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汉阳城外便是大道,萧在野放缰催马飞奔,“闪电”已多日未得尽情驰骋,此番得知主人心意,当即抖擞精神,放开蹄子向前疾驰,真似如龙腾云,路人只觉眼一花,一人一骑已如一道闪电般从旁边射了过去。
闪电神骏,不几日已到越国境内,萧在野不再策马飞奔,以免引起路人侧目,按母亲所说的路径找寻而去。
自从进入越境后,萧在野总觉得有人蹑在其后,细心留意,却又没发现什么,不禁暗笑自己的多心,此番离楚,并无多少人知,且自己一介草民,身边无多少钱财,唯有这匹白马颇为神骏,但“闪电”颇有灵性,只认主人,陌生人是骑不上,牵不走的,遂放下心来。
这日,眼看将进入天目山界,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两匹快马疾奔而来,从萧在野身旁驰了过去,马上乘客似乎回头看了一下,萧在野并未放在心上,继续前行。
行不到一个时辰,却见又有两匹快马迎面而来,萧在野奇道:“这一路行来,只见百姓劳耕苦作,沿途难得遇着几个骑马的,今日却这样奇怪?”当下留意起来。
萧在野目力好,已看到马的后臀上烙了同样的印记,知道那几匹马应是出自一家,那马上乘客又是清一色的黑色单衣,显然是一伙的。
萧在野心下冷笑:“这群家伙,不知是否看上我这匹白马?真要动手时,我却要不客气!”
当下若无其事,不久到了一个市镇上,眼看车水马龙,甚是热闹,那越国虽小,却山灵水秀,贸易颇为繁荣,国家日渐富足。
萧在野随便找了个客栈说要住店,店伙忙招呼了入内,又把马牵入廊下,自有人拿饲料喂马。
萧在野进入房内便闪身到窗边朝外望去,那窗子正临着来时的大道。
过不多时,果见那四骑乘客并做一块来了,只见那四人朝这边看了看,便进了斜对面的一家客栈。
萧在野顾自叫了酒菜,吃喝完毕,熄灯睡觉。到了半夜,几个黑影蹿到客房门前,一缕细烟从门缝中吹了进来,又过了半柱香光景,一个黑影朝另外几个点点头,其中一人用刀从门缝中插进,向上一削,门闩顿时断了。
那几个黑影轻轻推开门,蹿进房中,其中一个又返手将门掩上。
此时正八月中旬,月上中天,如一只银盘,月光冷冷地从窗户中照了进来。
只见那几个黑影一个在门边,一个在窗边,两个走到床前,见床上被子鼓起,显然有人睡着,其中一个举起刀就朝脖子的位置砍下去。
只觉刀下绵软,全不似砍着了人,不由怔了一下,另一个黑影发觉有异,问道:“怎么了?”怔着的那个回过神来,去掀被子,两人看了同时一惊,床上竟然没人,只是只枕头。
四人互望了一下,相互一点头,迅即离去。
萧在野此时正坐在房顶上,好整以暇地理理衣角,看那几个黑影往南而去,笑了一下:“这就想走?还没留下姓名呢!”也不惊动众人,留了房钱在桌上,悄悄牵了马上路也往南去。
那几个黑影骑了马往南奔出约五公里方放慢脚步,见前方有个树林,纵马入内歇息。
一个黑影问道:“奇怪!宫中的药竟然对他没用?”
另一个黑影沉声道:“点子扎手,不是药没用,也许是他先发觉避开了!”
又有一个道:“我们这一路下来,藏形匿迹,断无被发现之理!却是哪里出了纰漏?”
第一个声音急道:“完不成任务,怎么回去交待?”后一个黑影显然是首领,沉声道:“明日我们继续跟着,离得远些,不要让他察觉,待他松了戒备,再找机会下手!务必要除了他!”
忽听得一声谑笑,一个声音漫不经心地说“不用费心去找,我自己送上门来了。”坐着歇息的四人皆跳了起来。
只见数尺外站了个人,长身玉立,秋季树木枝叶扶疏,从泄下的月光下可见他似笑非笑,乜着眼看着他们。
不是萧在野却又是谁?竟然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四人对视一眼,一起跃起从四个不同方位发掌向萧在野击去,只听得“嘭、嘭”数声,四人皆闷哼一声,原来却被各自击中,中间那萧在野却不见了,只听一声轻笑:“你们干吗?在相互抓痒么?”声音正是从一人背后传出,那人急转头却不见人。
忽听其中一人指向另一人背后,惊道:“在你后面!”被指之人忙转身,哪里有半个人影?又听有人惊呼:“在你身后!”忙转身,又是无人…,只听得惊呼声此起彼伏,不一会儿,四人均觉头晕目眩,不由心中一紧,想到:如此下去必疲于奔命。
当下四人背靠背,一致朝向外面,各自均拔出了兵器,是一色的薄刃弯刀,刀身狭长,刀尖却是一个倒钩,在暗夜中闪着诡异的亮光。
萧在野刚才一直在他们身后转来转去戏弄他们,此时见了他们如此,知此法已不可行,遂也停下身形。
四人看到萧在野正在眼前,呼喝一声,四柄弯刀齐砍过来。
萧在野右手一挥,当的一声响,架住四柄弯刀,手中多了一柄长剑,却未出鞘。
四人更不停手,当当当当声响不绝,片刻间四人已向萧在野砍了八九刀,萧在野手挥长剑,看似随意,将刀一一格开,却如闲庭信步,潇洒自如,口中说道:“喂!我一无钱财,二无宝物,四位大叔这番生意要赔本了!”
那四人的年纪并不很大,他却故意叫成大叔,语气调侃,四人并不答话,手中攻势却更见凌厉。
萧在野长叹一声,长剑圈转,啪啪数声,已分别击在四人的手腕上。
四人均觉手腕一痛,拿捏不住,当当数声,四柄弯刀均已脱手落地。
一人忙伸手入怀,未及掏出物来,已被一股外力一带,与另外二人额头撞在一起,用力甚猛,当下晕去。
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觉喉头一凉,萧在野的剑鞘已抵在其上,忙将头往后一仰,向后翻身,倒地一滚,往左窜出,满心以为定能脱出,可是那冰凉之物却如影随形,任凭他左窜右跳,只觉那剑鞘尖始终离自己喉头寸许之遥,当下不再逃避,闭目等死。
并未等来意料中的疼痛,只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跟你们说了生意要赔本,就是不信!不如这样,你告诉我是谁的主意?我亲自去说,他总该信吧?他在哪里?”
这人睁开眼睛,见萧在野已撤去架在自己喉头的剑鞘,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当下恨声说道:“你武功高,我打你不过,可是我们墨家子弟却无贪生怕死之辈,从不做出卖之事!”说完头一歪,再无声息。
萧在野上前一看,却见他口角缓缓流下黑血,显然是事先暗藏了毒药在嘴里,见事不成,立即自尽,以免受不住煎熬泄露秘密。
萧在野不觉怔住,这个墨家却又是个什么组织?自己从未听说,行事又如此古怪?可真是一点头绪也无!
本不愿取人性命,谁知这人却自尽而死了,萧在野心中有些不忍,眼看另外三人仍昏倒在地,一时不会醒转,心想:再问他们也必无结果,只怕又害了性命,罢了!等他们醒来我已去得远了,让他们找不着也就是了,现下要紧之事是找到神医医治公子恽的眼睛,以后再打听这些人的来历!
主意已定,便即上马离去。
次日下午,终于进了神仙谷,虽已到中秋,谷中却仍见树木郁郁葱葱,山谷幽静,只闻得溪水淙淙,间或几声清脆的鸟鸣。
萧在野精神一振,心想:不知那位神医老伯是个怎样的人?隐居在这山谷多年,此番不知肯不肯随我出谷?又暗道:不论如何,总要请得他下山!
眼见前去山路崎岖,遂牵着马漫步前行,忽听得一阵悠悠扬扬的箫声,萧在野暗道:“父亲精于吹箫,自己这些年却勤于练武,到处奔波,音律之道只是粗通,却不擅长,只怕会令父亲失望!”想到父亲下落未明,心中一阵黯然。
再往前走了一阵,箫声越是清楚,只觉那箫声婉转清扬,鸟儿低唱,花香幽幽,萧在野有如全身都在温暖和煦的微风吹拂之中,舒坦已极。心道:莫非这箫声正是那位神医老伯所奏!
心中急切,不由加快了脚步,沿着溪流穿过那堆乱石,果见山坡上几间茅屋被一大片花园围着,一条清溪蜿蜒从坡前流过,此时正有个少女侧坐在溪旁,看不清脸,只见白衣如绡,一头黑发只随意挽了个髻,如瀑布般垂下来,却赤着双足,浸在那溪水之中。手中拿了管绿竹箫,几只玉色大蝴蝶正围在身旁上下飞舞,那箫声正是这少女所吹奏。
萧在野身处在花香幽静的山谷之中,耳边听到是悠悠箫声,此时又眼见那少女如仙女般衣袂飘飘,真如进入仙境一般,不敢惊动那少女,只一动不动地站着。
一曲既终,萧在野才上前几步,向那少女作了一揖,问道:“请问这位姑娘,谷神医可是住在此间?”
那少女闻言转过脸来,只见肌肤胜雪,秀美无比,虽然年纪尚幼,只是十四五岁光景,略带稚气,却容颜绝丽脱俗,不可方物。
萧在野生性潇洒,在外游历期间,酒肆女闾都曾涉足其中,他异人师父为人不拘小节,从不约束,与公子恽等人相聚时,也常往声色场中去,但一直收放有度,甚是把持得定。
此刻见了这少女,却不由心中一动,天下间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随即暗暗自省:“萧在野哪萧在野,你原来也是个放浪登徒子!”
却听那少女问道:“你找我爷爷作什么?”随即蹙眉道:“不巧的很,他下山去了。”
萧在野未及答话,却听一个声音道:“灵儿,你在和谁说话?”见一个中年美妇从茅屋中走了出来。看见有陌生男子,不禁一呆,只觉依稀有些面熟,细忖之前却从未见过此人。
未及细想,灵儿已说道:“娘,他是来找爷爷的。”
那妇人正是程姜,自谷神医出谷寻找翟五,便与灵儿二人居于谷中等候,如今已有近三年时光,那谷神医却仍未回来。此时却有人来谷中寻找,不由心中有些紧张,颤声道:“你可是在外面遇见了他?”
萧在野摇头道:“不曾,我是来请神医为我一个朋友医治。”
程姜心神一定,心中又有几丝失望,对萧在野说道:“你来得不巧,我父亲已出谷去近三年之久,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萧在野闻言颇为失望,却一眼撇见灵儿手中拿的绿竹箫甚为眼熟,不由多看了几眼。程姜见他盯着那管竹箫,心中不禁气恼灵儿又拿了这箫出来。
自那日萧潜私下放了自己母女,又蒙谷芮收留,为灵儿医治,心中对萧潜极为感激,这恩人之物更是细心收藏,生怕有所损坏,灵儿稍懂事后,却对吹箫有了兴趣,常偷偷瞒了母亲将竹箫拿出来吹奏,久之竟也吹得颇为动听,程姜对她却也无可奈何。
当下斥道:“灵儿,快进屋去!”又转头对萧在野道:“家父不在,不便留客,你且自到谷外歇息。”萧在野也是无奈。
当夜,萧在野自是歇在外面,眼见那几块大石颇为干净,遂当床睡了。
迷迷糊糊中,突然惊醒,看周围却无动静,月色溶溶,暗笑自己疑神疑鬼,又翻身躺下。只过了片刻,又惊醒过来,凝神静听,果真有动静,却好象是从谷中传来。
当下不再迟疑,立即往灵儿母女所在的茅屋奔去。
及至近前,只见三个黑衣人正举刀围攻灵儿,灵儿手中却无兵器,只在腾挪闪避,全赖身形敏捷,才不致被砍中,程姜却倒在地上,似是已受重伤,眼看女儿不敌,拼了命支起身子,两只手臂抱住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腿,喊道:“灵儿快逃…快逃…”
被抱住腿的黑衣人挣了几下,怎奈程姜抱得紧,脚却拔不出来,见挣不脱,举起刀来向程姜头上砍落。
此时程姜已状若疯狂,一口咬下去,黑衣人腿上一痛,刀失了准头,却砍在程姜肩上,立时把她砍翻在地。
灵儿见母亲倒地,心中惊慌,却不愿弃母亲而去,虽知不敌,仍紧咬着嘴唇勉力支撑,不愿独个儿逃走,眼看招架不住。
看见那刀尖的倒钩一闪,萧在野已认出正是那晚的黑衣人,却不知为何他们会找到这里,又去杀害那灵儿母女,看灵儿危险,也不及多想,当下喊道:“恶贼,看剑!”
萧在野本不欲伤人性命,此刻见这三人对妇孺如此凶残,手下就不容情,唰唰几剑,顿时把黑衣人逼得手忙脚乱,灵儿此际方脱出身来,扑向母亲,程姜肩上那一刀入得极深,血不停地往外冒,灵儿忙撕下衣襟去压,眼看母亲奄奄一息,不由心头大恸。
三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萧在野恨他们出手狠毒,哪里容得他们逃走!剑招层出不穷,剑光变幻莫测!黑衣人就如困在骇浪之中,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冲出。
眼看逃走无望,三个黑衣人势如疯虎,那三把弯刀便如疾风暴雨般砍过来,萧在野人虽在战,眼却瞥见那边灵儿跪在地上,程姜却不知是否死了?不再缠斗下去,长剑不停抖动,只见剑光闪动,转眼之间,三人手腕、手肘、脚踝、膝部俱已中剑,当下委顿在地。
想起那日黑衣人自尽的手段,萧在野忙上前捏住离得最近一人的下巴,使嘴合不上,便无法自尽,离得稍远的两个黑衣人转眼已口角流血,眼见不活了。
萧在野喝问道:“到底是谁的指使?要对手无寸铁之人下如此毒手?不说的话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说着,用长剑刺进他手心,只入了三分,便即停住。
手心对痛觉极是敏感,黑衣人吃痛,却被萧在野用剑抵着,不能稍动,眼见自己身上的血慢慢流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又看见萧在野那冷厉的目光,杀人时不会眨眼的人,此时心中竟然起了惧意。口中嗬嗬道:“上面…吩…咐…必…不能…让…你…请…得…神医…回…去…”
萧在野恍然,必是有人知道自己前来的目的,本想在路上就杀了自己,可是杀不了,那么杀了神医也是一样,自己也是白跑一趟,就是为了阻止神医为公子恽看病!
可是程姜母女却何其无辜?遭遇不幸?想到此,不由向程姜那边望去,手下一松,却听“咯咯”声响,一看,仅剩下的黑衣人又已死了!想是事未成惧怕组织的惩罚,又怕受不过萧在野的折磨,不如一死痛快!
程姜受伤极重,灵儿虽精通医药,却无甚实际经验,再加上受伤的是自己的母亲,心里早已乱了,幸得萧在野提醒,忙清理伤口,敷上药,仔细包扎了,又根据书上所学,捡了几味药在厨下煎煮。
程姜服药后沉沉睡去,灵儿守在旁边不敢合眼,萧在野怕还有另外杀手来,顾不得男女之嫌,便也留了下来,却去守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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