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一见钟情吗?我,对你。”
一句话用低沉而温柔的男中音说出来,四周鲜花环绕,告白之人又是本城炙手可热的酷帅金龟一只,本该是相当令人动容的。奈何此地是医院高级病房,被告白的天瞾保持用手别扭地扶着置于膝上的水果盘,另一手捏住果肉正要往嘴里送的姿势。
一时画面仿佛被定格在这天荒地老的瞬间。
少年头脑里有片刻空白,回过神来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是否太想要从伏羲口中听到诸如此类的话语,抑或是脑袋被车子撞出了脑震荡所以产生了幻听?
如果真是幻听,这么明显的粉红色气氛又是怎么回事来?
“呃,呵呵……一见钟情啊……呵呵,这个,我、我今天牙还没刷呢……?这样啊……玄哥你真是,大清早就跟我开什么玩笑来——”干笑着放下手中的果肉,在病人服上胡乱擦拭,视线不知道放哪里好只得四处游移。
咬咬唇,试探地挑起眉,少年凑过来问:“我说,嗯……你认真的?”
男人笑而不答,但眼神不会骗人,聪明如天瞾又如何看不出龙玄那双无限接近黑色的蓝眸,不相上下的深邃、同样的温柔似水。要说伏羲的眼眸是深远无尽的夜空,那么龙玄便是那夜空下浩瀚无边的海洋吧!
天瞾微微发起怔来,觉得自己就要沉溺在这一汪深蓝之中——不,他不是伏羲!伏羲看着自己的眼神也是这般温柔,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他想要的爱情……
他垂下眼帘不去看龙玄,掩饰得很迅速,但男人没有漏掉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伤感,低下头笑了笑。
被饲主抛弃了麽……因为倔强的脾气不甘做先低头的那一方,心里怨愤而又留恋,他不知这些情绪都在年轻的脸上表露无遗了麽?
真是惹人怜爱的小东西,虽不知他之前的饲主是谁,不懂得好好珍惜这个宝物是他自己的过失——不要紧,上天既将这少年赐给他龙玄,那么从相遇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了天瞾应该由他来守护。
不可否认,他对那素未谋面的人——不管是男人抑或女人——产生了嫉妒的情感。
“吓到你了?”龙玄端起营业用微笑,抬手抚上少年柔羽般的发丝,“对不起,是我不该,突然之间对你说这种话。”
天瞾抬起头望上去,微挑的凤眼一瞬讶异,很快隐去了,又低下头,轻轻摇了摇。
“你不需要道歉。”
少年微微扬起嘴角,有点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身边的男人,他毫不掩饰的视线情深款款,就那样放在自己身上……明明不是很熟,明明,才见过几面……居然就可以目不斜视地对自己说出“一见钟情”——果然大人就是不同麽,想起学校的女生在跟他表白的时候,基本都是连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勇气都没有,听着一句句已经毫不新鲜的“我好喜欢天瞾同学,请你跟我交往好吗”,他能看到的只有女生红透的耳根与小部分脖子,整个头都已埋到胸前去。天瞾还很认真地思考过她们脑袋折成那样难道脖子不痛吗?
当然也有大胆外向的女孩子对他告白过,虽不会把头低下去跟鹌鹑似的,至少清秀的脸上仍是少不了害羞神色,反观这男人,坦坦荡荡,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害羞。
心里咯噔一下,等等!难不成现在害羞的一方,其实是自己?从来没有因为女生或者男生的告白而感到不好意思的自己,竟然因为他一句“一见钟情”就几乎乱了分寸?!
这可真是不得了了。
“天瞾。”
少年脸上忽而怔愣,忽而沉思,忽而疑惑,忽而又变得震惊的神情变化委实多姿多彩,龙玄轻笑着唤回他的思绪,想到今后可以慢慢地深入这个神秘少年的心,能够了解他的一切,男人的心便情不自禁雀跃起来,一瞬间有了仿佛回到情窦初生的那个年代,又想自己再过四个春秋便步入而立的年纪,竟然会像个毛头一般因为想到意中人之事而激动不已,不觉暗自好笑。
“嗯?”天瞾回过神来,自觉不好意思,抬起头对龙玄笑了笑,只见勾起的唇角边一个浅浅梨窝,煞是平添了几分属于这个花样年华的俊俏可人。
少年的美丽充满了魔性,不论是微笑时,疑惑感伤时,他的神情总是能在不经意间触动人心底最柔软的境地,让人为之悸动。而他自己又是毫无自觉的,另一个角度来说,这孩子亦是多么残忍呵,诱惑着人,却不忍以摧毁他的无瑕为代价拥有他!
龙玄对上那双疑惑的眸子,少年眼中宛若婴孩那般的信任叫人心疼。
“我知道你住院很闷,刚刚说了,如果你无处可去,要不要搬来我家住?”
“嗯……”
天瞾微蹙眉尖,有点伤脑筋地垂下眼帘。他的犹豫情有可原,即使人家说了喜欢自己,又给他垫付好大一笔汤药费,可无论怎么说两人之间都还算不上什么熟人……无处可去是事实,也不想低头回家给伏羲认错,就这么到龙玄家里去其实也是一条后路麽……
但是这样一来,他欠龙玄的人情恐怕就还不清了。
“别误会,我没其他的意思,也保证绝不会对你做什么。”龙玄见他犹豫不决,以为天瞾想到了别处去,连忙苦笑着解释,“如果你不愿意,我另可帮你寻到落脚处……”或者,将他安排到“那小子”家里亦未尝不可麽……
天瞾呆了一呆,明白龙玄的意思,一张白玉般的脸顿时泛起绯红,忙不迭摆摆手,笑道:“不、不是,玄哥你才是误会了,我没想什么其它的……只是想到要一直这么麻烦你,我实在过意不去……”
龙玄了然,不禁笑出声来,“何必客气,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便叫佣人给你打扫一个房间出来。”
“谢谢玄哥。”天瞾也真不跟他客气,再推辞下去只嫌做作,倒不如干脆一点接受好意。
龙玄暗暗惊叹,眼前涉世未深的少年笑得甜甜,却是引人犯罪不自知,好在、好在,他情人不知凡几,各等美色都是见识过的,定力十足……
哇……家里居然还请佣人,就不知会不会出现好像电影里边的老管家呢?
一阵和弦铃声响起,龙玄颔首致歉,掏出手提电话到了露台去。天瞾顺手拿起一边的八卦杂志翻阅,兀自胡思乱想。
本来天瞾是从不看这类杂志的,龙玄更不会买,这本周刊是护士们听着小少爷时常嚷着烦闷,那边又听了龙先生吩咐不可让他随意跑出病房胡闹,特地拿来放在床头柜上,让天瞾无聊之时得以打发时间。
突然一幅画面闯入眼帘,霎时天瞾只觉所有表情就那样僵硬在脸上——
一张照片占据了整页篇幅,画面中央俊男携着美女,四周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灯火辉煌,显是于夜宴之中。
男主角一身ARMANI纯手工西装笔挺,俊逸难匹,潇洒过人,微微弯起的菱唇边挂着笑,风轻云淡,却比镁光灯更为夺目,成熟魅力叫人招架不住。再看他身边的女子,眉目含情、巧笑倩兮,长长黑发在脑后盘起云鬓,露出东方女人最为性感的纤细颈项,低领黑丝绒晚礼服经名家之手裁剪,将她丰韵有致的身线衬托得恰到好处,既大方又不失矜持,既豪放亦保有高雅,挽着男人的手臂依偎在他身边,性感迷人而又落落大方。凡见者都不禁要赞叹:真是好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顶上数行生怕人看不清楚的大字——仙界大学府理事伏羲先生出席昨晚私立学府联合会主席举办之盛宴,与社交界知名才女、主席千金女娲小姐甚为亲密,整个宴会期间形影不离,早有闻这对才子佳人交往甚笃……
八卦报导中有意提及二人未否认交往一事,更暗示两人之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恐怕早有打算订婚云云。
天瞾再看不下去,咬着牙狠狠将书本甩到墙壁上,他很有想把这间八卦杂志社炸掉的冲动。
——交往?订婚?跟那个老女人?
他才不信!!伏羲怎会就这样丢下他不管,跟那女人结婚呢……他真的不打算来找他了吗?
难道自己在伏羲心目中,只不过是以前暗恋的人留下的小孩、其实伏羲一早就嫌他碍手碍脚?伏羲嫌他这个累赘在家中白吃白住白用十数年,所以自己离家出走反而令他终于得以轻松,是麽?!
难道,他们这些年来的相处,伏羲的温柔关怀,一切都是假的?自以为的在意与感情,不过是一厢情愿……?
是吗,伏羲,你从来没有在意过我,你对我表现出来的都是虚情假意!所以,更别提会产生所谓的“爱情”了——是这样吗?
膨胀到极点的愤怒,最终化作一滴泪水让哀伤崩溃。
“天瞾?发生何事?”
听到房内响动,龙玄匆忙挂了电话入来查看,少年慌忙抬袖摸着眼睛,吸吸鼻子说没什么。
男人瞄了一眼躺在墙角的可怜书本,心下便猜到几分。天瞾突然之间的失态不会毫无理由,莫非……那本八卦杂志里有关于这孩子之前饲主的报导?
看来那人,还是本城的风云人物之一,否则不会有此荣幸能上得了那本杂志。
一段时间的相处,龙玄大概也摸透了天瞾的性子,自尊心比天还高的猫儿,绝不容许在逞强之时有人来戳破它的伪装——宁可纵容下去,也不要自以为是上去安慰,只会令他更难堪,若是进而对自己产生抗拒心理,那才真是弄巧成拙了。
第二日,龙玄的私人房车如期停在医院大门。
天瞾坐在车里,不住往窗外看去。
车子开进雕花的大铁门已经挺久的了,可车窗外景色仍然是两排高耸的白桦。好不容易停在一座喷水池边,司机终于下来开门。少年迫不及待跳出车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富丽堂皇的白色城堡——说是城堡一点也不觉夸张,只因这座庄园、这栋豪宅委实太过壮观。
“来,我们进去再说。”龙玄笑着拉起还在惊叹的天瞾,走向那座白墙白瓦的大宅。
一个背脊挺直的老者迎出门来,身后跟着几个佣人打扮的男女,见了龙玄二人,微微躬身,道:“少爷、小少爷,你们回来了。”
——哇咧!什么年代了,还叫少爷啊!果然出现了好像外国电影里的老管家,花白头发、没有胡子,西装笔挺的!还有佣人!
想他跟伏羲的大房子里都没有佣人,打扫做饭的家务事还都是自己动手的……这龙少爷怕不是一般的权贵人士。
“这是我的管家钟叔。”
“钟叔好。”天瞾很有礼貌地打招呼,老者微笑着回礼。
其实也没多少行李需要安顿的,全副身家也就一个包包罢了。天瞾把旅行包往红木地板上一扔,就整个人倒在柔软的大床里伸起懒腰来。
叩叩几声,抬起头看到的是龙玄一身休闲居家服饰站在门边,正含笑看着自己。
“可以进来吗?”他问。
天瞾失笑,一下坐起来:“这儿是玄哥的家,哪轮到我说让不让你进门。”
龙玄偏偏头,耸肩道:“如果你愿意,大可把这庄园内的所有物事当作你自己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少年皱皱鼻子做个鬼脸。
男人坐到他身边:“喜欢这个房间吗?”
点点头,“很好啊!宽敞明亮,床也好大哦。”跟自己的房间差不多,看着还蛮有亲切感。
龙玄笑道:“你喜欢就好。对了,钟叔也挺喜欢你的,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会好好照看你。”
天瞾愕然抬起头,“怎么玄哥你要出远门麽……”
“是这样的,我要赶去法国一趟,大概一个星期后才回来了。”
顿了顿,笑道:“你的手还未痊愈,医生说不能碰水的。我不在的这段期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当然我已经跟管家钟叔安排好了,让他们看好你。”
天瞾拧起眉,“去法国?生意上的事吗?”
男人点点头,打趣说:“还不是托你的福?上个星期我跟对方的当家约好了在那家酒店谈一笔大买卖,孰料在大堂就被你绊了住,紧接着你出了车祸,我赶着送你来医院好生照顾,寸步不敢远离,人家也是公事繁忙的主呵,哪有闲情在酒店等我这么久?当晚就飞回法国了。”
“对不起……”少年垂下眼睫,讷讷地道歉,“如果不是我突然冲出来……玄哥你是不是因为我损失了好多钱啊……”该不会要他赔偿那笔买卖损失的钱吧……?
天哪,都说了是一笔好大的生意,想必谈不成损失的价码也是天那么高的——把他卖了恐怕都还不起啊!
少年在失意之余,更是惊出一头冷汗来。
龙玄看他面色便知他所想,不禁失笑,忍不住噗哧一下笑出声来,拍拍少年的肩,龙玄忙不迭解释道:“瞧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今次去法国就是继续这笔生意的谈判啊,当日我跟对方解释过有意外需要处理,人家也没有太在意,并约好了后天法国之行再详谈的。而且我去法国也不全因为这单买卖的事啊,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少年盯着龙玄的脸半晌,方抿抿唇“噢”了一声。
天瞾面上掩不住的落寞神色看在男人眼里,龙玄轻叹,极想将这个美丽的人儿揽入怀里软语抚慰,又怕唐突了佳人,终是忍住那股冲动。
“其实呢,我有个妹妹,她自小身子便弱,现在就在巴黎养病,我这次去法国也是为了看看她的近况。”龙玄道,“天瞾,你们俩年纪相近,当能好好相处。”
“咦……”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要不要跟我一起去法国?”至于护照之类的,不过是小事。
诧异很快被掩去,少年恢复了平静的面色,无非是想起昨日那篇气死人的八卦报导,那张气死人的照片,还有那照片中气死人的男人。
“好,我跟你走。”
少年毫无自觉,一句话说得跟即将跟人私奔似的,若是伏羲在场,怕是要吐血。
龙玄笑开来,但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有得逞的意味——大色狼保持完美笑容,脑子里却在不停盘算着,难得小东西主动答应跟自己去法国,何不趁此机会,施展他风流龙少的摄人魅力,一举虏获美人芳心?
可怜那边厢被人觊觎的小羔羊,半点危机意识也无,仍自顾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个劲暗骂伏羲——好个风流种,你不仁在先,就别怪我不义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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