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黄沙:冰封绝恋TXT版全文电子书,潇湘小说原创网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序章]   雷雨交加。   豆大的冰冷雨点不断打在枝叶与岩石上,飞溅出万千朵雨花,继而汇成串串珍珠,侵润大地而消失不见。整个天地仿佛只剩下雨声。   天际一道银蓝的闪电,如撕裂天空般一闪而逝,震耳欲聋的雷鸣随之而来。   密林深处——此地绝无人烟,却断断续续传出细微声响。借着电光,隐约可见林子中一株参天古木,中空的树洞里窝了个小小的人影,抱着双膝,整个人几乎蜷缩成一团肉球了,更不住地打喷嚏。   “呜呜……不来了不来了……好可怕喔……”   稚嫩嗓音抖抖颤颤带着哭腔。小人儿是个约摸四五岁大的男娃,柔软的头发梳了个童子髻,用条青绸丝带绑了住,连同他身上穿的嫩绿色华袍一齐湿了个透,贴在雪白肌肤上,冷意彻骨。   轰隆——   “啊——!!”   一声巨响,惊得他几乎原形毕露,本来就娇小的身躯缩得更小了。   要是真的能变回元身那还好!个子小,速度也快,找个小岩洞什么的躲起来,倒还不必这般心惊肉跳,生怕一个不小心被雷神大哥发现他这个藏身的这棵树,他可就要等着挨雷劈了。   刻下是雷劫之时,就是想变回去也莫可奈何,灵力也只减至平日三成,他还这么小,即便是平时那点法力也只能以蹩脚来形容,如今可说全无用武之地——哀哉!除了东躲西藏,真真是无计可施。   被雷劈倒可不是开玩笑的,轻则重伤,重则回姥姥家度假去。   雷声轰鸣,越来越近。小人儿想着该是时候换个地方躲了,小脑袋探出去,只闻外头雨声雷声交织成一片,豆大的泪珠就停不下来,腿都软了。   扶着树干好半天才挣扎着起身,怯怯望着外面模糊的灰色景象,一咬牙便冲了出去,甩落串串剔透珍珠。   “呜呜……贵人、贵人你怎么还不来嘛……人家也不要修什么行了!再也不要了!”小人儿边哭边跑,大雨中他几乎看不清方向。   一记闷响,撞入个宽阔而温暖的怀抱中。   抬起湿润的金眸,清澈的妖瞳映出他所熟悉的笑容。俊美无俦,深潭般的眼中泛着柔情的波光,仿佛可以化开一切的温和,那样动人心弦,能令人的心滴出水来。   来人并没有撑伞,他周身笼罩着金色的光晕,雨点在接触这层与日光同色的光芒之前已然化作空气的一分子。   小男孩眨眨眼,哭得红彤彤的,鼻子下还挂着两条鼻涕。任是什么恐惧都在看到眼前的男人那一瞬消失殆尽。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温暖气息,有阳光的味道,努力伸手想要环抱住来人结实精壮的腰身。这副娇憨的模样令男人禁不住笑出声来,往前靠了些,让小脑袋可以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要抱、要抱!”小家伙得寸进尺,昂起小小的脸蛋讨抱。   男人弯下高大身躯,也不管他浑身湿泞会弄脏了自己身上价值不菲的绣金蚕丝华服。   “伏羲、伏羲。”银色的小脑袋左蹭右蹭,在男人的胸前找个舒服的位置,闷闷的声音传出。   “嗯?”回应的声音低沉而浑厚,带着醉人的磁性,属于雄性的沙哑魅力,此时,满载的尽是温柔宠溺。   “雷声好大好大,怕。”还是闷闷的声音。   “小笨蛋,知道怕还到处乱跑?怎么不去水月洞天?那儿有我的结界,雷神大哥便找你不着了。我记得早就告诉小笨了哦?”伏羲无奈地笑笑,道,“我可是对‘炭烧笨狐’一点兴趣也没有啊。”   小男孩咯咯笑了,金眸眯成二轮弯月,摇晃白嫩的两只光脚丫撒娇,“伏羲在,人家就不怕了!”   捏了下小人儿粉嫩嫩的脸颊,伏羲迈开步子。   “小笨,我不是跟你说过,雷劫来了就到水月洞天去的麽?何苦在外头哭成这样,还淋了个湿透。”拨开小人儿额前的湿发,心疼的责怪神情浮现在伏羲脸上,“瞧你冻的,嘴巴都发紫了。”   小狐妖眨巴着眼,无辜地扁下嘴:“人家……人家每次都找不到路……而且……人家去水月洞天躲着,伏羲你是不是就不来了?”   伏羲愣了下,反问道:“为何这么说?”   不回答,就表示他说中了是吧?小脸一皱,眼看就要哭出来。伏羲一惊,连忙安抚道:“怎会不来!小笨,有哪一次不是你一叫伏羲,伏羲马上就来的,是也不是?你迷糊得紧,我放你不下啊。”   白皙小手圈住伏羲的颈项,小人儿将头靠了上去。   伏羲有些担心,小笨向来很开朗,今次却忧忧郁郁的样子。   摸摸他的银发,大掌经过的地方即变为干爽,放柔了声音哄道:“不高兴啦?我来得晚些是我不对,向你道歉行不?因我有事在身……对不住,再也不会了。小笨,别生伏羲的气。”   他不是不想快些下来陪他的小狐精,但是天上那批家伙一直以来对他在下界养了这么只“不合适”的宠物颇有微词。得知他要为小笨避雷劫,更是闹得翻了天,想尽办法都要阻挠他。天帝也是罗罗嗦嗦,但碍于他“伏羲”的地位,已是宽容已极。   这些当然不能跟小笨实话实说,省得他哭闹担忧。   “伏羲……我跟你说噢,我遇到一个好好的人……他每次来都会带好多好吃的给小笨……”   伏羲宠溺地笑,刮刮他的鼻子,道:“小笨,你还小,莫要过多靠近人类,知道麽?这是为你好。”   人类素来不喜妖物,他可不想哪天下来,见到却是一张银狐皮。   小家伙似懂非懂点点头,很快就把伏羲的话置诸脑后了,那人带来的好多点心水果的滋味,倒记得清清楚楚,想着想着便觉得满嘴香甜。   进入一个被巨大瀑布遮住的密道,密道的尽头豁然开朗,有光有山有水,山间水面常年缭绕着变幻莫测的薄雾,各样鲜花常开不败,这儿便是仙地——水月洞天。   把小笨抱入房内,伏羲拿来薄被,“遇到个好好的人,然后呢?”   小狐精将衣服甩开,立刻裹着被子蹦回专属于自己的怀抱中,才继续道:“哪、哪,上次我被猎人的铁夹子夹了脚丫,痛死我了,还好那人救了我!”   “什么?你又贪吃了是不是!”伏羲不高兴了,上下查看小笨的四肢,还好,还是白白嫩嫩的,没有任何伤痕,心中大石方得落下,叹一口气道:“要再让我知道有类似的事情,我就要打你的屁股,知道麽?”   明白男人是真的生气了,小笨扁了扁嘴,又开始撒娇乱动。   “小笨知道了……小笨只是一时不小心嘛……那时候人家哭了好久,伏羲你都不来救人家!”   看他一脸委屈,反倒好似错的真是自己了。伏羲好笑地想,气早消了泰半。对这孩子,他根本生不起气来。想起曾被妹妹女娲耻笑太过宠溺这个下界小妖怪,伏羲觉得有点无奈。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厚实的大手爬过银色长发,抚平顺,放在手里细细感觉丝绸般的轻柔。小狐妖本能地眯起眼睛享受那只手的温暖抚触。   就是这温暖,在他心里留了一世。   “是我不好。小笨,你也知道,我在仙界也有我的工作……”   巴掌大的圆圆脸蛋上现出寂寞的神色,点点头,“嗯,我知道。可是我不想来这个水月洞天。”   “又是为何?”伏羲不解,“在水月洞天修炼不好麽?这儿山明水秀,更有万年仙脉护境,别的精怪无法靠近此处,那些花仙们,便是吸收了水月洞天内的仙灵之气,方得以化为人形。”   “可是,这个地方总是缭绕着一股奇怪的力量……”   “哦?”这个倒新鲜了,他怎么没有感觉到?   小人儿撅起嘴,“我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与其说是力量,不如说是……某人的‘思念’更恰当吧?好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总之让我很不舒服就是啦!伏羲知道那是什么吗?”   伏羲浑身一震,回忆接踵而来,茫茫然看着不知何处,竟是怔了。   “……羲,伏羲?你怎么了嘛?”   直至孩子带着疑惑不住呼唤,方回过神来。垂下眼睑,伏羲看进孩子纯真的眼瞳,心中泛起苦涩的惆怅,那深埋已久,不能为外人道的感情,一直以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如今又被小狐精童言无忌揭开了伤口,伏羲只有苦笑。   “思念……吗?也许是吧,只有你能感觉得到这思念啊……”大手轻轻抚上柔软的脸颊,男神眼中的凄楚转瞬即逝,却如此显而易见,“如此深切的思念,那爱恋,并非因我而起啊……小笨,伏羲是不是很傻?”   小小孩童,哪里听得懂如此艰深的话语?只睁着圆眼呆呆回视伏羲,突然道:“伏羲才不傻!小笨好喜欢伏羲!伏羲是傻瓜的话,不就代表小笨也很傻了?人家不要伏羲傻!”   伏羲呆了呆,放声大笑起来——这孩子,实在可爱!   在圆滚滚的粉颊上印下一吻,男神黯然神伤的神色已经被疼宠取代。   “小笨啊小笨,你真是赤留给我的宝物!”伏羲低沉的声音轻柔诉说着誓言,“我只有你了,我发誓,守护你——用我的生命,直到永远……一定!”   孩子甜甜地笑,伸出小拇指,“小笨也要一直一直待在伏羲身边,哪里也不去!所以伏羲也不可以丢下小笨,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好不好?我们来打勾勾,骗人的是小狗!”   “好,打勾勾,”指节分明的纤长手指跟孩子的勾在一块,男神微微笑了,“即使整个世界都舍弃你,我也不会离开你,我们约好了。”   我们约好了……天瞾。   天瞾……   ※※※※※※   什么约定,什么……永远都不会离开我,都是骗人的鬼话,鬼话……   曾经相信的永远,曾经相信的人,却狠狠地唾弃我,怨恨我,到头来深深伤了我的,却是自己深信不疑的存在。   那一剑,刺穿的不只是身体,连同心,也毫不留情地穿透、撕裂……   伏羲,你跟这世上的其他人有什么区别?所有人,包括你,你们都嘲笑我的无情、无义,然而。   无情的,到底是谁?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壹 半妖神帝]   天瞾帝君从浅眠中醒来,细长的眼微微眯起,慵懒的妩媚与孤傲的高洁两种特质同时出现在上翘的眼尾。神帝如墨侵染的黑发瀑布般流泻于雪色衣摆,宽大的天蚕丝袍用银线绣了踏云麒麟,镜面般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将神帝俯卧的身影映成了双。   偌大的圣殿静谧得有些可怖。   仙界,昆仑山脉,天瞾圣宫。   这里是属于他的世界,终年漂浮在仙界上空的昆仑山是他一个人的王国。   谁也不会来,扰乱他,或是再伤害他,只有一个人独处时,他才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天瞾是仙界中一个特殊的存在,天地间独一无二、修成正果位列仙班的半妖仙。   他也是仙界出了名的怪人,生性孤僻,目中无人,桀骜难驯。他似乎对与别人接触极为厌恶,也不跟别的仙家来往。仙界大大小小的宴饮、天帝召见、仙人会议无数,天瞾参加过的十个指头就够数了。   人言半妖仙的血是冷的,他们无情无爱,无性无义。   天瞾帝君,开天辟地以来极为少见的天生狐仙,自出世便带有的九条尾巴证明了他在妖狐一族中高贵的血统。正因为,天瞾的父母都是已位列仙班的狐仙。   得道登仙的精怪们,在天界中便可以占有一席之地,得到天帝的册封,拥有专属于自己的仙号,是为对其潜心修身,最终圆满自身功德的嘉许与承认。   天条中有一铁则:同为精怪仙人者不得诞下后代。   实际上天界对仙人们的恋爱秉持自由原则。神本无相,与天地同寿,所以即使相爱相守亦不会有孩子,以保持仙界生灵的数量稳定。但是精怪仙人与仙界人不同,本非仙体,虽已入仙班然体内尚存妖气,精气融合即生血肉。若两个精怪仙人相恋,更诞下后代,其后代生来便是半妖半仙的异类,乃是一大禁忌的存在。   这些禁忌的孩子被称为:半妖仙。   半妖仙,顾名思义,非仙、非妖、非魔,三界不容,独于世而在者也。精怪仙人双方的妖气会全部转移到孩子身上,又因父母都已登仙而带着仙魂、仙体降生,这对他们的后代而言不啻是种折磨。   也可说生下半妖仙,是精怪仙人对后代极不负责任的作为。   曾有半妖仙大闹三界的先例,天界律令中特别加入了这么一条。违背此天条者,除仙籍、破仙格,连同诞下之半妖仙一齐贬下人界。然而究其根本,错不在孩子,半妖仙被贬下界只是让其在人界修炼,如肯修心养性,潜心悟道,日后功德圆满了照样可以重回仙界——开天辟地以来,半妖仙出现不少,能够挨过相对其他修道者苛刻太多的大小劫数八十一,修成正果的,三界却仅得一例。   触犯禁忌的精怪仙人就没那么容易善了了。好不容易得到的地位没了不算,更被打回原身,即使重新修炼,得到人形后亦不会再是“原来”的那人,曾经的记忆、个性将不复存在,与投胎转世无异,说是重新开始也不为过。但,即使他们重新修炼,经历再多的劫,亦无法再入仙界,因其仙格已被永久剥夺。   既不能再成仙,苦苦修炼还有什么意思?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了无生趣、堕入魔道的下场。于是乎大多数犯忌的精怪仙人,都选择入回生池,落入凡间当普通人类,再续仙界未了缘。对此,天帝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暗叹皆因造化弄人。   话虽如此,大多数成了仙的精怪妖类,个性闲散洒脱,厌恶累赘束缚,对情情爱爱的纠缠反而觉得麻烦至极,还不比独来独往自由自在来得悠然、来得潇洒——更不提孕育孩子将要耗损掉精怪仙人大半真元,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虞的风险。   仙人本就薄情寡欲,心清性洁,精怪仙人间会互相吸引爱恋的已是少数,甘愿触犯禁忌、冒着生命危险去生孩子的更是少之又少。只要不犯天条,爱相守或是做什么爱做的事,天帝懒得去管,恋爱自由嘛。总不能准了仙界人相爱,又因顾忌半妖仙的诞生不准许精怪仙人之间的爱情,那样人家要说他自诩公正却有种族歧视了。   天瞾,便是这么一个不幸以“半妖仙”的身份出世的九尾银狐。自出世已能化为人形,血统虽高贵,在下界狐族中仍属异类而不被任何一族妖狐所接受。   孤独,成了天瞾儿时的深刻记忆,漫长的岁月里,已融入他的骨血。   自有那次半妖仙大闹三界,生灵涂炭的惨痛历史之后,每出现一个禁忌婴孩,天帝便会将其一样东西剥夺,以免外界的压迫与世人的歧视摒弃造成孩子扭曲怨恨的心性,重蹈覆辙大肆破坏使悲剧重演。   那便是——爱与恨的情感。   千万年来,淡漠无情、孤高冷傲、没有感情的漂亮人偶,诸如此类的言辞几乎成了专属半妖仙的形容。他们没有情,没有爱,没有恨,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独来独往是他们的个性。   天瞾知道自己在半妖仙中又是一个异类,想着想着自己都觉得好笑。自己真真是这个世上容不下的禁忌人物呢,是不是该觉得荣幸?   没有情感的半妖仙,如何懂得爱恨?他是半妖仙,那两个该死的人把他生下来,已注定了他这可悲的地位;半妖仙修行之路的坎坷艰难常人无法想象,许多次遭劫都几乎置他于死地,那么多的苦那么多委屈他咬着牙撑过来了,然而所有人都不把他的成就当回事,他们认为那是理所当然的,禁忌的孩子本就不该来到世上,便是死了也不会有人同情,连施舍也吝啬给予。   他不屑世人的施舍与同情,更讽刺仙界人行尸走肉般的存在于世上,对世人抱持的是鄙夷的恨意——对,是恨。这恨支持着年幼的天瞾成长,直至仙界震慑于他深厚的修为与悟道之精深,天帝破例昭入仙界,世人嗤之以鼻,不屑已极的半妖仙,登上了崇高无比的神界帝君之位。   天瞾帝君目中无人,任性妄为的作风与他的美貌同样出名,在这个天上世界里人尽皆知。虽为仙界一员,然而整个仙界他都不曾放在眼里,甚至是天帝。   众仙家一致认为天帝太过纵容天瞾,前些日子竟然擅自将帝皇星投入人界轮回,好在没有对凡界之历史轨迹造成太离谱的影响。仙界虚惊一场,难免过后群情激愤。即使天帝有意包庇,帝皇星下凡的事终究纸包不住火,众仙家在朝见天帝之时联名上奏,要求天帝惩处天瞾帝君,否则难平众怒。   这下天帝伤脑筋了,拿眼不住地瞟向静静立于人群之前,仙界极东伏羲宫的主人,对方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再没什么表示。   一旦有人开了话头,其他人便忙不迭跟着附和,凌霄殿上像是开了锅,嗡嗡嗡一群苍蝇似的吵得天帝头晕脑胀。没法子,天帝装聋作哑的招数不起作用,只得挥挥手答应惩罚天瞾帝君,众仙家这才愤愤住了口。   小白啊!这回可不是朕不想保你,实在是你这祸闯的太大,看把诸位仙家都气成什么样子了,朕亦是保你不住啊!要怨要恨可别冲着朕来啊……   天帝满腹忐忑,无奈下诏宣天瞾帝君上凌霄殿觐见。   传令的天将来到昆仑山时,天瞾一点儿也没有意外,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天瞾不是敢做不敢认的人,只是想到这一去凌霄殿,便肯定是要见到那个男人的了,跟那男人同处一处,总是让他很呕。   仙界上空常年霞光笼罩,凌霄殿外更是祥云缭绕,变幻万千,衬得金碧辉煌的神殿更为气势恢宏、庄严肃穆令人不敢直视。   南天门至凌霄殿门一段金色阶梯仿佛没有尽头。天瞾意态悠然,心中默默数着脚下一级一级的阶梯往上走,抬起细长的狐狸眼瞟瞟上边,金色神殿高耸入云,一道庄严声音亮如洪钟,于半空回响。   “北方帝·天瞾圣帝君,还不快快入殿觐见!”   鼻腔里哼出一声嗤笑,“催什么,人都到面前了,还怕本帝跑了不成。”天瞾说。   声音一下停滞了,像是处于无语的尴尬状态,极不自然。白衣的神帝站在殿门外直想发笑。   两条金雕巨龙盘踞的巨大殿门缓缓敞开,轰然巨响,一尘不染的身影伴随着殿外霞彩出现在天帝眼帘中,一刹那间凌霄殿内上千道视线直直往他射去。   天瞾向来都是白袍白靴的装扮,一身雪色将他长长的黑发衬得更为深沉,黑与白强烈的对比却恰到好处突出神帝柔和的线条。衣袂翻飞,发丝轻扬,愈发像是随时会消散般的一个缥缈人物。   玫瑰色的唇瓣泛着标志性的淡笑,天瞾毫不在意众人的目光缓缓前行。此时殿上恐怕只有两个人,能在这微笑中看到他一贯的、不带感情的讥诮与嘲讽。   “天瞾参见陛下。”天瞾的声音略微低沉沙哑,带着一股莫名魅惑,一些人就那么看得痴了,听到他的声音更觉骨头都酥麻已极,看着眼前的人愈觉雌雄莫辨。直到天帝看不下去,上意识地“嗯哼”一声,看呆的众仙家方猛然回神,惊艳的同时又在心里惴惴地骂造孽——那人再漂亮,也还是个男人!   少不得连带着又要腹诽:半妖就是半妖,即便是入了仙道,还是改不了狐媚人的妖精本性!   “不知陛下召见天瞾有何要事?”言下之意就是若非要事还请不动他大驾来听。   天帝微笑着摇头,“你这白毛狐狸,真真是没有半点耐心。朕且问你,前些日子擅自将帝皇星落凡的,可是你?”   “是我。”回答的倒是干脆。   殿上一阵骚动,这人,竟直认不讳。   “你可知如此妄自干涉人界历史,该当何罪?”天帝又问。   天瞾伤脑筋似的皱皱眉,眼角瞟到站在身边的伏羲正盯着自己的脸,顿时觉得什么好心情都没有了。   “天帝想着该怎么罚便怎么罚罢,”天瞾抬起脸道,“天瞾敢做得出来,就没想过要逃避责任。”   殿上又是一阵骚动,伏羲拧起了斜飞入鬓的剑眉,什么叫“该怎么罚便怎么罚”?说得倒是轻松,总是那么任性,那种性格该改改了。   天帝叹了口气,心想罚得轻了怕堵不住众人的嘴巴,罚得重了自己又心疼,这下如何是好呢?突然想起下界有件棘手的事,正好暂且将小白放出去避避风头,再合适不过。当下摆出笑呵呵的脸,“天瞾啊,朕想过了。如今人界正要迎来一场浩劫……如今那祸根尚未成气候,我们仙界有义务维持三界联系的平衡,那祸患若在人间造孽,仙界也很有可能受其害。朕这段日子也正为这事儿烦着呢,跟三清、四御其他三位及五老君诸位仙家商量许久,决定委派一位上仙下界监视那妖类,若其真成了三界祸患便将其除之。所以呢……呵呵。”   天瞾听着听着不乐意了:“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做冤大头吧?”   “将功赎罪呀!天瞾,你可没有权利拒绝。”天帝眉开眼笑的,心里那个乐啊,真是妙不可言。实在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如此一来他的烦恼便可以一扫而空,总算可以睡个安稳觉啦!只盼小白能明了他一番苦心了。   但看天瞾黑压压的脸,暗道这老狐狸,分明早计划好了,又应众人要求罚了自己,又顺道解决了一个有可能为患凡间牵连仙界的妖类!……近来他夜观星象,亦觉得人间一股不寻常的妖气逼人,甚是强大,想必是诞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妖魔罢。   罢了——日日在这了无生趣的仙界,天瞾早觉得厌烦无比,趁此机会到人间散散心也好。   这么一想,便又豁然开朗起来,笑笑道:“若这是陛下的意思,天瞾甘愿受罚。”   “你可服?”   “天瞾若是不服,想必烦恼的便是陛下了。”   天帝感动的一塌糊涂,掬一把热泪道这冷若冰霜的狐狸总算肯给点面子听他的吩咐了啊,之前哪一次不是毫不留情地把他这众仙之首的脸当地毯来踩?忙不迭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天瞾帝君认错态度如此诚恳,众卿也没什么意见了罢?那就这么决定了,天瞾帝君,你且稍作准备,便动身前往人间凡尘罢。”   转过视线,天帝凌与三皇之首·伏羲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方能心领神会的眼色。   男神扬起嘴角,淡淡地笑了。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贰 月之仙]   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   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之不蛊。   ——《山海经·山经,第一卷·南山经》   圆月高悬,夜色清明。   竹林内一汪碧潭,潭边一块平滑如镜的巨石之上,一抹白色身影坐卧其上,对月独酌,风雅之极。   “怎么可能没有……没道理啊。”自言自语,仰头饮尽杯中物,一边横七竖八地已经好几个白玉瓶子。素白的手伸进宽大袍袖内东摸西摸,突地又一笑出声:“有了。”   纤长指节再度拿出来时,手里已多出一盘精美瓜果,令人食指大动。   “花间一壶酒,   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好诗、好诗!”给自己斟满一杯,又是一口见底,又道:“好酒、好酒!”   顺手拈来一串紫得发黑的葡萄,挂着晶莹水珠,诱人至极。摘下一粒放入口中,甜而不腻,回味清香。皇帝就是不一样么,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一流。想那整日装疯卖傻的天帝凌,日子更要滋润罢!   一身素白长衫裁剪得体,长长衣摆渲染的浅灰色有如水中晕开的淡墨,淡雅而不失高贵,就像他的人。   薄云散去,清冷光华照亮他的脸,竟是出尘的幽逸。黑发如瀑,五官凝如玉琢而成,一双金眸斜挑在眼尾,其中含了睿智波光,儒雅间不乏男儿英气,清逸中透出狡黠,又同时具备了悠然风雅的神采,好一个玲珑剔透、风采如画的翩翩佳公子。   不正是前些时日落了凡间来的天瞾?   天瞾吃饱喝足,落下地来,云袖轻扫,杯盘狼藉转眼便消失无踪。又从袖内摸出个青葫芦,不必看也知道那葫芦里装的是酒。   正要往回走,就听得头顶上一声稚嫩的尖叫,混杂了重物摔落压断树枝的声响,呯嗙巨响,那疑似个人的物体跌入潭中,激起的巨大水花差点没把立于潭边的天瞾溅个满身湿。   天瞾抬起头,潭上乃是一道不算高的断崖,姣好的眉微微拧起——这地方虽然叫断魂崖,但怎么看也不适合用来自我了断罢?不会嫌矮了点?不提崖下还有着么个深潭,更死不了人。   应该是旅行的人,不慎掉下来的罢。   潭面如镜,阵阵涟漪打碎了水中月,一圈一圈在水面扩散开去。天瞾挑挑眉,心想该不会真是来自杀的罢?怎么这么久还没有动静?话说回来了,自杀的家伙会在掉下来的时候叫得那么凄惨慌乱麽?   “哼,遇上我也算你前世修来的福分罢。要不这么个方圆百里绝无人迹的深山老林,看谁来救你。”天瞾笑笑,伸出食指对着潭水勾了勾,潭中便泛起一阵银光,水面激荡,浮上个小男孩来。   银光托着孩子放在潭边的草地上方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中,天瞾走过去蹲下身,就着月色细细打量孩子。   “哦……小沙弥麽……和尚是我最讨厌的东西之一呢。”看样子从崖上摔下来又惊又怕,受了点伤,掉进潭子喝了不少水,晕过去了。这么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如果不理他,搞不好连今晚都过不了。   天瞾承认自己很喜欢长得很可爱的男孩子,他对像眼前这小和尚的类型的孩子没什么抵抗力——昆仑十二仙便是天瞾根据自己喜好做出来的孩子,他们小时候哪一个不是粉嫩粉嫩、长相讨喜之极?   也可以说天瞾对美丽的事物喜爱到了偏执的地步,对着一些貌艳非凡的仙人,他连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日温和得多。自然,这些能让天瞾帝君看得顺眼的漂亮仙人当中不包括三皇伏羲,任那男人生得再英俊非凡,都让他受不了。   罢了罢了,别想那男人,平白坏了自己的好心情。   拽着袖口给孩子擦擦脸,天瞾拍拍孩子圆圆嫩嫩的脸颊轻轻唤道:“嗳,小鬼,快醒醒,你没事罢?”说着一手放在孩子胸前注入些灵气。   孩子迷迷糊糊之中只觉胸口一股暖意,哇地咳出几口水来,紧闭的浓密眼睫抖抖颤颤,慢慢睁开眼来。哪知一抬眼便看到面前白衣飘飞,脸色映着月光煞白煞白的年轻公子,着实给吓了好大一跳,惊叫一声“妖怪啊”即像受惊的小动物般从地上跳了起来,奈何身后便是冰冷的深潭,面前又是这个白衣的妖怪,进退两难的境地,只好拼了命地缩起小小身子,抱起脑袋口中不住嚷道:“妖、妖、妖怪大人,别……别吃我!我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又瘦又干,我、我……我的肉一定很难吃的!求求你别吃我……!”   天瞾看孩子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是在筛糠般,又听他此番言语,倒是不怒反笑。“你这小沙弥真有意思,我救了你,你不谢我也罢,却将救命恩人当作妖怪?我要真是妖怪,你这全身没几两肉的小孩子塞牙缝都不够,我还看不上眼呢。”   不——不是妖怪?   话说回来……这人的声音真好听啊,沉沉的让人听着真是舒服。   孩子愣愣,偷眼瞧向天瞾,不看还好,这一眼看过去整个人便像没了魂般呆怔起来——这位公子长得真……好看!除了好看,小脑袋再想不出别的更华丽的词藻来形容眼前的人,就觉得他是自己见过的最最最漂亮的公子。孩子想起常常来庙里参拜的红香姐姐,据说是什么扬州第一花魁,本来觉得她已是极美的人了,想想红香姐姐的俏脸,又看看眼前的白衣公子,简直没法跟他比!   那飘然若仙的姿态,莫非、莫非是月亮上下来的仙人?   难道他也是个姑娘,男人哪有这么好看的?孩子瞪着眼,清楚看到救命恩人脖子上突起的喉结,当下又是吃惊不小。心想要是给红香姐姐看到这位公子,怕要给气死了——扬州第一花魁对自己的容貌向来非常自负,然而这么一个男子也能比她漂亮,还不气死了麽。   漂亮公子又开口了:“小鬼,发什么呆呢?”   孩子猛然回神,方觉自己的失态,老盯着人家公子看什么呢!忙不迭双手合十,伏在地上拜了再拜道:“实在、实在抱歉!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太昊一时惊慌,竟冒犯了恩公!太昊在这山岭中迷失了方向,胡乱走了几天几夜,一直没有像样的东西可吃,头晕眼花的便说起胡话来了!万望恩公原谅!……哎呀!”   “哦,原来你唤作太昊麽?”   小脑袋立即点头如捣蒜,抬起头就见漂亮公子正瞅着自己笑意盈盈,那双奇异的金色眼睛弯弯的就像月牙儿,那么被盯着,几乎要让人溺死在他眼中流转的波光里。   小脑袋忙不迭又低了下去,局促不安的样子。   孩子藏不住心事,涨得通红的圆脸蛋可爱得令人想捏上一把,憨厚纯真的羞窘自然而然。天瞾笑眯眯地看着,心里对这个小鬼更满意了几分,声音亦放得更为轻柔。   “给我看看,脚扭到了是不?”色狐狸伸过手去,光明正大地吃豆腐。拉开裤腿一看,孩子的脚踝通红一片,都肿了起来。   太昊浑身湿透,灰色的袈裟破破烂烂贴在身上,夜晚的山风吹本就清凉,这会儿是冻得孩子好似秋风里的落叶般直抖索。被天瞾碰到痛处,嘶嘶抽着凉气,小脸一下变得苍白。   “很痛麽?”天瞾挑起眉毛,慢悠悠地道,“我家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今晚遇上我,算你这小和尚走运——跟我走罢,给你找件干净的衫子换上,扭伤的脚也要上点药。”   太昊一愣,忙摇头道:“不、不、不用了!恩公救了太昊的命,已是莫大的恩惠,太昊不敢再麻烦恩公!”   天瞾却不高兴了,竟敢不领他的情?难得他善心泛滥肯让他这么个凡人进他的园子,小东西真不知好歹!当下笑脸中即带上了冷意,道:“是麽……真是个懂事的孩子。那么便由得你罢!不过出于好心,我还是提醒你一下,这山岭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入夜了常常有野狼出没……不想被叼走,便留个心眼罢。”他说的可是事实。   满意地看孩子的脸刷地变青,然后又变白。天瞾在心里偷笑,扔下一句“告辞”便转身作势要走,果然听到孩子怯怯的小声呼唤。   “恩……恩、恩公……”稚嫩童音娇娇软软,因为恐惧止不住地发颤,竟是带上了哭腔呼唤目前唯一的依靠。   那声音听得色狐狸心里那个爽啊,有点变态。   转过身,天瞾明知故问:“还有什么事麽?”   正在此时,不知名的远方传来隐隐约约的野兽嚎叫,凄凄凉凉令人背后发毛。孩子浑身一震,大眼中泪花翻滚,都快哭出来了,可怜兮兮瞅着恩公。   “要跟我来麽?”天瞾又问,蹲下去敞开了双臂。   孩子自然忙不迭靠了过去,天瞾扬起笑,把孩子抱在怀里站起身。   “恩……恩公……这样抱着太昊,会弄脏恩公的漂亮衣服……”闷闷的声音。   “那小昊儿还不是过来让我抱了?”   低下眼看到的是孩子腼腆而安心的笑容,一瞬间的茫然,内心某处的柔软境地似乎被不经意触动,天瞾神情恍惚起来。   那是多久之前……?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那个雨夜,他也曾如怀中这个孩子般偎依在某个温热的胸膛之中,令人安心的掌心的温度如此印象深刻,那时的他,天真地享受那人的宠溺,全心全意依赖他,认为他的疼爱呵护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不是因为什么无聊至极的承诺!!   那深埋于心底的,温柔的回忆,以为自己早已遗忘,一时竟如潮水般回到脑海里来。   太遥远了,遥不可及的记忆,即使伸出手,也什么都抓不到。无数个漫长的夜,他已经习惯了孤独与回忆的腐蚀。   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好。仙界神帝的地位,即使得到了,又证明了什么?证明给谁看,又想让谁后悔?   可笑……!   无情的真相令他清醒,那天起他没有一刻不在诅咒自己、他恨透了这腐败的躯体内流淌的,肮脏的半妖的血……!   “恩公,师父说过,太昊命中有贵人相助,每每都可逢凶化吉……恩公一定……就是太昊的贵人吧!”   孩子的声音将天瞾神游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笑道:“小鬼嘴巴倒是很会讨人喜欢。”   “太昊不是小鬼!”小家伙不忿了,伸出两只小手在天瞾眼前比划,“太昊十一岁了!”   “十一岁?”天瞾讶然,十一岁了?个头居然这么瘦小,简直跟八九岁没两样。所以说小孩子放到寺院里便是造孽,长身体的时候却偏要跟着一群斋戒的秃子吃素,看这营养不良的模样,抱在怀里就跟抱着一堆骨头,真真令人心酸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密林间一处豁然开朗之地,偌大的一户人家赫然进入眼帘。红墙琉璃瓦掩映在翠绿间,入了大门,方知那亭台楼榭、假山荷池、庭园长廊,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奢华已极。   如此宽敞又漂亮的大屋子会在这深山老林,本身就让人生疑,然而太昊一个涉世未深的孩子哪里懂得怀疑这些有的没的,只想着恩公果然是有钱人家,连房子也这么漂亮,比寺院漂亮多了。   不过这么大的房子,好像没什么人气,冷冷清清的气氛。   “这宅子只有我一个人住,很奇怪麽?”   呃……怎么自己想什么恩公都能猜到?孩子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没有没有,太昊只是想,恩公一个人住在这里,难道不寂寞麽?”要知道他在寺院里的时候,有一大帮师兄弟陪着,大伙住在一起多热闹啊。   天瞾笑着摇摇头,推门进入一间大堂,将孩子放在太师椅内,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太昊捧在手里,那料子滑不溜手的摸上去不知多舒服。   “给……给太昊穿麽?”这么贵重的衣服……小家伙又惊又喜,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好看的衫子——   “你肚子饿不饿?我拿东西给你吃,快把衣服换上,别凉到身子。”   恩公说着出去了,须臾回来,手里已捧了一个银托盘,看上去就很美味的饭菜热腾腾冒着白雾。   孩子几日没有好好吃东西的肚子很诚实地打起鼓来。天瞾看他狼吞虎咽的模样,心中不觉泛起宠溺,想着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带大个孩子,不如就把小鬼留在身边。   于是他问:“小昊儿,你说你是在寺院里长大的,那你的爹妈呢?”   还在吃得正欢的孩子,突然就顿了下,讷讷回答:“太昊不知道爹娘是谁……师父告诉我说太昊是某一天被个好好看的男人送到寺院,请求师父收留。师父慈悲心肠,便答应收留太昊,不过说来也奇怪,那男人将太昊交给师父,师父再抬头便见不着那人了。恩公,你觉不觉得很玄啊?”   看天瞾眉间轻蹙,低首沉吟的模样,太昊连忙拉他的袖子嚷道:“太昊没有说谎!都是师父亲口告诉我的!真的!”又从怀里掏出一块玲珑剔透的碧玉龙凤双环,玉佩摇曳间双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之声。   抬眼看去,却见那龙凤双环隐隐笼罩于一团灵气中,天瞾暗地里吃了一惊,用手一摸,竟是三界中亦难得一见的万年寒玉雕琢而成,千万年来吸收天地精华,这玉本身已带了仙灵之气,说不定连精魂都已然形成其中!   “这是师父临终前交给太昊的,”孩子嘟起粉唇,朝龙凤玉环努了努,“师父说那天送太昊来的男人说,不能让太昊剃度,因为太昊的身世就隐藏在这玉佩里边,时机一到,太昊便能依靠这玉佩寻得自己的身世……师父说可能太昊的爹娘仍在世上,这玉就是线索,师父让我找到他们好一家团圆。师父圆寂了,太昊便出寺来找爹娘。”   天瞾心想,没想到这么个凡人的孩子,身上也隐了如此之多的秘密,光是这来历非凡的玉佩为何会在凡人手里就够玄的了——还真捡了个有趣的小家伙回来!   也许,有这个小家伙相伴,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无聊。   这么想着,天瞾笑逐颜开,摸摸孩子柔软的头发,“小昊儿,从今以后便跟着我如何?正好我的儿子们都长大了,不在身边,寂寞得很。小昊儿做我的义子,我来帮小昊儿找你的亲爹娘,可好?”   孩子一下抬起黑黑的大眼,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人——他说真的麽?这么好心的公子,不单救了他的命,给他衣穿给他饭吃,还说要收他做儿子?师父教导他们要知恩图报,要他给恩公做牛做马都可以,然而却——自己……自己怎么高攀得起?   “怎么,不愿意?跟着我好处多多,保准小昊儿饿不着冻不着,过得舒舒服服的哦。”   太昊拼命地摇头,讶得嘴都合不上了,连连道:“不、不是、不是!太昊只是太不敢相信恩公所言……恩公对太昊恩重如山,太昊为奴为婢做牛做马都不足以报答恩公,这……”   “还是小昊儿觉得我不配做你义父?”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小脑袋摇得更快了,天瞾好笑地想这小东西是想把脑子给甩出去不成?   “那就成了,我很喜欢小昊儿,也没觉得有何不妥。”天瞾拿起一方锦帕,轻柔拭去孩子嘴角沾染的油渍,摆出仙界无人可挡的招牌笑容,柔柔道:“我姓古,双名月仙,小昊儿可以唤我的名字——不用拘谨,我那十二个儿子也是叫我名讳的。”   孩子瞪大了眼睛——十二个儿子?!公子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是十二个孩子的爹了呀!师父曾说人不可貌相,不可以貌取人,原来真是如此啊!他总算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   “嗯……我也唤你作小昊儿,可好?”色狐狸笑吟吟的,不容人家拒绝。   孩子只道打从师父圆寂,爹娘不知在何方,自己在世上孤苦无依,如今蒙上天垂怜,让他又有了一个家、一个至亲的人,这么个漂亮又温柔的爹爹,小家伙高兴都来不及了。   窗外满月苍冷,默默注视这段凡尘仙缘的开端。   是夜,命运的齿轮悄然转动,在月色中将临……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叁 魂牵梦萦]   伏羲从仙界下来,水月洞天里一切依旧,林静山幽,湖光山色美不胜收。花仙的歌声与虫鸣莺啼此起彼伏,隐隐约约自远方传来,在空气中幽幽回响,空灵纯洁咏唱的是世上最为醉人的爱语。   好一处人间仙境。   原本这地方不是伏羲为了天瞾而发现的,原本住在这儿的也不是伏羲,更不是天瞾。   伏羲负手立于镜湖边,柔风拂起深黑的极长发丝,袍袖轻扬,男神一双薄唇抿得紧紧,俊逸无匹的脸上带了轻愁。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天瞾说这个水月洞天充斥着思念,伏羲没有说,他知道那思念属于谁。   每每一个人站在这湖边陷入沉思,似乎总能觉得这一方天地里仍然存在着那人的气息,密林深处一道熟悉的火红身影若隐若现——于伏羲而言,那是世上最美丽的影子。然而他想要细看之时,却消失不见。   自嘲之余,阻止不了灰暗的惆怅蔓延,直至填满整个心房,苦涩的、狠狠纠紧他的胸口。已经有多久,没有呼唤过那个名字?   蹬蹬蹬,小小的孩童远远跑过来,一把扑进男神怀里。   “伏羲、伏羲!”小东西叫嚷着,抱住男神的腰撒娇。   “这么多日没有见着伏羲,小笨有没有想我啊?”伏羲摸上他的银色发旋,把孩子抱起来亲亲他柔嫩的脸蛋,笑问,“是不是花仙姐姐们又把小笨当娃娃作弄了?”   孩子摇摇头,笑呵呵很是开心,捧着伏羲的脸凑过去送上满含喜爱的亲亲,“伏羲我好想你!”   “伏羲也很想念小笨……”男神轻握放在脸颊边的小手,在大掌中细细摩挲,“这么高兴的样子,可是发生什么好事?”   “对了对了!”提起这个,小天瞾更是来劲,“伏羲还记得那时候小笨跟你说过的,那个救了我的人麽?”   伏羲道:“记得啊——怎么了?”   “那人死掉了。”   孩子兴冲冲的,却没有注意到伏羲被震惊与悲哀震得苍白的脸色。   “伏羲、伏羲,我可不可以吃掉他的元魂啊?”   “不可以!!”一吼出声饱含愠怒,看到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叱责唬得一动不敢动,金眸里很快泛起湿润水光,强忍着不敢掉下泪的委屈模样,伏羲方猛然醒悟自己的失态,连忙放柔了声音疼哄孩子。   “对……对不住,小笨!伏羲一时太激动了,吓到你了?真是抱歉,小笨别生我的气好麽……”悔恨交加,男神抱着孩子又摸又哄,心里不住骂自己,童言无忌,自己一个大人干什么对着小孩子发火!   天瞾还小,他什么都还不知道……   有时候,无知是种幸福。   有时候,伏羲不下千百次地想,宁愿他从未认识那人,便不会受这感情铭心刻骨的煎熬折磨。   天瞾鼓着腮帮子,这下子轮到小家伙不高兴了。不过是看那人的元魂带着些灵气,似乎跟伏羲的“气”有点相似,总是散发着甜甜的诱人味道,所以想把他那点微不足道的仙力据为己有,有何不可?反正是个死人了,他自己都说活得那么累,放他落六道轮回,来世又做人,说不定人家还不乐意呢!   被他吃了,对他的修为还有小——小助益,岂不是一桩美事?如果不是看在那人帮过自己,还给他许多好东西吃,他早一口将那人吞了。现在可好,伏羲不准,到嘴边的肉飞了,可怜他还暗中帮那人赶走觊觎他元魂的其他精怪,本想留到他殒命自己享用的说!   “天瞾,听到了麽?其他的精怪就算了,人类的元魂可万万不能拿来吃!”伏羲拧起剑眉,屈起二指在孩子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敲,正色道,“要知道有时候仙界人犯了天规,严重些的会被贬落凡间,他们转世而成的凡人身上会带有仙魂一点儿也不奇怪,要是你一个不察将哪路仙家的元魂给吃了,天帝定饶不了你!到时可是连伏羲也保不住你了,明白麽?”   会正正经经唤他的名字,孩子知道此时伏羲是真的有些生气了,鼓着腮帮子,虽不情愿,还是点点头,又问:“那普通人呢?”   “你这小贪吃鬼!”伏羲哭笑不得,轻斥道,“普通人更加不能拿来当食物啊!天瞾,你跟一般的妖类不一样,你要记着,你是仙,不是下界的低微精怪,一旦吃了人,天瞾就再也不能回到仙界了!”   “回到仙界……?小笨以前在伏羲家住过麽?怎么小笨没有印象?”孩子疑惑地抬起脸。   “小笨就是在仙界出生的啊,伏羲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襁褓之中的小婴孩呢,小小的脸蛋、小小的手脚,你见着我就笑——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就是这个孩子,将成为我心中最重要的存在,成为我倾尽一生也要守护的人。”像是想起那时的情景,伏羲的眼神变得怀念,深黑眸子中的光华亦蒙眬起来。   听这人亲口说,自己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小天瞾心里比喝了蜜还要腻,哪还有不乖乖听话的份,咯咯咯娇笑着点头如捣蒜。   之后,伏羲哄了他睡午觉,孩子心性,只是装睡,伏羲不察,看孩子眼睛闭上,倚在床边静静端详了一阵,便悄然离开了水月洞天,却不是回仙界。   伏羲前脚刚走,孩子立即从床上爬起来,跑出门不见伏羲人影,感到他打开了水月洞天的结界,小嘴一扁,心想伏羲真坏,骗他睡午觉,自己却跑出去玩儿,竟也不带上他!当下后脚便跟了过去。   ※※※※※※   《淮南子·时则训》,高诱注曰:“伏羲氏,东方木德之帝也。”   天上世界里各路仙家数不胜数,天帝乃众仙统帅。   仙界中有些地位特殊的人物,他们称为“神”。   伏羲、女娲、神农为三皇。三皇自太古以来便降临于世,就连天帝也要礼让三分,于众仙来说,三皇之地位等同于仙界至尊,几乎与天帝平齐。   人王伏羲,三皇之一,五帝之首,女娲的双生兄弟,于五帝中又号东方圣帝。居于仙界极东之地的金色圣殿“伏羲宫”,宫中一株参天巨木,正是日之金乌栖息之处。他在仙界中的地位之尊,可比西方极乐世界的如来佛祖。   三皇五帝中女娲是唯一的神女,然而她亦是闻名仙界的“铁娘子”,个性相当严谨,不苟言笑,令人难以亲近。于是乎这样一个冷美人,对仙界众男仙来说,只能当作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花瓶来欣赏,养养眼睛便算了。而神农,他爱植物胜于爱美人,整日对着他那一大园子花花草草就心满意足,不如干脆去跟花草谈情说爱,众仙当然不会去招惹他,自讨没趣。只有伏羲,身形高大、容貌俊美,东方帝如墨长发与狭长深邃的眼眸,以及他指节分明的修长手指,乃是仙界一众“伏羲迷”私下评选出来的,此人最性感的地方。   最重要的还是——伏羲这么个声名显赫、风度翩翩、个性沉稳睿智的美男子,直到现在竟仍然没有伴侣!如此黄金单身汉岂可放过?众仙机会平等,且看花落谁家。   在天瞾眼中,仙界人闲得发慌,吃饱仙果喝足酒找事情做。   “我就说奇怪啊,本帝这么一个绝代风华的人物,为什么就无人问津?偏偏那叫伏羲的倒是抢手的紧——瞎了眼了都瞎了眼了,去招惹那个没良心的!小心被他玩死了也没个去处给你们喊冤枉!!”   天瞾双手叉腰对住自家外边的荷池横眉竖目,一边元始天尊只好当作没听到,埋着头只顾研究为何每次下围棋他都赢不了这白毛狐狸。   ※※※※※※   幽幽转醒,窗外仍是黑蓝清澈的夜空,明月高悬,繁星点点。   这一醒再难入眠,几不可闻的叹息滑出嘴角,天瞾翻身坐起。拉开房门,外边流水潺潺,虫鸣声声,一方幽静清雅的天地。   天瞾瞟了一眼孩子卧房的方向,太昊还在睡——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不愿吵醒孩子,素白的身影一晃便跃上了屋顶,朝林子深处那汪碧潭飞去。   天瞾觉得自己需要思考。   自从遇到太昊之后,自己总会时不时想起儿时那段回忆,凄苦的,不堪的,亦不乏有甜蜜的曾经,他不愿想起,不愿再提,然而那些回忆根本不受控制地一拥而上,最近甚至频频入得他梦来,搅得天瞾心烦意乱。   天瞾脱了鞋袜坐在潭边的平滑大石上,冰凉的潭水浸过脚踝,思绪清醒了些。千年寒潭之下埋藏了仙脉,泉涌之处天地精华源源不断,在此处冥想、修炼再合适不过。   很久很久以前,这断魂崖乃是一道高达百余丈的断壁,巨大的瀑布倾泻而下,声响隆隆、水雾弥漫宛若仙境,气势何其磅礴。瀑布水帘之后隐藏了一条可容三人并肩通过的宽敞密道,密道尽头,便是天瞾长大的地方——仙地水月洞天。   这一切天瞾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一手毁了这人间仙境的,正是自己。   水月洞天没了,仙脉被他生生斩断,曾经的断魂崖如今徒有虚名,地下河随着被断的仙脉于此处涌出,成就了一潭清冽甘甜,却冰冷刺骨的死水。   为何要选在曾经住过的地方附近落脚,天瞾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应该说是……习惯成自然?在自己也没发觉到的时候,人已经来到这潭边了。   到底要思考些什么,他自己都没有想过,已经记不得有多长的时间,没有好好地坐下来思考些什么事情,成了北方帝之后,脑袋里便总是空空如也任何事也不愿装。   聪明难,糊涂更难。更何况明明心中清明,却要装做糊涂。   不知不觉间,自己什么时候也跟最看不起的仙界人一般,行尸走肉地活着——活着,却只是活着。   天瞾心里有种预感,今后的日子里,很多他不想面对的人和事,将要接踵而来,强迫他去面对,不论自己是否愿意。既然如此,不如先来回想一下,他最憎恨的两个人。   夜风托起天瞾无暇的衣摆,他的发丝与衣襟被吹得向后飞扬,风吹皱了一池碧水,神帝绝艳的清影在涟漪中摇摆。   那两个人叫什么了?   对了……   那两个甘愿触犯仙界最大的禁忌生下他,不知廉耻造就了一个悲剧的禁忌之子的人——   月金珑……   还有,他不堪回忆的始作俑者,   赤灵君。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肆 那段过眼云烟 第一章]   赤灵君是爹的名字,月金珑是娘的名字。   他们两人被贬入回生池的时候,天瞾还是个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婴孩。爹娘长的什么样,他半点印象也没有,即使后来见到了,心中也没有什么与爹娘重逢的喜悦感觉。   相反的,看着那把他生下来的两人,天瞾心中只有恨。   天瞾之前对爹娘的了解,全都是从伏羲那儿听来的。   伏羲说,他与天瞾的父亲赤灵君是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明白一切之后再想到这个,每次天瞾都会笑得直打跌。   那一天,小天瞾尾随伏羲追出水月洞天。若是平日里的伏羲,不可能完全没有发现身后跟来的小家伙,然而,他心乱了。   没有被发现,孩子自然高兴得很,也不出声,跟着伏羲在密林中穿梭。男神在云雾中前进的速度那么快,孩子跟得甚为辛苦,就要忍受不住开口让他慢一点儿,却猛然发现伏羲前往的方向,正是朝着那老实人尸身所在而去。   小天瞾暗自奇怪,他明明没有告诉伏羲那人死在哪儿,他如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那人就倒在林子外一处坟地,一座新坟里埋葬的是他今世没法圆满的姻缘。伏羲便在那人身边落下。   就仙人而言,天瞾的年龄还很小,然而再小也活了数百年,有些问题,他虽然还不是很明白,却也不傻。   那一天,浓密的灌木丛与粗壮的树干遮住了天瞾小小的身影,他站在阴影之中,静静看着。伏羲伟岸的身躯立在那人的尸体边,看着那座坟头许久没有动静,然后,男神俯下身,在那双早已冰冷的唇上印下自己的吻。   那一天,天瞾将一切看在眼里。   不过是个低贱的凡人,凭什么得到伏羲如此对待!仿佛睡着的人脸上的神情如此安详,男神黑燿石般的眼中溢满的,却是天瞾从未见过的柔情与疼惜。   孩子没有看到最后,悄然回到水月洞天,躺上床继续装睡,渐渐地沉入梦乡。   梦里伏羲还是一样温柔地微笑,却不是对着自己。   “为什么要去爱人?即使天瞾是半妖仙,我也过得很快乐。”   “小笨,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世间的痛苦有千万种,也许……你这一世也不会懂。即便是超脱了世俗红尘的仙人,也跳不出爱恨情仇的劫数。像赤与金珑,做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啊,都是难、都是难……”   伏羲摸着他的头发这么说,当时的天瞾有听没有懂,却隐隐觉得伏羲的感情那么沉重,变得跟这水月洞天里弥漫的空气一般。清澈的金色狐眸没有一丝阴影,仰起来看着男神,所以伏羲也只是静静笑着,他再也没有那样说过。   天瞾心思清明,伏羲那番话意味深长,听过一遍已经无法忘记。   两人各怀心事,看着时光从指尖滑过。   许多年以后,短胖的手脚变得纤瘦而修长,浓浓稚气随着身形的拔高一年一年淡去,直至消失不见。昔日的可爱孩童长成了清秀少年,又逐渐向青年的模样继续转变。再过数百年,身体的成长便会停止,在漫长的岁月中停滞。   千年岁月无情流逝,天瞾的内心早已变得成熟而内敛。   他知道自己半妖的身份,知道为什么长久的岁月里为何自己身边没有一个称得上朋友的存在,知道为何所有人都只会给他白眼。   渐渐地长大,渐渐地,只看得到真实。   天瞾在凡间第一千九百零四年,他闯入冥府,无人敢挡,天瞾揪着阎罗的领子翻出生死簿,看到赤灵君和月金珑的名字,冷冷的笑容扬起在嘴角。   他带着嘲讽地笑,隐藏其中的还有悲愤与失望。   天瞾喃喃地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经意落下的冰冷泪滴,看痴了阎罗,看痴了原本畏畏缩缩在一边观望的鬼差。   落泪的狐精看上去还真是……别有一番风情,令人忍不住想将他单薄的肩搂入怀中,为他拭去颊边湿凉,柔声安慰。   但是天瞾不是适合搂在怀里安慰的主儿,转眼发现周围一群完全不符合他美学的怪物围着自己,顶着张丑脸正对自己发怔,满肚子火气就都撒到那帮倒霉鬼头上——天瞾把冥府搅得一片狼藉,更抢了有关安排赤灵君轮回的卷宗,翩然离去。   阎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跑上凌霄殿找天帝凌诉苦,王座上的男人除了苦笑再想不出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脚下大呼“圣上做主”的阎罗。   若非天帝凌的纵容,天瞾勇闯冥府捣乱的事情在天上闹得沸沸扬扬,按仙界律令,他早该被押回天庭问罪发落。   天帝凌巴巴地找上伏羲,要他想法子将天瞾强抢去的卷宗拿回来,息事宁人也便罢了。怎么说这口黑锅还是天帝凌帮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背上去的,伏羲也在伤脑筋,他早觉察到天瞾对他有意无意的冷淡疏离,好多次想要和他促膝长谈,至少让他知道为什么他要躲着他。或许又是他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趁此机会,男神下定决心要抓住小笨,俩人好好谈谈。   奈何此时的天瞾修为已有小成,总是躲得不见人影,伏羲去了水月洞天,花仙们也是满面忧心地直摇头,说天瞾近千年来几乎没有笑过,话也越来越少,脾气倒是越来越暴躁,谁去惹他定然碰个满头灰地回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水月洞天了,最后一次见到天瞾,还是三百多年前。   很明显的,天瞾在躲他。   再迟钝也该知道出了事,至于到底发生何事,令当年那个单纯的孩子一转眼竟长成个如此孤僻高傲的人物,怕是只有抓到了小狐狸才能知道了。   ※※※※※※   赤灵君是赤火狐,月金珑是水月狐。还在人间修行的时候,他就认识了他。   月金珑二百岁的那一年,捡到了赤灵君。当时的他,还是只普通的小狐狸,被蛇咬了,母狐狸扔下他不管,生命垂危之际,遇上了出来采药的月金珑。   他将奄奄一息的小狐带回了他修行的地方——水月洞天。   谁又知道,这命运的邂逅会引来两人生生世世的纠葛。   “赤灵君”是月金珑给他取的名字,因他赤红的发,赤红的双瞳,火焰般仿佛能灼痛人的眼。月金珑看着他长大。   月金珑是雄狐,偏又是水月狐,为了吸收月亮至阴至柔的灵华达到修行的目的,不得已要以女性体来炼丹,成就了他亦雄亦雌的独特身体。月金珑不想赤灵君也变得他这般不男不女,于一开始便教他纯阳心决,应合了赤灵君赤火狐的身份,他的修为一日千里。   于赤灵君,月金珑是救命恩人,是师父,是兄长,是知己,是教识他世间一切的最亲密的存在。一切似乎顺理成章,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二人相随度过,逍遥山林,自在寰宇,快活而忘忧。渐渐地,月金珑在他心里占据了太多的位置,等到赤灵君发觉之时,他的眼中脑中满满的已经都是月金珑的影子。   他在身边已成为习惯,好像那个人生来便是他的一部分,一朝分离,就像失去了一半的灵魂。月金珑比他早修行二百年,自然要早他二百年登仙,成了仙人之后不可随意下凡,于是赤灵君过了二百年的独身生活,强烈的思念没有一刻不在侵蚀他的心魂,这份情意日复一日在累积,深而入骨,孤独与思念逐渐沉淀,升华,化为水月洞天的一部分,铭刻于此方天地之中。一百五十年时光如白驹过隙,于赤灵君却似过了一世,他终于追随着魂牵梦萦的身影羽化登仙。   赤灵君入了仙籍之后,认识到自己对月金珑的真正感情,他自然不会再有所隐瞒。仙界对情爱之事没什么特别的限制,月金珑与赤灵君的感情轰轰烈烈,一时间倒成了仙界人见人羡的神仙眷侣。   月金珑为了赤灵君,甘愿以女子之身相许,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雄性体的样子。   然而,天瞾出世,一切就完全不一样了……   半妖仙,意味着禁忌,意味着月金珑与赤灵君的下场只有一个——仙界容不下这三人。天瞾年纪小小,已经对关于半妖仙的天条有所了解,他明白自己的被贬意味着什么。   众所周知,同时具备两性魅力,并能以雌性体生儿育女的,纵观三界只得那独一无二、永生不死的神鸟·凤凰一人。   赤、月二仙触犯禁忌生下半妖已是大大不该,更何况月金珑本为雄性体,以女身修炼乃是迫于无奈且不谈,然竟以雌性体产子,便是犯了妄自逆天而行、违背伦常天理的大罪过。   赤灵君、月金珑被贬落凡,生生世世都要经历命运多舛、无法与心上之人长相厮守的磨难。犯戒生子的精怪仙人,或者罪极重的仙人,被贬下凡为人受劫,须经九九八十一世,罪孽方清,再交由天帝重新发落。   仙者有些可重回上界,然精怪仙人与那些同样被除去仙籍的仙人则不能得此殊荣。   ※※※※※※   卫清愁自小家境贫寒,爹娘都是一辈子蹲在黄土地里的老实头,熬到五十多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卫大娘一把年纪了来干这生儿子的事,自然跟受罪没什么分别,卫清愁的出世换走了他娘的命,卫老爹含辛茹苦,又当爹又当妈地好不容易将儿子拉扯大,守着几亩干瘦地皮,硬是省吃俭用凑银子供卫清愁上私塾,盼望儿子将来考得功名之时,便是卫家熬出头之日。   卫家清愁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的一个小公子,几乎不像是出身于乡野匹夫之家的孩子。私塾先生也没有一天不夸他勤奋好学的,村里的其他人家无不羡慕卫老爹有这么一个争气的儿子,每每听的卫老爹笑得合不拢嘴,满布岁月刻痕的老脸都皱成了一团肉包。   卫老爹攒够了供儿子上京赶考的盘缠,全村人都跑来给卫清愁送行,等着数月后他风风光光骑着高头大马回来,卫家村便可以在梅山镇上扬眉吐气。   卫清愁背着为数不多的几件细软与爹亲手做的一些干粮踏上前往京城的官道,一路上风吹雨打,为了省钱,餐风宿露已是家常便饭。终于不负众望考得个举人,放榜当日,被几个科举考试中结识的朋友硬是拉了去全京城最红火的醉红楼喝花酒,不想却惹出一段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来。   几个好友搂着姑娘沉浸在温柔乡里,于是乎卫清愁便被晾在了一边,他那张脸招蜂引蝶,被一大帮姑娘缠着敬酒。卫清愁面皮子薄,从小到大连女孩子的小手都没有摸过,这场面哪里应付得过来,躲都来不及了。   在醉红楼里瞎摸乱闯,一头便闯入了旖香的阁子。   那时旖香正被一个痴肥的中年男人压在身下,本来看到这样非礼勿视的场面,他应该道歉,然后转头就走——然而他被她干涩眼中混沌的绝望深深震慑,脚下就像被钉住般动不得半分。   痴肥男人花钱来快活,被人这么胡闯进来打断了不算,那毛头小子还愣愣盯着半晌没动静,一把火烧上来,张口便骂。当是时,卫清愁也不知自己哪里生出来的熊胆,平日里连杀只鸡都得割好几刀的手憋足了力气来,将那男人饱以一顿老拳。   旖香当场便吓得傻了,怔怔看着面前貌似文弱的书生将她的恩客摁在地上暴揍,等外头的人发觉,叫来了护院拉开疯了似的卫清愁,地上的胖子已经不成人形。   即使不知道,卫清愁打了户部尚书的小舅子这事儿已成定局,转眼间举人老爷的位置就换了人坐,卫清愁不忿,奈何这儿是京城,是达官贵胄横行的天下,找人告状?找谁去?告得了谁?   当官的要整治一个普通老百姓,就跟从口袋里掏东西那般轻而易举,卫清愁被人从客栈里赶出来,在街上买东西也差点被拉进衙门,户部尚书不让他在京城立足的目的再明显不过,这世道便是如此。   京城呆不下去,除了返乡别无去处,思想挣扎好几个日夜,卫清愁下了一个能吓煞所有文弱读书人的决定,半夜三更去爬醉红楼西院的窗子。   他要带旖香走,他告诉旖香他在第一眼便爱上了这个女子,哪怕她在风尘里打滚了好多年。旖香笑他的痴,笑他的傻,然而她的眼里闪出了希冀的光,老实人的眼神如此诚挚,他的话语点燃了她内心深处本以为已经熄灭了多年的火。   两人经过计划,终于在一个看不到月亮的黑夜里携手出逃。旖香卖掉了全部值钱的首饰衣物,褪去了颓繁铅华,一身朴素,水灵灵的人儿看在卫清愁眼里比天上下凡来的仙子还要美丽。   好不容易得到的功名没了,更得罪了京城的大官儿,便是再次参加科举,以后的仕途亦不会平顺,现下还打算娶个烟花柳巷出身的女子做老婆——卫清愁心里很清楚,这些事儿万万不可让爹知道。   他不敢回家,然而每个地方都没法久留,因一面又要躲着醉红楼追来的人,私自逃跑的姑娘若是被抓了回去,那下场是绝没有完好的。日日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荷包越来越空,两人又没有什么谋生的本事,卫清愁肩不能担手不能提,去哪找工都要受人白眼,旖香一个弱女子更不必提。对此,卫清愁无怨无悔,旖香却不那么想,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他,卫清愁满腹才学,不应该为了一个不值得的女子断送前程。   她觉得自己根本不值得他这样为她牺牲,她十一岁被卖入青楼,满是污秽的身子配不上这么好的男人。卫清愁的柔情、两人一起度过的日子成了旖香甜蜜而悲凄的回忆。   一天傍晚,卫清愁收了帮人代笔写信的字画摊子,回到二人于远离县城的山中搭建的小屋,空荡荡的屋子窗明几净,被褥与收下来的干爽衣衫叠得整整齐齐摆放在床头,窗台上一截折柳青翠欲滴,细长柳叶在微微的风里拂动。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那美得有如雪中白莲的女子走了,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再不会回来,空余一枝折柳,无声传递她离去的讯息。   觉得像一桶冷水兜头泼下来,由头凉到了脚跟。卫清愁呆呆在原地站了一夜。   他没有回乡,自己已经再无脸面回去见爹。第二日卫清愁浑浑噩噩在林子里晃,不知不觉去到了山林深处,等回过神来,已经分不清方向,无奈之下,只好依着自己的感觉在密林中摸索。   远远地,他听到了人声。   隐隐约约,小孩子的哭声。   深山老林的,哪里来的孩子?   心中疑惑,卫清愁还是循着声音找了过去,拨开层层灌木,小小的身影映入眼帘。   银色的头发就像上好的丝绸,用淡蓝的锦带绑了在头顶梳成两个童子髻,单看孩子身上穿的衫子便知价值不菲。听到声响,孩子抬起湿润的眼眸,竟是妖异的金色,可怜兮兮望上来,圆圆的小脸蛋哭得通红通红满是泪水,鼻子底下还挂着两条鼻涕,实在惹人怜爱。   卫清愁看到孩子的右脚在猎人放置的捕兽夹子里,血肉模糊的伤口看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忙不迭奔上前去蹲下查看,想着该怎么扳开这可怕的东西,又不至于让孩子更痛。   卫清愁摸摸孩子的银发,他知道这银发金瞳的孩子定然不是人类所生,但是,孩子终究只是个孩子,放着他不管,日后难免遭自己良心谴责。   他费劲地扳开捕兽夹子,又从衣摆上撕下布条替他包扎伤处,小心翼翼。孩子止住哭,撅着红润的柔嫩双唇看他,杏仁大眼睁得圆滚滚,长长的眼睫向上翘起,还挂着晶莹泪珠儿,卫清愁抬眼看去,不禁暗自赞叹: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   微笑不经意地出现在嘴角,卫清愁捏捏孩子的脸蛋,湿湿软软的触感。   “乖,没事了,别害怕。”他说,“我是卫清愁,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伍 那段过眼云烟 第二章]   昆仑,飘浮于仙界极北上空的巨大山脉,纯白的云雾缭绕在浮岛好似那人翻飞的衣摆,一尘不染独立于世上所有事物而存在。   昆仑山上霞光灿灿的神宫之主,刻下正在凡间逍遥自在。仙界本来就不是喧闹之地,天瞾孤僻的个性所致,昆仑山比起仙界其他地方更要来得清幽,圣殿的主人离开之后,这地方就像死一般沉寂。   伏羲站在天瞾圣宫的大殿中,空荡荡的偌大殿堂深处,黑暗在无声讽刺宫门外头明朗的光与神鸟婉转愉悦的歌声,剑眉蹙起,在眉心打了个结。   看着他住的地方,便仿佛看到了他的人,就站在自己面前。外人看来艳潋非常的优雅微笑,弯弯的金瞳掩饰得再好,也藏不住灵魂深处怨极恨极的冰冷情感。   试问一个半妖仙,如何会有爱恨?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造就了今日的天瞾帝君。   长久以来,伏羲心里没有一天不在责怪自己的过错,每次见到那别扭的狐狸,都会被那双眼眸中隐晦的心思所吸引,然而狐狸完全不给他机会,那人把自己关在坚固的牢笼里,拒绝任何人的靠近。   即便想要重归于好,却连靠近他都做不到,心思千回百转,男神暗暗嘲笑自己,妄称三皇之首,五帝之尊,哄只狐狸回到自己的怀抱都做不到。   也难怪天瞾怨恨他,毕竟后知后觉,是自己的错。   当年最喜欢窝在他怀里撒娇,一刻也不愿分离的孩子,会变成这么一个愤世嫉俗、厌恶与人接触,自闭又高傲的人,是他始料未及的。   天瞾会变成这样,他不能说自己没有责任。   往事已矣,昨日种种已成过眼云烟,心痛,为他曾经对他的伤害之深。   “天瞾啊天瞾……到底要我如何弥补,你才肯对我敞开心扉……”   幽幽叹息如此沉重,丝丝缕缕,缠绕上神殿内盘龙的梁柱,久久不曾消散的,是男神眉间淡淡的烦忧与愁苦——难道要这样放任他们永远错下去,一朝失之交臂便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伏羲,你真的下定决心要这么做?”   那一天,面对天帝凌满面的担忧,伏羲微笑着轻轻颔首,无声给了答案。   伏羲不是会甘心的人,曾经的誓言被他亲手打碎,就由他来还原。   他不会再错第二回。   ※※※※※※   伏羲第一次见到赤灵君,是那只火红的狐狸立于凌霄殿接受天帝凌册封的时候,那一天也是赤灵君初次来到仙界之日。   那人就像一团火焰,跳动着燃烧着,充满生命力。凌霄殿上惊鸿一瞥,伏羲便知道自己的劫数来了。   皆道成了仙便可以过上潇洒来去的生活,殊不知升仙之后才是迎接无尽劫数的开端。仙者亦要渡劫,或十年一遭,或百年一遭,或千万年一遭。   情关难以堪破,情劫是修行之人乃至仙者最难渡过的劫数,在不知不觉间到来,等发觉之时已深陷其中,安全渡过便可令修为更新上一层楼,渡不过,极可能把自己一世修为都赔进去。败在情劫手中,落得个功力尽失,甚至魂飞魄散的例子,不胜枚举。   情之一字,是世上最温顺的宠物,亦是最凶残的猛兽,伤人至深而不见血。   久远的记忆渐渐模糊,如今已无法清楚回想其中细节,伏羲只记得渐渐地自己与赤灵君越走越近,二人曾于漫山飘飞的花瓣之中把酒言欢;曾并肩立于云端,看那残阳坠落地平线之前的雄伟画面,绚丽燃烧的整个天空映着赤灵君火红的发,落日的影子就在那双红眸中;曾偷偷跑回人间,去到水月洞天小住,清冷月色之下远处传来的瀑布水声化作最美妙的乐曲,听他带着甜蜜而怀念的神情诉说他与月金珑之间的过往……   一遍又一遍,伏羲只是静静地倾听,男神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尽管那人毫不知情,用利刃般的话语割裂他的心。   这是劫。   过了,海阔天空,过不了,便一世也无法卸下痴情的枷锁。   赤灵君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月金珑,于是他决定将这份日渐浓烈的爱情深深收藏——他将永远也不会知道,往往看着赤灵君沉浸于幸福的笑容,伏羲亦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即使他那样的笑容不是因为自己。   伏羲做到了,渐渐地,看着心上人与他的情人甜甜蜜蜜,只羡鸳鸯不羡仙的过着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生活,胸中的苦涩酸楚淡去了,渐渐地,他把守护赤灵君的幸福当做了自己的幸福。   男神并不认为这个情劫可以绊倒他,苦苦压抑心中的情意是愚蠢的行为,所以他全心全意地为他付出,将对那人所有的炽烈情感全数化作支撑他的力量,隐藏在好朋友的面具之下。即便要他就这么默默看着赤灵君与月金珑直到天荒地老,伏羲认为自己可以做得到。   事实上,他也真的做到了。   并不只是绝对的占有才能称为爱情。   “伏羲,我当你是最好的朋友才告诉你。”月满西楼,两人在水月洞天的亭子里喝酒,不停地灌,赤灵君已喝得醉醺醺,深红的眼定定看着伏羲。   “珑有了我的孩子——”   乍一听,素来波澜不惊的人王伏羲,也被震到连酒杯都捏不稳,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出好远。   一丝苦笑浮上赤灵君的脸,俯下身拾起翡翠酒杯。月光如银,穿过通透碧玉,迷离光辉照入火红的瞳仁映出迷惘无措。伏羲会有如此反应很正常,精怪仙人不可以犯忌产子,他和月金珑明知故犯,这可是仙界最大的忌讳!   男神的惊诧只维持了一霎那,一阵短暂的沉默,空气变得凝滞,令人窒息。   终于,低沉的嗓音打破沉寂,蕴含着压抑的怒气连他自己也没有发觉,“赤,你们打算怎么办?这件事瞒不了多久,若让人知道,你和金珑——”   “我晓得!我晓得的!”急切的话语打断伏羲,赤灵君迅速抬起脸,望进对方深潭般漆黑的眸子,“我、我和珑很清楚——我们俩的孩子是半妖,他不该来到这世上……可是,难道半妖就不能拥有生存的权力麽?就因为那孩子是禁忌?”   “你疯了!赤!”伏羲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刷一声站起来“难道你们想把孩子生下来?你忘了,金珑本是个男子!明知精怪仙人不可有后代而为之,更要金珑本为雄性却以雌性体产子——你要他背上两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你……你真是疯了!”   男神激动得不能自已,更甚当事人赤灵君。他没有说下去,眉间的死结,将伏羲此时的烦躁表露无遗。   “那么,夺走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的性命,便是满口公正仁慈、世间皆平等的仙界人之作为?既如此,仙人跟肆意屠杀生灵的妖魔有何区别!你倒是告诉我——有何区别?!”   赤灵君也受不了地大吼,伏羲还是头一次见到他如此失态的愤怒,望着他仿佛在燃烧的双瞳,一时竟也说不上话来,周遭的气氛再度陷入僵局。   天晓得伏羲刻下的心情有多酸楚!   听到这两个人有了孩子,他才悲哀地认识到自己根本还在情劫的漩涡中挣扎。   不想他们将孩子生下来,他的责备与愤怒竟是出于私心——猛然醒悟的同时,名为嫉妒的毒蛇早已将尖牙深深埋入男神的心脏,腐蚀得千疮百孔……   好像自己小心翼翼埋藏多年的感情与丑陋嫉妒,一下子被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天下间还有比这更让人狼狈的事麽!   伏羲觉得再无颜面面对眼前的人,转过了身子就要离去,肩背上一股温热,生生定住了他的脚步。   “抱歉……伏羲,抱歉!我不该用那样的语气跟你说话……我知道伏羲是为了我好……”干涩的声音微微颤抖,闷闷响起,带着哭腔令伏羲浑身一震,“其实,知道这件事之后我和珑一直很害怕……仙界不会放过我们,孩子出世之后,这世间便不再有我和珑的容身之处……我只有你了,拜托你,别离开我……”   伏羲,我只有你了,拜托你替我好好照顾孩子……即使是半妖仙,也有权来到世上,有权过得很幸福……我本想亲口告诉他这句话,看来是不可能的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伏羲,一切都拜托你了……   落入回生池之前的回眸,唇边泛起的浅浅微笑跟平日一模一样。   伏羲怀里的婴孩还在沉沉睡得香甜,那眉目间依稀可见赤灵君清丽的轮廓,揉合了月金珑绝艳的五官。不久之后这孩子也要被贬落凡,赤、月二人深深看了一眼孩子,像是要将他恬然的睡颜刻印在脑海——尽管知道转世之后,这一切将不复存在。   “赤,你明知我无法拒绝你。”伏羲自嘲地笑,也许他的心意,这人早就看在眼里,他的心思如此细密,千百年朝夕相处,怎会看不透他眼里显而易见的恋慕?   然而赤没有点破,如此,也许才是最好的。   如此,他才能以知己的身份一直呆在他身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两只手握得很紧,没有缝隙,他们的心里没有遗憾,亦无伤感。   孩子有伏羲,亦不必担心他没人照顾过得不好。   该说……后会无期麽?   火红的身影翩然落下,被回生池的光吞没,灼痛了伏羲的双眼,男神合上眼帘,隔断了艳丽的红。   第一滴泪为那红色而落,打湿了婴儿圆滚滚的小脸。男神垂下视线,孩子金色的眼映出自己的倒影,呀呀呓语晃动肥短双手,像是想要接住他的泪。   内心深处,不经意被这双清澈的纯洁眼眸所触动……   “小鬼,你这是想安慰我麽?”   小家伙瞪着圆眼睛,突然咯咯笑了,没长牙的嘴巴咧起来还真是有点可笑。   瞾者,光也。   “天瞾……你就叫做天瞾,如何?”   孩子仍然笑得开心,咿咿呀呀直嚷嚷,可爱之极。   小小的手握住了男神的小指,那么柔嫩的细小手掌,仅仅能抓住他的一根手指。   男神不由得被孩子的憨态逗笑,“咿咿呀呀的哪个听得懂啊?小笨蛋——你笑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你是赤留给我的宝物,我的光。   北方帝·天瞾圣帝君,居仙界极北之昆仑,具水德,司冬之神,亦称黑帝。   ※※※※※※   狠狠将酒葫芦摔进潭里,激起白色飞沫映着月光,点点晶莹灿若宝石。   天瞾觉得伏羲是全天下最虚伪、最可笑的家伙,为了找个借口待在赤灵君身边而戴上“好朋友”的面具,偷偷摸摸地隐藏自己心中不能为外人道的情感!   话又说回来了,如果伏羲可笑,那他又算是什么?   天瞾知道自己跟赤灵君长得像,毕竟自己体内留着那个人的脏血。   他一天天成长,伏羲眼里的彷徨与迷惘出现的频率也日渐增多。自从看到那一幕以后,天瞾觉得自己渐渐看透了什么事,渐渐看透了,伏羲的眼神。   因为,伏羲看着他的眼神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改变了。   那种眼神告诉天瞾,伏羲眼里看的是另外一个人,而不是他,不是天瞾。   曾令孩子不安的梦境一朝成了现实,蓦然回首,发现男神温柔似水的神情不见了,映在那双夜空般深邃的眼眸中小狐精的身影早已不知何去何从。   早该明白到,却还是不死心地抱着一点期待去认为一切只是自己多心,事实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样糟糕。慢慢的看着伏羲的改变,天瞾心知已经无法再自欺欺人。   男神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如此美丽,曾经是天瞾最喜欢的双瞳与黑发,如今只令他反感。   恨意如燎原烈焰,在天瞾的心中蔓延,他恨伏羲,恨他在自己身上寻找另一个人的眼神,恨那两个把他生下来的人,恨上天如此不公。   没有人喜欢被当成替身。   不知不觉中,仿佛失去了什么,与此同时有一样东西横空闪电般诞生在脑海里,天瞾没有抓住。   不知不觉中,紧紧握着的大手放开了,好久、好久。   到底是怎样一番刻骨铭心的爱恋,能令到伏羲那般不留余地地付出,甚至那人死了,一次又一次转世成为凡人,伏羲还是默默在守护他的灵魂!   他不甘心!!   等他意识到之时,自己已然近乎疯狂地在寻找赤灵君的每一个转世,心态扭曲地去破坏、去玩弄,嘲笑凡人的卑贱弱小——每一次、每一次亲眼看着他痛苦万分在命运里挣扎,看着他死在自己眼前,他觉得自己能在那一瞬间得到救赎,得到了极短暂的、无上的幸福……   第三次找到赤灵君,天瞾捧着他的头颅,读取了铭刻于久远时空中的记忆,明白真相的同时,心湖亦被永远冰封。   原来伏羲的温柔,根本不是对着自己而来,他的眼里,也从没有天瞾——那男人心里只装得下一个叫做赤灵君的人!   一个不希望他出世的人,能奢望他真的对他好?伏羲什么样的身份,地位如此尊崇的上界天神,若非心上人临死前的委托,他怎会有闲功夫哄着一只半妖半仙的怪物长大!   天瞾觉得自己何其悲哀,很长一段岁月里,笑容都不曾出现在绝艳的脸上。   “呵呵……其实我和他有什么区别?一样蠢……一样痴……一样痴……哈哈哈!”   仰起脸压抑眼中泛起的水雾,真是丢脸丢到家,一把年纪还会因为早已过去的往事多愁善感,好在身边没有人。   吸吸鼻子,好不容易视线又清晰了些,夜空里星辰闪烁,天瞾怔怔看了一会,突然站起身来。   金眸微微眯起。   “竟往北方移动麽……”   “爹……月仙爹爹……”   孩子的呼唤远远传来,天瞾收回观星的视线循声望去,太昊瘦小的身影在黑暗密林中摸摸索索,正往碧潭这边过来。   放松了表情,天瞾应声道:“小昊儿,我在这儿呢。”孩子闻声,一阵兴奋,还未开口,就见眼前白影一晃,月仙爹爹翩然而降,白衣白袍泛着一层珍珠色的光晕,真真有如天上仙人降凡尘。   孩子目瞪口呆的表情很是可爱,天瞾微微一笑,刮了刮他的鼻子,拉回孩子的神魂。   “啊、啊!月仙爹爹!”太昊红着脸,摸摸自己的鼻子。   天瞾从袖子里拉出件袄子披在太昊身上,道:“林子里不比城镇,晚上露重湿衣,凉得很,可别冻着了,嗯?”   “嗯……嗯。”月仙爹爹对他可真好,知道他会跑出来找他,特地带了袄子在身上给他穿。孩子甜甜地笑,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   “小昊儿,你又不好好睡,半夜三更跑来这儿做甚?”   “太昊来找月仙爹爹……太昊梦到月仙爹爹又在这潭边哭,好伤心好伤心,太昊不要月仙爹爹那么难过,所以跑出来……”孩子拉着天瞾的手摇晃,“月仙爹爹,你不要哭,太昊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爹爹伤心,太昊也会难过——”   天瞾苦笑,道:“我没有哭啊,小昊儿,那只是梦罢了,爹爹才没有哭……”说着说着竟是愣愣失了神。   “……月仙爹爹?”   “我没事,小昊儿这么关心爹爹,真是乖巧。”天瞾俯身在孩子光洁饱满的额头轻轻一吻,揉揉小家伙软软的头发,“回家罢,我们明天便离开这儿。”   太昊被天瞾牵着走,手心的温热传递过来令人窝心。孩子抬起脸仰望天瞾,“走?我们要去哪儿?”   神帝挑挑眉毛,笑道:“不知道啊……反正要往北走,不如就带小昊儿去京城耍耍罢。”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陆 飘渺静夜思]   有没有一种说法,跟一个将自己本来丰富的感情压抑了许久之人生活在一起,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受到那人的感染,有时候会将自己的记忆与那人刻意埋藏在潜意识里的思想混淆,也许,会在交错的记忆残片中找不到回去的路,而迷失掉自己。   今夜,他又做了梦。   关于那人的梦,那么真实,好像梦里所发生的事就是历史,主角是自己,与他。   已不记得是第几次,雾里看花般的景象,他知道自己又在做梦了,见怪不怪。看见自己手里握了一把剑,通红的剑刃泛着火焰,金色蟠龙栩栩如生,像是烈火中起舞的巨蛟,蜿蜒刻印于剑身,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这把剑是活的,它的脉动清晰传递到自己心口,跟他的鼓动融合在一起,千万年来这把剑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胸腔塞满几乎要爆发的情绪,那是怒火,如此狂烈燃烧,他快要无法驾驭——悲伤至极的怒焰在吞没理智之前,猛然间看到了剑身上蜿蜒的血迹,一瞬间的震撼之强,令他头脑空白。   比烈焰般的剑更为耀眼的红,扭曲并充满讽刺,宛如怨毒的诅咒,仿佛有了生命在不断向上爬,最后被吸入剑刃。   剑刃的一半,深深埋入一具单薄的胸膛,血液不受身体主人的意识所控制汩汩外涌,将雪白衣襟染成鲜红。   如梦初醒!!   他惊得说不出话,抬起眼却对上了一双金色狐眸,那之中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以及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痛,眼神接触的一刹那,他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这双眼睛抽离。   ——不,他怎么会伤害那个人!   这个世上他最不想、亦绝不会去伤害的人!   明明想说对不起,可是他好像不是他自己,话到了嘴边却完全变了样。   「——……」   金眸里充斥的灰败凝成了黑色空洞,相反那毫无血色的脸庞却没有表情。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可以说这种话?自己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他不是真的要这么说的!不是的!   突然间胸腔里火烧般的灼痛迸发,他头痛欲裂,抱住脑袋单膝跪地——好痛!有什么东西在血液中随着脉动噬咬,他控制不了自己,眼前变得模糊,血红色的模糊。   最后的画面,那人站在崖边摇摇欲坠,身后是刀削绝壁,看不见底,他张狂大笑,且笑且咳,地面很快被染红,笑声满载凉徹心扉的悲恸与绝望,震动了周遭一切。   “啊!”   双眼圆睁,床上的人翻身坐起,惊觉冷汗湿早已透了亵衣,贴在背上一阵寒意。   又是那个噩梦。   一口大石压在胸口,郁结得很,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少年下了床,鞋子都没有穿好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门内传出他所熟悉的声音,听在耳里就如清冷的水拂过面颊一般舒服,“小昊儿,你这孩子怎么老是喜欢半夜里乱蹿?”他轻笑,语气狭促,“你进来吧,外头那么冷,小昊儿站在那儿吹风不怕生病麽。”   天瞾清楚这孩子的性子,已在门外站了一阵子,又不敢敲门生怕贸然打扰,若是他不开口让他进来,恐怕那傻小子真要站到天亮。   太昊推开门,像一尾鱼钻到被窝里,伸展双臂将天瞾拦腰抱的死紧。深吸一口带着他发香的温暖气息,内心深处的恐惧与不安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少年菱形的唇瓣向上弯起,凑得更近,将脑袋埋进那具温热胸膛,左蹭蹭右蹭蹭寻找到最舒适的位置,太昊发出满足的叹息。   天瞾微笑看着少年独占一般的撒娇行为,待他安静下来,便将少年揽在了怀里。一如他还小的时候,轻柔而有力的抱着,孩子粉嫩肌肤之下的血脉鼓动那么真实,小小身躯的体温那么真实。   常常看着太昊圆圆小脸上笑弯的眼,孩子清澈的心满满只装着自己,太昊的眼黑得像夜空,却又那么一尘不染,充盈眷恋情感的瞳仁里确实只倒映着他的影子,天瞾便会想,原来还是有人,眼里看的是真真实实的我。   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天瞾看着孩子一年一年长大,生命太过漫长的结果,天瞾对“时间”的概念早已麻木,在他,不过昨天到今天的时辰里,孩子的身高已快追过自己。   “小昊儿又做噩梦了?”他问。   怀中的脑袋轻轻点了下,太昊闷闷的说:“月仙,你不要离开我,我会受不了。”   天瞾失笑,这小鬼什么时候起竟用名字称呼他来了,难道是他的教育方针有问题?   “怎么了?”   少年抬起脸蛋神情严肃:“我说真的!月仙,答应我,这辈子都不准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相对的我也会发誓不离开你!”说着太昊当真举起手,“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太昊,指天发誓与古月仙此生不离不弃,至死不渝!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天瞾愣愣看着怀里的人,仰起的漆黑双眸坦坦荡荡直视他,炯炯光华是天上星辰揉碎了落在其中。   突然他就大笑起来,引来少年不满的叫嚷。   “哈哈……你还是小鬼麽?竟发这种毒誓!哈哈哈……”   “笑、笑什么啊?不管,月仙也要发誓!发誓说一辈子不可以跟太昊分离!你快说呀!”太昊涨红了脸,收紧搂在天瞾腰上的双臂,“太昊喜欢月仙,我知道月仙也喜欢太昊!我想你平平安安、无病无灾、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也想跟月仙一起过快乐的日子,有什么不对?想跟喜欢的人一辈子在一起有什么不对!”   笑声嗄然而止,神帝深沉的目光看得少年浑身发烫,视线就那样被紧紧攥住,再移不开半分。   “不,你没错。”凝视的双眼秋波流转,天瞾盈盈浅笑,抚上少年柔软的发,“知道麽?看着你,我总是会想起一个人。”   “真的?是谁?月仙的朋友麽?”   狐狸脸上的笑高深莫测,少年猜不透他的心思,那神情……算是怀念麽?还是别的什么情感……?   “朋友?不算吧……那到底该如何形容呢?我跟他的关系……呵呵,似乎很复杂呢。”天瞾自言自语似的,突然发现自己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算是伏羲的什么人?而伏羲,又算是他的什么人?   朋友?没门!   仇家?好像不对,仇家已经不足以形容。   觊觎自己父亲美色的第三者?那关他屁事啊。   不然……养父?   呸!他才没有那种混帐养父——   反正,自己在他心里什么也不是,他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啊——他也说过跟你一样的誓言,说什么绝对不会舍弃的……谎言。最后还不是走得那么绝情?”   太昊愣了下,叫道:“我、我可跟他不一样!无论如何太昊此生都不会放开月仙的!”   对呀,这孩子是个平凡的人,不是伏羲。   嘴里口口声声说他无情,却不知到底谁才是最决绝的那一个!   “别管那是谁了,小昊儿。”天瞾拉回神游的思绪,专注盯着眼前的小小少年,额头轻抵上他的,“既然说了要照顾小昊儿一生一世,我就没想过要走。爹爹答应你,只要小昊儿不离开,爹爹绝不会舍你而去——如此,可好?”   话虽如此说,毕竟凡人的一生对天瞾来说不过是弹指光阴,他很清楚所谓的永远只是于太昊而言。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少年会长大,成人,继而老去,而他的相貌则是不会改变的。到时候,面对一个时间在永恒岁月里停滞了的“养父”,太昊还会说出“不离不弃”这种话语麽?   不对他退避三舍,已是很夸张了吧!天瞾尽想些有的没的,即便太昊要认为他是妖怪也无所谓,因为自己本来就是个连来到世上都不被允许的禁忌的怪物。   太昊笑嘻嘻的,突然想起方才的梦境,脸上又蒙了一层阴影,往天瞾怀里钻。   “哪,月仙。”   “……什么?”   “我绝不会用这双手伤害你,我发誓。”他说,“我梦见……我用剑刺伤了月仙,你流了好多好多血,白衣服都变成红的了,还有……月仙的神情好悲伤,太昊心里焦急,好想跟你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的,可是发不出声音……那梦太可怕了,每次吓醒了便再也睡不着。”   已经好些年了,常常梦见月仙,梦里还有自己,还有个红色的身影,不知道是谁。太昊的梦境并不完整,像是回忆的碎片般,断断续续地交错,在梦里看到一个长得跟月仙极为相似的小男孩儿,一会儿又长大了,那样貌分明就是月仙,年纪却只比自己大一些。   若是梦到那些小月仙的成长片断,倒是十分甜蜜的,然不论如何,最后的结局却是自己亲手将利刃送进这人的胸口,继而被自己满手的鲜血吓醒。   梦里的人真是他麽?太昊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那些梦,那么悲伤的记忆,血的颜色残酷而凄艳,犹如凋零的花瓣落入他心窝,搅乱了平静心湖……   天瞾却笑了。   “小昊儿有没有听过‘言灵’?有些话如果说出来,就会真的发生——”青葱指尖轻轻一点,便止住了少年接下去的话语,“好麽?答应我,忘了那个梦,只是个梦而已,没什么好怕的,爹爹这不还好好的麽。”   天瞾悄悄施了点摄魂术,太昊迷迷糊糊,点点头,闭上眼沉沉睡去。   万籁俱寂的夜里,神帝合上羽睫,敛去金眸里显露的思绪。   然而心思却如一池碧潭般清冽。   虽说要带了太昊去京城,一路上走走玩玩,到了哪处觉得舒服的便会小住一段时日,太昊清楚他是个如何随性妄为的人,没说什么——反正跟着爹爹好吃好玩的,除开爹爹督促他念书习武时的枯燥无味,日子过的实在滋润。于是乎一大一小以龟爬的速度北上,拖拖拉拉几年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只要皇帝家的金库没有被人洗劫,天瞾就不愁没钱花,吃的穿的都要给太昊最好。孩子长得很快,遇上太昊的时候他还是个发育不良的小萝卜头,这三四年来却似竹笋一般发身拔高,当时孩子还小看不出来,天瞾看着太昊的样貌随着身高一年年变化,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安。   太昊十五岁了。   那剑眉、明眸、挺鼻、菱唇,稚气仍浓,却无一处不带着那男神熟悉又陌生的轮廓——天瞾知道不是自己多心的错觉。   注意到之时惊得几乎忘了怎么说话,一个不好的想法在脑海里闪过。天瞾曾暗地里探过太昊的心脉三魂,却是半点仙骨也没有。   渐渐地天瞾放下心来。伏羲那般强大的神,即便是体内带了绝仙阵来投胎,他的灵力也不可能被压抑得如此彻底,不可能干净得让他连一丝迹象也感觉不到——好歹自己也是五方帝之一。   纯粹只是个凡人的孩子,天瞾这般对自己说,不过是凑巧两个人长得极像罢了,伏羲是伏羲,小昊儿只是他的小昊儿。一切要怪他自己疑神疑鬼了。   小昊儿会做那些梦,怕是跟着自己久了,不知不觉感染了他的记忆片段罢!   这么一想,便释然了,不知何时亦寻周公去也。   仙雾弥漫的上界神殿之中,一面水镜映着凡间,天瞾与少年相拥的睡颜沉静而平和,男神在九天之上轻轻谓叹,合上眼帘遮盖了他那星空般的深黑眸子。   南方水乡山明水秀,那风情端的是小家碧玉般的温润秀美,而愈往北去,风刮得愈萧瑟起来,北方雨水少,空气不若江南的湿润,风扑在面上仿佛带着细细沙粒,吹久了让人喉咙发干。   北方的山多壮丽雄伟,或怪石嶙峋,或刀削斧凿,或极险,或极峻。无论大小,浑然一股豪迈奔放的气势,合了天地间的广阔苍茫、一览无垠之景色,真真令人不禁由心底发出“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感叹来。   这儿是官道上一个小城镇,名叫渭城。当然这城市跟渭水河八杆子打不着关系,也没人那么无聊专门研究它的名字由来。小城地方虽不大,倒是四通八达便利得很,出了城北门,往北过了龙门、镇威、玉鹰三关,就进了京城的管辖范围,多条官道汇集于此地,作为往来的交通枢纽,小城镇长年车水马龙,倒也热闹。   天瞾用折扇挑起车窗帘子往外看,渭城外一片平原开阔,碧草连天,残阳远远挂在天际,染得天与地一般火红。   神帝将扁圆落日看在眼里,那般血红的颜色,几乎难以分清到底是光照,还是自己眼前已被鲜血模糊?古人道夕阳晚照之景无限美好,本应是温暖的色调却只让他觉得冷漠。   天地间仿佛只剩这风吹绿草、车轮马蹄的寂寥声响。   “今儿个的落日真美,是不?”太昊笑嘻嘻凑过来,简直要将整个人压在天瞾身上。   天瞾也笑,余晖映红了半边白玉般的脸庞,少年看着,心想身边这人对自己而言已如此重要,哪怕只是一个浅浅的笑,自己的心弦亦会不由自主被他拨动。   “美不美倒是其次了,”扇子在天瞾手心有节奏地轻敲,光芒将他的眼也渲成了赤金色,“我倒是觉得那太阳看上去像月饼里的咸蛋黄……对了,去年在杭州住的时候,近月楼的月饼可真是好吃啊!桂花馅甜而不腻,皮薄馅多,最精华的部分还要数当中两颗咸蛋黄呀……”   哧溜一声,少年直直滑到了车板铺的羊毛地毯上。   天瞾连忙伸手去扶他:“唉呀,小昊儿,你没摔痛哪里罢?”   “月仙,你觉不觉得……你有时候……还真是非常之不解风情……”   天瞾不置可否,只是笑盈盈地靠在窗边看外头缓缓后退的景色,许久才冒出一句是吗。   “老样子,进了城便直奔最大最舒服的驿馆,几天都睡在马车的硬板子上,小昊儿想必已是腰酸背痛了罢?反正也不急,我们就在这城里多休息几日,让小昊儿好好玩耍一番。”天瞾敲敲与车夫位置相隔的小窗子如此说道,前头传来赶车人恭敬的应声。   赶车的是月仙带来的随侍。月仙说他叫如意,是宅子里唯一的下人,服侍他已久。太昊十分怀疑如意这人是不是武功高强的密探出身,下人只不过是个幌子,平日里做主人的影子,无时不刻在暗处保护主子的安危——要不然他当初在那宅子住了也有一段时日,怎么从来没见过他?!   是不是主子漂亮,所以连随身侍从的相貌都要求百里挑一?太昊常常想,如意那张脸长得真是不错,就是没什么生气,乍一看去就像没有三魂七魄的玉瓷人偶,美是美,却无神。   胡思乱想间,马车已入了城门,穿街过巷,停在城内最大的“落霞客栈”门前。   太昊跳下车,见掌柜的迎了出来,点头哈腰的样子热情得很:“一看这位小爷就知道是旅人,舟车劳顿的真是辛苦了啊!请问客官几位,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三个人,三间房……可有草料?麻烦掌柜的好生照顾这几匹马,往后还得靠它们代步了。”太昊刚说完,眼角瞟到如意人又没影了,抬头看天,都还没黑呢就见鬼了。倒也习以为常。   掌柜唤来伙计,牵引了马匹,天瞾戴上白纱帽,也下了车来。掌柜一看那白衣飘缈,宛如谪仙的身姿,说是读书人,那身浑然流露的贵气实非儒生所能有,更涵了令人不敢直视的气魄——说是行走江湖的武林大家的公子,这白衣人看上去又羸弱了些。只道是哪家富贵少主,当下招呼就更热乎了。   突闻楼上一阵响动,呯呯嗙嗙似是刀剑相交之声,楼下二人抬首望去,伴随一声惊呼,只见一道身影由二楼栏内飞了出来。   太昊张大嘴“啊”了声,反射性飞身去救。那身影直往下坠,不偏不倚落入太昊迎上去的怀抱。   将人接在怀中,足尖点上“落霞客栈”的大字招牌,借势旋身,于人们的捏把汗的惊呼声中落在对街房屋的瓦檐之上,身形轻巧犹如灵动雀鸟。方站稳,四周鼓掌叫好之声此起彼伏。   天瞾负手而立,微微仰起头看着屋顶上的少年,并不做声。   “你、你没事罢?”太昊顾不得对人们的叫好做出回应,忙着低头察看怀中接到的人。   低下头就对上了一双圆润的猫儿大眼,乃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正惊奇盯着他的脸看。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柒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少年肤如凝脂,眉若远山,小巧的鼻下一双厚薄适中的唇散发着诱人光泽,竟是秀美到了十二分,乍一看太昊还以为自己怀抱着的是个女娃儿。   一刹那的视线交接,时间却似于此刻凝结,过了一世般长久。   脑海里闪过许多影像,想起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起——熟悉,也陌生的感觉。   “你……”二人异口同声,都呆了呆。   天瞾看着屋顶上两人契合无比的身影,一股闷气就压在了胸前——这不舒服的感觉算什么意思?   垂下眼睛案子嘲笑自己小家子气,忽视心中一闪而过的陌生情愫,天瞾正待拂袖而去,打算不管那俩小鬼自顾自上楼喝茶,蓦地楼上一把粗声粗气的大吼,把人们的注意力拉了去。   “哪里来的小瘪三多管爷们闲事!”随着木栏杆呯呯嗙嗙被踢碎的声响,一个满面髯须的雄壮汉子飞身而出,落在太昊二人面前,一把金边大刀在昏黄斜晖中闪闪发光。   少年轻声惊呼,不由自主往太昊怀中缩去,双臂将眼前唯一的救命稻草揽得紧紧,抬头道:“少侠!他们要杀我,帮帮我!”   太昊神色一凛,眼角瞟到客栈二楼立了十多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正虎视眈眈望着这边,心道这批人恁地欺人太甚,十几个大汉竟一同欺负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太昊为人耿直不阿,眼里最容不得诸如恃强凌弱、鸡鸣狗盗的龌龊事,正直性子一旦被激起便不可收拾,将少年护在身后。   “你们是什么人?看各位的打扮像是武林中人,如今以众欺寡,不怕被人耻笑麽!”太昊愤愤然为少年打抱不平,又转过头安抚那少年道:“小兄弟,你放心,我断不会让他们加害于你。”   少年看进他墨黑星眸,深邃得仿佛能吸走人的魂魄,闪耀着此人说到做到的决心。浅笑扬起在少年艳丽的嘴角,他点点头,暗道这傻小子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竟愿意为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拼命——不过管他的,傻小子能将这班蛮牛赶走是最好,若他没那本事,拖得一时便已足够自己趁机走人!   髯须大汉虎目圆睁,目光如箭,一声暴喝魄力十足:“小子!你又是什么东西,爷们几个教训偷宝贝的毛贼,好端端你跑来打岔——莫非你跟那小狐狸精是一伙的?”   狐狸精?   太昊茫茫然回首,少年圆润的大眼正看着自己,满眼求助神色。——以男子来说这少年确实颇具柔弱之色,但亦不至于会被人用那样的辞藻来形容罢?   “小兄弟……你真的拿了人家的东西麽?”   太昊话还没落音,就听得少年急急辩驳道:“少侠你别听他们信口开河,我才没有偷他们什么宝贝!”   少年惶然的神色恳切焦急,再看大汉凶神恶煞的模样实在不似正道人士,太昊心里便信了少年八九分。   “既如此,我便信你。”再回过头时太昊已是满面怒容,“这位小兄弟不像是会说谎之人,他都说了没有偷你们的东西,也许当中有什么误会,各位莫要未经彻查就冤枉好人!若各位大侠不肯善了,这事情古某便是管定了!”   “就是嘛!就你们这些乌合之众,哪里有什么好宝贝让小爷拿的!别胡乱栽赃嫁祸啊!”   天瞾金眸斜挑,少年眉梢眼角隐藏的狡黠自然无所遁形,尽收他眼底。神帝不动声色,唇线微微上扬,白纱帘遮住了笑意。   眼看猎物就要到手,横里却杀出个程咬金——如果今天被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少年把人给救走了,要他们拿什么脸面回去复命!大汉愈想愈不耐,“好个够胆色的小娃娃,竟敢口出狂言!那小狐狸说什么你便信什么,是非不分!今日就让爷爷我教训教训你们这俩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眼前一道金光划过,眨眼间大汉那把大刀已然劈到了面门!太昊心下大惊,反手一道巧劲拨开身后的少年,身子猛地往后仰去,堪堪避过这一记几乎削掉他半边脑袋的杀招,然而几缕扬起的细发没有逃过与身体分家的命运,在空中纷纷扬扬,飘落脚边。   少年被太昊一拨拉,轻飘飘就落下了屋顶,回头看太昊在上头,双手倒立借力后翻,脚跟结结实实踢在大汉下巴上,生生将那大汉逼退了两三步远。少年笑眯了眼,不由得暗暗欣喜,想这傻小子看来也有些本事,为他拖延一小会当不成问题!   「嘿嘿,傻小子,是你自己要一脚插进来的,可不关我的事哦!他们就交给你啦!小爷可要先走一步了,如果你那么倒霉命丧于此,我会记得你的——后会无期!」   少年笑嘻嘻的在心里跟太昊道别,就要拔腿开溜,突然一只冰凉冰凉的手指伸进了衣领来,毫不费力的勾住,自己便是再走不脱。   背后一阵寒颤,少年瞪起眼睛往后望去,只见一个头戴白纱帽,浑身白得找不出一丝瑕疵的男人站在身后,他的脸被帽沿垂下的纱帘遮盖了去,然不知为何少年似乎看见了缈缈白纱之后弯起的唇瓣,那笑容里淡淡的讽刺令人生气。   “谁、你——你拉着小爷干吗!放开我!”少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惊惶,不趁现在混乱离开,待会楼上那些家伙追下来便是肯定走不了的了!   天瞾手上也不使力,语气不冷不热,嘲讽之意却显而易见,“屋顶上那正气凛然的少侠为了你得跟个虎背熊腰的汉子拼命,你倒好,脚刚沾地便想抹油,好歹也留下来等他打完了道个谢罢?”   “开玩笑!是那家伙自己心甘情愿来救我的好不好?”   “唉呀,那刚才我怎么听到有人可怜巴巴地嚷着‘少侠帮我’……想来是我幻听了?”   “你!”   正说着,就见屋顶上战事更酣——那络腮胡子的大汉砍人不着,下巴又被狠踢了一记,想是咬破了舌头。十几个同伴在楼里笑他丑态,毫不客气。大汉擦去嘴边血渍,显然气得不轻,怒吼着抡起大刀再度杀过来,功势迅猛之极,照着太昊那脑袋一刀劈下,太昊不欲出手伤人,只是闪避。不料大汉那一刀威力之大,轰鸣声中瓦砾烟尘四起,竟将人家屋顶劈出个大窟窿!   到这当口,哪还有人不要命了来看热闹?老百姓纷纷走避,不出弹指间街道上便没了行人的踪影,掌柜的跟店小二缩在柜台后边就像阴沟里的耗子,不时探出脑袋来张望。想是对这江湖恩怨般的纷争见得多了,见惯不怪,反应灵敏,一早躲那后头去了。   “这人当真是要取我性命!”太昊一惊,想这大汉全不顾住在屋子里的百姓安危,就那样重下杀手,若再在房檐上交手,不知还要被他毁去多少百姓人家的屋顶,落下的瓦砾横梁也可能要了屋内人的命!   太昊落下地面,瞪着眼道:“月仙,这汉子好可怕的蛮力!就跟怪物似的!”一口气还没喘过来,那汉子又追至身前,面目狰狞之状叫人心惊,太昊无奈,只得揉身迎击。   汉子一口金边大刀使得虎虎生风,招招猛烈不绝,太昊少年儿郎,赤手空拳面对对手的锋利刀刃,然而全没有吃力之感。瞬息间已走过百招,汉子如何也砍不中,自己倒累得气喘吁吁如牛,只觉这少年飘来飘去的形如儿魅,身法诡异至极。   天瞾冷哼一声,开口道:“小昊儿,你还要跟这人玩到何时?实在烦不胜烦。天色晚矣,速速打发了好用饭歇息。”话说完只见白袍一扬,手里的折扇便抛到了太昊身侧,太昊应了声“好啊”,避过迎面而来的攻势,捞过折扇一个旋身,迅若疾电闪至大汉胸前,折扇顺势格开刀刃,左肘已然轰撞上大汉心口,这一记太昊用上了内劲,将个身形魁梧的汉子硬是震出数丈开外,狼狈摔倒在地。   大汉挣扎着爬起来,哇地吐出口血来。   楼上的人眼见大汉在少年身上竟讨不了好,万想不到这小城里倒是藏龙卧虎,连个小娃儿武功都厉害至斯!面面相觑,收起嬉笑神色,纷纷落下楼来。   少年先是被天瞾拉住走不得,刻下那些人俱是跑了下来更是走不得了,不由得心下愈发对这白衣人恼恨起来。   既然走不了,干脆把这两人当作挡箭牌,再行见机行事。   主意打定,少年就缩在了天瞾身后,露出半张脸张望。天瞾也不管他,一双眼只淡淡看着太昊那边的状况。   少年心知那些人的底细,禁不住要问:“嗳,你是他师父麽?”   天瞾瞥他一眼却不答,少年又道:“那个,你不管他行么?他们——可不是好惹的啊。”方才的是单打独斗,那傻小子或许占得了点便宜,可是一旦他们不顾一切撕破脸……   “既晓得他们不好惹,你还去惹?别忘了这祸端可是你搞出来的,方才不是恨不得走为上策麽,现在才想到要帮太昊的忙?”   一番话倒是没有什么色彩,却将少年塞得说不出话来,扁了嘴巴恨恨望上去,入眼的还是一帘白纱,隐隐只能看见没有血色的白皙肌肤,天瞾墨黑的长发,滑过肩头一直垂落腿侧。   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没来由令少年打了个寒颤。   他不再说话,也不敢走,身边这人看似随随便便站着,那股魄力压得人几乎窒息,不会错。   少年晓得这白衣人的身份不简单——直到刚才还隐藏的很好的“气”,现在却从骨子里透出邪恶的威胁意味,他晓得这人正暗暗在警告自己,最好老实点。   此人绝非凡等。少年这般告诉自己,好在刚才忍住了没有跟他动手。   一下多了十数人将自己团团围住,兵器明晃晃照着斜阳残败的光辉,耀得人眼发花。太昊微微一愣,随即冷笑起来。   “小子,笑什么?知道自己命将休矣了麽!”当中一人喝道,“爷们奉主子命捉拿贼人,你却不知好歹来插手,就让咱们兄弟让你知道多事的下场!”   “我笑你们自知打不过我这么个小子,便一哄而上,使出惯用的以众欺寡的把戏——罢了,月仙累了,小爷可不能再陪你们多浪费时间,少废话,一起上罢。”   “臭小子活得腻了!!”   众人被损的青筋尽暴,呼喝着一拥而上,飞驰疾转间太昊看见他们双目赤红,口中尖牙外露,哪里还像是普通人类?疑惑之际亦是一凛,心想管他是人也好、妖也罢,大白天的干这些天理不容的坏事,就该教训!   十多人分别从不同的角度向太昊攻去,胆子大躲在旁边看的人都不由得惊呼出声,为那少年郎捏冷汗——这么多人同时出手,他一个小娃儿应付得过来麽!   “小昊儿,回身守,三剑青天破。”冷冷嗓音划破一瞬间的凝滞气氛,如清铃在太昊耳边响起。   “知道!”太昊应了声,压低身形,足下使力,宛若破空长剑向上飞跃,势如破竹叫人反应不及。那些人首击不成,十多把兵器砸在一块发出尖锐声响,还没散开,太昊已一脚踩在上边,众人欲抽回兵刃,却任是如何使劲都拿不出来,眼里闪出惊诧——好小子,内力了得!   “想收回去?”太昊笑眯眯,手中的素面白扇啪一声打开来摇了摇,华服美冠,淡蓝衣袂随风翻飞,更衬得那人物风流。虽稚气未脱,亦锋芒毕露,英气勃发的颇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味道,面上却是玩世不恭的狭促神情。   “小爷这便还给你们!”提气抽身,十数人围成个圈正好打!   太昊以扇作掌,一个旋身下来,噼噼啪啪每人赏了个大耳刮子,众汉像散开的花瓣往地上摔去,动作一致,倒生出几分美观之感。   众汉心知斗他不过,拾起兵器相扶着去了,临了还不忘骂骂咧咧几句,吐几口唾沫。   “小子,真有你的!你必定会后悔今日之事!”   太昊哈哈大笑,怎么每当恶人打不过正道侠士,夹着尾巴逃窜之际说的话都差不多?   “哈哈哈!小爷随时恭候大驾!”他朝着汉子们仓惶离去的方向高声道,周遭如雷的喝彩与掌声令他有点飘飘然起来。   天瞾看着那些人离去,若有所思的模样,终是一笑了之,转身跨过落霞客栈的门槛。   少年跑到太昊身边,满面欣喜,一揖到地道:“多谢少侠救命之恩!你——你没受伤罢?”话语间隐了关切之意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   “小兄弟莫要客气,举手之劳罢了!要伤我,他们还未够水平。”太昊生平第一回被人如此郑重道谢,少年一双灵动杏眸里满载的都是崇拜与感激之色,太昊心中得意自不必提。   少年甜甜地笑,亲昵拉着太昊的手臂道:“小弟我姓萧,单名一个楚字。还不知少侠怎么称呼?”   名唤萧楚的少年足蹬金红色绣花棉短靴,身穿大翻领浅褐织锦短绒外褂,罩着颜色稍深一些的长衫袍,满头青丝挽在头顶梳个髻,束以红绒金冠,垂下两条明黄的绸缎各结了俩碧玉琅环,行动间叮当脆响的很是悦耳。太昊看他大眼笑得弯弯,白嫩红润的颊边一个深深梨窝,机灵活泼,令人不由自主地想疼他宠他。   太昊心想他定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公子。   “我叫太昊,姓古,”他道,“你也别老是‘少侠’、‘少侠’地称呼我,怪别扭的——唤我的名字即可。”   萧楚眼珠子一转,笑道:“也好!不过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敬你如大哥,便唤你做古大哥,古大哥亦唤我楚楚罢!大家都是这么叫我的!”   “好,楚楚。”   “嘻嘻,古大哥!”   此刻,天荒地老,细水长流……   天瞾站在楼梯旁,有点受不了外边陷入两人世界的人,什么东西啊,有了美人忘了爹的逆子。再看不下去了,白眼一翻,径自上楼。   太昊这才猛然醒悟不见了天瞾的踪影,四下张望,楼梯转角一抹纯白的衣角闪过,人已在了客栈二楼。太昊一面抱怨道:“月仙!等等!”一面拉了萧楚追过去。   兴许是江湖斗殴的事件见得多了,打打杀杀得事儿完了之后,店子照样开,生意继续做。客栈一二楼用作酒楼供应酒肉饭菜,不多时,客人陆陆续续又上了门来,除了木栏杆稀巴烂、以及望出去对面的房子屋顶给塌陷了一大块之外,一切如常。   三人拣张干净桌子落座,店小二奉上茶来,太昊点了几个精致小菜,天瞾不喜食荤腥,太昊为他特别点了时令素糕,诸如桂花糕、马蹄酥、冰糖拔丝樱桃之类,口味浅淡。   太昊自跟在天瞾身边后,还是头一遭结识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朋友,与萧楚一见如故亦在情理之中,两人相谈甚欢,很是惬意。一番攀谈,得知萧楚亦正往京城而去,恰巧同路,太昊古道热肠,相邀同行,不想此言正中萧楚下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免费保镖不要白不要啊。   萧楚先行回房歇息,余下天瞾二人。天瞾不紧不慢地进食,有一口没一口,太昊陪在一旁,笑眯眯地看。   “月仙……”天瞾席间一直没有出过声,少年察觉到他心情似乎不太好,表面上维持笑意,心下却早已惴惴然,刻下实在忍不住了,便开口问道:“呃……我知道今天插手了楚楚的事,确实有些鲁莽,你是生我气了麽?”   许久,方听得天瞾淡然道:“萧楚长得那么机灵可爱的一个孩子被大恶人欺负,我见犹怜,小昊儿会出手帮他在情理之中,我为何要生气?”   语气虽很是冷淡,然而隐含其中的丝丝酸意却不难听出,太昊心思如此缜密之人,在他身边待了这些年,又如何听不出来?当下便觉得像是喝了天下最甜的蜜汁,甜得发腻。   至少从此得知,月仙也是很在意他的不是?就不知月仙的在意,是否一如他在意月仙的那般心情了。   想着不禁笑出声来,天瞾习惯性曲起手指,在犹自傻笑的那人光洁额前敲了两下。   “笑什么,傻小子,亏你还笑得出来。”太昊那般模样,天瞾也生不起气。   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放在掌中摩挲,白玉般的手指纤细修长,优雅非常,当年被这只手牵着的感觉仍记忆犹新,不知不觉自己的手掌已可以反握住他。太昊的眼比黑耀石更为深邃,就那样深深看着天瞾。   他的目光太过深沉,霎那间天瞾以为看着自己人的是伏羲。   这两人一模一样的脸庞常令他陷入错觉。   心脏似乎漏跳了一拍,天瞾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去看他的眼。   一时无话。   倒是天瞾忍不住,在脑中搜寻话题打破眼前怪异的暧昧气氛,忽然又想到萧楚的事,纱帘之后的瑰色薄唇扬起,天瞾的笑高深莫测,凑近了太昊,一字一句地道:   “小昊儿,你可知晓自己惹了个什么样的大麻烦回来?”   太昊一怔,不明所以,“欸?”   “今晚你要是睡着了,可能会连小命也丢了呢。”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捌 寂静,狂澜,乱 • 上]   夜阑人静。   看不到月色的夜,深暗的黑总是令人感到不舒服,隐隐地,似乎会发生什么事。   太昊的房里一片漆黑,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告诉他,纱帐里的人此时正睡得深沉。阵阵甜香由门外浸透进来,疯了似的在这狭小空间里散开。   薄薄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条缝,纤细的黑影闪身入内,轻巧得犹如黑夜里行动的猫,蹑手蹑脚朝床边移动过去。   “嗳……古大哥……”黑影轻声呼唤,纱幔后许久没有动静,便又大着胆子提高声音唤了声:“古大哥?古太昊?”   来人不正是傍晚太昊所救的萧楚?   确定床上的人完全没有醒来的迹象,萧楚勾起嘴角,得逞的笑容。   “嘿嘿,真是多虑,凡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了我的独门迷药?”此刻看去,少年清丽的脸带上了妖魅,在夜色里几分诡异,几分俏皮。   “古大哥,说实在的对你做这种事并非我所愿——谁叫你武功那么好,似乎挺有用武之地嘛。刻下小爷面对的可是性命之虞,又不能跟你说实话,别无他法只得用夺魂咒把你变成我萧楚的傀儡人偶啦!”萧楚伸出手去掀帘子,心情很好地继续自言自语:“放心好了,跟了小爷,小爷不会亏待你,瞧你的脸长得真不错,都能与狂夜澜那个大混账一较高下了呢!小爷看上你,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哪!”   刚摸到帘子,猛地从里边伸出只手来,惨淡的颜色比鬼脸还要苍白三分,一下抓住萧楚的细腕。如此突如其来,再看那手老实不客气,有多大力气便捏多大力气,一瞬间还以为是死人僵硬的枯爪,于昏暗中骇人至极,饶是萧楚也不能免俗地被吓个半死,大叫起来。   这么邪门,萧楚觉得他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当下浑身僵硬,面色青白宛若死灰,被握住的手在不由自主地发颤。   他咽下一口唾沫,牙齿阵阵发凉。   帘子里传出两声低笑,阴森森的声音里不难听出调侃:“想带走这孩子我没什么意见,但至少得先问问他本人的意思罢?”语毕手跟着一松,萧楚不察,一心想着要抽回手拼命使力,结果便是狼狈摔倒在地板上。   “痛痛痛……”这会儿也顾不上什么了,赶紧揉揉摔疼得屁股才是当务之急,看来明儿个肯定要青一块了。   纱幔被缓缓掀起,露出天瞾绝艳的面容,笑盈盈看着坐在地上的萧楚。   虽说天瞾拉开了帘子,然而四周的黑暗掩去了细节,萧楚坐在地板上只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与身上白衣。   墨黑长发在白袍上蜿蜒,黑白反差在微弱光线中透出一股浑然而成的可怖,凉意直浸透到人灵魂深处去。   萧楚把杏仁儿眼瞪成了铜铃,听到声音之时已经猜到那人身份,刻下心中惊恐更甚,萧楚倒抽一口冷气,惊道:“是、是你!”   怎、怎么可能?他明明……明明看着他进房之后没再出来过,这会儿为何会在古大哥的床上?   而且……迷香对他没用!   天瞾稍微往前探出了身子,面上倒不见责怪之色,有的只是让人摸不透他想法的浅笑。   “是不是你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喜欢在半夜三更、夜深人静之时出来散步啊?”神帝靠近少年,莹白指尖勾起少年尖细下巴,一字一顿地说:“小子……想动本帝的人,你还未够道行,嗯?”   “乖乖坦白罢,你到底是什么人,缠上我家小昊儿有何目的……?”辛辛苦苦养大个孩子容易吗他,竟然打算就那么用“夺魂”那种低级卑鄙的下等妖咒,把他的小昊儿变成行尸走肉般、只会听从下咒者命令的活死人?俗话说打狗都还要看主人啊!以为他这个北方帝是当假的麽!如此想着,天瞾就一肚子火气。   压低的嗓音带着不可思议的魅惑,萧楚脑子开始不清不楚,恍惚间只嗅得鼻间缭绕的香气淡雅然而却又强烈,揉了耳边似远似近、仿佛在勾魂的人声充满磁性,一滴滴汇成天下间最甘香醇美的毒药,即便是浅浅一口,就能令人深陷其中要求更多,不能自拔。   迷蒙的眼神刹那清澄,萧楚使出吃奶的力气将这危险男人推开,顾不上狼狈迅速退到安全距离以外,猫儿眼瞪着天瞾满是戒备。   「哦……」   天瞾挑挑眉毛,细长的狐狸眼眯起,不着痕迹在打量不远处有如小动物般竖起全身利刺的少年。   “你对我下摄魂咒!!”萧楚总算看清楚了,白衣男人斜卧于床榻之上,看似慵懒的姿态,那股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如此强烈。与生俱来的野性在他脑海里大敲警钟——这男人,绝非好惹的主儿!   一双金色瞳仁在黑暗中闪着危险的光,魔性魅惑与神圣高洁两种极端的气质,在这男人身上却毫无矛盾违和之感,仿佛那便是他浑然天成的特质。   萧楚好不容易将胶着在那男人身上的视线移开,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轻易跟他目光交接,亦心惊此人竟厉害至斯,仅仅是一个眼神,便几乎把他的心魂都摄了去!   光线的昏暗并不妨碍天瞾的视力,将少年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天瞾笑得狭促,道:“嗯,萧公子头上那两只毛茸茸的大耳朵蛮可爱嘛……还挺适合你的麽,果然如我所想,看来萧公子并不是人类呢。”   “我说的可对麽?小狐狸精?”   萧楚大惊失色,反射性抬手去遮掩,触手是温暖的细细绒毛,再探到身后,摸到自己蓬松柔软的大尾巴——虽然挣开了这男人的摄魂术,但他竟然、竟然几乎被打回原形?!   看他慌乱失措的模样,天瞾低低笑出声来,听在萧楚耳里只觉刺耳非常。   “你——笑什么!”横竖都被看穿了,萧楚也不再客气,狠狠道,“是啊,本少爷就是狐精又怎么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不是凡人!你到底是何方神圣?为什么对我纠缠不清,总来碍小爷的事儿!”   天瞾像听了什么笑话般,先是一愣,继而放声大笑起来。   “我对你纠缠不休……?哈哈!”他道,“你这小小狐妖真有意思!小昊儿那孩子为人就是太过正直,眼里容不得一点污垢,他对你舍命相救或许真是管了你的闲事,邀你同行亦出于他的古道热肠……”   萧楚气急败坏打断他道:“我本来要走,是你不让我走的!”   少年的辩白只换来神帝一声冷冷嗤笑。   “那些杂鱼离开之后,我可不记得有强留你的意思喔,那时候你怎么不走,倒拉着小昊儿称兄道弟的亲热得很嘛?”天瞾缓缓地道,“再说小昊儿救了你,你不知感恩便算了,不走也罢,还三更半夜的潜入小昊儿的房间,欲将他变成活傀儡供你驱使——我阻止你这妖物对他下毒手,还是我纠缠不休,妨碍到你了?”   语气虽淡,字字句句却有如利刃,将萧楚堵了个结结实实。小狐狸瞠目结舌,显然气得不轻,但说不过人家是事实。   像是想到了什么,少年眼中的戒备更甚,欲言又止,半晌才压低了声音问道:“难道……难道你——你也是狂夜澜派来的人?!”   「狂夜澜……麽?」   听到了有趣的名字,天瞾眯了眯眼,波光流转间数十种想法已从脑海中闪过,须臾复又笑道:   “罢了,告诉你亦无妨。”天瞾竖起一根手指,朝上比了比,“我来自仙界。”   “骗人!”说不惊讶自然是假,萧楚上下打量眼前的人,“你是仙?不可能!”   仙界的人?仙界的人会像他这样浑身充满妖气麽?感觉不会骗人,与其说是仙,这男人的“气”还比较接近他们这些妖物呢!   “——我不信!仙界的人我见过的,他们散发出来的‘气’就像水一般纯净,只是接近便令人觉得非常舒服!可是你身上却有跟我们一样的……”说着萧楚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这人的感觉确实很接近同类,但似乎又不全然是那么回事……   “一样的魔性,但是跟你们这些精怪所具有的,纯正的妖魔之气,又不一样……是麽?”天瞾笑意不减,满脸事不关己的神色,仿佛刻下讨论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因为不只是妖气,也有仙气罢?是不是觉得很不可思议?”   萧楚不语,斜着眼睛打量天瞾,似乎想从那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什么端倪来。   就算是得道飞升的精怪仙人,体内的妖气当应该被仙气净化压抑,几乎感觉不出来,从没有见过像他这般具有魔魅之感的仙人啊!   不管他是仙还是魔,以自己一千六百年的道行亦绝非此人对手,更何况如今……若是硬拼,那下场他连想都不敢想。萧楚很清楚这点,所以他一直保持着距离不敢轻举妄动。   “你到底是什么人?”萧楚一再求证,显然不信天瞾表明的仙人身份。   耸耸肩,“你不信便罢了,反正你信与不信于我又没什么损失。”天瞾说,“现在轮到我问你了罢?给你机会离开的时候不懂得把握,事到如今可别妄想走得掉喔——为了萧公子自己好,奉劝你还是乖一些罢——怎么说呢,我的身份在仙界有点特殊……可不像其他仙人那么仁慈喔。”   萧楚瞪圆了眼,白衣男人一双金瞳锐利如剑,此时紧盯着他的仿佛是一头锁定猎物的狼。   嘴巴亦不属于自己般吐出了声音,竟带上了些许惊惶之下的抖颤,细若蚊鸣:“我……”   天瞾却没在听了,抬起头望着窗外。   萧楚怔了怔,他也感觉到了,那由远及近的妖气。   “咦”了声,萧楚看看天瞾,跑到窗边,夜色笼罩下的夜空泛着诡异的红色,一群物体远远的正向这边快速移动。   天瞾亦来到窗边,笑道:“十一……十二只麽。杂鱼就是杂鱼,对手不过是个凡人的少年,需要这么大动干戈麽?”   “糟!”萧楚低咒一声,转过身来朝天瞾抱怨道:“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啊!古大哥有危险啊!我们妖物敢爱敢恨,从不拘束自己的感情,傍晚时古大哥当着那么多凡人的面那般羞辱他们,他们必定记恨在心!那些家伙受命白天的时候不敢作乱,我就想着入夜了他们肯定会找上门来——”   金眸斜过来望了他一眼。   “此事因你而起,即便当时你趁乱走脱,以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亦跑不了多远……所以你便干脆留在我们身边,让小昊儿再当一次替死鬼?”天瞾面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知是调侃还是讽刺的语气,自言自语似的说:“夺魂咒啊……虽说会让人变成没有魂魄的活死人,不过,也可以将被施咒者变成超出自身极限的杀人武器呢。”   “小昊儿的武功都是我找来江湖上人人求之不得的武学典籍所教授,他年纪尚小,即便算不上绝顶高手,至少也能在武林中跻身上流之列。小昊儿天赋异禀,连我都不清楚他到底还有多少潜质尚未爆发出来……然而小昊儿是普通人类,就算他应承要保护你,只凭一副肉体凡躯能力也有个极限,对他施夺魂咒不失为个一举多得的好方法呵。”语毕还赞同似地点点头。   天瞾将他的目的一语道破,好像自己的所有想法在这男人面前便成了不值一提的小心思,萧楚脸上阵青阵红,满是被人看穿的尴尬。狠狠一甩袖跑,少年红着脸嚷道:“别管我出于什么目的了!刻下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吧!你真以为我打算以怨报德?修行成人的精怪皆晓得知恩图报,若非我现在……否则也不会想到用夺魂那种方式保古大哥的命啊!”   “古大哥与你关系菲浅吧?我看得出来你很重视他,现在他大难临头了!你还在这儿跟我有说有笑?!”突然间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萧楚叫道:“该不会!——你把古大哥换到哪儿去了?”   “猜对了,他就在隔壁啊——我房里——”   话未落音,便听得外头一声巨响,萧楚急忙往外探头,只见众妖从隔壁的房里挟了个人,妖魔尖锐的诡异笑声让人头皮发麻,一瞬已在数丈开外。   仅是一霎那,已足够看清被妖物所挟之人的脸。“他们抓了古大哥!!”萧楚的脸一下绿了,回头看见天瞾竟然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   “发什么呆啊!你不去救他啊?!”   不料天瞾反问得理所当然:“如果小昊儿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我岂可逆天意而行?”   萧楚快晕倒了,吼道:   “难道你这人没有心肝的麽,恁地无情无义!眼见古大哥被掳走,性命都被捏在妖物手里还能作壁上观!真真枉费他对你一片痴心!——你不去救他,我去!!”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之时,纤细的身影已然跃出窗外,远远追了过去。   看着萧楚追去的方向,狐精的背影很快成为一个小黑点。   天瞾哭笑不得,喃喃自语道:“无情无义……连只小狐精也骂我无情无义呵。也许我真的没有心呢?”   胸腔里的鼓动早已碎成千万片,遗落在何处,他自己也不知道——又或许,往事不堪回首。   他只知道,许多年以前的那一剑,透过胸口,已将他的一切撕裂了。   “这蠢才,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救人?别给本帝添乱子就阿弥陀佛了。”天瞾笑了声,白影晃过,飘飘然跃出窗子。   夜风从发稍袍摆滑过,天瞾循着下等妖物特有的臭味追过去,细长狐眸闪过茫然神色,丝丝缕缕,融入深邃的夜里。   萧楚临走的那些话,仍在耳边萦绕不去。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玖 寂静,狂澜,乱 • 下]   渭城四面都是开阔的平原,城南外出去五里路程,乃是一大片青竹林,郁郁葱葱覆盖了方圆数十余里的范围,再往南便进入了山林地带,山间怪石嶙峋,连路都没有,加之有毒蛇猛兽出没,绝无人烟,荒凉得很。   不论是何等妖物,面对凡人,那自尊心都是比天还高的。众妖自被太昊羞辱之后,忌恨难平,夜间现了本相,风风火火杀到客栈,将人掳了来。这会儿来到竹林中的一片空地,众妖把太昊往地上一扔,便停了脚步。   这么一摔,少年便迷迷糊糊恢复了意识,惊觉身上凉意阵阵,周遭风吹竹林之声缥缥缈缈,似远还近,于夜间听来甚是凄然。浑身上下软绵绵的抽不出一丝力气来,暗中催谷运气,周身大穴并没被封上,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性:自己是中毒了。有了如此认知,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刻下的处境——似乎不妙。   「……九、十、十一……十二人啊。」   围绕着自己,四周弥漫的气息压抑至极,带着腐败的腥臭,非人类所能具有。少年并没有睁开眼睛大喊大叫,他在意识恢复的一霎那便已清明了心思,压下一闪而过的惊异,根据他们的吐息感知对方的人数与位置,数完之时心下已是一片冷静。   且静观其变。   “弟兄们,如何处置这小子?”   与傍晚时比起来虽更为沙哑难听,太昊还是认得出这说话的便是那些追杀萧楚的人之一。   「果然——」   一把粗暴的声音怒道:“如何处置?俺恨不得将这小子剥皮煎骨!”   这把声音,是那满面髯须的大汉罢。   “嘿嘿……我说虎汉哪,咱可是好久没有尝过人肉的滋味了,看他细皮嫩肉的,吃在嘴里的味道必定妙极。不如……兄弟几个便将他分食了罢!”   “贪狼,你他妈的除了吃还记得什么!忘了主子吩咐过在人界不可多生枝节麽!我们今次的任务只是抓住那狡猾的狐狸精,带回去交由主子发落。”   被唤作贪狼的妖物闻言嗤笑一声,道:“蜈蚣子,少跟咱装什么清高,难不成你就没吃过人?主子吩咐咱们少生枝节,又没说饿了不能抓个人解饥。小子今天在人类面前折辱咱们,传了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这口气兄弟几个谁咽得下?再说了将他抓来是大伙儿一致同意的。这事儿你不说我不说,主子如何得知?”贪狼嘴巴上骂完,仍觉得不忿气,暗地里还要叨念:这臭虫胆小怕事,办起事来畏首畏尾,在主子面前邀功拍马屁的功夫倒是不输给别人!   “好了,你们俩别吵!小娃儿好管闲事阻挠咱们,现在狐精也不知跑哪儿去了,若抓不到狐精,主子定不轻饶。这笔账是一定要算的!吃了便吃了罢,速速解决好去干正事——追着那狐狸到这地方之时,我便一早在渭城方圆百里下了结界,虽然拦他不住,但如果狐精越过了结界我可感知得到。目前他还在咱们结界的范围内!”   此言一出,众妖精神都为一振,纷纷赞同。   贪狼急性子,凶狠残暴,叫道:“哈哈哈——这么个小娃儿实在是不够塞牙缝,权当作点心了!且让我贪狼来开第一刀!咱拿走最美味的心肝了!”说着一双利爪就往倒在地上的太昊抓去!   “住手——!!”   随着一声叫喊,火蛇飞窜而来,未待贪狼反应过来已逼到了面门,贪狼躲避不及,被灼得嚎叫一声,狼狈滚地以扑灭被烧着的衣衫毛发。   众妖循声望去,见是萧楚远远奔近来,皆面露喜色——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虎汉眼明手快,一把纠住太昊的衣襟,轻轻松松将他提起,另一手成爪状扣住了太昊的咽喉。   这当口,太昊不得已也要睁眼了,所有力气像是被抽了干净,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眼睛跟嘴巴。   “你们这群卑鄙无耻的妖怪……对我下了什么毒!”发声无碍,却仍显有气无力。   “小子,现在才知道怕了?”一边的蛇妖眯着眼睛,口吐红信,呵呵笑道,“放心,这次我用的毒粉只是为了让你老实点,不会要你的命的——毕竟要吃的食物被毒死的话……呵呵呵……”   那边萧楚紧张得瞪圆了眼睛,无奈太昊的脖子被捏在虎妖手中,刻下他中了毒动弹不得,只要虎妖手上稍微用些力气,折断他的脖子如此轻而易举。   “你们要的是我,快放了他!”萧楚大声道,“狂夜澜不是要你们抓我回去麽,跟那个凡人毫无干系,放了他,我跟你们走。”   萧楚将手背在身后,手掌一翻,便现出一团小小火焰来。他心里没底,以自己如今的法力,一对一或许可以应付,然而对方有十二人!   古大哥还在他们手上……萧楚不知道自己可以拖得了多久,这场没有胜算的仗为何要来,他也不清楚,在脑子想清楚之前,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追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古大哥也许会被杀死,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慌乱起来。   众妖笑得猖狂,虎汉道:“萧楚!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你以为自己有本钱跟咱们谈条件?莫要笑死人了!主子命我等将你带回去,可没限定是死是活!识相的,便乖乖将‘凶邪’交出来,咱们可保你一个全身去见主子——若敢说个不字,可别怪俺手下不留情!”   萧楚面色一僵,显而易见的紧张看在众妖眼里,虽有些意外他竟会如此重视这个刚刚才认识的人类,然而又怎会放过这一抓在他们手里的弱点?   “楚楚别管我,你快走!”太昊喊道,“即便是你任他们摆布,你真相信这些妖魔会言而有信,放过你我?”   贪狼被火烧焦了大片毛发,正在气头上无处发泄,当头就给了太昊一个大耳刮子,嘶吼道:“奶奶的臭小子!这儿轮到你说话了麽!”   喉头还扣在虎妖手中,贪狼那巴掌下手用劲之大,将太昊的头打歪到了一边去,太昊只觉一口气顺不上来,咳了几声。   牙齿咬破了嘴角,一缕鲜红沿着下巴缓缓流下,血腥味引得众妖蠢蠢欲动。   萧楚看着太昊挨打,脸上很快红肿起数道血印,火气就泛了上来。   太昊狠狠瞪着贪狼毫不示弱,贪狼呲牙咧嘴,“唉呀!小子还是把硬骨头啊?看来不好好教训教训你,你就不懂得求饶二字如何写了!”语毕扬起手,尖锐的爪子泛着寒芒,眼看又要打下来。   “叫你们住手,没长耳朵麽!”   眼看贪狼的毒爪就要抓上太昊的胸口,千钧一发的关头,听得萧楚忍无可忍地大叫出声:“你们听好了!小爷可没那么笨,把凶邪那么大的家伙随时带在身上!小爷把它放在了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什么!”众妖忙道,“你把宝贝藏哪儿去了?!”   “咳……楚楚,别让他们得逞!”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圈,萧楚勾起了嘴角,“古大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说,“你们都当小爷我是傻瓜,萧楚怎会无备而来,当真是活腻了送死麽?凶邪不在我这里,我交给别人保管了。若是天亮之前没见到我与古大哥安然回去,狂夜澜将永远不会得知他那宝贝凶邪的下落!”   一番话成功令众妖乱了阵脚,萧楚确实两袖清风而来,得意的神色全不似做假。众妖交换眼色,小狐狸有多狡猾他们很清楚,若真失去了凶邪的下落,他们便是提头回去见主子也无法交待啊!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主子的宝贝万不能有什么差池。虎汉一番思量,道:“狐精!少跟爷们耍花样!你到底将凶邪交给谁了!”   诡计得逞,萧楚嘿嘿一笑,勾勾手指道:“你放了古大哥,小爷便告诉你们凶邪在何人之手!”   “萧楚,你竟敢跟咱们谈条件?”贪狼咬牙切齿,目眦尽裂的模样很是骇人,“虎汉,萧楚诡计多端,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语所欺骗!咱们何必跟他客气,先宰了这小子,再收拾狐精,到时不怕他不讲!”   萧楚听他所言,心中一跳,面上却仍是维持冷静神色,笑道:“不信我?没问题,若诸位真是打算让狂夜澜此生再见不到凶邪,大可试试。”一着错,满盘皆落索的道理萧楚晓得,这关头若是显出一丝心虚慌乱的迹象,自己跟古大哥的下场就难说了!   虎汉沉吟须臾,道:“狐精,俺暂且信你。你偷走凶邪在先,耍赖要挟我等在后,主子的脾气你我都晓得,若磨光了主子的耐性,到时领命来捉拿你的可就不再是咱们这些小角色了——你必讨不了半分好处!”   眯起眼,萧楚自然明白他所说的句句是真。少年仰起下巴微微一笑,心思却千回百转,当务之急乃是保住古大哥与自己的小命,得以安全离去,以后的事,只好留待以后再来解决罢!   “好小子,俺看你是有恃无恐便撒起野来了!”   猛地虎妖目内凶光暴射,冷笑数声,只听得肌肉骨骼断裂之声,竟是生生将太昊的左臂扯了下来——!!   “啊——!!”   太昊亲眼看着自己的一条手臂跟身体分了家,只觉视野内血红一片,于钻心剧痛之下晕了过去。   萧楚则是被吓得呆了,鲜血不住从被撕裂的肩臂断口涌出,染红了太昊的大片衣衫。少年失了一臂,被虎妖提在手里就似残破的玩偶,生死未卜。那触目惊心的红,形容凄惨叫人不忍再看。   虎汉扬手,只见空中一道血色弧度,那截断臂便抛在了萧楚面前,温热的肢体仍在抽搐。   萧楚骇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抬头望去众妖面上皆挂着讽刺的笑意,他知道仅在一瞬间情势便又倒转过来了,不由得心下一黯——完了!   果然见虎汉大笑起来,嚣狂无比,抓住了太昊另一只手臂作势又要撕扯,吼道:“狐狸精!俺再问你一次,凶邪究竟是在何人手中?”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机会只有一次,可别怪他心狠手辣!   “别!!”脸色刷地煞白,萧楚大感惶然,连忙出声阻止,额际已是冷汗涔涔,“别!我说便是、说便是了!”   “哼!你若是早些识相,小娃娃何必白白受这皮肉之苦?”虎汉冷笑道,“谁?快说!”说话间手中又使了几分劲,拉直了少年另外一臂以作威胁。   「没办法,少不得要把那没良心的男人拉下水!」   萧楚心思疾转,又是气愤又是焦急。他恼恨那白衣男人,明明有能力对付这些家伙,为何直到现在还没有来!明明……那么重视他!   难道——他当真如此冷血,眼看古大哥任人宰割,命悬一线,他仍是无动于衷麽?!   哼,那人没心没肺,他就偏要迫他出手!   “凶邪——凶邪我交给与古大哥一起的那个白衣人了!刻下他正在落霞客栈里等我们的消息,若信不过我,你们可以让几个人去找他!”   一妖凑到虎汉耳边道:“狐精这么一说,我倒记得了,今儿个臭小子身边确实有个白衣白帽的男人……刻下这小子在咱们手里,量他也不敢说谎,不如就让我们几个去客栈看看,狐精事小,主子的宝贝事大啊。反正狐精和这小子无力反抗,若他说的是假话,咱们也不怕他跑得掉。”   微一思量,虎汉亦觉言之有理,“好,贪狼、寒蛇妖,你们二人前去渭城瞧瞧虚实。若遇反抗,不必顾忌,杀了便是。俺要见到凶邪跟着你们一块回来,明白麽!”   二妖得令,纵身去了。   “横竖我也跑不掉,而且凶邪的下落也告诉你们了!虎妖,你也该放开古大哥了罢!”萧楚愤愤不平地嚷,心想只能盼望那两个家伙将白衣男人逼出来,自己与古大哥便还有一线生机。   若不……   萧楚晓得,这一着,已是将他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白衣人身上。   “嘿嘿,臭小子流了这么多血,活不活得了还是未知之数——还你便还你罢!”   虎汉哈哈大笑,将太昊轻轻一推,少年的身子就像被扯断了线的木偶般往前倒去。萧楚赶忙上去扶住,只觉太昊周身冰冷,气息微弱,几乎是个死人了。   “古大哥……古大哥!”萧楚撕下衣摆将太昊的伤口紧紧包住,奈何断面过大,血像是止不住地往外冒,顷刻便将布条染得鲜红!   任萧楚如何呼唤,太昊双目紧闭,毫无回应,失血过多令他面色惨白如纸。萧楚看他这般模样,眼眶一阵发酸,视线被蒙蒙水雾所模糊,怀中的脸也看不清了。   ——天,他伤重如斯,都是自己连累了古大哥啊!   晶莹泪滴落在太昊唇边,湿润了苍白的唇瓣。   萧楚揽着太昊默默垂泪,殊不知虎妖手里的金边大刀已然高高举起。   “娘们儿似的哭哭啼啼,你这狐狸精男人勾引得多了,还记得自己是男人不是了?”刀刃照着萧楚低垂的脑袋落下,于半空划出一道金色光芒,虎汉狠狠道:“凶邪下落既已得知,留你何用!俺这便成全你们这对小情人,到地府团聚去罢——”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拾 凶邪之章 • 傀儡戏]   金边大刀寒忙闪烁,呼啸着往二人劈下,眨眼间已到萧楚的脑袋仅半分距离开外,可谓险到了十二分的关头,不知从何处飞出半截枯树枝,“当”一声刺耳锐响,竟是生生将虎汉一把大刀格了开去。   仅一段枯枝,隐含其中的力道却那般巨大,硬是将身形巨硕的虎妖逼到两三步开外。   兵器尚未脱手,握刀的手却已被震得虎口发麻、手臂微微颤抖。虎汉心下骇然,抬首于四下里张望,暴喝道:“哪个不知死的混账放的暗器!给老子出来!!”   密林深处,一道人影不动声色,于众妖发觉到之前迅速隐入黑暗之中,下一瞬已被茂密竹影完美遮掩了踪迹。   喊了半天没有动静,怒火便烧了起来。虎汉正待查探,远远传来寒蛇妖的叫嚷,把他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不得了、不得了了啊——兄弟们!不得了了啊!!”   众妖循声望去,见是寒蛇妖飞奔回来,满面惊恐、狼狈不堪的模样,大声疾呼不妙。虎汉迎上去,喝道:“寒蛇妖,你不是跟贪狼去了渭城麽?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贪狼呢?凶邪呢!”   那蛇妖像是受了莫大的刺激,本来就青白的脸色刻下看来更是比鬼还要可怖,一路大呼小叫着奔近前来。   “别鬼叫了,快说发生何事,竟慌张成这样!”众妖顾不上萧楚二人,忙围了过去,拉住寒蛇妖连珠炮似的发问。   寒蛇妖惊恐莫名,浑身不住颤抖,双眼瞪如铜铃,除了不停叨念“不得了了”,竟然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众妖安抚一阵,蛇妖那口气才总算是缓了过来,颤颤开了口道:   “真是……真是好可怕啊!那个白衣人!天啊……从没有见过那么可怕的妖怪!方才我和贪狼在路上就见到远远的一道白影往这边过来,我们都以为那就是萧楚所说的那人,正打算杀过去将那人抓了回来……哪知、哪知……”   说到此处,蛇妖顿了顿,咽下一口唾沫才继续说:“贪狼性急,冲到我面前去了……然后……然后就是一道好强好强的压迫感向我们冲击而来……太可怕了!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何事,只觉那‘杀气’之强烈,便震得我站也站不住,从树头直摔到地上。”   “待我爬坐起来,才发现、才发现那白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话还未讲完,寒蛇妖已抖得好似筛糠,虎汉一把按住他的双肩,急急问道:“你莫慌啊!贪狼到底怎么样了?那白衣人是何方神圣?”   蛇妖混沌的双瞳好不容易又找准了聚焦,显然至今惊魂未定,道:“我吓了好大一跳啊,那白衣人静静站在我面前,也不说话,我看到他左手里都是血,捏了一颗小珠子……他对我冷笑……我才猛然发觉,那珠子,便是贪狼的妖灵珠啊!!贪狼——贪狼——已成了一团肉酱,血肉皮骨飞溅得到处都是啊!!不敢置信,贪狼……仅仅在一霎那间——!那人……那人绝对不是人类!太可怕了!手段简直比妖魔还要毒辣,就像、就像没有感情般!”   众妖听他如此形容,面面相觑,不禁都惊惶起来。   “那人、那人是什么妖魔……贪狼在大伙儿中间已算数一数二的好手……竟……”   “凶邪在他手中……咱们有命拿麽……”   “这下该如何是好?是不是……先回去禀告主子,待主子定夺比较好罢?!”   寒蛇妖叫道:“那白衣鬼往这边来了!他肯定是来救狐精和这人类的——虎汉,你废了小子一条手臂,白衣鬼不会放过你!我看咱们还是快逃命罢!!”   “都给老子住口——!”虎汉一声大吼成功止住了众妖慌乱的争论,“你们这群胆小懦弱的家伙别吵吵嚷嚷的!拿不回凶邪,咱们就这么空手回去复命——同样是死!何况连白衣人的面都还没见到,就自乱了阵脚,未免太可笑!对方只有一个人,咱们这还有十一个!俺就不信他真的那么强,能以一敌十?再说咱们还有狐精跟小娃儿在手里!怕他什么!”   语毕,转回头来向蛇妖道:“寒蛇妖,你也莫慌,贪狼那家伙会败也是因为他轻敌所致。咱们兄弟十一个齐心合力,怎可能奈何不了他!咱们要为贪狼报仇,拿回凶邪!”   寒蛇妖脑袋低垂,突然喃喃道:“报仇……对啊,深仇岂可不报……就不知,哪一边才是冤大头了?”   “什么?”虎汉疑惑,追问道,“寒蛇妖,你怎么了?”   话未说完,已在句末变了调,只闻一声利物穿透血肉的闷响,虎妖双目圆睁,脸色刷白,惊诧与不敢置信写在那上面,死死盯住面前本应是同伴的人。   ——利爪透胸而过,浓黑鲜血争先恐后地喷溅而出,染红了脚下土地,散发出妖魔特有的腥臭,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寒蛇妖……你……你做什么……”   虎汉这最后一句话没能说完,庞大身躯便仿佛被一股力量抛出,直直往后飞去,越过萧楚二人方落地,仍滑出了数丈开外才停得下来,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血液慢慢在他身下形成一洼黑红水泊。   萧楚与众妖一般惊骇,看着地上被虎妖身躯拖出的一道浅浅沟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   再开口时,那声音已不是蛇妖原本尖细难听的嘶哑,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磁性,缓缓道:“下等妖物,你还没资格弄脏本帝的衣袍。”   “天!虎汉死了——寒蛇妖,你反了不是!”   众妖回过头出声质问,猛然惊觉站在那儿的已不再是形容猥琐的妖类。   白衣黑发在斑驳竹影之中交织成一幅叫人窒息的画卷,那般风华无双,却无处不透着诡异的艳丽与完美。   众目注视之下,神帝勾勒出浅浅微笑,不带一丝温度的表情,不过是静静站着,已让众妖——包括萧楚在内,只觉冷汗浸湿了背后衣衫,于萧萧瑟瑟的夜风中刺骨的寒。   从没有过如此感觉,白衣男人身上的气息,既神圣又魔魅,调和而成为独属于这人,令人生寒的绝艳。头脑里只有一个念头——逃——有多远逃多远!   这个人肯定会杀了他们,他有那个能力!   但是,双腿就似被钉在地上,半分动弹不得!   白衣鬼一个翻手,掌心便浮起三颗淡绿色,鸽蛋大小的珠子来,泛着温润的光华。众妖一看,登时表情也扭曲了。   “真抱歉,我不是寒蛇妖呢。”天瞾笑道,“那蛇精的妖灵珠,连同一头不自量力的狗奴才体内的那颗……一块被我拿出来了。这么低微的道行,吃了下肚嘛,反污了本帝修为,传出去别人要笑话我饥不择食——”   说着就见白衣男人手里现出一团金色火焰,瞬间吞没了三颗妖灵珠,可怜三妖近千年修为,今朝俱毁于一旦,最后连灰都没有剩下——怪便怪,千不该万不该,他们偏惹上了绝不能惹的主儿。   “你——你怎么现在才来啊!”萧楚小心翼翼护着昏死过去的太昊,用灵力给他的伤口止了血,瞪着天瞾满脸嗔怪,“古大哥他……一条手臂都没了!你才舍得出现!”   惊愕之余是松了一口气的窃喜,萧楚暗暗道:就知道他不会不管古大哥的!嘴巴上说得那般冷漠,这不还是来了?   天瞾慢悠悠往他这瞟了一眼,便扔出句气死人的话:   “我早就在这儿了。”   “什么……?!”萧楚愣了会才反应过来白衣男人说了什么,当下怒发冲冠,大吼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天瞾笑眯眯看着少年横眉竖目,仿若一只发怒的小兽,语气倒仍是极之悠然自得:“什么时候……以我的速度,大可在你赶到之前已将这班杂碎收拾掉,不过我对你到底偷了狂夜澜什么宝贝感兴趣的很,就悄悄跟在你后头来了嘛。”狼妖与蛇精,是他追上去,在半路截下来的,又恐怕虎妖会对小狐狸不利,已是用了最快的速度干掉二妖赶回来,若非它是太昊那般看重的第一个“朋友”,这小妖怪是生是死与他何干!他还有什么不满的?   萧楚翻翻白眼,快要被这人给气死了——就为了那样的目的,他躲在一边眼睁睁看着古大哥被虎妖卸下一臂,居然还能够以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出现?!   如此一想,萧楚越来越搞不懂这白衣男人了。他到底在想什么?难道其实他很重视古大哥,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看法——?   这人……真是没有一丝情感的麽?   愤怒之下,萧楚为古大哥不值,他愈发觉得天瞾就像个人偶,微笑的外表美丽绝伦,却没有生气,没有灵魂,没有心。   萧楚不明白,古大哥为何就如此执着于他?一个漂亮人偶,有什么好?   无边的黑犹如他的长发,暗夜深处静寂无声,冷漠得令人恐惧。   “你们滚吧,我懒得大开杀戒……”天瞾的声音于寂静空旷的竹林中回响,“不过呢,我这人喜怒无常,说不准下一秒就会改变主意啰?”   脚下的禁锢瞬间解了去,众妖猛然醒悟,拔腿便跑,鬼叫着四下窜逃,顷刻间走得干净。   “回去告诉狂夜澜,他想要凶邪,有本事就亲自来找我!”天瞾很开心似的大笑起来,“真是一点自尊都没有,丢尽妖物的脸面!竟然养了这么一批没用的手下,他们的蠢主子是没长眼睛还是怎么了?”   “别管他们啦!你快来看看古大哥的伤势啊,他昏迷不醒,流了好多血!”萧楚在一边拧着眉头直叫嚷。   天瞾回头来看他,倒在萧楚怀中的少年面色苍白,毫无血色。   “你很关心小昊儿嘛,”天瞾上下打量的目光几分轻佻,“将这无辜的孩子害成这样,还要怪我出手太晚?萧公子,你怎么不想想一切可都是阁下惹出来的祸端,自己解决不了,更连累别人,把我跟小昊儿也扯进来趟这浑水……你知道若是小昊儿被伤了,我断不会放过那‘狂夜澜’……这借刀杀人之计实在妙极!萧公子好深的心机啊——”   白衣男人的视线就如无形的剑刃,刺得萧楚如坐针毡,不自在到了极点,又听得他全不在意太昊伤势反而妄自揣测讽刺自己的用心,当即大声辩驳道:“我哪有那样想过!拜托你不要老是那么疑神疑鬼的好不好!这世上你除了自己还信得过谁?你再不管古大哥,他就真的要死了!”   天瞾面无表情,沉吟片刻,走到萧楚面前蹲下,又笑道:“小狐狸,这世上我谁也不信,知道麽?包括我自己。”   “你……?”   白衣男人完美的脸上找不出一丝破绽,他的表情就像面具,遮掩了所有的情绪变化。   神帝没有再说话,伸出一只手抚上太昊的额头,便泛出金色光芒来,映得天瞾的金瞳火焰般耀眼。   萧楚瞪着眼睛,眼看着自己怀中温热的躯体竟化成了一个小小泥人跌落于腿上,再抬眼望去,一条泥捏的手臂赫然躺在那边,此时萧楚心下的意外与震惊自不必提。   天瞾似笑非笑地拿起小泥人,轻轻一握,泥人即化为碎末,黄土粉末中露出一根黑发来。天瞾捏着那根头发在呆怔的少年眼前晃了晃,终于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萧楚瞠目结舌,似乎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   “古大哥、古大哥呢?!”   天瞾撇了撇嘴,那神情倒有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气。   “小昊儿?他在自己床上睡得正香呢。”   什么——他说什么?   萧楚低头,小泥人在地上散落成大大小小的碎末,天瞾动动手指,手中黑发即刻化为灰烬,再无踪影。   少年指指泥人的残骸,呆呆问:“那这个……”   “刚才那些家伙们虽不够资格让我放在眼里,到底仍是妖类,本性凶恶残忍,我怎么可能让小昊儿以身犯险。”天瞾说,“匆匆忙忙做的泥偶,不怎么漂亮呢,不过将就罢。反正我的目的已达到了。”   “啊——!!”萧楚如梦初醒,跳了起来大叫道,“原来你骗我!”该死的狡猾男人,一个埋了古大哥头发的小泥人,就那样骗过了包括自己在内,所有的人啊——难怪他总是那副老神在在、爱理不理的姿态!   “我施了点小手段,让小昊儿睡得极沉,并隐藏了他的气息,才能确保就算我不在,那些家伙也找不到他啊。用脑子想想,不就清楚了麽?”   “不讽刺我,你就浑身不自在麽?”少年没好气地瞪上去,毫不示弱。得知太昊安然无恙,心里还是禁不住的兴奋起来。   话又说回来了……这么说,当时古大哥确实睡在那张床上了!   “我就说嘛,你怎会那么冷血……”萧楚咬咬下唇,犹豫再三还是道出了心底疑问:“那个……你……是知道的罢?古大哥他对你……”   天瞾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我与小昊儿同睡一床,你觉得心里不舒服了?”   “我、我哪有!”白嫩的脸颊飞上粉色,端丽已极。   “你害羞什么?在意,就老实承认了罢。再过些年,我家小昊儿必定是个俊冠天下的美男子,到时不知要惹来多少芳心暗醉了。”说着天瞾呵呵笑了,“也许在他这一世,都不会得知我到底是什么人罢,小昊儿毕竟只是凡人啊……他有权利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走完他属于凡人的生命。”   萧楚忙问:“怎么古大哥不知道你是——”是什么,萧楚自己也说不下去了,他究竟是仙?抑或是魔?少年仍下不了决断。   轻轻拂袖,拭去白衣上沾染的尘土,天瞾脸上没有笑容。   “他始终……只是个人类。”   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看似悠然清浅,却隐含了这太多太多。   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涩情感……隐隐的决绝。   萧楚不语,只觉得空气因他这一句话而沉重。   “好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也不关小昊儿的事。”天瞾一双金瞳眯起,萧楚立即嗅到了危险的气息,还未作出反应,喉咙已被天瞾扣住,压迫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迎上少年惊诧莫名的视线,天瞾冷冷地笑。   “小子,不要以为我来是专程为了救你,”他说,“也不要以为我不会杀你。我天瞾帝君,从来就不是个大慈大悲的‘仙人’——”   「天瞾帝君?他就是那个仙界五帝之一、半妖半仙的天瞾帝君?!」   仿佛能看穿他的想法,神帝挑了挑眉。   “很意外?第一次见到本帝这样的半妖麽——乖乖听话还可活命,你不会那么蠢罢?本帝只给你一次机会……”   天瞾一字一顿,吐字清晰:   “凶邪在哪里?给我交出来。”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拾壹 凶邪之章 • 圣殿]   面对比自己强大不知多少的上界神帝,萧楚知道,此时还耍小聪明与自寻死路无异——何况自己的小命在他眼里大概连尘土都比不上。   萧楚渐感呼吸困难,脸蛋涨得通红,他抡起拳头敲着天瞾手臂哑声道:“你、你这般掐着我……我怎么说!”   挑挑眉,天瞾放开了钳制,少年便像泄了气的球般软了下去,跌坐在地上猛咳。   “带我去凶邪的所在罢。”神帝孤傲的姿态居高临下,淡淡道,“为你自己好,莫要再妄想耍什么手段——你那点小心思,在本帝眼里就有如儿戏般可笑。”   少年且咳且喘,翻起三白眼恨恨看上去,天瞾反倒很有趣似的扬起了笑。   ※※※※※※   竹林后的山林一名曰莺央岭,岭中草木异常茂密,传说山中有神灵守护,生人勿近,倘若冒犯了守岭的仙人必遭天谴,渭城一带百姓是绝不敢靠近的。莺央岭白天看去已是阴森森一片,时不时回响的兽鸟鸣叫似凄似悲,如泣如诉,直叫人不寒而栗。   平地里拔起一道山壁陡峭光滑,宛若刀削,可谓鬼斧神工。山壁之下的一个大洞深暗不见低,好似野兽张大的嘴,在静静等待猎物上钩。   褐、白两道人影自半空翩然落下,正是萧楚与天瞾。   萧楚满面的不情愿,樱色双唇撇得老高,扬了扬下巴道:“喏,就在里边了。”   “萧公子,你不是笨蛋,凶邪那样的神器你怎么可能如此随便扔在山洞里?恐怕这看似平凡无奇的山洞里另有洞天罢?”天瞾好整以暇地笑,然而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如果有什么机关,我可不就要吃亏了。你先走,带本帝进去。”话说到最后一句,已带上了威胁意味。   男人的意思是让他别想耍花样,再明了不过。萧楚恨恨咬牙,暗道:哪两个成了仙还不满足的家伙,生了这比妖精还狡猾多疑的神仙!   恨也恨了,恼也恼了,终究他还是斗不过这白衣鬼的。   少年鼓起腮帮子,走进洞内,里面阴冷非常,伸手不见五指。萧楚依凭记忆,双手在湿冷岩壁上摸索,边道:“确实别有洞天,这地方我也是偶然间发现的。里头有条暗道。”   天瞾不语,微微的风流过,拂起颊边一缕细发。   看来小狐狸没有说谎呢……量他也没那个胆子。   循着那缕微风飘来的方向,天瞾已经得知萧楚所谓的暗道的方位,少年还伏在墙壁上瞎子般东摸西摸。天瞾不动声色,云袖轻扬,萧楚只觉得一道灵力冲过,犹如火焰般吹起灼烫的热流,当初费了萧楚九牛二虎之力才挪来阻隔暗道的巨石,转眼间便化作了天地间茫茫尘埃,纷纷扬扬飘散在空气里。   萧楚看得呆了,不知天瞾此举是纯粹在炫耀他的灵力,还是隐晦的警告。   “你说的暗道,就是这个麽?”天瞾微微笑道,打个响指,应声出现的火焰照亮了洞内景致,一条能容纳两人并肩而行的甬道赫然呈现眼前。   “呀,是了。”萧楚回过神来,突如其来的火光刺眼的很,他不适地眯起眼,扁扁嘴,闪身钻了进去。   “让我来猜猜,你为何要偷走凶邪罢……”   金色火团悠悠飘在二人之前,将昏暗的甬道映得通亮。天瞾跟在萧楚身后,轻松自在,倒像是来此地游玩般,不时四下打量。   萧楚不言不语,闷着头只顾走,天瞾也不理他,自言自语似的:   “也是啊……你知道‘三界第一煅铸师’麽?那人乃是旷古难寻的煅造奇才,凡是他打造出来的兵器,无一不完美得犹过神器,被世人奉为珍宝。不论仙者抑或妖魔,皆以能拥有出自那煅铸师之手的武器做佩兵为傲……还曾发生过为了争夺一把由那煅造师炼铸的稀世魔剑,牵扯了众多妖仙,最终血流成河的惨剧,他们宁可舍命也要强夺,原因便是那把剑出世之时,惊动了三界的强大力量。那剑,是活的。”   “那痴汉……为了煅造那把魔剑,竟连以身殉剑这般蠢事也做得出来。”天瞾说着,一丝无奈惋惜融入了话语中,“剑里封了铸剑师的魂魄,自然有自己的思想意志,他灵魂深处的那股执念强烈得令人生惧。一把剑,魔性却那般炽烈,想驾驭它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啊!”   萧楚疑惑地回过头来,天瞾没有看他,低垂的羽睫遮蔽了他的眼神,萧楚的影子投在天瞾脸上,他没法仔细看清天瞾的表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天瞾哼了一声。   “你不是知道的麽,那把剑,便叫做凶邪。”   ※※※※※※   道路前方渐渐光亮,看来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阔,狭窄通道另一端的景象,大出乎天瞾的预料。   入眼的乃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堂,恢宏大气浑然一体,然而却不难看出此处存在的年代之久远。多处石雕已成残垣断壁,十六根五六人方能环抱的粗大石柱金虬盘绕,断裂倒塌了五座,剩余十一柱仍支撑着头顶上巨大的半圆拱顶。   绕柱而上的盘虬栩栩若生,张牙舞爪很是凶猛。殿内大大小小的天龙刻了十数条,或石雕,或以汉白玉所刻,所有的雕龙双眼均嵌入了鸭蛋大小的夜明珠,月色般的光芒温润而耀眼,炫得满堂生辉。   若他没有猜错,此处应是凡人用以供奉、膜拜神灵而建的圣殿。至于是何人而建、何时而建,则已不可考。   十六根石柱排列整齐,中间一条宽阔大道,祭台高高矗立于圣殿尽头,一座金雕的神像人身蛇尾,头戴金冠,手握神器,袍袂翻飞,衣饰华贵无比。蛇尾上的鳞片乃是用成千上万薄如蝉翼的小金片镶嵌而成,神像双眸嵌了真正的黑耀石,每一条衣袍的褶皱、每一丝细发皆精雕细琢,仪态庄严神圣,叫人不敢冒犯亵渎。那雕像如此逼真,好似随时会活过来。   萧楚“啊”地惊叫出声,被十二妖追着躲来此处,甚为匆忙,藏了凶邪便跑了出去,都没有细细看过祭台上的神像,此刻看去,确实被吓了好大一跳。   神像的姿态,宛然便是太昊成年后的模样,眉、眼、鼻、唇,皆相像到了极致。   不同的,除了年龄,就只有雕像给人的神祈般的庄重威严感。   不过古大哥此时还睡在客栈的房间里呢——“古大哥?!”不由得道出心中惊讶,看看神像,又转过头来看看身边的天瞾,目瞪口呆的模样,“脸……这座雕像的脸,怎会那么像古大哥?!这雕像刻的是什么人?”   天瞾静静盯着神像看了许久,突然冷笑出声。   “真不明白这些凡人啊。伏羲,你这混账就那么好?凡人瞎了眼麽,所有人都瞎了眼了!”   这番话听得萧楚满头雾水,他不明白喜怒无常的天瞾,话里那般深刻的恨意又是为了什么。   “他就是伏羲?”三皇之首的人王伏羲,就连仙界之尊·帝释天皇也要对其敬让几分的东方帝,伏羲?   萧楚呆呆抬首瞻仰,不知是否由于神像的脸与古大哥极为相似的缘故,他感到自己对“伏羲”有一股很熟悉的亲切感觉,隐隐地在心底泛起来。   “他是谁有什么所谓!”天瞾突然就发起火来,黑口黑面,纠起少年的衣襟道:“本帝可不是跟你来膜拜这个混账的雕像的!凶邪到底在哪,这鬼地方根本没有它的‘气’!”   天瞾的口气,似乎对凶邪十分了解,萧楚愣了下,像是这才猛然想起凶邪的事,连忙挣开天瞾四下里寻找起来。   “——不见了?!”萧楚大叫起来,显然亦是惊异非常,“天,怎会不见的!我明明放在神像后边的!!不可能会有人发现这地方啊?!”   少年又气又急,焦头烂额的模样不似做作,天瞾拧着眉头道:“你确定当时没有人跟在你后面来到这里?”   “当然啊!凶邪可是我费尽心思才从狂夜澜那儿偷出来的,自然决不敢大意!为了避开十二妖的追击,我可是特地迂回绕路绕了三天才躲到刚才我们进来的那个洞内,又发现了这座神殿。而且之后我在周围确认好很多遍了,没有人追来的!”萧楚咬着下唇,狠狠一跺脚,咬牙切齿地道,“混蛋!肯定是狂夜澜派了别的人来拿走凶邪了——他怎可能信得过十二妖那些废物,他们不过是用来绊住我的障眼法罢了!”   想了想,愈觉得怒不可遏,萧楚几乎要跳脚了。   “可恶、可恶、可恶!!小爷好不容易冒着生命危险夺来的宝贝,就这样被拿回去了!狂夜澜那个老狐狸!!”   狂夜澜……不是狐狸罢?   神帝好笑地摇摇头,少年一口一个“老狐狸”恨不得将狂夜澜咒死,似乎倒忘了他自己才是不折不扣的狐精。   蓦地,天瞾神色一凛,暗道声“糟糕”,抽身便走。   萧楚随即追出去,天瞾施御风雨之术,疾行如电,萧楚跟的甚为辛苦,嚷道:“你怎么啦?走那么急!”   “小昊儿出事了。”天瞾仍旧不冷不热,却藏不住眉间深锁的担忧之色,口气较之往常亦冷了好几度。   萧楚也是一惊:“什么!”   “有人闯了我的结界。”   “谁?”   天瞾没好气白他一眼:“问你自己啊!我怎么知道是谁!”   少年无言以对,只好闭嘴。   「小昊儿受了我的眠咒,若非我解咒,即便雷打他也不会醒,妖物来袭,他便是半点自保能力也无——」   天瞾只觉心乱如麻,满满的都是对太昊安危的焦心——本以为早已经忘记了在乎的人、在乎的心情,忘记了如何去在乎,然而,他什么时候起已经如此在意那个孩子了?   因为,那张脸?   他不知道!不知道!!   所以,在有这样的认知之后,心窝里熊熊燃烧起来的便是怒火。   他要宰了所有胆敢伤害太昊半条头发的家伙!   即使是狂夜澜,也没有资格动他天瞾的人!   ※※※※※※   为了不惊动凡人百姓,天瞾一早在客栈周围下了结界,落霞客栈的一切便停滞在了“静止”的时空里。不论楼屋如何被破坏都能够自动复原,结界里的人不会醒来,同样外头的人也完全听不到结界内的骚动,哪怕结界里边发生了天崩地裂的事也好。   结界的强弱乃是根据施术者本身的能力而定,施术者能与其所布下的结界互相感应。   天瞾远远将萧楚甩在后面,一路飞奔回来。落霞客栈一切如常,太昊房内,天瞾紧紧抓着床帐,直捏得指关节发白,只因那床上空空如也。   余温仍在,却已没有孩子踪影。   萧楚气喘吁吁从窗外钻进来,一眼便看到床上无人。天瞾背对着他站在那边,恨戾杀气充斥这小小房间,空气因畏惧他的怒气而微微震动,沉闷得叫人呼吸困难。萧楚只觉的心口突突直跳,一方面是担心他古大哥,另一方面则是……   “……人呢?”天瞾低低开了口,他的愤怒异常沉静,更显压迫已极。   这话,却不是冲着萧楚去的。   阴影中一声轻笑,传出把酥软娇媚的人声来:   “原来爷早知舞衣在此。这位爷,我家主子十分想见爷您,又怕爷冷硬心肠不肯当应,便命小女子前来迎接爷您过府一聚,顺便……先行请走了小少爷。主子吩咐了,爷要是想要回一个完完整整的小少爷,最好不要拒绝主子的邀请。”   边说着,就见一个身穿彩衣的妙龄女子从阴影中走出来,身姿曼妙婀娜,巴掌大的梨花脸蛋,一双含情目秋波横溢,顾盼之间神采飞扬,媚态万千。   萧楚看到她,脸也青了,脱口叫道:“蝶舞衣!是你!!”   女子朝他瞟了一眼,抿唇轻笑,端的是妖娆十分,她道:“萧楚,你竟敢冒犯主子大忌,盗走凶邪妄想据为己有……虽然如今凶邪已物归原主,但,主子亦不会饶过你,乖乖跟我回去领罚,或许你还有一线生机。”   顿了顿,又说:“本想亲手杀了你,我便可在主子面前立下一功——可惜我此次前来不是为了杀你。”   “凶邪果然是你们拿走了!”萧楚一口气咽不下去,火又涌上来,堵得心慌,仗着天瞾在身边,叫骂道:“蝶舞衣!你少小人得志,便不可一世起来了!若不是小爷的狐珠落在狂夜澜手里,我萧楚一千六百年修为的赤焰狐会怕了你这臭虫不成?”   蝶舞衣自认丽质天成,又是主子的得力心腹,任谁见了她也要奉承巴结几句,自尊比天高。如今当着一个白衣俊哥哥的面竟被萧楚骂成臭虫,是可忍,孰不可忍?   “狐精,我看你是活腻了!既如此,我便代主子送你去见你那日思夜想的好姐姐!”   美人当即露出狠毒凶相,毒爪直往萧楚这笨蛋面上抓来。   妖灵珠是精怪道行的凝聚体,没有妖灵珠,饶是有一身法力亦无用武之地。萧楚眼看女子的利爪朝自己挥来,指甲上的蓝色毒粉荧荧发光,可他看得见却躲不了——没有狐珠,身体的反应都跟不上思想。   呜乎哀哉!   萧楚反射性地紧紧闭上眼,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耳际闻得一声脆响,他睁眼,原是横里伸过来一只素白如雪的手,抓在女子腕部。   “这位爷……”蝶舞衣看是白衣美男,即便是全力一击轻易被化解,美人心下亦毫无怒意,随即拉开自认最媚最柔的笑容,顺势往天瞾怀里迎了过去。   “对了呢,小女子此次前来为的是给爷引路来着。那,爷的意思是?”   天瞾垂下视线看她,仅是一个浅浅的眼神,却成功令蝶舞衣浑身一僵。   那样的眼神看在女子眼中,竟是阴冷狠绝无比,明显的示警——不要靠近。   如此熟悉的眼神,视线相交的一霎那蝶舞衣脑海中闪过的是主子的脸——决绝的冷漠眼神,竟是那般相似。   就连沉静却令人无法忽视的杀气与存在感,亦让她时刻想起主子!   女子敛下笑容往旁边挪开一步,再不敢贸然亲近,无形间已存了对这男人的敬畏之意。   “领路罢。”冷到极点的声音。   “……是。”女子压下心中莫名的惊慌,复又笑道,“想必主子见到爷定会极欢喜罢,爷,请随舞衣来。”   天瞾不语,顺手拉过满脸不情不愿的萧楚后领。   ——狂夜澜,你不想跟我动手,便最好放聪明点不要伤了小昊儿!   本书由潇湘小说原创网首发,请勿转载!    [三界传说·天瞾篇 天上人间:其之拾贰 凶邪之章 • 狂夜澜]   自开天地以来,世分三界,其之所谓——   仙界。   人界。   幽冥界。   人类一直以来都认为三界指的是天地人,而他们不知道,处理生物死灵、安排轮回的地府,事实上归属仙界所管辖,乃是仙界的一部分。   各色妖物魔怪与幽魂野鬼并非同一性质的东西,妖魔,地府管不了。   多数妖魔来往于幽冥界与人间,他们的世界现实得残酷。适者生存,力量就代表一切。仙界之尊是天帝,帝释天·凌,同样的,妖魔也有王者——幽冥之尊,妖帝。   幽冥界的王座,从理论上来说谁都可以坐——只要拥有压倒一切的强大力量。要妖魔臣服,武力是唯一的方法。这个世界亦有阶级尊卑之分,幽冥界里,层层叠叠的贵胄阶级按力量之分,统治着黑暗世界。   皇族的血统向来尊贵,因为他们压到性的力量。   没有哪支贵族会跟皇族的人争王位,能者居之,这是妖帝选择继承人的规则,众多皇子皇女之中,只有一人能成为统治万千妖魔的至尊。代代相传,“妖帝”成了精怪心中最不可侵犯的强大象征。   身为生活在幽冥界权力漩涡中心的妖魔,最悲哀莫过于拥有一颗仁慈善良的心。六千年前幽冥皇宫发生过一次宫廷政变——这没什么稀奇,如果妖帝被废,那只不过证明了他没有能力保住自己的位子,不会有任何同情。   那次政变发生时,新的妖帝才刚继位三天,篡位夺权的,正是妖帝一母同胞的弟弟。混乱之中妖帝不知去向,弟弟如愿以偿坐上皇位,称哀帝。   哀帝的统治持续了近五千年,一千年前被废,终于步上兄长的后尘,兄弟俩最终结局是一样的,只是方式不同。   新的妖帝极年轻,他的灵力却有如无底深渊,令人生寒。   “狂王”,是妖魔们对他的无比尊敬与畏惧,艺术品般完美的脸,一双金银妖瞳是狂王与众不同的特征。没有人知道狂王的身份来历,但这并不影响他在臣子心中的地位。自太古以来统治幽冥界的皇族一夕之间被他族取代,原本的皇族其他人自然不服。   然而狂王的宝座至今仍稳稳当当,皆因他一句极浅极淡的“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所有想要趁机夺权、恢复皇族至尊地位的各路势力,最后都落得肉身湮灭、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是妖帝·狂夜澜。   幽冥界的主宰。   ※※※※※※   幽冥·无间深渊。   这里是幽冥第十九界,幽冥之地荒蛮恶劣,力量弱小的精怪无法适应下层世界的生活条件,只能居住在上层,魔力愈强,分布的地域愈往下延伸。可想而知,魔界最低层,便是妖魔贵族聚居地,亦是妖帝居住的皇城——子宫之所在。   昏黄的火光摇曳,随时都有可能熄灭,让这地方完全沉入黑暗深处。   各式刑具挂在墙上,或堆了一地,斑斑血迹混了锈蚀,何其触目惊心,当中一张摇摇欲坠的肮脏木桌,如豆火光在它们身后拉出狰狞黑影,不知多少冤魂封印其中。   墙壁永远都黏糊而湿漉,叫人不得不想,上边黏着的究竟是不是破碎的肉屑血块。寂静中细细听去,湿滑墙砖之下竟是血脉沉稳的鼓动。   空气里弥漫的是浓浓血腥与尸体腐败的臭味,刺鼻已极,令人几欲作呕。嘶哑呻吟、诡异的低笑私语、野兽般的嗥叫哭喊从火光照不到的深暗处传来,时而清晰,时而隐约,仿佛被诅咒的魂因找不到出口而徘徊,于耳畔回响不绝。   子宫的最下层,地牢,这鬼地方会让人发疯。   时冷时热的坚硬地砖将身体咯得生疼,太昊连自己何时被掳,关来此处到底过了多少个时辰也不清楚。迷迷糊糊恢复了些许意识,只觉得身上很冷,空气湿黏而沉闷,想要极力保持清醒,可是天瞾的眠咒让他的头脑昏昏沉沉、全身乏力,少年在时睡时醒中思考着自己的处境。   时间在这个炼狱般的空间里似乎已经失去意义,不知过了有多久,手脚才渐渐地恢复行动能力。   阴影遮蔽了太昊的身影,能动之后,他已四处查探了刻下自己的所在。兽骨般从地面生长出来的猩红色“栏杆”成了牢笼的栅栏——太昊靠在牢门四下打量周遭,很快得出了结论:看来自己被关进大牢了。   至于是哪里的大牢,他不知道,这地方不见天日,唯一的光明便是远处昏黄的灯火,虽然它根本照不了多远,总比伸手不见五指来的好。   这儿处处透着诡异,整个地牢像是处于某种生物的肚子里,墙壁、脚下虽然确实是砖块,然而却能听到到类似生物脉动的声响,时不时还能感受到体温般的暖意由砖块之下传来——如此骇人。第一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太昊还以为自己已经不明不白地死了,此刻身在阴曹地府里。   乖乖呆在牢里等人来救不是太昊的作风,可如果连门连锁都没有,便是想跑也没法子可用……太昊找了半天也没看见类似“门”的构造,惊异之下对于自己到底是如何被关进来的大感疑惑。   一根根歪曲坚硬的栏杆,摸上去还真像人——抑或是动物伸展出来的骨骼,太昊试探着叫了几声,除了仿佛回应在自己的鬼哭狼嚎渐强渐弱,连个鬼影也见不到。太昊看看自己手腕上沉重冰冷的铁铐,发泄似的往栏杆上砸,结果是白费力气。太昊再大胆,终究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少年,无可奈何之下,只好走到角落的干草堆上坐下。   “哼……让小爷知道是谁胆敢抓了我来,断不会轻易放过他!”太昊咬牙切齿,狠狠纠着身下的草秆子。   盯着黑暗发呆之际,蓦地一抹雪白无暇的身影浮现于脑海中,剑眉深锁,少年觉得心窝都疼了起来,喃喃念出那人的名字。   月仙……   「月仙知道我被抓了麽……此刻,他在哪里、做些什么呢?」这么久了,月仙肯定已经发现他不在房间里了,再不回去,月仙会到处找他,然后会生气、会担心的罢……   可是直到现在,半个人都没有见过,他连是谁将自己抓来、身在何处也搞不清楚,月仙又如何知晓?如何能来?   无尽黑暗中,孤独与无助伸展巨大的羽翼,朝他压下来,太昊缩起身子把脸埋入双膝间。就算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他还有师父,有许多师兄弟跟他打打闹闹地长大,所以他从没觉得自己孤独,师父圆寂了,他一个人踏上寻找爹娘的旅途,每天每天看着面前仿佛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想着这段旅途也许根本没有终点,没有结果,苍茫天地间好像只剩自己,那时候他第一次品尝了“孤独”的滋味。   直到遇见了月仙——他不止一次想过,月仙必定是上天垂怜他,而赐给他的谪仙。   只属于他一个人。   ……难道,就这样……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麽?   悲观的想法犹如一滴水,落入原本平静的心湖,虽然稍纵即逝,却留下了涟漪,一圈一圈扩大……   从来没有想过,与他的分离竟是那样令他惶恐,那样不安!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可以如此软弱,还什么都没有弄清楚,不能就这么就坐以待毙!”灵光一闪,少年逼回眼里泛起的水雾,漆黑双眸恢复清明,太昊伸手去摸自己的靴子,触及藏在靴内的匕首把柄,心中一阵狂喜。   「谢天谢地,没有被搜走!」太昊眼前出现一丝曙光,忙不迭把刀子抽了出来。这把匕首名唤“鱼肠”,是天瞾送给他的十二岁生辰礼物,比通常的匕首又要长出数寸——说是匕首,不若称其为短剑较恰当,可分金断石、削铁如泥,乃是一把不可多得的宝刀。太昊极喜欢,几年来一直带在身边。   太昊抬起鱼肠细细看去,白银的刀刃在微弱火光中泛着寒芒,还带着少年的体温。   听从月仙的指示将鱼肠置于靴内用以防身,不料还真派上用场了,月仙真是料事如神。不过话说回来,他记得自己吹了灯后合衣而卧,明明打醒了十二分精神仅闭上眼皮罢了,照理说习武之人若是集中了精神,不会轻易睡着啊……怎么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