　哎，一边是不知情的妈妈，一边是失去记忆的哥哥，如今要见面，身份却发生了天大的变化：原先的儿子变为女婿，原先的妈妈变为岳母，我要怎么巧舌弹簧的应付呢？哎，不管了，不管了，见机行事吧！

　　“咦，爷爷呢？”我们要回家了，他都不来迎送一下，这可不是他一贯的处事风格啊。

　　“他有些不舒服。”

　　“哦。”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早起来就犯病了？老年人的身体可是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呢！

　　“峻少爷。”春娟从大厅里一路跑来，额头渗出细碎的汗珠。峻站在车旁，侧首回望。

　　“少爷，这是太爷让我交给你的东西。”春娟递给峻一个药丸瓶，峻速速接过来揣进包里。

　　“那是什么？”我好奇心大增。当峻坐上来后冷不防问了一句。

　　“口香糖。”峻冷漠的回答。

　　“口香糖？”爷爷给他口香糖干什么呢？难道可以治疗晕车吗？

　　“我也要。”我伸出手乞讨。

　　峻凝眸淡雅一笑，却不理会我的乞讨。真是没风度。

　　车子出发后，我因为峻没有风度的拒绝我的乞讨而耿耿于怀，一直侧着头不愿意和他聊天。司机小黄专心的开着车，这样，无人讲话，车里安静得更能凸显车轮声的巨大。我们的后面，尾随着几辆豪华小车，是爷爷的几个亲信兼打手，爷爷让他们护送我们回家。

　　多此一举！峻不就是一个杰出的打手吗？

　　车子很快出了城，很快盘旋在隽永的山上！峻的心绪不宁愈来愈剧烈，我的紧张愈拉愈升级！我们各怀各的心事，坐在车里呆滞的盘算着一会回家后的对策。

　　玉女峰在腊月是烟雾茫茫，白雪垲垲的。每当这个季节，诗余就会格外感伤。她不喜欢白色，自从丈夫穿着白色的丧衣离去后，她就格外讨厌白色。可是，一到冬天，后山总是被白雪覆盖，刺目的白让她的心隐隐作痛。她因为看到白色，就会思念丈夫，因为思念丈夫，就会感到抱歉和内疚。“锐枫，诗余真是没有用，没有能够留下我们的峻。”

　　诗余的眼泪滑落在脸上，滑落到下巴，滑落到地上。

　　“诗余，你又想念孩子拉？”奶奶端了木炭盆蹒跚走进来，看见诗余手里握着她为孩子们织的围巾，就知道她一定又在想念孩子们了。

　　“妈。”诗余不好意思的擦去眼泪，自己的柔弱总是让年迈的母亲操心不已，她为此觉得自己无用极了。

　　“你呀，一天24小时，分分秒秒都在挂念着孩子们。”奶奶将木炭盆放在地上，轻轻走过来，拉着诗余的手，长满老茧的手，显然给了诗余无限安慰和力量。“别太操心，孩子有孩子的命。”

　　诗余眼泪汪汪的抬起泪眼，奶奶说得没有错，孩子有孩子的命。犹如峻，似乎生来就在颠簸中辗转。那个可怜的孩子，如今幸福吗？

　　笛笛----

　　窗外，明亮的汽笛声掠过稀薄的空气而来。

　　诗余和奶奶相视了一下：这深山，公路破烂不堪久未维修，怎么有车经过呢？

　　她们怎么会想到，她们昼夜期盼，昼夜牵挂的一双儿女纷纷回归。

　　“妈妈---”车刚停在家门口的院坝上，我几乎是连爬带滚的从车里滚出来。

　　“好象是晨曦的声音。”奶奶颤抖着跟诗余说。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疾步蹒跚着走了出来。

　　峻依然是那么绅士，那么高雅的打开车门，儒雅的走下车。

　　诗余和奶奶看到自己的女儿和孙女，喜极而泣！然而，短暂的惊喜过后，他们发现了异样：四辆豪华小车，车里栽满奇珍异品；车里的人，个个装扮严肃，一看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装备。

　　“晨曦，这？”诗余惊讶的望着眼前的一切，女儿出去求学，怎么求来一大笔财？

　　“妈妈—”我尴尬的直抠脑门。妈妈一定是误会我出去攀龙附凤了。不过这也是事实，虽然我攀上的对象是茈峻哥，但是我终究攀的是大户人家的子弟。

　　“峻，你自己解释拉。”我几乎是夹着尾巴往屋子里跑去。

　　烂摊子是峻惹的，就让他自己收拾去吧。谁叫他显富，又送礼物又叫人护送的，活该。

　　晨曦的一声‘峻‘，转移了诗余和奶奶的目光，她们顺着晨曦说话的对象望去，却看见一双熟悉又熟悉，凄然又凄然，迷离又迷离的泪眼。

　　“孩…子。”诗余简直不敢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是自己日夜思念，日夜愧疚的那个孩子。

　　“孩子。”诗余的眼泪如洪水泛滥，再也忍不住而哭了出来。

　　妈妈，妈妈！峻呼唤着，却为何发不出声？

　　诗余颤抖着来到峻身边，瑟瑟发抖的手温柔的爬上峻绝美的脸颊：“峻。”她热烈的急切的呼唤着，峻痴迷的感受着这熟悉又陌生，眷恋又不舍的触摸。

　　奶奶站在一旁，被这感人的场面牢牢圈住，而自己也不禁泪眼潸然。

　　“妈妈。”峻终于虔诚的躬腰，心酸的叫了一声。诗余一震，情不自禁的将峻拥入怀抱。

　　这一声呼唤，她以为再也听不到，如今却响彻在耳，叫她怎能不激动如狂？

　　然而，在外人看来，这只是女婿向岳母大人鞠躬那么简单而已。

　　“夫人。”

　　这时，太爷的心腹陈叙趋步上前，没收了他们的所有久别的惊喜。陈叙对着诗余欠欠身：“夫人，我家太爷备下薄礼，请你笑纳。”

　　诗余诧然一笑：“陈老太爷太客气了。”

　　“我家太爷说，峻少爷虽然是俊美如玉，却未必得你欢心，请你本着一颗宽容的心去接纳他，并请你成全他和之依小姐的亲事。”

　　亲事？

　　诗余被这样的字眼搅得一塌糊涂。是谁和谁的亲事呢？

　　“你说什么？你说我家的晨曦和茈峻….？”站在一旁的奶奶显然比诗余清晰，她惊愕的张圆嘴巴，不太相信刚才听到的是真的。

　　“是的，峻少爷和之依小姐在三个月前完成订婚仪式。”陈叙稍微向前躬身道。

　　“你们竟然….。“诗余不可置信瞪圆眼睛，望着面前的儿子，此时却已经变成女婿。虽然，她并不在乎峻以什么身份回家，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得终究是太突然，她一时难以接受。

　　“死丫头。”她咬牙道。一边转身走进屋子里。

　　看到妈妈气呼呼的走进来，我就知道大事不妙。也许又得跪我的老朋友蒲团了。

　　“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恼怒的坐在炕上，一双眼睛喷出被玩弄的怨火。

　　“妈妈-”我走上前，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需要解释…..？”妈妈脸别过一边，赌气的不看我。

　　“妈妈—”我跪着移动几步，小心翼翼的拉过妈妈的手，试图压下她的满腔委屈。自己的委屈泪，却也不听话的流下来。

　　“妈妈，哥哥他失去记忆了……我也是逼不得已啊！”我哽咽着道出真情，将我和哥哥的重逢，爷爷的安排…以最简洁的话的全讲给妈妈听。

　　“你说峻失去记忆了？”妈妈不可置信的瞪着我。

　　“恩。”

　　“我可怜的孩子。”妈妈无比难过的叹了一句，也不再追究我的行事卤莽，她把我拉起来，拭去我眼角的泪水后，满腹惆怅的走出了屋子。

　　就这样，该来的还是来了，原本我以为峻以女婿身份回家要掀起的大风浪却也只是小石投海，乏起一点涟漪也就过了。

　　接下来的日子，峻和家人相处融洽。妈妈对峻不甚关怀，饭桌上为他添饭夹菜，深夜里为他铺盖被子，俨然对峻比对我用心多了。那样的爱，深切得让我都有点嫉妒。终于，在一个下午，我的嫉妒病泛滥成灾了。

　　“奶奶，妈妈为什么那么偏心呢？我回家都两天了，也没有见她主动的为我做什么。但是峻就不同了，她一天24小时以他为中心，饭菜也是烧他最喜欢的，妈妈怎么能那么轻视我呢！起码，也要稍稍留点爱心给我呀。”我坐在庭院的大树上，对着站在门栏边远眺景色的奶奶哭诉。

　　“你这丫头，谁疼你啊？你看看你，一天没个正经，一回家又是爬树又是牢骚的，谁喜欢啊？峻就不一样了，他安静的坐着，不惹事，不生非，当然讨你妈妈喜欢了。”奶奶一提到峻，就唾沫横飞，喜欢之情溢于言表。

　　“好吧…既然你们都不喜欢我，那我就…我就…？”

　　“你就怎样？”奶奶颇玩味的问。

　　‘我就离家出走。“我负气的说。

　　“你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那我们才叫高兴呢！少了个惹事精，我和你妈还可以多活几年。”

　　呜呜…有这样的世道吗？奶奶刻薄自己的孙女，我没有法子活下去拉！

　　“诗余，快来，看看晨曦在做什么？”奶奶扯去喉咙，欲将屋子里的人全喊出来。

　　“奶奶，你别叫。”我慌忙下树，要是被妈妈看见我上树了，铁定跪蒲团。

　　“奶奶，你使坏。”下了树后，我边拍身上的尘土边责怪奶奶。

　　“你放心，你妈妈和峻在屋子里聊得可欢畅了，她是不会出来的。”

　　听奶奶这么一说，我更觉得自己深受冷落了。

　　“我去看看。”

　　我蹑手蹑脚的来到妈妈临时为峻腾出的房间，悄悄的躲在门边上，将耳朵贴在门上，专著的听着屋子里的声音。

　　“峻，你是真的爱之依吗？”是妈妈的声音。

　　哎哟，怎么问这么肤浅的问题？可是这个问题好象也还不错。我将耳朵紧紧的帖在门上，专心致志的听着。

　　“之依一向温顺可人，善解人意，很是讨人喜欢….”峻的赞美之词真如滔滔流水，连绵不绝，直喜得我乐呵呵到心坎去了。

　　可是，好象也太罗嗦了吧？

　　拐弯抹角一大通，只要说一个‘爱’字不就取代了吗？

　　再听听！

　　“之依和你的亲事，我虽然没有参加，可是我并不反对。如果你们真心相惜，我反而欢喜。可是，峻，为什么你刚才说了那么多之依的好话，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爱她的呢？”

　　“我….”一丝痛苦掠过峻的眼睛。

　　“我听之依说，你们在一起是太爷的戳合。这让我有些担忧，害怕你们并不是情投意合。你们的结合，可谓有些戏剧性，难免让我不堪忧啊！”妈妈嘘了一口气又笑着说：“如果你们是你情我愿，我这心就了无牵挂了。”

　　峻哑然。良久，他才鼓起勇气说：“妈妈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之依的。”

　　妈妈这才眉开眼笑。

　　我的脸，也热乎乎的发烫。

　　在回家的第三天，也就是假期结束的前一天，我将峻带到秀美的后山，那里有许多熟悉的好东西，我相信峻会喜欢那里的。峻对美丽的山峰充满好奇感，他喜欢白色的雪，奇形的树，弯曲的小路。我们在后山做雪人，掷雪球，兴趣昂然。更开心的是，我们用雪代替软泥，做着建筑上千奇百怪的房屋。像小时侯一样，峻的作品挺拔坚毅，快速完成；而我的作品，竟然也破天荒的让峻大吃一惊：

　　“之依，你做的是什么？”峻好奇的端详着我的杰作。黑瞳里散发出流光异彩。

　　“看不出来吗？这是一间雪草庐。”

　　“啊，真是不错，竟然能够用粗糙的材料再现出建筑的细腻质感。”峻赞美之情溢于言表。。

　　“谁教你的？”峻问。

　　“是妈妈。”我回答道。

　　峻一愣：“妈妈教你的？”

　　“是啊。”我将峻手里的雪草庐捧回来，带炫耀似的解析给他听：“草庐的质感，看似朴素粗狂，实际上能给冰凉城市的人一种反璞归真的感觉。妈妈曾经说过，世界上最好的建筑不是用眼睛去验证，而是用心去验证，好的建筑让人的心灵得到震撼，得到升华！”

　　峻赞叹的盯着我，继而又故意刁难道：“那么，名利心，世俗心，善心，苦心….人心不同，人的感受就不同，你要如何去震撼他们不同的，复杂的心呢？”

　　我哑口无言。

　　峻得意的瞟了我一眼，故意装出高深莫策的样子，然后沾沾自喜道：“难倒你了？给你三天思考时间啊。”

　　“三天就三天，我一定能想出解决的好办法的。”我气不壮理不直的应承下来。

　　事实上，我并没有需要三天。在当天晚上，夜色弥漫后山后，我和峻依依不舍的回到家，妈妈为我们准备了一桌好菜，说是为我们饯行。饭桌上，我便将峻的问题问了出来：

　　“妈妈，建筑要怎样去迎合不同人的心呢？”

　　妈妈好奇我突然提问，她看了我一眼，又将目光停留在峻脸上，笑道：“是峻的问题吗？”

　　“妈妈。”我娇嗔道：“为什么你就不认为是我想出来的问题呢？”

　　“你呀，一门心思在玩上，这么有深度的问题怎会是你想得出来的呢？”妈妈毫不隐晦的责损我。

　　“是拉，是峻考我的拉。”我不太情愿的承认这被捅破的事实。

　　“人心不同，建筑心却是相同的。只要是有利于人类的健康，有利于人类的可持续发展的建筑，永远是不过时的。对吗，峻？”妈妈温柔的笑。

　　“好答案！”我放下筷子拍起手来。这么精确的答案让我不得不折服妈妈的智慧。

　　“妈妈若做建筑，一定另有一翻瞩目的成绩。”我由衷赞叹。

　　“你看你，一点也不稳重。”妈妈忙不迭压制我的兴奋，自己的脸却蓦然黯淡了下来。

　　峻舒缓呐了一口气，平气的说：“妈妈的建筑天赋与生俱来，之依一定也遗传了妈妈的优质基因，将来在建筑行业一定有一番建树。”

　　“真会讨好人。”我嗫咻道。峻为讨好妈妈，竟然将歪脑筋动到我身上了。

　　峻听到我别有用心的怨叹，一只手悄然伸到桌子下，努力的扯着我的袖子，我瞪了他一眼，看到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后，我才停止了牢骚。

　　房间，一下子沉静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来来来，今天是我们和孩子们的最后一顿饭…好好吃啊！”奶奶打破了我们短暂的沉寂，我们端去碗筷吃起来。不过峻却明显被奶奶的话震住了，他有很长时间呆在那里，回味奶奶说的话。

　　如果真的是最后一次，相见还不如怀念！

　　“奶奶，你看你怎么说话的，这怎么是最后一次聚餐呢？”我嘟哝道。

　　“哦，错了错了，说错了，我的意思是今天这顿饭是我们这次相聚的最后一餐。明儿一早，你们不就要起程吗，可是没有工夫聚餐闲聊了！”奶奶笑着自责道。看她惭愧的脸色，我们都放开心怀笑起来！

　　翌日，梧桐的车准时来到玉女峰。我和峻依依惜别妈妈和奶奶。当车子滑过妈妈站立的点时，我看见妈妈眼眶里异样的晶莹。再回头望旁边的峻时，也看见他潮湿的双眼渗透出丝丝凄然的眼神。那模样，真不像是失去记忆的儿子拥有的情怀。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